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梅子姜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贺星芷只觉得宋怀景的指尖隔着她同样单薄的衣衫慢慢攀上来。
在宋怀景说出这般话的那一瞬,贺星芷只觉得腹部好似有几根羽毛扫过,又痒又麻, 连带着她的呼吸都下意识急了几分。
宋怀景此话何意?
贺星芷想起自己进入游戏之处看过的游戏手册。
作为恋爱剧情线,玩家占据绝对的主导权, 可以根据个人偏好选择恋爱模式, 哪怕所有男主都收了,只要玩家喜欢,NPC也能是玩家的男人。
故而宋怀景如今是让她又多了一个选择吗?
贺星芷眼下已然不想探究为何此时游戏出现了这样的剧情安排, 她想或许是自己的意识影响到了这个世界, 也有可能是剧情给她安排的彩蛋。
她也不想探究宋怀景为何能知晓那么多, 哪怕心底已经意识到宋怀景仿佛就像是有一对天眼那般,知晓这方天地存在于世的真相。
她来这本就是为了开心与放松,那便不要去想令她无法解答的疑惑。左右宋怀景又不会害她。
如今她只是因为突然多了个与自己多年前有过羁绊, 甚至看似很爱她的人, 让贺星芷有些应接不暇罢了。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宋怀景, “可是宋大人……现在说成亲什么的这也太突然了吧。”
宋怀景弯着眉眼笑道:“阿芷,我明白了,你是还需要时日去考虑你我的关系?不着急, 只要你别再离开我就好,我可以慢慢等。”
他抬起手拂起她额前的青丝,“你只是忘了些旧事罢了。忘了我们长大的光景, 忘了你曾执我之手说要共白头了。”
他的指尖从她的耳廓游离到她的眉骨上, 指尖掠过她的细眉,“所以如今才会这般生疏,是不是?”
贺星芷唇瓣微启,只觉得宋怀景说得确实也有理。
她脑中依稀还有些许与他相处的片段, 虽极其零碎,但也能知晓自己从前确实与他亲近。
哪怕现在,贺星芷也能感觉到,她竟对他的触碰、拥抱也是有一层朦胧的熟悉感。
贺星芷讷讷地点了点头。
直至此时,她依旧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胀,胸口的心脏却砰砰地跳着比寻常快了许多,思考却比平日里要缓慢了。
她还有一点想不明白,自己那时年纪小小,哪懂恋爱是何滋味。她当年到底是如何将宋怀景骗到手的。
宋怀景又轻轻地笑了一声,“阿芷,是我不对,你现下身子还不适着,我不该对你说这么多的。”
他微微蹙眉,好一副认错求她怪罪的模样。
宋怀景如今这副模样实在是太颠覆她从前对他的认知了,贺星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感觉身子轻飘飘的。
“我会等你的。”
“等一会……”贺星芷倏然将眉头拧作一团,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她想起京城里那些和宋怀景有关的传言。
“怎么了阿芷?”
“这世上只有你一人知晓从前的我与如今的我,若是你与我交好结亲,外人如何看?只当我是续弦,我才不要!”
贺星芷撇撇嘴,站起身将双手插在腰上,脸上不悦的神态十分了然。
话说出口时她都还未意识到自己语气中带着从前只有面对宋怀景时才有的骄纵。
“好阿芷,这事我也早已料到,做好了准备。”
好在宋怀景向来了解她的心思,这样刁钻的问题他也早已想好了法子。
“阿芷,你可还记得如今我们另外一层关系,再从表兄妹,世人皆知晓的贺氏也是我的表妹。”宋怀景此时已然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阿芷明面上还在说要考虑二人的关系,如今却已然预想他们结亲的事。
这叫他如何不欢喜。
“你我自幼都在南洲县长大,自幼有过交集,这点毋庸置疑。景和二十一年你曾大病一场,去庙中静养数月,那时身边无人相伴,便可在此时间做文章。”
宋怀景早就将贺星芷此次身份的来历生平调查个底朝天。
贺星芷眨眨眼,宋怀景说的这些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这些不过是为了完善玩家设定在玩家进入游戏后便补充的剧情,但宋怀景如数家珍。
记忆中她确实生过重病,那段时日,连红豆都不在她的身边。
“往后,世人的记忆里会是你我在景和二十一年重逢,两情相悦订下婚约。
“后因战乱分离,你去西域行商遭遇沙暴险些丧命,回到江南时又因生病忘了许多事,也将我忘了。
“你我二人因此种种原因失去了联系。你长年在江南生活,我又在京城任职,是我太过愚钝,寻不到你,直至金禧楼的招牌在京中响起,我才终于找回你。”
前朝也经历过这般局势混乱,别说寻常百姓,连皇帝的妃子也有失踪多年,妃子亲生的皇子寻找母妃未果的事迹。
能认识知晓宋怀景这号人物的人都经历过先帝在位时期那段大乱,许多人妻离子散。
宋怀景如今编出的这段对于众人来讲十分有说服力。
且他流传出去那些与贺星芷有关的故事里,记下的特点都与贺星芷能完全对得上,她的姓氏、她的籍贯、她与他远房亲戚的关系、她发家的路径。
就连贺星芷八、九年前在京城的那些铺子,他也还给了贺星芷。
贺星芷听宋怀景说着,手被他牵起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布料,贺星芷感觉到他咚咚的心跳声,还有他胸前的触感。
“阿芷,你意下如何?”
贺星芷的指尖划过他的衣襟,她在心底不得不感叹宋怀景不愧是文官,不愧是中了进士的人,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叫她无法反驳。
“这样别人会相信吗?”贺星芷好奇问道。
“阿芷,只要你相信,那么这件事便是真的。”
宋怀景不疾不徐道,他的嗓音温和又有些许低沉,听到耳中总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好,那就这样吧……”
贺星芷想起那天的雨夜里,他带着满目她看不懂的情绪望着她,说出了那些曾经说不出的秘密。
“那等回京城,我们再准备成亲的事可好。”宋怀景掌心笼住贺星芷的手背,压迫着她的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贺星芷显然呆住了,从前肉眼看时她就十分好奇胸肌摸起来是如何手感,如今哪怕隔着衣衫,她也觉得十分傲人,她感觉自己本就有些热乎乎的脑袋更烫了。
“当年人口黄册①的登记本就混乱,尤其像我们这些因为水灾迁移到南洲县又变成孤儿的人,婚书与户籍的事阿芷也不用忧虑,我有法子解决。”
宋怀景甚至想好如何将婚书上的贺星芷与如今的贺星芷彻底联系起来。
总之会叫所有人都知晓,他终于找到阿芷了。
“等等等一会儿。”
贺星芷清醒过来,险些被宋怀景这美人计给迷了心神。
“方才不是说成亲什么的太早了,不是说要再想想吗?”
“阿芷,等我们回到京城许是一月之后了,一个月还不够你想吗?”宋怀景蹙眉,嗓音比方才还要沁人,却有种无法抵抗的魔力。
贺星芷摸了摸鼻尖,眉头又皱在一起。
还未想好要怎么回宋怀景时,他弯下腰与她对视,“对不住阿芷,我是不是逼你逼得太紧了。”
身上未愈合的伤口让他感觉些许疼痛感,他蹙起眉头。
“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只是太害怕你又抛弃我了,阿芷,我害怕,我等了八年了,阿芷,我知晓你如今对我了无爱意,我在你心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贺星芷眨眨眼,看着宋怀景那张连自己也挑不出错处的脸。
说实在话,这些个男人各有各的好看,只是看来看去,她竟最喜欢宋怀景这副样貌的。
她无法感同身受宋怀景,无法知晓在他的世界里,等待是何滋味,可是说她对宋怀景没有一丝半点感情定是错的。
脑中恢复少部分记忆以及梦境中的画面,都让贺星芷无法说服自己对面前的宋怀景没有一丝好感。
更何况记忆未恢复时,她便觉得宋怀景像哥哥那般亲近,此时已有了些许情愫,不过不是宋怀景对她的这种爱,而是更纯粹的像只有亲人之间才有的情愫。
贺星芷连连摆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成亲这样的事太重要了,需要深思熟虑。”
其实她内心深处早就定好了答案。
她只要喜欢,那便与宋怀景成亲,反正他知道她的那么多秘密,甚至还答应不管她与其余人的接触。与他成亲看起来又不似什么坏事。
她低头瞄了一眼宋怀景的胸膛,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贺星芷想起了他胸口上的小痣,又想起梦中过去的自己欺压在他的身上,啃咬他的胸膛、吮吸着他胸前痣的画面。
说不馋,是假的。
人好色,天经地义呀!
“那阿芷是不是不会再离开我了。”
此时两人距离挨得极近,宋怀景苍白的肌肤上,左侧脸上那颗淡色小痣格外显眼。
他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眼眶再次泛起一层水雾。
紧接着豆大颗的泪从他眼下滑落,似紧接着便是瞧见他那双泛红的眼眶,眼睫上的湿润还未褪去,眼眶再次泛起一层水雾。
紧接着豆大颗的泪从他眼中直直坠下。
贺星芷怔在原地,下意识便抬指尖想拂去他的泪,只是指尖停滞到半空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她又下意识地想收回手。
却被宋怀景一把扣住自己的手腕,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揽在怀中。
宋怀景佝着腰身将脸埋在她的颈间,烫得让人发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紧接着身上感觉到阵阵轻微的抽噎与颤抖,贺星芷本能地抬起手牵住他的衣袖。
宋怀景却像是浑身失力,倏地跪坐下去,本扶在她背后的双臂紧紧环住贺星芷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她腹间的衣料里。
贺星芷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打了个难以言喻却又舒爽的颤。她将手覆在宋怀景的肩上。
“阿芷,阿芷……”
他低声的呢喃充斥着整个房间,彻底盖过雨声,一声一声落在贺星芷的心上。
这招简直比美男计还要戳她的心,贺星芷脑子都还未来得及思考,掌心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轻轻地拍了拍宋怀景的背,轻声道:“不会了。”
宋怀景听到她说的话,只是依旧无法克制如今的情绪。
他实在是压抑太久了,从找回贺星芷那日起,他每每望向她,都只觉眼中酸涩,却为了不吓到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忧虑她会厌恶他的亲近,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从前贺星芷下意识的疏远与抵触,像是一把日日在他心口磋磨的钝刀,痛入骨髓。
好在她终于想起了过往,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却能让她不再抵触他了。
他将脸埋在她的腹间,这般亲近的触碰阿芷都没有一丝半点的嫌弃厌恶。
他如今不过是在一点一点试探,试探着阿芷能接受如何程度的亲近。
从前的阿芷就喜欢他这副身子,如今的阿芷何尝不是呢。
只要她的身子不厌恶他,宋怀景就有数不清的法子让她能接受自己。
这世上,只有他才会是贺星芷的夫婿。
他的鼻尖轻轻地蹭过她柔软的腹部,在贺星芷看不见的地方,混杂着滚烫咸腻的热泪,宋怀景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直至门口传来叩叩敲门声,宋怀景才敛起一切情绪。
贺星芷瞧了一眼门外,也不知自己与宋怀景在这屋里待了多久。她的掌心被宋怀景轻轻地捏了捏,“阿芷好好想想,我会一直等你的。”
“好……你快些起来吧,国师宋墨他们都很担心你,快些将你醒来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贺星芷抿了抿唇,“那你伤口还痛吗?”
