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滴酥鲍螺
听到宋墨的话, 贺星芷手中的瓷勺落到碗里,惊得站起身。
“什么,什么意思?”
宋墨垂下头。
“贺东家, 先别担心,如今我们只是暂时没了宋大人的消息, 如今没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只是宋大人被押送出府审问前同我交代过, 若是出了意外也不能瞒住您。”
贺星芷抿着唇,将食指的指尖绕到腰前的绦带上,卷了一圈又一圈。
她望向窗外, 往日这个时辰是太阳最火辣的时候, 可今年京城的秋有些不同寻常,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如今虽只下着毛毛细雨,但这天色沉得厉害,整座京城被湿冷朦胧笼罩, 灰蒙蒙的云压着天, 院中的草木早就失去盛夏时的鲜润色彩, 只余下湿漉漉的灰败景象。
沉闷压抑随着雨天席卷而来,连带着人的心绪也像是被这湿冷的水汽裹挟,湿哒哒沉甸甸的。
“这可如何是好……”贺星芷皱眉, 来回踱步走着。
“东家可要随我一同前去大理寺?在大理寺等宋大人的消息自然是最快的,更重要的是,您手中还有要向大理寺呈递证据。”
贺星芷咬着唇, 她今日理出了石柱与郑氏合谋诬陷她与宋怀景证据, 本来就要去大理寺一趟。
如今宋怀景在三司押送的路上又遇到了意外,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大理寺找个说法,她点头应了声好。
秋季因着这雨天不仅有几分寂寥,还带来了寒意。贺星芷回后院换了身衣裳, 便跟着宋墨上了马车一同前去大理寺。
今日雨虽小,但风大,贺星芷特意戴了帷帽遮挡风尘,金禧楼去大理寺有一段路程,加之雨天路滑,有一段路极其难行,车马的速度只能慢下来。
贺星芷在车内被颠簸得快要受不住了。
随形的侍女见状,赶忙探身向前,轻轻地叩了叩马车的车厢壁,喊道:“宋护卫,且慢一下,东家身子不适,受不住这般颠簸。”
车外的宋墨闻言,立即扯住缰绳止住马匹前进的步伐,将马车缓缓停靠在稍微平坦的一处路面上。
马车帘被掀开,侍女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贺星芷下车,风将她脸前的帷帽拂起,她抬手摁住脸前的帷幔。
就在此时,数道黑影犹如鬼魅一般,从巷子口、房屋背后骤然扑出来,刀光划破灰蒙蒙的空气,直朝马车的袭来。
“有埋伏,保护贺东家!”
宋墨反应极快,一边厉声喝道一边将贺星芷推回马车中。
他瞬间拔剑迎敌。几名随形的护卫与这突如其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打头的那位功夫了得,一剑划破马车,猛地蹿到马车边上,将利刃朝着车厢刺去。
然而意料之中的惊呼惨叫声没有传来,车内的贺星芷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过,紧接着拿起车中的伞挡住了那利刃。
这伞不是寻常的油纸伞,而是带有机关的武器,从伞头刺出利刃,破开马车,直刺向方才攻击她的黑衣人。
帷帽在剧烈的动作下被掀起,露出了一张英气的面容。
“你不是贺星芷?!”刺客头领惊愕出声,立即抽身后退,并且发出撤退的指令。
但为时已晚,车中的“贺星芷”与“侍女”都是暗卫,两人对视一眼,紧接着结合使出剑法猛地攻击头领,却又不中伤要害。
四周的屋顶猛地射出数支弩箭,精准地摄入欲要逃窜的黑衣人刺客的腿脚上。
周遭响起惨叫声。
更多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现,他们身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动作却极其矫健,相互配合,顷刻间将所有刺客制服。
避免他们都是死士会当场了解自己,暗卫迅速卸了他们的下巴,将所有刺客捆得结结实实。
而宋怀景早已安排好的暗卫以及皇帝暗中派来的精锐金吾卫士兵。
宋墨见状拿出身上的骨哨吹响,一脚压在为首的刺客身上,冷声道:“带走,仔细审问!”
