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琢看着群消息不自觉笑出声, 伤感的情绪瞬间散完了，一时之间也不觉得离开了相处好几年的朋友有多难受了……反正不管隔着多远他们都会逮到机会就闹他。

步伐越来越轻松，苏琢怕西瓜霜在新家待得不习惯, 赶着回去，结果还没出门就被叫住了。

郁青风看起来是专门在等他。

“你离职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外面的人挤破了头都想来谢氏, 你的职位多少人这辈子都升不上去, 就这么离职了？”

苏琢的好心情顷刻消失，不懂他这个窥探者一副替自己可惜的样子是在装什么。

“你很想去？”他看了一眼郁青风，大大方方地鼓励, “那你努努力。”

郁青风脸色一青, 往前走了一步, 皱着眉：“你不觉得可惜？努力了这么久的地方, 身边的朋友, 可观的薪资，你就这么干脆地放弃了？”

苏琢看了他一会儿, 迎着郁青风不解的目光，忽然知道他在愤愤不平什么了。

“你这么多年都这样关注我？”

话音刚落，郁青风立刻眼神闪躲起来。

苏琢继续试探：“你现在应该刚研究生毕业？进谢氏是因为我在这里？抱歉, 我不是要自作多情, 但你的对我的关注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苏琢感觉自己和裴煦学坏了，恶劣心霎时间起来：“郁青风, 就算把我逼走，拿走我的保研名额，让我’身败名裂’，但这么多年，你还是在追着我的身后跑啊？”

这么多年被藏在心里见不得人的想法就这么被戳穿, 郁青风整个人都涨红了脸，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戒备。

这样把嘲讽明晃晃挂在脸上的苏琢，他从没有见过。

他和苏琢同个专业同个寝室，两人从大一开始就是朋友。

那时候的苏琢性格好又优秀，专业能力强还不傲慢，不管是生活还是学习上，都多的是人想和苏琢组队。

但就因为刚开学的那天他帮苏琢捡到了挂绳断裂后掉在地上的十字架，从那之后苏琢不管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着他。

论文带着他一起写，课题和他一起做，把他推荐给和自己关系很好的教授，每年暑假还会让他去苏家的公司实习，甚至还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

一开始郁青风享受着苏琢对他的好，并不觉得有什么，他也曾觉得苏琢真是个美好的人，温暖到胜过太阳。

可渐渐的，有人开始拿他们做比较，老师会说你要多和苏琢学学，朋友会说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队友，就连他们的合作的比赛获得成功，别人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有苏琢啊，那难怪会赢呢”。

总是这样，似乎没有人看到他的付出。

他就像是一颗绕着太阳转的星，被太阳随便散出来的一点光照得明亮，于是天底下的人指着太阳说光芒万丈的时候才会稍带他一眼。

但别人眼里，他其实始终是一颗最黯淡的6等星。

郁青风不明白，难道他不努力吗？难道就只是因为永远比苏琢差那么一点，家境比不上他那么一点，就永远要被人忽视吗？

直到那天他生日，苏琢送给自己礼物像往常一样开口邀请他：“李翌刚刚问我要不要参加上次教授说的那个竞赛，我答应了，你有兴趣一起吗，我和他们说来问问你的意见。”

郁青风沉默了，他觉得苏琢每次都把他像个赠品一样带上，凭什么？

再看什他收到的礼物，那是他想买很久却不舍得买的电子设备，苏琢却像之前无数次送礼物一样随随便便就送给了他，他祝他生日快乐，脸上的笑刺眼得让郁青风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买不起。

于是郁青风心生怨怼，自我怀疑在那一刻疯狂扭曲成自卑和嫉妒。

承认自己的心理后，郁青风才明白，其实他从认识苏琢的那一天就开始嫉妒他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没法好好面对独酌，但他从一开始并没有对苏琢做什么，只是做些无伤大雅的事。

比如苏琢和他讲话时他假装没听见，转头和别人说话；比如导师让他们去开会时他故意不通知苏琢，让他迟到被骂；再比如上课时他会故意和别人坐在一起，让苏琢去找别的地方坐。

其实没关系的不是吗，因为苏琢除了他还有很多朋友的。

可苏琢天生对人充满善意，也并不觉得郁青风的这些行为是在讨厌他，还觉得是他最近心情不好，反而对他更加好。

于是他们就这样恶性循环，郁青风讨厌苏琢；苏琢想让他开心，对他更好；结果郁青风更讨厌苏琢。

但渐渐的，苏琢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郁青风记得那正好是苏琢家里出事的时候，苏琢那段时间本来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也不太好，压力很大，但对着身边的朋友他始终是笑着的。

那天郁青风感觉苏琢应该是想来和他问个究竟——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但当时苏琢正值保研，郁青风却没有资格，所以郁青风对他的态度已经到了看见就会不自觉的皱眉且不耐烦的时候。

彼时他正在在篮球场上打球，远远的苏琢来找他，半路的时候苏琢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一旁有个男生扶了苏琢一把。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人的厌恶会放大偏见，郁青风的眉头拧得很紧，看到苏琢像往常一样站在他身旁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暴躁，直接伸手推了苏琢一把。

“在外面就和男的搂搂抱抱，喜欢男人，你恶不恶心？！”

郁青风的声音不受控地放大，整个球场都回荡着他的那句“恶不恶心”。

苏琢被推得一个趔趄，又被一句话砸得愣在了原地。

球场上也没人动了，只空荡荡地剩下篮球在地上弹起落下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咚——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郁青风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心跳。

不知堆积了多少的怨怼在这一刻都被释放，郁青风紧张得颤栗，又像是被疏通了似的轻松，他甚至觉得早该如此。

他想开口当着所有人面赶苏琢走，说他不想再和他做朋友。

苏琢对人那么和善，一定会很伤心，一定会惊慌失措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说不定还会掉眼泪。

郁青风没见过他的狼狈样，一想到苏琢的狼狈样会因为自己被人看到，他就心生痛快。

可他想错了，苏琢只是怔愣了一瞬，然后瞬间冷下了脸，神情比他还没帮他捡起十字架的时候还要冷漠。

那双漆黑的眼像是要看穿他的心底，多褶的眼皮微压，眼尾被压出一条纤长的褶痕，像极了精致的眼线。

但苏琢的表情像是很费解。

一个很空洞的，却能让人感到心惊的表情，郁青风没由来地躲闪了一下目光。

苏琢盯着他的脸，只问了一句话：“你一直这么想的？”

郁青风捏着拳才能不露怯，挺直地回：“对。”

苏琢没有郁青风想象中的不可置信和歇斯底里，就连到了这种时候他都是端方体面的，像是骨子里带的包容和无畏。

唯有看着郁青风的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然后自嘲着笑了一声，不是对着他的嘲笑，而像是在嘲笑自己瞎了眼。

郁青风当时只感觉被这个眼神和笑踩到了尘埃里。

篮球慢悠悠滚到苏琢脚边，郁青风看着他弯腰捡起，原地拍了两下，然后被重重地扔进他怀里。

苏琢说。

“从今往后，我们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