宋怀景蹙眉,“还有些许疼痛,不过足以忍受。”
贺星芷说着又从怀里掏出药,“那要吃点止痛的药丸吗?”
他却摇头,“不用,我可以忍着的。阿芷,不是说这药可贵了吗,给我吃了那么多,怕你不舍得用了。”
贺星芷撇过头,心想自己在他眼里有那么抠门吗,既是他不要这止痛药,那就让他受着疼去。
宋怀景作势要去开门,却忽然转身折返。
“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便觉额间一凉。
宋怀景俯身贴近,前额轻轻抵住她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阿芷,你身上发烫,定是淋雨着了寒气。你快些回屋歇息。”
贺星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糊里糊涂地被宋怀景送回了房间。
再之后她吃了红豆叫人炖的老母鸡汤,又吃了刘大夫给她煮的药,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怀景知晓自己醒来时被贺星芷喂了颗不知名的药,他没有问贺星芷,因为无论她给他吃何物,他都甘之如饴。
他也知晓自己这样快醒来是因为贺星芷给他的这颗药。只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了,身上的疼痛依旧不减。
他却不能像贺星芷这样能放下所有事暂且去歇息,被关在狱中的冯霄还等着他去审问。
冯霄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审问完他,夜已深。
宋怀景从狱中回来时,沾染了满身的血腥味。
他今夜也渐渐将润州此次水患的蹊跷捋清,病重昏迷的刺史大人、河神童子祭、长史种种之间的秘密他都弄清了。
不过他还需与裴禹声商量,明日还要从冯霄口里再套些话,今日不过是给他略施薄惩,权当给他个教训罢了。
当年五皇子就是被他亲手弄死的,如今宋怀景也不介意用同样的法子再弄死冯霄。
只是此事来龙去脉还须向圣上禀报。
近日又连着几日降雨,他与贺星芷的身子又还未恢复,想来还需在这润州待上一旬日。
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宋怀景蹙起眉头,叫人烧水仔仔细细地洗浴,将身上的气味彻底洗去,又熏了阿芷最喜欢的熏香,才将一身戾气洗去。
入了夜,天凉了了许多。
而贺星芷发起了高热。
前夜实在是淋了太久的雨,又遇到了极其惊险的事,将她的身子吓得染了病。
不过这在贺星芷眼中不过是风寒感冒,也不至于花大几十积分换什么起死回生的药。
吃了颗痛觉屏蔽的药就呼呼大睡了过去。
只是红豆紧张她的身子,一直没睡,时不时就来试探她的体温。
贺星芷迷迷糊糊接过红豆手里的毛巾,“红豆,没事你先去睡吧,我现在出汗了很快就退烧了。”
一来是担心红豆这两天照顾她累坏了。
二来是红豆这来来去去的贺星芷睡得不安稳也遭不住,她实在是太困了。
而且因为服了药,她感觉不到发烧的难受,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些热罢了。
红豆被她赶回房间休息,贺星芷再次倒头睡晕了去。
夜半,下起了雨,窗外响起了接连的惊雷声。
震得木窗都在嗡嗡作响。贺星芷睡得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在梦境中看见了天崩地裂的末世。
只是她又实在累,一直没有彻底清醒,只感觉身上没有被被褥盖住的腿脚冷得打颤。
随即腿上便搭上了柔软温热的被褥。
又一道雷声炸响,她感觉自己要被炸飞了,她眯了眯眼,又闭上。
却发觉双臂传来一阵冰凉,有人握着她的双臂。
“红豆,不是说了让你快些睡觉吗,我没事了……”
贺星芷眯起眼,嗓音因为困倦有些黏糊。
随后贺星芷感觉额头覆上一层冰凉,贺星芷下意识蹭了蹭。这冰凉顺着额头移到了她的颈间。贺星芷贪凉,翻身贴到那冰凉上。
耳边却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阿芷,还说没事,你身上有多烫你可知晓?”
贺星芷眯起眼,却只见宋怀景身着一身月白色,背对着电闪雷鸣炸出的火光前的脸忽明忽暗,双眸幽深得不见底。
第52章 七宝包儿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 蓝白的雷光瞬时闪彻半边天,将眼前的人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贺星芷眼睫轻颤,眼皮抬了抬又阖上, 睡到一半举到头顶的手微微抬起,下意识将指尖耷在宋怀景的脸上。
好热, 她只感觉好热。
不对, 好似是又冷又热。随后她便觉得身子一轻,好似被人抱了起来。
宋怀景坐在他的床沿边,将贺星芷扶坐起身。他微微低下头, 黑夜中他依旧目光如炬, 能将贺星芷的面庞看得清晰无比。
他轻轻抹开贺星芷额前汗湿的碎发。猜想到她已然被被褥捂着出过一次汗了。
按理来说身子该凉了些, 只是眼下依旧在发着热。
“阿芷,阿芷?”宋怀景将掌心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颊发着烫, 若是有灯光, 他想她此时的脸颊烫得红扑扑的。
贺星芷眼睫又动了动, 听到有些熟悉的嗓音,她无气无力地歪着脑袋,将头枕在他的肩上。
宋怀景方才才洗浴过, 穿过廊坊吹过雨后的夜风,将他的面庞与双手都吹得凉了几分。凉得贺星芷不受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只觉得有种莫名的舒适。
她只觉得连鼻息喷出的气都是热的, 呼吸间她嗅到了若隐若现让人感到安心的气味。
贺星芷的喉咙下意识地发出两声若有似无的低哼, 若说难受,倒算不上有多难受,只是定是比不上身子无病时候舒服。
只是不知为何,她如何也清醒不过来。
贺星芷睡眼惺忪翻了个身, 将脑袋从宋怀景的肩上坠入他的怀里。
连带着发烫的指尖揪住宋怀景的衣襟,将他本穿戴整洁的衣衫扯得乱了几分。
宋怀景有些气,气在其余人是如何照看她的,又气自己今日没有花费多点时间照顾她,怎么能让她半夜发起高热。
风寒高热放在普通老百姓家是可能要了人命的。
他知晓贺星芷的脾性习惯,更知晓她的身子,她的身子算不上很健朗也算不上差劲,且她早些年日日都要出摊出铺子做活,偶尔有些小病小痛倒也正常。
可是无论从前的阿芷还是如今的她,对病痛总显得云淡风轻。有时候连药也不愿意吃,就硬生生扛着,虽然她恢复得总是快得出奇。
但贺星芷心大得让宋怀景甚至觉得她连死也毫无畏惧。
贺星芷又吸了吸鼻子,汲取着周遭那股沁人心脾的气味。
似是感觉到她的动作,宋怀景牵起被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长臂一伸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肩,坐在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都搂到自己的怀里。
“阿芷,是不是难受得紧的?”
