用苏琢他爸追忆从前的话来说, 他们老苏家祖上也是发达过的。

苏琢只是在良好且严格的教育下学会了为人礼貌和善，并不代表性情温和善良就真是软柿子。

谢识瑜对他阴阳怪气他都懒得搭理，别人蹬鼻子上脸更是有多远滚多远。

但话说回来, 苏秘书从来没像今天一样说过这么重、针对性又这么强的话，整个顶楼都被震翻了。

这两天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了他要跳槽去建水的传言, 连徐星冉都忧心忡忡地旁敲侧击过他几回, 所以今天他对着周擎那一句话特意说得很大声, 没避着任何人，包括谢识瑜。

没过半天，集团里苏秘书要离职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但谢识瑜怎么想的他就不知道了。

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 苏琢今天没有等谢识瑜一起下班, 他一到点就接了西瓜霜去夏恒家蹭猫饭了。

谢氏正常下班时间是五点, 在不需要加班的时候, 为了以防突发事件, 谢识瑜每天都会多留一个小时。

谢识瑜从不要求任何人一起多待这一个小时，但苏琢除了刚养猫的那一个月, 每天都会留下来和他一起工作。

冬日的天色暗得很早，谢识瑜时常能从对面大楼的玻璃反光上看到集团上下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总裁办和秘书办的灯依旧长明。

工作枯燥而乏味, 但谢识瑜好像也能偶尔通过顶楼的两张办公桌或几份文件, 感知到一墙之隔另一道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苏琢义务之内的工作，但时间一久, 和苏琢一起下班也成了习惯。

但苏琢今天却到点就走了。

谢识瑜有点心不在焉。

这个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谢识瑜一边烦他爸把别的人牵扯进来，一边在想苏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准备离职吗？

那为什么那天说“好”说得那么毫不犹疑？

可不管怎么样，谢识瑜都不得不承认，他不再阻止苏琢离职只是因为他为数不多的良心发现了，在他的心里, 本质上还是不想苏琢离职的。

所以苏琢说这句话......

是不是代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五点半，顶楼的人都已经走完了，谢识瑜面前的电脑早就因为长时间没人操作而息屏，只有被握着的手机发出幽幽微光，不断被长指翻动。

【我被上班（80）】

「新来那个真的在秘书办住下了？」

「什么新来那个，那是谢董的线人！听说是谢董资助的云城的学生，为了报恩什么都愿意干。」

「谢董直接把人送过来的谢总能有什么办法，入职手续正规齐全，除了让人留下来还能怎么样？要违反劳动法的！」

「我靠，秘书办风平浪静了这么些年终于要起内讧了？可怜苏秘书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结果还是给人做了嫁衣。」

「内讧个毛，人在顶楼，秘书办和谢总好好的哈。今天苏秘书辣得飞起，太子跟前的红人是能说赶走就赶走的？周擎还想坐盛谦的位置，曲榕和小徐直接给人赶到别的地方去了。」

「周擎一去就被排挤啊？有点可怜。」

「我勒个圣母啊。你现在打个车去隔壁市天元山，山脚下有尊大佛，你让他起来你坐那儿。」

「活该好伐，一进门就挑拨离间说苏秘书会走，你觉得当事人气不气。」

「所以苏秘书不是要跳槽？」

「对啊对啊，他今天那话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后秘书办和谢总估计真的要和上头两位对上了。腥风血雨少不了。」

「别影响我工资就行哈。」

「附议，轮不着我们心疼有钱人。」

很难想象谢识瑜会无视做不完的一堆工作来浪费时间看员工聊八卦，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谢识瑜一目十行地看他们刷屏，忽然，一个ID名为“超级兵也需要睡眠！”的人顶着一个眼熟的星星头像在群里冒泡：「谨言慎行！！！！！！」

「咋了？」

超级兵也需要睡眠！：「别问。」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心疼秘书办。」

超级兵也需要睡眠！：「这个可以心疼。」

谢识瑜：“......”