与此同时,另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借着雾蒙蒙的天际,悄然驶入皇城。
车内,换上红豆衣裳的贺星芷攥紧着手心,微微皱着眉,心底却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直奔宫阙。
是了,这一切都是贺星芷配合宋怀景他们布下的一场局。
从请卓大夫来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卓大夫不仅是京中颇有盛名的女医,还是皇后的好友。
她借着贺星芷确实身子不适的由头被宋怀景请入府中,故意道出贺星芷近日忧思过度才导致身子不适,从而引出宋怀景安慰贺星芷道明圣人与三司的长官找到了新的证据,说出“圣人已查出人偶来源”的虚假之言。
而屋内三人均知晓不远处正有埋伏时刻监视着宋怀景与贺星芷。
他们借着那埋伏之人的嘴,将他们拿到线索的消息传递出去。
果然,那陷害宋怀景的幕后之人闻风而动。此次他们的目的本就是要搞垮宋怀景让他下台,他们知晓宋怀景手中有免死金牌,圣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处死他。
但他们不仅想要他下台,更想他死。
在知晓圣人有可能要还他清白,加之贺星芷手中还有郑氏陷害他们的证据,幕后之人闻风而动。
三司中也有他们的人,借着将宋怀景送出府审问以及雨天泥泞的由头,绕了远的小路,并在小路设下埋伏,欲要杀死宋怀景。
而对贺星芷,也是相似的手段,意图人赃并灭。
殊不知,宋怀景被押送路上,同样有藏在深处的金吾卫,一举制住埋伏着想要刺杀宋怀景的刺客们。
而马车中戴着帷帽引他们出手的“贺星芷”,实则是身形与贺星芷相仿但武艺高强的女护院所扮。直至刀剑所至,才发现他们中了贺星芷李代桃僵之际。
贺星芷入了皇宫,此时雨好像停了,但宫女还是撑着伞带她来了一处院中。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皇宫,她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虽然她按照计划来到皇宫,但不知晓宋墨以及宋怀景那边是否顺利,心底依旧有些紧张。
“贺娘子,且在此处坐坐,婢子为您斟茶。”
不多久,贺星芷见有人来,以为是宋怀景,却未料到是帝后二人。
她暗自想着,按理来说,此时上的宋怀景也该脱了身进了宫。
见贺星芷有些无措,皇后上前安抚她,“贺娘子,莫要担心,宋卿在路上受了伤,如今在殿中包扎伤口,故而未来出面迎你。”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态亲昵而体恤:“你且随本宫进来,若是心急,去偏殿瞧瞧他也好。”
贺星芷皱起眉,她是绕道并没有与刺客迎面,故而没有受伤的风险。
但宋怀景是实打实地被押送出府,直面那些欲要刺杀他的刺客。受伤是难免的,但听皇后的语气,想来也不是很重的伤。不过她到底是有些揪心,跟着皇后快步进了偏殿。
皇后体贴地止步于外间,温声道:“宋卿就在里头处理伤势,本宫便不便进去了。”
随即她颔首示意身旁一位年长沉稳的内侍,“你引贺娘子进去吧。”
那内侍躬身应了声“是”,对贺星芷道:“贺娘子,请随奴婢来。”
宋怀景在殿内暖阁的榻上歇着,甫一进去,贺星芷便闻道了淡淡的药草味。
他半敞衣裳,精壮的右臂裸露在空气中,贺星芷遥遥看了一眼。
“怎么伤着了,严重吗?”
宋怀景扯起嘴角的笑,将没有受伤的左臂伸出来,抱住了贺星芷。
他微微垂下头,将面颊覆在贺星芷的腹上,轻轻地蹭了蹭,又像是在汲取她身上的气味,“阿芷无事便好。”
此时,皇后早已离开,内侍也推出屋内。
“你怎么老受伤。”
贺星芷嘀咕了一句,才发觉宋怀景确实一直在受皮肉伤。先前还是因为她有用积分换的药,否则他半条命都没了。
“走到如今地步与身份,此事是难免的。”宋怀景笑了笑,明知故问,“阿芷可是在担心我?”