水患一案十万火急,宋怀景方从昏迷中苏醒,连汤药都未及入口,便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子提审冯霄。
忙至此时,纵然平日精力再好,早已精疲力竭。
可一念及阿芷终于记起了自己,心底又喜不自胜,霎时驱散了满身倦意。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盼着能快些见到贺星芷。
贺星芷听到耳边传出闷闷的说话音,宋怀景说话时带起胸腔的震动,让她觉着贴在他胸膛上的脸颊都有些酥酥麻麻。
她只觉得意识一片朦胧,朦胧间有人抱住她,朦胧间有人与她说话,朦胧间有冰凉的物体触碰在她的脸颊与颈侧。
“嗯……”贺星芷迷迷糊糊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声响。
又在迷迷糊糊时想到自小到大,似乎无人没有写过小时候半夜发烧爹妈抱着幼小的自己去医院的作文。
虽然这样的作文大部分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写又美化几分出来,但往往因为确实经历过此事,少年时才会写出这样的作文。
她当然不是那个例外,少时总是半夜突然发烧,父母便总是心急如焚地抱着她去看病。
妈妈会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试探她的温度,帮她擦干背后的汗渍,爸爸会紧紧地抱住她又稳又快地去诊室。
“妈妈……”贺星芷低声呢喃着,抓着布料的指尖紧了紧。
她只觉得脸颊贴到什么柔软温热,下意识蹭了蹭,只觉得那阵让她感到舒适的香味更近了些。
随后她觉得身子轻轻地摇晃着,额头上一沉,是宋怀景低下头将脸贴在她的额上。
“我在呢阿芷,别怕,别怕。”
贺星芷与宋怀景都年幼丧父丧母,他知晓阿芷也是亲缘浅薄之人。
宋怀景想,她的阿娘阿耶定是极好的人,在贺星芷生病昏沉之时,她心中念想的是她的阿娘。
他将她抱在身前轻轻地晃着,又拍着她的背,等贺星芷又彻底安定下来后,宋怀景才将她放回床榻上,重新将被褥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只露出了个脑袋来。
“阿芷,我去寻大夫,你听话些,想躺着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宋怀景明明知晓她大抵是听不清他说的话,但依旧十分有耐心地道。
见她没了声音,宋怀景望了眼天外,雷雨依旧不断,好在此时还未算是深夜,他裹着雨天的潮湿又匆匆地走出了房间将大夫寻了来。
贺星芷吃过晚饭时已然用过一副药,此时不能再随意开药,大夫便替她做了针灸。
大夫与宋怀景在房间的动静很快将红豆弄醒,她换好衣裳匆匆来贺星芷房间时,还有不到半盏茶时间针灸便结束了。
前两日因为贺星芷与宋怀景遇险的事,让红豆担忧了许久,寻回人后,贺星芷昏迷了一日一夜又是红豆在床边照顾她。
她好不容易歇下来一眯上眼就呼呼大睡了过去,此时正睡眼惺忪。
只是一进到屋里见到宋怀景也在时,红豆被惊得瞬间清醒了过来。
宋怀景对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红豆便转身去拿了一盆新的热水,准备等会替贺星芷擦一擦发热捂出的汗。
她端着盆回来时,针灸也做完了,大夫与宋怀景似是说了几句叮嘱的话,退出了房间。
红豆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贺星芷,又看了眼宋怀景。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宋怀景是这掌权中最大的官员之一。
而她是商女的家仆,出于礼法,红豆下意识地想要同宋怀景行礼。
他却连忙止住她的动作,指了指熟睡的贺星芷。
红豆只好压低着嗓音又道:“宋大人,有红豆照顾东家,您在这也不方便,我来照顾就好。”
她抬起头打量着宋怀景的脸色,屋内点燃了几盏烛台,昏黄的光芒的照耀下,红豆只感觉自己此时看不懂这宋参政的脸色,她屏住呼吸,一声也不敢出。但心底却觉得他实在有些冒犯。
哪怕他是参知政事,又是东家的亲戚,也不能在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夜闯东家的房间吧。
宋怀景瞥了一眼门外,示意红豆借一步说话。
她放下装着热水的盆,与宋怀景走到房间的廊前。
从前,宋怀景想要看阿芷的睡颜,总要小心翼翼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连宋墨也不知道他这般不堪的行径。
如今的他却已按捺不住想要与阿芷亲近,只有与她主动亲近,才能博取她的爱。
只是宋怀景不想辱了她的名声,可凭二人的关系,亲近些又是情理之中。
宋怀景轻叹了一声气,将自己早已编排好的与阿芷二人之间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红豆。
“只是直至今日,阿芷总算想起从前忘却的事,也记起曾经年少的我们之间的羁绊。只是这两日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们暂且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红豆显然愣住,像是石化了一般,她垂下头,指尖紧张地摩挲着。
宋怀景说的时间线完全没有任何差错,何况他这般身份又有何必要与她一个小小的丫鬟说谎。
从前红豆就觉得这个宋大人与自家东家有些亲近,不似许久未见压根不熟的表兄妹,反倒是像相识许久。
只是她是有些不喜宋怀景的。虽然在未出嫁的姑娘中,东家的年纪算是大的了,但红豆觉得东家一辈子不嫁也是件好事。
若是要成亲,也要找个相貌顶顶好的入赘到他们贺家。
但宋怀景这样的身份且不说愿不愿意入赘,他还有个传言感情极好的已亡故的未婚妻,这样的人,哪怕是参知政事,红豆也不想东家与他结亲。
东家理应要找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这样的才配得上东家。
只是红豆从未想过,这传言中已故的未婚妻竟就是她家东家。
“归荑姑娘,我知晓这事对于你来说,许是有些难以一时接受。但阿芷早已想起此事。我对阿芷心中多有亏欠,若不是我,她也不一定被牵扯进来,与我险些遇险,又因淋了大雨发热。故而今夜我来照顾她就好。”
红豆未料到宋怀景竟还知晓她的真名,还这般客客气气地与她说话,她微微垂下头。
“宋大人,此事怎好麻烦您呢,让我们这些婢子做便好。”
“不麻烦,从前阿芷与我在一起时,也染过风寒发过热,我有照顾她的经验。且听他们说,你已在阿芷床边受了两日,想来也累了,今夜就让我来吧。”
宋怀景望了眼房间的门。
烛火的光映得屋内发着暖黄的光,宋怀景道:“热水很快就会凉了。”
宋怀景将话已然说得极其直白,话里的语气虽客客气气,实际上完全不容置喙。
见红豆还是面露犹豫,“阿芷其实还未沉睡过去,你若是实在担心,可以问问阿芷。”
宋怀景走回屋内,将贺星芷扶起,搂在身前,又用手试探着她额间的温,“阿芷,可知晓我是何人?”
贺星芷眯了眯眼,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哥哥。”
“还难受吗?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嗯。”她扭着头,又隔着衣裳蹭了蹭。
红豆瞬时红了脸,眼睫慌乱地眨着,她自知说不过宋怀景,也说不过贺星芷。
她只得福了福身,细声道:“那,那有劳宋大人了。”
宋怀景笑了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开贺星芷额前的碎发。
“何须言劳?照顾自家夫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见红豆匆匆离去,宋怀景轻叹了一声气,低头摸了摸贺星芷的鼻尖,方才做针灸时,她就一直念念有词。
他握着她的手,她便一直在叫唤哥哥,想来大抵是知晓他如今在她身侧守着的。
“阿芷,出汗了,我替你擦擦汗。”宋怀景轻声道,只听见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无听清他的话。
贺星芷其实是听清了,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甚至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只感觉额头脖颈以及背后都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不多久又有干燥柔软的布料贴到她身上的感觉。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宋怀景,“好冷。”
宋怀景看着自己伸入她衣襟的手,为她擦拭后背时,指尖与掌心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的肌肤。
他呼吸一滞,只得更小心地替她擦拭。
贺星芷抓着他的衣襟有些难耐地乱动,好在此时已擦干了汗,宋怀景拢起她的长发,“好了,阿芷,好好睡下,很快就会好的。”
他将贺星芷扶着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
窗外一阵异样的光亮,紧接着耳边雷声轰鸣,将贺星芷惊得下意识打了个颤。
“阿芷,我在这陪你,别怕。”
贺星芷睁开眼,有些不适应烛火的光,眼睛眯成两条缝。
宋怀景便很识趣地站起身将烛台上的蜡烛熄灭,又轻手轻脚走回床边,“阿芷,睡吧。”
她却将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朝着宋怀景的方向举起。
“怎么了?”
她挥了挥手,不说话。没感觉到宋怀景的动静,贺星芷有些不悦,又挥了挥手。
此时面前的男人好像终于会了意,抱住她。
贺星芷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宋怀景推倒在榻上,“陪我睡觉。”
“阿芷,可是烧糊涂了?你当真知晓我是何人?”
“宋怀景,你是宋怀景。”
贺星芷嘀咕道,落在他肩上的掌心顺着衣物摸到他的胸膛,右手的指尖恰好落在领口上,她竟勾住他的衣襟,将领口扯大,迷迷糊糊地想找到衣领口一饱眼福。
宋怀景此时算是知晓,阿芷烧得不轻,她定是半清醒半昏迷,才能对他做出这般动作来。
“阿芷……阿芷快些歇息,好吗?”
宋怀景抿着唇,抱着她一同躺在了榻上。
“怎么看不见?”
她自顾自道,有些讨厌他的衣领,这衣领不大,她都勾起领口探头探脑了,也瞧不见宋怀景的身子。
她有些急切地说着,竟伸手探到他的衣领底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软弹饱满的胸膛,“嘿嘿,大包子。”
宋怀景下意识地握住她乱摸的手腕,听到她这话,怔愣了片刻,因为从前十八岁的阿芷也说过这般话。
他不就是想要阿芷给他一个名分吗,他如今还在这装什么清高自持?
他恨不得贺星芷现下对他胡闹些,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好让她对他负责。
宋怀景倏然松开抓住贺星芷手腕的手。
紧接着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腰带,轻颤着的指尖撩开身前的领口,将身前的衣物敞开,引诱般道:“阿芷,别急。”
贺星芷看见黑夜中像是发着光白花花的肌肤,又嘿嘿笑了两声,伸手轻轻地扇了一掌。
只听见身前的人好似从喉咙间发出一声轻喘。
她眯着眼,挪着身子凑近,将脸贴在宋怀景的胸膛上,软乎乎的脸蛋蹭着软弹的胸膛,心情看起来妙极了。
她的动作不知轻重,还偏偏总是剐蹭过他最为敏感之处,每每触碰时,宋怀景竟忍不住发颤。
就连她的双膝也在乱动,为了好让她玩,宋怀景正侧着身子朝向她,结果她的膝盖时不时往上顶去,险些又要碰到他另一处敏感。
整张脸埋进他敞开的衣襟里,鼻尖蹭到那处温热的肌肤,忽然张嘴措不及防地咬了一大口,发现吃不动,不是真的大包子,她才收起嘴,有些疑惑地用手指头戳了戳。
又白又软,为啥吃不动?
贺星芷有些疑惑,咂咂嘴,又咬了一口。
这回用了力,贝齿硌得宋怀景闷哼一声。只是这次咬起来竟是硬邦邦的。
贺星芷的腿也不自觉蹭上去,膝盖抵着他紧绷的腰腹,这次结结实实顶到宋怀景的身上。
宋怀景沉沉的喘了一声,他想他要疯了,握在她腰间的指尖攥在一起。
明明是自己任由贺星芷这般胡闹,恨不得马上将自己的身子献给她,却又不能真在她意识模糊间做了那档子事,一切如今只能是宋怀景自作自受。
他慌不择路地伸手摁住她的腿,“阿芷,好阿芷,轻一些可好。”
第53章 蒸芋艿
今晚沐浴时宋怀景用的是不冷不热的温水, 穿过长廊吹过一阵雨夜的冷风,故而身上本布满的凉意。
如今却被贺星芷滚烫的身子一贴,瞬时便化作一片灼热。
他闭了闭眼, 强压下翻涌的情潮,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紧了紧, 另一只手又死死地抵着她的膝, 阻止她再冲撞过来。
“阿芷……”
宋怀景的声音比寻常时哑了几分,满是无奈的纵容,又有无尽的欲望。
贺星芷眯起眼, 压根没有听宋怀景的话。她只是对眼前的光景感到十分好奇, 伸手往那鼓鼓囊囊的隆起又扇了一掌。
指尖掠过身前的凸起, 宋怀景屏住呼吸,紧接着呼气声猛地一沉。
“嗯。”贺星芷又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她弯曲着食指, 欲要朝着那点红抠弄。
宋怀景猛地擒住她的手腕。
她此时力气竟比往日还要大上几分, 用起力来能将他的身子抓破皮。
“阿芷, 别。”
贺星芷的指尖离他胸前堪堪一寸之距,发觉自己的手不能动弹,她又用力挥了挥手, 眉头皱成一团。
眼瞧着她要生气了,宋怀景又败下阵来,他握着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胸前, “阿芷, 轻轻的好吗?”