徐星冉是不是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意识到自己是在浪费时间，谢识瑜一路坐电梯下了车库，S600加速在公路上，朝谢氏老宅而去。

谢明晖没想到谢识瑜这么快就会来，但脸上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谢识瑜到的时候他爸正在用餐，摆着丰盛菜肴的长桌前只冷冷清清地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谢明晖。

家里的阿姨和管家在谢明晖开始用餐后都自动回了房间，谢明晖抬头看了一眼浑身都是寒气的谢识瑜，语气没什么关切：“自己拿碗筷。”

“不必了。”谢识瑜几步走上前，抽开谢明晖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周擎是我动手还是你自己调走。”

“调走？多一个人帮你不好？”

“谁知道多的这一个是人还是鬼？”谢识瑜冷笑一声。“秘书办不是你随便塞个人进来就能瓦解的，更不是你随便威胁几句就会背叛我的，你大可以歇了这个心思。”

“只有小孩子才会不停地向父母诉说别人的死心塌地。”谢明晖眼也没抬，“谢识瑜，你二十六了还是没有长进，我以为你已经清楚金钱和权利对人的诱惑有多大。”

“贪得无厌都能说得那么动听。”谢识瑜伸手拨弄着餐桌上的花，忽然嗤笑了一声。

“还有，我已经二十七了。”

谢明晖筷子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拨了拨碗里的米饭。

“你今天来——”谢明晖放下筷子，目光有些犀利，“是为了那个苏琢？他今天找你告状了吧。”

谢识瑜皱眉，手上没收住力，折断了一枝花。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没人想用正眼看你那些脏手段。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股份吗？你说我把股份全分给秘书办怎么样？”

谢识瑜占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谢明晖和许馥雯各占百分之二十五。

上市公司持有超过34%股份的股东具有一票否决权，所以许馥雯和谢明晖才争得头破血流。

而上市公司持有超过5%股份的股东就要参与董事会并对社会披露信息了。

所以5%是个很重要的临界值，如果谢识瑜把他股份拆成五分平分给秘书办的人，那么他们每个人各持4%，既不用参与董事会也不用披露自己的信息，只要每年坐等分红就行了。

所以一旦他的股份分散开来，许馥雯和谢明晖就很难再下手拿到了。

这个办法虽然有点损，但很有用。

“别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威胁我。”谢明晖终于忍无可忍。

“你可以不听。”谢识瑜站了起来，微微低头看着他爸，嘴上也勾起嘲讽的笑，“爷爷给我的东西不止股份，也不稀罕这几个钱，就算所有东西都没了我也不在乎。”

他话锋一转：”但你呢，你甘心输给我妈吗？”

谢明晖压着眉眼，终于抬头看向了他这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儿子。

“我有没有股份森*晚*整*理不重要，但我知道你没有股份会被我妈踩一头。”

谢识瑜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可以继续去找秘书办的麻烦。你可以试试看。”

谢识瑜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开着车把谢宅这个荒凉没有一点人味的地方远远甩在身后，然后才把车停在路边。

他松开方向盘，深呼吸，机械似的转头，麻木地看着车来车往。

和他爸说话很浪费生命，谢识瑜需要放空一下自己。

他发了会儿呆，忽然看到路边有家印着雪人的大红色招牌的店。

谢识瑜看了几秒，似乎是在记忆里感应着什么，然后忽然笑了。

......竟然刚好停在上次苏琢给他买柠檬水的地方。

叮——

手机亮起。

太过巧合，谢识瑜在看到屏幕上恰好是“苏琢”发来消息的时候心跳都顿了一下。

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误会发生之前，苏琢从没有在下班时间给他发过消息。

谢识瑜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点开消息。

他猜苏琢是为了质问周擎而来的，指尖顿了顿，还是快速解锁了手机。

不管怎么样，不管苏琢要不要走，他应该给苏琢解释一下——周擎不是他为了顶替苏琢而找来的。

总是怪别人看手机不开灯的谢总今天居然也忘记了开灯，他坐在黑黑的车子里，从有些刺眼的屏幕中看见了苏琢发来的那行诡异文字。

苏琢：wwwwwwwwww嘻嘻嘻

谢识瑜：“？”

*

苏琢正在和夏恒讨论今天的事情。

两只猫咪在夏恒家的猫咪乐园里滚作一团。

苏琢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往嘴里塞了颗红彤彤的草莓：“反正在我弄清楚他性取向和到底喜不喜欢我之前，不会离职。”

夏恒也往自己塞了一颗：“要不说你头回喜欢人呢，该胆大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也不是。”

苏琢回头叫了声“西瓜霜”，然后把从热水中泡过的草莓尖尖拿出来喂给噌噌噌跑过来的小狸花，才道：“也是被逼的。”

“你真觉得他对你也有意思？”

“或许吧。”苏琢也还不是很确定。

“这样吧，成年人的世界里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就像你每天给西瓜霜花钱一样，这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