他手上的伤其对于他曾经受过的伤来说,确实不重。只不过想借机朝着贺星芷卖卖可怜,博得她的怜惜。
贺星芷没有说话,只是又将那止痛的丸子拿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他嘴中,扫了一眼床边的案几,拿起茶杯怼到他面前。
宋怀景倒也十分乖巧地咽了下去。
“还疼吗?”
“有点。”宋怀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右臂上的伤口。
贺星芷叹了一口气,坐在床榻上,浑身失力地靠在床边。像是过度紧张之后一放松下来,便感觉昏头转向。
今夜三司会连夜审查那些刺客,而此时也已有金吾卫前去包围此次幕后联名的世家钱氏、萧氏以及郑氏的主院。
一切都将过去了。
她将脸埋在宋怀景的肩上轻轻地蹭了蹭。
宋怀景忽地警觉起来,“阿芷,可是又忽地头晕了?”
贺星芷的额头抵在他宽实的肩头上摇了摇,“没有,就是有点累而已。”
她精神高度集中了一整日,平时她精力就不怎么样,此时是真的累极了。
“没事,都过去了。”宋怀景抱住她。
今夜,贺星芷与宋怀景都宿在皇宫中。
翌日,此前南下平定润州水患的裴禹声快马回京,在朝堂上证明宋怀景确实处死了逆党冯霄。
至此,真相大白。
一切的源头都是朝中那盘根错节的世家联盟,先帝在位时,为了平衡朝局,十分倚重世家的力量。
彼时他们权势滔天,门生遍布天下。
但当今圣上登基后,欲要革新,大力提拔如宋怀景这般出身寒微却有才干的能臣。推行新政策,暗中打压世家特权,渐渐将中央权势收回。
世家不仅不甘被打压,更是觊觎皇权。要削弱皇权,便要断了圣人的利刃,他们自然要从宋怀景身上下手,其二便是使那腌臜手段,诅咒皇嗣,让皇室自顾不暇。
陷害宋怀景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权力,更有因为他未婚妻是贺星芷,财权皆有的二人若是结合了,定会对世家有威胁。因此他们定下了这般计策:
先是精心挑选数位曾公开反对世家权力,但又与宋怀景在朝中有过相左意见的官员,制造意外,留下西南黑巫图腾的字条,一石二鸟,将嫌疑引向宋怀景,传出他借用贺星芷名下的金禧楼,行排除异己的专政假象,顺势散播金禧楼乃不祥之地的谣言,在声誉上打击贺星芷。
二来资善堂中还有几位教书的大人,有年轻的也有老太傅。
其中一位便是世家出身,他买通内侍,将诅咒人偶放到宋怀景休息的直舍床榻下。以巫蛊诅咒皇室这等大罪给宋怀景致命一击,欲要将其彻底扳倒,以绝后患。
此计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而圣人与宋怀景对此早有警觉,苦于幕后之人行事隐秘,抓不住切实罪证,便将计就计,演了一场戏。
与此同时,国师也假意被困于宫中,实则是在调查黑巫术以及纸条上鸟类图腾。
起初宋怀景隐瞒贺星芷,也是因为深知其中的险恶,惶恐将她卷入其中。
直至这两日,她才知悉全部真相。但若非贺星芷找到郑氏的证据,又想出这李代桃僵之计,与宋怀景里应外合,他们也未必那么快了解此事。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一切谎言不攻自破,真相大白。圣人迅速还了宋怀景清白,官复原职,参政府中的金吾卫也一并撤走。
应了宋怀景的请求,李成璟允他休息一段时日。
而贺星芷的金禧楼挂上了圣上亲提的匾额,先前翰林院赠的匾额挂在李成璟提字匾额之下,颇为气派。
到了如今,贺星芷对这皇权自然还是没有什么敬仰的,但这白送的名誉,她不能不要。
此前金禧楼的被郑老爷布下的谣言算是彻彻底底攻破了。
别说来光顾的老百姓,连权贵都多了许多。
这秋日中难得的雨季也走了,天气变得晴朗干燥又凉爽。
贺星芷与宋怀景几乎都待在府中,一个休息,一个养伤。