她烧得糊涂,又因这两日的事头脑还未清醒。她只当是抓着什么好玩物件,指尖也如宋怀景的请求那般只是轻轻地扣弄,却不知这般举动于宋怀景而言简直是酷刑。
但贺星芷却玩得很欢喜, 嘴角上轻轻勾起一丝弧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会儿将脸埋上去嗅一嗅,一会儿又用指尖戳一戳。
宋怀景明知贺星芷此时神志不清,依旧由着她乱来。
他知晓,他心底是龌龊的。因为贺星芷清醒时断断是不会对他做这样的事,至少在她再重新爱上他前,她不会对他这般亲近。
能在她意识不清的时候这般被她对待,对于此时的宋怀景来讲,已然是一种馈赠。
他知晓贺星芷每回在意识不清时,比她清醒状态还要任性大胆。
也只能趁着她如今意识不清让她放肆。
宋怀景低下头,唇瓣擦过她的额头,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一遍一遍地亲吻在她的额上。
他想起贺星芷八、九年前还未经营过酒肆也鲜少会喝酒。但她有好友开了间酒肆,有一日她去拜访好友,贪了杯喝得醉呼呼。
宋怀景下了值就径直去了她好友酒肆去接她。
起初她晕乎乎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这还是宋怀景第一次见她喝醉,以为她喝醉时就是这般安静。
谁料刚踏进府门,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上蹿下跳。
贺星芷一会儿去后院种菜养鸡的地儿抱着一只老母鸡一只摸着它背上的羽毛玩,一会儿想要爬到杏子树上,一会跳到他的身上对他又亲又抱。
结果她身上的酒气过到宋怀景身上来,宋怀景喝不得酒,很快弄得他的身子开始泛起红点,好在不是多严重,第二日就好了。
宋怀景知晓喝醉的人不能立即洗浴,但那时是夏日,贺星芷热得浑身冒汗,哭天喊地要洗浴。
他只好特意让两位丫鬟小心帮她洗,结果她不愿意,自己在浴桶里站着边唱边跳,将木桶中的水都洒了小半在地上。
还是宋怀景进了盥洗室替她擦干净身子抱她出来。
紧接着扯着他一同躺在榻上睡,开始胡乱地解开他的衣裳,往他的胸膛摸去。
那一夜的她与今夜的她竟有几分相似。
而宋怀景也如从前那般纵容她、一步步放低自己的底线退让。
不过从前的自己总归还是坚持着底线,如今的他什么都不要了,是他主动在她面前解开的衣衫,是他主动引诱她做这些的。
贺星芷玩了一会儿又骑在他的腰上说要骑马,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处轻啃。
宋怀景抚着她后背垂落下来的青丝,将她柔然细长的发丝绕在指尖,情动时低头亲吻着她的额头,望着她那方才喂过水的唇,晶莹剔透泛着红润,宋怀景垂下眼睫,想要吻到她的唇上。
只是倏然想起她如今不过是意识模糊的状态,宋怀景不想让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吻是在这样胡闹的情形下发生。
他便只将这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就像先前在她昏迷时亲吻她掌心那般小心翼翼又轻柔。
贺星芷却突然抬起头,打断了宋怀景的额头吻。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被她压在身下的宋怀景咽了咽唾沫,轻轻地蹙起眉头,心底却泛起了不知名的难过,她可是不喜他这样的动作?
她依旧眯着眼,也不知道能否看清眼前的人,宋怀景就这样静默地看着她时,贺星芷手撑在他的肩上,冷不丁地亲到他的唇上。
与其说是亲,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撞。
宋怀景闷哼一声,贺星芷掌心压到他右肩的伤口上,有些疼。
她这样冷不丁撞上来,也亲得他有些疼。
宋怀景显然一怔,她今夜的任何动作与行为,都不能追求所谓逻辑目的。她一直在随心所欲,身子与脑子想如何做便就这样做了。
故而他没有细究贺星芷为何骤然往他唇上亲了一口的原因与目的。
但他望着她拂起自己的发丝起身的动作时,他依旧怔愣着。
贺星芷显然不知宋怀景这是何意,只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之间继续自顾自地玩。
这一通下来,别说贺星芷累了,连宋怀景也觉得累了。
窗外依旧会响起一道道惊雷,电光在云层间翻涌,将屋内照得骤亮又归于黑暗。
此时的屋内却出奇的安静。
“阿芷?”
睡着了呢……
宋怀景搂住她的腰身,扯着被褥又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此时她的背后又一次汗津津的,想来是方才与他闹出的一身汗。
宋怀景轻叹了一口气,拿起干面巾,又替她细致地擦干身上出的汗,掌心又贴在她的身上试探了一番,此时贺星芷的身子总算是没有那么烫了。
他手环在她的腰上,低下头将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直至此时,他都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越是这样想越是心底不安,宋怀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只有耳边听着她的呼吸声,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又出触碰到她身上柔软的布料时,他才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阿芷,阿芷想起他了,阿芷会重新爱他的。
宋怀景缓缓吐出一口气,却不敢挪动半分,生怕惊了她的安眠。
雨声渐密,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唯有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熨在他的身上。
晨曦照拂,草上的露水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远处的天碧蓝如洗,院子的石砖上还残余着昨夜雷雨留下的水痕。
贺星芷推开房间门,朝着天喊了一身。此时她只觉得浑身有着一种曼妙的舒畅,病愈过后的那种奇妙感觉让她觉得自己重生了。
“我重生了,重生在十年前还未被……”
贺星芷晃了晃脑袋,止住了自己的自言自语。
等她漱口洗完脸后,红豆也知晓她醒来了。
“东家,你可醒了!”
贺星芷先是听到她的嗓音,紧接着眯起眼看见一抹绿朝她的方向跑来。
“身子可觉得好些了,还有在发热吗?”红豆眨眨眼,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待看清贺星芷格外精神红润的面色时,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红豆四处张望着,扯着贺星芷的衣袖,脸上的神情格外别扭。
贺星芷也跟着她四处张望着,疑惑道:“红豆,怎么了?”
红豆想起昨夜见到宋怀景的事,又想起他昨晚说的那些话,她挠了挠头,压低着嗓音问:“东家,您和宋大人的事,我昨夜听他说了。”
“他都和你说了?”贺星芷蹙眉。
几年前第一次来到《浮世织梦》的事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她与宋怀景似乎也确确实实是相爱过就连成亲也只差了个吉日。
昨天她生着病,又被这突然出现的漏洞弄得晕头转向,但她还是抽出了精力细细地想了想,京中那些传闻与她记忆中极其零碎的记忆也对得上。
十四岁独自生活养活自己,从豆腐摊子做起,做起了食肆,做到了城中,又做到了江南,再做到京城。
虽然这些零碎的记忆中极少会有宋怀景的面孔,但贺星芷也确实知晓,宋怀景未欺骗自己。
他对于自己,也有一种无法言喻又朦胧的亲近感,虽说不上多愧疚,但想到他独自在这里等自己八年的时光,贺星芷自是不介意宋怀景想法子将她这层身份昭告天下,虽然为了使她两次身份合理融合,要编造出一个假的故事出来。
只是贺星芷未料到他竟如此快就将二人过去的身份与关系告诉了红豆。
不过仔细想想,红豆算是她如今最亲近之人,她最先知晓也是情理之中。
红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东家,这竟是真事,那你如今与宋大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贺星芷眨眨眼,语气有些纳闷。
“您可是记起所有的事了,那您对宋大人可还有何感情否,那你们如今可算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妻了吧,日后可是要与他成亲?”
贺星芷先是摇摇头,“记得不多,有些零碎,毕竟又是那么多前的事了,我对宋怀景自然也没多少感情啊,婚事这种事……”
她说着也挠了挠头,无所谓道:“唉,以后再说吧。”
红豆张了张嘴,正想和贺星芷说昨夜是宋怀景照顾的她,只是还未开口,就被燕断云一声“阿芷姐姐”给打断了。
“小燕?”贺星芷扭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向红豆,“红豆,我好饿,今天早上吃什么?”
“哦对了,厨房还热着食,我现下拿来给东家。”说罢,红豆快步离了去,她这抹绿很快在贺星芷的视线中消失。
“阿芷姐姐,听红豆姐姐说你可是染了风寒发热了,现下如何了?”
贺星芷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好得很,昨天晚上退烧了就好了。”
“没事就好,三日前那晚我去寻你与宋大人见到你们双双昏了过去,可担心死了。”
“呸呸呸,大清早说什么死。”贺星芷摆摆手,“没事了,我都没受伤只是淋了雨才发热的,宋大人才麻烦,他身上不是好几处伤口吗。”
燕断云皱起眉,“是,宋大人伤得严重许多,大夫通宵照看,就怕他……”
他顿了顿,咬住了话头,“就连国师也说怕是凶多吉少。只是不知为何,他竟醒得如此快。”
贺星芷得意地笑了笑,想起自己说不出宋怀景醒来可是多亏了她用积分换的药,她瞬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有些心疼地想,六十六积分,好贵呢!
“怎么了小燕,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要说吗?”
燕断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看看姐姐身子好了没。”
“你用早饭了吗?”
