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又变短了。

第二天苏琢真的没有来。

谢识瑜意识到昨天他的脑子可能也不太好使了, 因为今天是周六，谢氏除了他几乎不会有人来。

谢识瑜在电脑前坐着，屏幕上是苏琢的离职报告。

同意的按钮就在手边, 他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直到嗡的一声, 手机上来了信息。

盛谦在宁市的项目做得有声有色, 建水的人一直想掺一脚分一杯羹, 这几天一直在锲而不舍地骚扰谢识瑜越他见面，但他看不上建水，从来没搭理过。

但今天的信息让谢识瑜目光一顿, 多看了两眼。

建水的王总说想引荐一下建水明年就要上任副总的新人。

谢识瑜沉默了一会, 然后点开了那个恐怕今后会一直沉默下去的对话框, 给苏琢发了信息。

XSY：有个紧急外勤, 有空吗？

谢识瑜发完消息就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食指摸索着边缘，垂眸沉思。

苏琢不喜欢让别人知道他性取向, 但沈译却大动干戈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谢识瑜懒得给建水眼神。

但如果苏琢还愿意来，他愿意带苏琢去当面出气。

五分钟后。

不琢：我已经辞职了，谢总。

有两个字太过刺眼, 谢识瑜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XSY：离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 理论上你现在还是我的秘书。

谢识瑜发完这句信息后连自己也觉得太过不讲道理，立刻点了撤回, 但苏琢已经看到了。

不琢：就算这样，今天是周六。

XSY：三倍加班费也不来吗？

变着法地说，可苏琢像是烦了，发过来一句“西瓜霜今天绝育，真的没空。”

谢识瑜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钟, 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最终还是放下手机，没有再强求。

一小时后，他在球场和建水的王总见了面。

天色有些灰蒙蒙，空气里带着湿度的冷意拼命朝衣服里钻。

谢识瑜握着高尔夫球杆，干脆利落地挥出一杆，旋身定住。

咻的一声，高尔夫球高速向球洞飞去。

“谢总好球技，年轻人就是擅长运动，像我这样年纪大了的真是什么都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建水的王桓走上前来寒暄。

谢识瑜收了杆，调整了一下自己鸭舌帽的位置，没什么耐心，瞥了眼跟在边上的人，勾着唇问：“王总不是要引荐人？”

王桓哈哈大笑了几声，招手把跟在后面的沈译拉上来，对谢识瑜说：“还是年轻人能说到一起去，我们公司也就沈译年轻和谢总相仿，这不，今天特意带他过来陪谢总打球的，宁市的项目谢总和他谈就行。”

谢识瑜迎着阳光挑眉，目光落在面带微笑的沈译身上。

王桓显然是打着扶持沈译的主意，把人拉上来之后就说要去边上休息，留下些谢识瑜和沈译留在原地打球谈生意。

谢识瑜没说什么，又打了一杆，沈译就把水递上来了。

“谢总喝水？”他拧开瓶盖，又递过来一块毛巾。

谢识瑜没接，嗤笑一声。

这人把昨天苏琢害得像叶子蜷缩起来，自己居然在这里和个没事人一样，谢识瑜越看他越不顺眼。

“沈副总今天还有空来这里？”

沈译不明白他的意思：“……谢总？”

谢识瑜走到一边自己重新拿了水，睨他：“我以为沈副总现在会在音乐厅里。”

沈译表情凝固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笑笑，倒是大方承认了：“谢总也知道了？不过有点遗憾，苏秘书没有答应我的邀请。”

“他当然不会答应。”

谢识瑜放下水瓶，在对方错愕地目光中异常不客气地道：“因为他不喜欢你。”

不谈工作，沈译的姿态也没那么毕恭毕敬了：“喜不喜欢的事谁说的准呢，谢总，我哪里让您生气了么？”

“这话你该去问你追求的人。”

“是我送的礼物不合苏琢心意吗？”沈译语气里倒是有几分真心的求问。

“合不合心意的不是礼物。我猜其实苏琢并没有告诉过你他是否喜欢同性吧，你不在意的事情不代表别人不在意，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没有考虑过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还敢说喜欢他？”

沈译做事向来高调，这是他从未考虑到的，他问：“是有人因为这件事为难他了吗？”

谢识瑜不想对一个外人说苏琢要离职的事情，语气极尽讥讽：“为难他的不是只有你吗。”

“我不管你是不是谢明晖派来接近他还是我的，也不管你对他有几分喜欢几分利用，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让我知道你骚扰苏琢，否则我会让你在任何地方待不下去。”谢识瑜警告他，“想要在建水坐稳，你最好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谢总。”谢识瑜为了一个秘书这样对他说话，沈译觉得很没道理，表情也撑不住了，语气也强硬起来，“我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已，你何必对我敌意这么大。”

“敌意？你也配？”谢识瑜嘲笑他的自以为是，“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对我的秘书死缠烂打罢了。”

“谢总，既然没有人为难他，那你说这些话，到底是因为苏琢本身想拒绝我，还是因为你本身就对同性恋有偏见，觉得喜欢男人上不了台面？”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尊重人——”

谢识瑜拿着水瓶的手忽然一顿。

脑海里恍然间似乎闪过什么，他灵光乍现，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地方。

昨天苏琢对他坦白喜欢男人之后，谢识瑜整个人处于回不了神的状态——惊讶之余又觉得好像应该就是这样——他沉浸在苏琢的这句话里，忽略了苏琢后面说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几句话好像是……

——我不喜欢别人用无法接受的目光看我，不喜欢别人拿这件事做我的文章，不喜欢听到有人说我喜欢男人见不得人。

不喜欢听到有人说我见不得人......

他忽然醍醐灌顶。

苏琢是不是以为昨天上午他的那句“见不得人”是在说他！？

公司里的员工没有人因为他喜欢同性看轻他，苏琢这样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又怎么会因为性向被别人知道了就想离开？

所以苏琢要离开的原因是以为自己口出了恶言？

后来他们相顾无言的那几秒，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挽留苏琢的时候，苏琢是不是其实在等他的一个解释？

......他其实是因为自己的态度才走的？

谢识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也不管沈译在说什么了，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没有一点停留。

*

苏琢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