前一日在宫中,宋怀景特意又让沈太医与卓大夫看了遍贺星芷的身子,却都看不出什么问题,除却从前便说过的气血亏虚。
但气血亏虚在寻常人中也极其常见,算不上什么病。
她忽然头晕的症状还是没找出由头,只能按着她身体如今的状况调理。
在府中闲着,贺星芷便索性与宋怀景开始筹备来年开春成亲仪式的一应物件。
两人并无族中长辈,在礼法上省取了极多烦冗步骤。
但宋怀景依旧十分严谨地对待此次成亲仪式。
贺星芷的婚服至今已大约完成一半,如今还在赶工中。而宋怀景婚礼穿的公服,所用绸缎的纹样、颜色皆有严格的规制,也需要量身定做。
婚宴自然是由金禧楼承办,但贺星芷不掺和多少,让红豆来亲自操刀带领,她只负责挑选菜式。
红豆与楼里的大厨反复斟酌,拟定了三版极尽精巧又寓意吉祥的菜单,等过完年再由食材情况敲定最终版本。
贺星芷坐在灯下,算着宋怀景给她的聘礼,倒也不算是传统的聘礼,毕竟在他们眼中也不是什么娶进来嫁出去,只是两个没家的人重新结合成一个小家。
不过这昭朝关于婚事的礼法太多了,什么父母之言他们可以忽略,但三书六礼是不能缺的。钱财的事情他们二人都不忧虑,但也极其看重。
贺星芷数着数着,发现他这是把自己府邸里值钱的还有圣人赐给他的珍宝都送给她了。
若不是她嫌麻烦,宋怀景当真想将这参政府改成贺府,将此处的地契也给了她。她算着算着,越算越兴奋。
在她面前已然来回踱步五六次的宋怀景定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贺星芷,见她毫无反应完全忽略了他,宋怀景俯下身,将脸送到她脸前。
“阿芷,见财忘色啊。”
“嗯?”
贺星芷眨眨眼抬起头,才发觉他竟穿着一身单薄寝衣,但身前敞开两片,身前露出一半的光景。
“怎么了?”她有些懵懵地看着宋怀景。
自从前几日受伤之后,贺星芷就很少与他亲近了。
可宋怀景想了许久,也未想出自己做了什么不合她心意的事。哪怕每夜两人同榻而眠,但阿芷顶了天抱着他啃一啃,然后就埋在他胸前呼呼大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天儿冷了,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这床榻上待的时间是长了,但与他亲近的时候却少了。
宋怀景有些不安,不对,应当是十分不安。
贺星芷看着宋怀景怔愣的神情,她抬手戳了戳他的鼻尖,“你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宋怀景跪坐在软毯上,挪道贺星芷身旁,“阿芷,你可是不喜欢我了?”
“啊,什,什么意思?”贺星芷说话间,嗅到宋怀景身上的香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药草香。
不远处的烛火聚在宋怀景的眼中,闪烁着惹眼的光芒。
腰上忽地传来一道力道,是宋怀景搂住她了,她的手下意识抬起,恰巧夹在两人的胸膛之间。
颈侧一阵温热袭来,宋怀景将脸埋在她的肩窝上,贺星芷被宋怀景弄得有些发痒,忍不住一边侧着脑袋,一边耸肩要推开宋怀景,还笑出了声,“好痒啊。”
“等一会,别让我碰到你伤口了。”
“阿芷,伤口好多了。”宋怀景微微扬了扬头,鼻尖剐蹭过她颈间敏感的肌肤,“阿芷,你近日都不愿意与我亲热了。”
宋怀景如今还是只能靠着故意受皮肉伤博取她的同情以及在床榻上与她行欢来证明贺星芷是爱他的。
前一阵在府中东厢房日日交缠仿佛是一场梦境。
宋怀景知道自己如今年岁不小了,他很怕贺星芷日后会嫌弃他,可宋怀景又做不到去寻年轻男子来伺候她的事。那他只能尽可能地满足她、吸引她……
贺星芷被他弄得身子有些酥麻得发软,“你手上不是还受着伤吗,不能,不能做吧。”
“那阿芷想要吗?”