他又摇摇头。
“那顺道一起吃吧。”
“好呀。”
红豆很快差人将早食端了过来,全是养身子又合适贺星芷胃口的吃食——软面、菌菇汤、蒸芋艿还有蒸糕。
燕断云这人不挑食,毕竟在军队里树皮都吃过,贺星芷吃什么他便也吃什么。
“这几日一直在下雨,运河和流域附近可还好?水灾可严重?”贺星芷随口问道。
“还好,前些时日宋大人与裴大人便提前做了准备,此次泄洪泄得及时。地势较低之处的百姓居民也早已提前转移到了地势较高之处。我前几日带回城中的军队也前往水患较为严重之地协助裴大人治水。”
贺星芷点点头,只觉得自己也感觉到有几分喜悦,希望她在北岸的纺织铺子也能安好无事。
贺星芷挠了挠脖颈,发觉不知何时被咬出了个蚊子包。
“那三日前那晚一切可顺利?那个道长可捉住了?”
“捉住了,今日一早,宋大人就继续去审问他了。”燕断云道。
“可有审问出什么了?”
见燕断云静默了半晌,贺星芷想起她身份到底与他们不同,或许燕断云不好告知她。
她随即露出了个尴尬的笑,摆摆手,“如果不方便和我说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是你们官府中的人。”
“没,宋大人说可以与姐姐说,只是我在想该如何与你说清,这事情说简单也不简单说复杂也不复杂……”
哦,原来是在组织语言嘛。
又等了片刻,燕断云总算是捋直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与贺星芷听。
“阿芷姐姐,你昏迷这两日,外头确实是翻了天。”
听燕断云的话,贺星芷也渐渐知晓了来龙去脉。
江南这场水患,起初官府并非毫无作为,只是这场暴雨百年难遇,堤坝根本扛不住。
偏巧刺史大人又病倒了,将治水之事全权交给了长史。
但按昭朝律法,若灾情过重,官员轻则贬黜,重则问罪。
长史眼见治水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边疯狂敛财,一边听信他那个师爷引荐的道长,说以童男女祭祀河神便能平息水患。
而那冯霄根本不是什么道长,他是当年五皇子身边的谋士。
五皇子夺嫡失败后,他侥幸逃脱,这些年一直躲在暗处,就等着卷土重来,妄图从南方开始招兵买马想法子起义夺权。
他需要钱财招兵买马,更需要人手,一部分被抓来的孩童会被他用来施邪术欺骗五皇子余党要复活五皇子的亡魂。
实际上是他自己要用邪术给自己续命。
当然,这些邪术都是假的,根本没有用命换命。
剩下的则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弄什么童工坊听命于他,有天赋的则会训练成只听命于他的死士。
刺史大人察觉不对,想上奏朝廷,却被他们设计囚禁。
长史一伙人趁机抬高赋税,谎报灾情,甚至散布谣言,说河神震怒需以童子祭祀平息。
眼见水患的影响越来越大,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百姓走投无路,许多人也就信这些鬼话。
三日前那晚,贺星芷假扮河神娘娘引起众乱,国师大人和裴大人趁机控制住长史一党,宋墨带人救出了被困的孩子。
燕断云调兵来城中镇压住冯霄私兵的动乱,而宋怀景于贺星芷将冯霄打晕在半路,好在燕断云觉得蹊跷,在路上看见晕倒的冯霄边抓了起来。
“如今百姓虽半信半疑,甚至最近开始相信有河神娘娘了。不过如今眼见患渐退,孩子平安归来,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余他们信不信我们也管不着了。
“国师夜观天象,说暴雨将歇。裴大人和宋大人便早已备好泄洪之策。眼下只等朝廷批复,便能彻底了结此事。”
“天呐……”
贺星芷有些叹为观止,她实在想不明白,那龙椅可以什么好坐的。
她瘫倒在椅子上,摸了摸吃饱的腹部,也松了一口气,总算要天明了。
趁着天好,她去了一趟云水轩看看生意的状况。下午才回了在客栈租的那个院子。
云水轩离客栈很近,贺星芷是走着回去的,还未回到客栈时,遥遥地瞧见了宋怀景。
“宋大人?”贺星芷下意识打了声招呼。
宋怀景才审问完冯霄,衣裳上甚至沾了血,故而本想绕开她,也不知她平日这样差的视力今日怎么就认得那么准。
他收起还未来得及敛起的戾气,脸上摆上温和至极的笑朝她走去。
“阿芷,身子可好些了?昨夜发了高热应该彻底退去了吧?今日可有复发?”
“嗯?宋大人,你怎知我昨夜发了高热?”
听到她这番话,宋怀景瞬时哽住,敢情她全然忘了昨夜与自己的相处?
他知晓贺星芷心大,不知晓她心大到全然忘了昨夜自己与一男子二人独处的事。
还好这个人是他,不是旁的男人,只是宋怀景此时竟觉得若是旁的男人这样彻夜照顾她,她也会无所谓。
他顿时觉得觉得胸口一阵酸意,连牙也跟着酸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又呼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眉眼笑得弯弯,“阿芷,你这忘性可真大。”
“啊?”贺星芷有些茫然,挠了挠脸颊,“宋大人这是何意?”
“阿芷可知晓昨夜彻夜照料你的可是我。”
贺星芷显然懵了,只见宋怀景一步一步朝她走近,隔着衣裳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前。
“阿芷,你昨夜还在我身上留了痕迹,可不能耍赖呢。”宋怀景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
“若是不信你大抵可仔细看看。”
第54章 四喜蒸饺
恰到好处的阳光照在宋怀景的半边脸上, 金辉映在他的右侧脸上,将寻常望不尽底的眼瞳竟照出几分金棕色,匿在阳光另一侧的左脸依旧带着笑, 只是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酽。
贺星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虚虚地贴在他的胸膛前。
宋怀景今日虽去州狱审问冯霄若干人, 但身上并未穿着官服, 而是身着一身墨绿色窄袖绸缎深衣。
衣裳上的纹路贺星芷瞧不清,只是她能感觉自己的指尖此时恰巧抚摸在他胸前衣物的暗纹上,能感觉到银线微微凸起的触感。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往她的手下看去, 为了出行便利, 宋怀景今日这件深色衣袍剪裁得极为利落。
没有广袖长袍的遮掩, 他挺拔的身形便这样直白地展露在她眼前,连胸腹的起伏都隐约可见。
她惯常见惯了宋怀景穿那些宽袍大袖的官服与常服,层层叠叠的衣料总是将一切都掩得严严实实, 如今这下叫她忽地有些口干舌燥。
随着他呼吸的起伏, 贺星芷的指尖时而碰到他的胸膛, 时而只能感觉到衣裳暗纹。
而她十分不争气地往他的胸口上多瞄了几眼,就挣扎也忘了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贴在他的胸膛前。
直到旁边的路边驶过一辆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与石子摩擦出的轱辘轱辘声,将她惊醒。
紧接着贺星芷有些留念地抽走自己的手,手落在腰间时便将腰上的绦带卷在食指上, 卷了一圈又一圈。
而宋怀景似是瞥了一眼那马车, 随即再接着走近到贺星芷的身前,步步逼近。
“宋大人,这在光天化日在大街上呢,这样不太好吧。”贺星芷默默地退了一步, 平视的目光却将宋怀景的胸膛看得更清楚了些。
贺星芷的内心败下阵来,她想摸,她好想摸一摸……
宋怀景却轻笑了一声,“阿芷,我以为你一直没有变,如今看来到底是变了。”
“嗯?变什么?”贺星芷目光更是疑惑了。
“从前在街上,你总是要我牵紧你的手,自从你看过我的身子后,还总趁着人多无人在意时,悄悄伸手往我身前摸一把。”
宋怀景说得越多,贺星芷感觉越是脸热。
甚至脑子中好似模糊地浮现出过去丢失的记忆中的画面,熙熙攘攘的夜市,耳边是孩童的嬉笑声、小摊贩的叫卖声以及年轻男女们说话的喧嚣声。
她本还在一个做木簪的小摊前假模假样地看着簪子的样式,随后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看上的。
牵着宋怀景继续往前走时,却突然措不及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臂弯底下穿过,魔爪一般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捏了一把。
而宋怀景也只是不着痕迹地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抓下来,紧接着死死地牵住,不让她有再乱动的机会。
结果贺星芷这人开始生气了,大抵是气宋怀景这人古板不懂变通,摸摸也不给。
逛完夜市归第后,宋怀景倒十分知趣地主动穿了一身最薄的素白色里衣,主动在床榻上等她沐浴完,才将她又哄开心了。
看来宋怀景这话还真不是编的,她从前敢情真做过这样的事。
虽然她对儿女情长没一丝半点的想法,也没有情爱的那根筋。
但自己喜爱如何的肉体贺星芷心底还是十分明了的。
况且从前的她对宋怀景这些人只当做没有感情与灵魂的角色,按照她的性子,倒也像是能做得出这般放肆行径的人。
宋怀景望了眼天,“唉,阿芷真的是变了,怎么长大了,胆子还变小了呢。”
贺星芷不知为何,只觉得宋怀景这句话有点取笑她的意思,她撇开头嘀咕着:“从前是恋人,如今又不是,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宋怀景脸上的笑顺势僵住,他明明知晓到底是又过了那么多年,在这些岁月中,贺星芷全然不记得他的存在,她如今对他,很难有从前那般感情。
只是这两日,他实在是有些恃宠而骄了,总还幻想着阿芷立马对他能像从前那样。
宋怀景甚至不知晓在这对于贺星芷来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八年的时光中,她有没有爱上别的人……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在我心里,从来没分过从前如今。”
路边又驶过一辆车,一辆装满稻谷的牛车吱呀呀地从路上碾过,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嗯,宋大人方才说什么?”贺星芷忍着掏掏耳朵的冲动,微微侧着头,鬓边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划过眼睫。
还未等宋怀景答复,贺星芷又追问道:“我昨晚做了什么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自从在雨夜里昏倒后,意识就一直朦朦胧胧的。
直至今日身子痊愈,五感才变得通畅。而且她昨夜又发着热,忘了自己做了什么也是正常。
只是贺星芷想不明白自己会对宋怀景做如何过分的事,以她对自己的认知,应该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吧……
她的眼睫轻眨,目光十分疑惑地看着宋怀景,“如果有冒犯,十分抱歉。”
“阿芷确实做了些十分冒犯的事。不过抱歉有用还要官府作甚?”
贺星芷瞪大了眼珠,惊道:“我骂你打你了?”
宋怀景轻轻摇了摇头,“比这还要严重呢。”
见贺星芷怔在原地,宋怀景又笑出了声:“阿芷可是轻薄了我。眼下又过了一日,我胸口上还落下了昨日你啃咬我的痕迹。”
宋怀景知晓对贺星芷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若不把话摊在日头底下说透,只怕等他进了棺材,她还当他在说笑。
什么克己复礼礼义廉耻在讨回贺星芷的爱面前都一文不值。
见宋怀景这样说,贺星芷下意识又瞥了一眼他的胸膛,她霎时感觉浑身一热,但比起羞赧她更多的情绪竟是后悔,后悔自己居然忘记了!
怎么可以忘了?!她从小到大还没真的摸过肌肉的清晰记忆呢,哪怕从前真的摸过但她如今忘得一干二净,便等于白干。
她实在太好奇胸肌摸起来的手感了,更别说咬一口是如何滋味。
宋怀景的胸型可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了,她怎么就忘了,还忘得如此透彻。
贺星芷抬头看着他,好在未捕捉到半点怒意,他甚至还在对着她笑,宋怀景这是什么意思,没有生气?
但为何要与她说得如此清楚,方才他还说抱歉有用要官府有何用,那话里难道不是责怪她的意思。
宋怀景觉着自己快要被贺星芷这副懵然的状态给气笑了,她如今怎的比从前年少时还要不开窍。
“阿芷,我是想与你说,我知晓你如今还是未接受我们身份的转变,也因为还未彻底想起我们的过去,故而对我或许无甚感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昨夜的事,“可你本能地亲近我,至少证明我们从前关系很好,所以别急着将我推得太远了,好吗?”
宋怀景本还以为她能记得发高烧时对他做的事,说不定就顺水推舟叫贺星芷早些通了心意,可她却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忘了昨夜一整夜都是他抱着她睡的。
贺星芷听着他的话,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推得太远了?”
“从你醒来至今,你还叫我宋大人,这还不够远吗?你叫我全名都好过这般叫我。”
她挠了挠脖颈上的红点,嘀咕道,“叫宋大人叫习惯了嘛。”
宋怀景瞥到她的小动作,看着她脖颈上的红,霎时有些耳热,昨夜他亲得分明极轻,又小心翼翼,怎的会留下痕迹……
好在很淡,旁边还有个蚊虫咬的小包,乍一看,也无人能猜到那痕迹是何物。
贺星芷见他好像在想什么,也噤了声。
她觉得喜欢与爱其实是一种十分难以理解的感情。
她不知晓宋怀景为何会爱她,为何会一直念着她。
从前她就从未玩过乙女向游戏,因为自己的思维无法跟得上游戏的设计,她会觉得这些男人们很帅,也会觉得他们的人设与故事线很精彩,但她不会觉得自己对他们产生爱。
如若不是因为工作的转变,她或许压根不会打开《浮世织梦》开启恋爱剧情线。
比起对宋怀景有无感情,贺星芷更清晰地知晓,自己倒是挺馋他身子的,毕竟那么久以来,她也就摸到了他的身子。
说好的18+游戏呢,她怎的连一点肉沫都没吃上。
宋怀景像是败下阵来,笑道:“阿芷我知晓你还需要时日去适应。若是实在习惯这般唤我,便这样唤吧……”
紧接着他的嗓音放轻了几分,“那我可否唤你‘阿芷’呢?”
“可以呀。”贺星芷对称呼这些事倒不拘小节,爱如何叫就如何叫。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女声:“东家!”
见红豆走来,宋怀景默默地退后一小步。
“宋大人。”红豆福了福身,又扭头看着贺星芷,“东家,您方才不是说热了要先回来洗浴吗,怎的还伫在此处?”
“可能我走得慢。”贺星芷笑道,拉着红豆要进屋,她回头看了眼宋怀景。
“阿芷,去忙你的事吧。”他背着手,却跟着贺星芷一同进了院子,见她拉着红豆在吵吵闹闹地说今晚吃什么。
他蹙着眉,轻轻地叹了一声气,这几日他要忙,没法抽出多些时间陪着贺星芷,总归是不够好的,他此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阿芷离开他了,更别说想要抛弃他……
宋怀景方才将身上沾了血迹的衣裳换下,国师便来寻他了。
宋怀景与国师的身份早已暴露,按理来说应当住在驿舍或者刺史府。
国师与裴禹声如今便住在驿舍的上等房舍中。
刺史今日用过药,总算提起了些许精神,知晓宋怀景的身份,本还特意腾出宅院让宋怀景住进来,不过宋怀景拒绝了,依旧住在贺星芷为了方便直接租下的院子。
好在这些地方距离都不远,来去也不会麻烦。
国师见到宋怀景时,面上竟有几分忧虑。
宋怀景笑问:“翊玄怕不是占到什么坏事了,为何满脸愁容。”
国师笑叹一声气,“宋大人,您明明知晓我忧虑的是您。”
宋怀景敛起笑意,在棋盘下落下一子,“我有何可忧虑的,身上的伤恢复的不错。”
“宋大人,您可知晓昏迷时,我与先生都各自为您诊过脉,一致认为凶多吉少。您突然醒来,实在是不合常理。”
宋怀景指尖捻着黑棋,在想该落在何处,“是阿芷为我私自用了药,你也知晓她这般财富的商人,有钱能使鬼推磨,能在黑市买来有权人都不一定能买到的药。”
他对国师说谎了,他知晓是阿芷给他喂了药,他才好得超乎预料,但这药,却不一定是她使钱财在所谓黑市买的。
阿芷甚至本就有许多无法用常理说清的秘密,宋怀景不会主动去探究,但会为了她编造出合理的解释替她隐瞒其余人。
国师蹙眉,虽他知晓贺星芷绝不是坏人,甚至知晓他与她日后至少能成为好友,虽然他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会与一个商女有这般的缘分。
“宋大人,您实在是太过相信她了。”国师竟从宋怀景身上看出了他对贺星芷产生的某些情愫。
他见过宋怀景为了寻亡妻险些失了心志,见过他八年如一日地怀念亡妻。
虽然国师与宋怀景相识在他失去挚爱之后,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想明白宋怀景会对贺星芷产生这般情愫,哪怕她真的与当年的贺氏长得有些相像,甚至姓氏都一样……
宋怀景却笑得更明媚了,“翊玄,有件好消息,还未来得及告知你,我就说当年我妻只是遇到了些危险,将我忘了。而我等到如今,才将她寻回。”
国师指尖上的棋子霎时没捏紧,掉落在棋盘上。
眼见他要重新拾起那枚棋子,宋怀景耍赖道:“落棋不悔哦。”
国师拧起眉头望着他,从前他为宋怀景算过许多次,只是生死之事,并非这般容易算得清,有时候他瞧宋怀景的字,也觉得他异于寻常人。
他的身上、他未婚妻的身上都有他看不懂的秘密。
“阿芷便是我的未婚妻,不过她生了病,忘了许多事。”宋怀景又落下一枚黑棋,轻声道:“我赢了。”
国师能看得出,宋怀景此时高兴极了,平日他鲜少会在他面前自称“我”。
“宋大人,某不懂此话何意?”
宋怀景将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假故事像说给红豆听那样,又说给了国师听。见国师依旧有些怀疑。
国师自是完全无法从宋怀景的口中找到任何漏洞,贺星芷确实也太像贺氏了。
“可贺东家的八字与先夫人并不一样……”
宋怀景轻叹了一声气,打断道:“翊玄,阿芷确实就是阿芷,我不会认错人,而且她昏迷醒来后,也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随后他之间轻轻地点在自己的心口上,“我确实还有许多事不能说与你听,你应当也是能理解的。而且我猜,你定是觉得阿芷的八字实际上也有些看不通的吧。”
国师此时泛起了一阵更加复杂的情绪,他低头将棋子挑好放回棋笥中。
“翊玄,你也可以理解我能醒来,完全是因为阿芷。”
国师也略懂一些医学药理,把了宋怀景的脉,发觉他确实无事,显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下了一局棋,不过没有再说贺星芷,只论起今日润州水患以及几时归京的公务事……
夕阳西下,今夜晚饭用得早,贺星芷吃饭前又已洗漱了,只是一头长发还未晾干,她坐在院子榕树下的躺椅上,看燕断云在舞剑。
燕断云本也该去驿舍住的,不过也与宋怀景一样住在贺星芷租的院子。
梅雨季夏夜的风总归少了些夏季的炎热,是凉丝丝的,贺星芷指尖卷着发梢,看着脱下上衣舞剑的他,感叹一句,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呀,嗯,身材也很好。
《浮世织梦》有一项既是优点又是缺点的设计,如若玩家选择的是体验感模式,则会极致还原玩家自身条件。
比如贺星芷的近视,比如她久坐办公室的那些职业病都还原了……
导致她每天不是想吃就是想睡,光是躺着看燕断云舞了那么久,她都觉着累了。
“阿芷姐姐,我舞得如何?”
贺星芷扶着腰站起身,“很好很好。”
“可以把剑给我玩玩吗?”
燕断云放下剑,将剑递给贺星芷,“可以呀,不过这有点重,你小心……”
话还未说完,贺星芷刚接过剑,瞬间被这剑坠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剑尖直插入地。
她方才见燕断云舞得如此轻松,以为只是专门耍花架子的剑,故而手上没用几成力。
“那么重?!”
贺星芷喊了一声,又用了些力举起,用力举起时倒不觉得十分重,不过方才她没用足力,才觉得重得不像话。
燕断云忍不住笑道:“许是我习惯用这般重的剑,这样比较称我的手。”
“那剑是这样握的吗?”贺星芷摆了个顺手的姿势,想要燕断云教教她。
身后却突然贴上一层温热,贺星芷随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逸散在空中,随着晚风拂过,将这气味送至她的鼻尖。
“阿芷,这样握容易伤手腕。”
身后的人站在她身后抬起手端住她的手臂,紧接着贺星芷只感觉他的胸膛贴在自己的背上,肩胛骨就这般隔着他的衣裳细致地描摹他的胸口。
宋怀景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脸侧,见贺星芷全然没有推开他的趋势,他轻声道:“阿芷,试试这样握。”
随后他抬起头,看着燕断云,露出了一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笑。
第55章 糖霜莲子
暮色之下, 微风刮过,树叶簌簌作响。
鬓角的发丝拂起,挠得贺星芷耳朵有些痒痒的。
宋怀景站在她的身后替她承了部分的力, 托在她手臂上的手掌也承受了部分刀剑的重量。
她悄然松了些许力气,被宋怀景的手控制着将剑举平。
燕断云身为宁远将军, 虽官职不算大, 但年纪轻轻能做到这般职位,能力、天赋与运气缺一不可。
他不仅有着一身健朗的腱子肉,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分明看见宋怀景脸上的另一层意思。
院子没有烛火, 只有周围屋舍隔纱窗将昏黄的灯光施舍到这宽敞的露天院子内。
他先是毕恭毕敬对着宋怀景施了个礼, 紧接着迎接宋怀景在这夜色中朝他投来的目光,那是与从前大有不同的目光。
从前宋怀景望着他时,大多还是前辈看后辈的欣慰目光。只是如今, 他明明脸上笑得看似温和, 目光中竟有几分不耐烦。
而这不耐烦不是对贺星芷的, 是对他的……
燕断云瞥了一眼宋怀景握在贺星芷手臂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手掌宽厚,一掌便能将她的整个小臂都包揽住。
这几日, 贺星芷与宋怀景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他不知晓的事。否则无论是按照宋怀景的性子还是按照贺星芷的性子,都不会是能做出这般亲近动作的关系。
莫非是因为那夜的患难与共叫两人互通了心意。
燕断云抿了抿唇,心底溢出一丝不悦, 宋怀景明明是他十分敬重的人, 但他却不想贺星芷与他有这样的关系,宋怀景心底可是还有个爱得极深的亡妻,阿芷姐姐与他就算互相看对了眼,也让燕断云心中十分不平衡。
他觉得宋怀景再如何也不可能像他这样全心全意只爱贺星芷。
燕断云敛起脸上闪过的不悦, 咧开嘴露出了个往日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笑。
宋怀景见他这副模样,心情颇好地垂下头,悄然将自己的下巴贴在她的脸颊上。
“嗯?”见贺星芷没反应,宋怀景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疑问。
又一阵风刮来,将贺星芷垂落在背后的长发拂起,无意地绕在了宋怀景的脖颈上。
“这样握吗,我感觉有点不顺手,可能是我力气小了点。”贺星芷知晓宋怀景正用着力,她悄然卸下力,索性让宋怀景帮她稳住剑。
倒也不是贺星芷的力气小,只不过术业有专攻,燕断云这般拿真刀真枪活下去的人,他使习惯的刀剑对于贺星芷这从未习过武的人来说,定是不称手的。
宋怀景感觉到她的放松,便握着她的手举起剑,教她挥了挥剑,冰冷的刀剑闪着寒光,在冷白的月光下更添了几分寒意。
贺星芷只感觉身上有些热,宋怀景贴得太近了,近到两人明明都身着衣物,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宋怀景胸口的隆起。
不愧是真材实料啊……
贺星芷默默在心底感叹道,此时还未意识到自己在肢体上早已下意识地接受与宋怀景的贴近,只是几乎整个人都陷到宋怀景的怀中,依旧新奇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腕挽出个漂亮的剑花。
最后剑停在半空中,直挺挺地指向燕断云。
三人无一人说话,庭院中一时静极,唯有草间虫鸣窸窣。
暗流汹涌时,贺星芷忽地嗅了嗅鼻子,发出轻微的吸气声后,她回头冷不丁问道:
“你用的什么澡豆沐浴,为什么那么香?”
她回头时的动作幅度略微大了些,却未发觉自己的额头轻微地擦过宋怀景的唇瓣。
听到她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宋怀景却僵硬了一瞬,紧接着只觉脖颈一阵热。
贺星芷又凑近嗅了嗅,只感觉实在是香得让她忍不住凑近。
宋怀景的喉结滚动,“阿芷,只是寻常的澡豆,并未用何特意的香味。”
“是吗,为什么我感觉我用的这个不是很香?”贺星芷说着,又凑近想闻一闻。
宋怀景却悄然退后了一步,顺势将她手中的剑拿走,感觉到身体的情动,他下意识地离她远了些。
他想起从前贺星芷也喜欢这样嗅他身上的气味,有时候趴在他的胸口上,一边念叨着好香,一边低头用鼻尖轻轻地刮蹭。
故而宋怀景习惯在洗浴后会特意熏香。
宋怀景垂下眼睫,明明知晓贺星芷只是单纯喜欢他身上的气味,只是单纯想要闻一闻,但他去觉得方才她凑近的脖颈处在发着热。
他指尖轻轻抚摸过她方才触碰到的部位,又主动凑到她身前,“阿芷,许是我才沐浴过,你便觉得香。”
燕断云咳咳了两声,也凑到贺星芷跟前,从宋怀景手中拿走了自己的剑,“我也觉得宋大人身上香,应该是有用什么香薰吧。”
宋怀景唇角僵了僵,倒也没有被燕断云戳破的恼怒。
贺星芷眨眨眼,“是吗,是什么熏香?”
“燕郎胡说的罢,没有什么熏香。”
宋怀景谎话说起来倒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他又挤出那般温润如玉的笑对着燕断云,“正巧有件事想要与燕郎说。”
见宋怀景这般说,燕断云以为是什么正经公务事,也收起心底那些小九九,想要认真听,却未想到宋怀景语不惊人死不休。
“燕郎总爱唤阿芷作姐姐,那想来以后燕郎也可唤我作姐婿了。”
“姐婿,什么东西?”贺星芷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宋怀景低头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姐夫。”
贺星芷反应过来,反手掐了一把宋怀景的手,茫然地道:“不对,不是还没成亲吗,怎么就姐夫了?”
月光的照映下,宋怀景往日瞧着总有几分威严的面庞此时竟多了几分柔和,连语气都趋近于低声下气一般。
“可是阿芷不是答应过我可以将我们从前的事情公之于众吗?”
贺星芷哽了哽,回忆了片刻,发觉自己确实好像是答应过。
毕竟她不想顶着新欢的名头与宋怀景交好,让一个长相姣好又有权有势又长情的人在剧情中作为自己的未婚夫,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哪怕日后两人又不会真的成亲了,说她前未婚夫是宋怀景,一点脸面都丢不了呢。
她挠了挠脖子上的小包,“但也还不是什么姐夫嘛。”
“那阿芷可同意我将这事说与燕郎听?”
贺星芷看了眼燕断云,点了点头,“可以吧。”
宋怀景看着她这副懵懵的状态,忍着想要摸摸她发顶想要亲亲她脸颊的冲动,欲要与燕断云又说起那他早就编排好的说法,却被贺星芷打断了。
“嘶,我想起要和红豆说件事,我先走了哈。”
贺星芷明日需要红豆去城郊的驿站交接新运输来的食材,但她忘记将此事告知红豆了,红豆平日没活干就会睡得很早,贺星芷拍了拍脑袋,怕红豆睡下了,便赶忙跑回屋内。
宋怀景与燕断云遥遥听到她在喊:“红豆,红豆你睡了没。”
宋怀景望着她消失的背影轻笑一声,随后满面春风地与燕断云讲了自己从前如何与阿芷相识,如何分散,又如何找回阿芷。
除了两人如何分散这事是假的编造的,其余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望着榕树下掉落的小果子,“不过阿芷依旧忘了许多事,所以显得与我还是生疏了些,等她慢慢想起来就好了。”
燕断云心里很不是滋味,悲伤?好似算不上,喜悦?更说不上来。
只是想来想去,贺星芷若是真与哪位郎君成亲,宋怀景算是那顶顶好的郎君了,至少他从前以为宋怀景心中念念不忘的爱人便是贺星芷,此证宋怀景是个长情之人。
只有全心全意爱贺星芷的人,才配得上做她的夫君。
“那恭喜宋大人和阿芷姐姐了。”
“谢谢。”宋怀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欢喜到眼下竟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只是在做梦。
夜去昼来,连着两日的好天气。
贺星芷听国师说,此次江南之地的梅雨季算是挺了过去。
算下来,这水患可维持了有一两个月之久了。
眼瞧着天气转好,润州的水患也随着新建的排水工程的推进慢慢消退。
纺织铺的铺面到底还是受了些损失,要重新修葺。
加上红豆觉得她身子还未养好,周掌柜也日日叫铛头给她煲鸡汤补身子。京城的金禧楼也不紧着让贺星芷回去,她便打算在这再待一阵,到时候与宋怀景和国师一行人一同回京城。
云水轩外,日光映照在门前,将这座城又显得有了些许生气。
米香肉香从食肆的后厨飘出来,贺星芷这两日无聊便来云水轩,听听说书人讲故事,又或者是研究研究昭朝的时兴菜式。
她撑着脑袋,惊觉江南水患剧情线已完成,她又领了一大笔积分。
正当她喜开颜笑时,门边的路上传来车轮碾压的声响,紧接着余光里瞄到有客人来云水轩。
张大娘一手牵着年长些的儿子,一手挽着怯生生的闺女,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掀开帘子进去。
“贺东家!”她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红了眼眶,拉着两个孩子。
随后两个孩子被她推到前面去,哥哥拉了拉妹妹的手,两个小娃娃朝着她跪了下去。
“您和燕大人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今日说什么也得给您磕个头。”
贺星芷本沉静在完成任务获取积分的喜悦中,被张大娘这一嗓门喊得猛抬起头,见两个小孩学着阿娘的话,还磕头,带着稚童独特单纯清亮的嗓音道:“谢谢贺东家救我,不然我就要被抓去喂河神了。”
贺星芷被他们整得脸热,拉着女孩的手将他们拉起身,“不用谢不用谢。张大娘你这是做什么,要谢你们谢谢裴大人宋大人他们嘛。”
张大娘抹了抹眼角,不管不顾地回头冲门外喊:“当家的,快把东西搬进来!”
只见门外站着个不高不矮的男人,冲着应了一声,赶着牛车停稳了。
车上堆满了米袋菜蔬,甚至还有三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和一筐鸡蛋。
“乡亲们听说我要来谢您,都凑了东西,”张大娘将母鸡和鸡蛋抱了进来,两个孩子怀里也抱着包扎好的菜蔬。
“东家,若不是那日我赶了巧遇上你,也不一定能那么快找京官大人们将孩童们救出来。”张大娘将鸡蛋放到桌上。
之前宋怀景本想一直隐瞒身份,但谢神大典那日惊扰了百姓们,为了叫大伙安心,他们的身份便也顺水推舟地暴露了。
张大娘甚至知晓那日带头救孩童的宋墨是宋怀景的亲信。
贺星芷有些懵地看着三只母鸡咯咯咯地叫着,又看了那筐大鸡蛋。
“您之前施粥救人,如今又救了这些孩子,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这些粮食您收着,给那些流民也好,自己留着也罢,都是大家的心意。”
张大娘他们知晓贺星芷在城中开了一间食肆,罗家村受到雨季影响不算大。
前两月又赶巧在梅雨季前来了一次收成,大伙没什么银子,便将在他们眼中与银子同样重要的粮食凑了出来。
“哎呀哎呀,我不缺这些东西的,你们送我这些,自己吃什么?”
贺星芷这话倒不是什么客气话,她在这最不缺的就是钱财,哪怕此次润州水患让她也损失不少,但金禧楼一日的盈利便够她躺平了。
见张大娘的丈夫作势想要继续讲粮食搬下来,贺星芷走过去想要制止,心里还想着该如何劝他们讲这些食物拿回去自己吃时,张大娘却拉着贺星芷走到账台的角落边。
“贺东家,我还有件东西要给你。”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提着的布包,映入眼里的是红彤彤的两块布。
贺星芷眯起眼了也不知晓这是何物,只是张大娘接下来的话将她给惊到了。
“听说您和宋大人是未婚夫妻,我连夜赶出来的。”张大娘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怪不得那时在城隍庙里见到您二位时就觉得般配。祝您二位百年好合。”
“什,什么?”
贺星芷摸不着头脑,且不说张大娘如何知晓宋怀景与她的关系,她还在纳闷她手中的这两块红布是何物。
张大娘将红布张开,仔细瞧了去才发觉原来是一对绣着并蒂莲的枕套,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两日贺星芷没有再想起更多的过去的事。
只是那些朦胧的记忆与下意识亲近的肢体接触让她没有再对自己在第一次进入游戏中与宋怀景定了亲这件事有什么疑问,也没有对他有反感抵触。
只是这润州的百姓竟能八卦到这般地步,宋怀景的身份也不过暴露了还没几天,怎的就知晓她与宋怀景的关系?
她看着那对红枕套,也不知该收不收。只是心底想着这好歹是张大娘的心意,罗家村乡亲们送来的这些食物她可以大大方方想法子推脱,这绣品她倒不好意思推了。
“贺东家,我知晓您见过很多好东西,只是我这绣活在年轻时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希望您别嫌弃。”
见她的语气渐渐变得有些低沉,贺星芷连连收了起来,“多谢张大娘了。”
张大娘瞬间又眉开眼笑,方才的低沉一洗而空宛若是佯装出来的。
“收了就好收了就好。要和宋大人感情好好的,我听闻你们从前也经历过许多困难,能熬过去也是好的,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贺星芷呵呵地干笑着,心里暗想着果然人类的本质是好八卦。
张大娘只当贺星芷是害羞了,没有多想。
听着门外的声响,贺星芷连忙止住张大娘她男人的动作,“罗大哥,这也太破费了!我又不缺钱,粮食这东西多金贵啊,你们自己留着用吧,给了我,你们日子不又得过得紧巴巴的。”
就连周掌柜也出来帮着贺星芷,最后还是留了一半的粮食在云水轩,还有那三只母鸡。
贺星芷叫后厨打包些不易变质的点心,给张大娘说带回去给村里的孩子尝尝味儿。
张大娘临走前眼眶还微微泛着湿润。
“贺东家,我知晓这世上没什么鬼神之说,当初我也是走投无路去告什么阴状,但实际上一切不过是人为,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没法与宋大人这等身份的高官说得上话,但我也想说很感谢宋大人。”
“好咧,今晚回去我和他说一声。”贺星芷看着坐上牛车的两个小孩,挥了挥手。
张大娘其实不是单纯想要贺星芷替她与宋怀景道谢,而是想让他们知道也有许多百姓是明是非的。
虽然如今城中许多人还信着所谓的河神、河神娘娘,觉得是神仙救了他们。但也有许多人知晓明明一切都是宋怀景这些人在背后做出的努力。
贺星芷回客栈院子时,夕阳尚未沉落。
她拎着张大娘给她的那个布袋,敲了敲宋怀景的房门。
想着他今日或许去了衙城忙公务之事,还未回院子,想要离去时却发觉他的房门只是虚掩着。
她推了推那门,只见桌案前有一人。
“宋大人?”她喊了一声,没听见他的应答,眯着眼走了进屋。
却发现宋怀景竟趴在桌案上沉睡过去。
贺星芷眨了眨眼,心想宋怀景最近几日大抵也是累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宋怀景睡着的模样。
她的药能止痛能让他清醒,但不一定能让他完全恢复。
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口如何了……
贺星芷将装着红枕套的布袋放在一旁,坐在他身侧,目光一瞬间便被他的唇勾住了。
从前贺星芷总是先看到他的眼睛,眉骨高挺的人双眼总是更吸引人一些。
紧接着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才是嘴唇。
他的唇色偏红,一瞧就是气血方刚之人才有的唇色。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做梦。
贺星芷凑近了些看,下意识也跟着抿起了唇,脑子里破天荒的想着,宋怀景的嘴看起来很好亲。
她鬼使神差想抬手摸一摸,没有什么意义,单纯是像小猫好奇要把桌子上的东西推到那般心理。
指尖顿在半空时,宋怀景的眼睫轻颤,紧接着忽地睁开了眼。
贺星芷收起了指尖,眨了眨眼,又眯起眼,“宋大人,醒了?”
回应她的并非宋怀景的答话,而是他接踵而至急促沉重的呼吸声,是惶恐的不安的呼吸声,声声坠入地下那般。
贺星芷怔住,站起身试探性问道:“宋大人?”
宋怀景猛地环住她的腰抱住她,将脸贴在贺星芷的腹上。
他的胸口因为梦魇过后的惊恐剧烈起伏着,一时间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喘息声贴在她柔软的腹上,让贺星芷听得一清二楚。
“阿芷别走别,别,别不要我。”
第56章 蜜渍樱桃
贺星芷先是身子一僵, 就直挺挺地站在宋怀景的面前,任由他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起。
他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腹上,只隔着三两层单薄细腻柔软的香罗质的布料。
“宋大人, 怎么了,我不是在这儿吗?”她有些懵, 低头瞧, 却瞧不见宋怀景的神情。
宋怀景指尖攥住贺星芷的衣裙,指尖感受到衣裙布料略微凸起的纹路,让他感受到贺星芷真实的存在。
只是他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 方才梦中的一切太过真实, 真实到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阿芷, 我做梦了,梦见你又像当年那样离我去了。”
宋怀景嗓音听起来比往日要低沉得多,甚至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
贺星芷僵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轻轻地落在了宋怀景的肩上, “那只是意外。”
确实只是意外, 对于她与宋怀景来说,都是意外。
不过这样的意外像是一把利刃扎在宋怀景的心口上,让他血肉与锋利交融, 疼痛了整整八年。
她忽地有些好奇从前她玩的剧情了,虽多了许多朦胧的记忆,但贺星芷还是还是无法将自己与宋怀景的交集串联起来。
“是做噩梦了吧, 梦里都是相反的呢。”
贺星芷没心没肺地嘿嘿笑了两声, 掌心十分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
“嗯,是噩梦,只是噩梦……”
宋怀景话虽这般说着,但攥着她衣裙的指尖似乎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宋怀景鲜少会在忙公务时就睡了过去, 大抵是近一月来忧心的事太多,又悲又喜,这两日又顶着受伤的身躯接连审问。
金刚之躯这般造作,也扛不住。
在房间的书案前睡熟之后,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在何时做起了梦来。他竟梦见了贺星芷,他梦见如今找到贺星芷、与贺星芷相认的一切都是他幻想,他梦见贺星芷还是离他远去了,他梦见自己再也找不到阿芷了。
从前梦见贺星芷的次数便少得可怜,此次还是个令人胆寒的梦魇。
宋怀景突然理解从前阿芷对他说的,在午后睡得太久,醒来时万籁俱寂,便会生出一种被族群遗弃的惶然,叫人没来由地心慌害怕。
他不害怕被所谓的族群抛弃,他只害怕被贺星芷抛弃,哪怕他知晓八年前也不一定是她故意离去的。
“阿芷,阿芷……”
感觉到贺星芷并没有推开他的念头,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轻轻仰起头,好似在用脸侧蹭着她的腹部。
贺星芷搭在他肩上的手却突然猛地用力,一个手劲将他推开。
宋怀景目中泛着晶莹,眼神略带错愕地望着她。
“好痒!你抱就抱,别隔着衣服蹭我呀,好痒啊。”贺星芷捂着肚子,身体本能反应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笑得弯下腰,等缓过来才看向宋怀景,哪怕这样,两人还是挨得极近的,贺星芷甚至能看清他眼眶下的泪痕。
唔……她不知怎的,心底浮起一种怪异的感觉,明明分明感觉到宋怀景身上的悲伤,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贺星芷垂下眼睫,看着宋怀景僵在半空的双手,只见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从前便是他这双手迷惑了她,叫她以为宋怀景是个瘦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