他将脸埋得更深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的颈侧。暗着来引诱她不行,便更直白些来。
贺星芷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袖,“你这伤口才几天哪有那么快好,唔……”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怀景抱起了身,瞬间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侵占她周身的气息,宋怀景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此时两人并不在宋怀景抑或是贺星芷从前常住的主卧房,依旧在东厢房中。
因为贺星芷总觉得房间挂着人像有些诡异感,东厢房卧房中她的画像被撤去了。
只是贺星芷不知何时这屋子四面布上了铜镜。
镜子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入其中。她扯了扯宋怀景的衣袖,“你,你什么时候弄得?”
“昨日。”宋怀景止住当前的吻,“阿芷,不喜欢吗?”
她撇开脑袋,先前也只在话本小说里看过,如今还是自己亲眼看见。
“我近视,又看不见。”
“看不见?”
宋怀景温和地笑着,仿佛是在说十分寻常的话,抬手贴在她的脸上,又与她直视着,“没关系,我能看清就好。”
他轻车熟路地将手探下,触及温热,他吻了吻贺星芷的耳垂。
“阿芷,真的不想吗?”
第82章 糖霜梅干
温热的吻落在颈间, 贺星芷绷着腿,微微撇开头,鼻尖剐蹭过宋怀景的衣襟, 她吸了一口气,又屏住呼吸, 感觉到他指尖贴近的触感。
“你明知故问。”贺星芷忽地觉得宋怀景这人有些坏心眼, 手都摸到哪去了,还在这明知故问。
只是她又瞥了一眼他的右手,忽地抬手推了推宋怀景, 腾的一下坐起了身。
“阿芷, 怎么了?”
“让我看看伤口。”她将软乎乎的被褥扯到怀里, 捏了捏。
这床榻的被褥换过几次了,但都是手感柔软的羊毛。
贺星芷一直觉得这样毛茸茸软软的被子比主卧那些绸缎被褥要舒服得多。
宋怀景显然也是知道她更喜欢这样质地的被褥,特意在东厢房的卧房床榻准备此等被褥。每每结束一场鱼水之欢, 他会替她擦干重新洗净的身子, 换上单薄的绸缎寝衣, 再用被褥将她裹住。
对于贺星芷来说,这十分有安全感。
以至于她如今也忍不住将被褥攥在掌心中揉了揉。
“阿芷,我自己的身子, 我还不清楚吗?当真没事了。”
他索性将上身的寝衣褪去,上身彻底地裸露在空气中。
“只是如今伤口还包扎着,拆开怕难看。”
宋怀景垂下眼睫, 又抬眉望着她, 将结实的右臂伸到她面前。
“阿芷隔着布料碰一碰也好,早就不疼了。”
贺星芷低头放下怀里的被褥抬手轻戳,见他依旧扬着寻常那样的温和笑意。她抿了抿唇,目光不自主地又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就这样赤着上身, 在昏黄暧昧的光束下,带着几分祈求的目光以及引诱的语气,她又如何能把持得住。
显然,她是喜欢与宋怀景做这些事的,身体的亲近与交缠不会给她带来不适感,反倒是有一种浸入最适宜水温浴桶中实实在在的舒适感。
她的目光从宋怀景向下移,看着他身上块垒分明的肌肉,在火光下若隐若现的疤痕,贺星芷顺势握住宋怀景的手腕迎了上去,轻咬了一口。
见贺星芷这副模样,宋怀景自然心下了然,又亲昵地搂上她的腰身,将那温柔却又带着侵略性的吻落在她的身上。
贺星芷咬住他的肩头,很快溺在宋怀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中。
她的目光下意识瞥向铜镜,镜里画面瞧得极其不真切,但她又知晓镜中的是何物。
她扭回头,将脸埋在宋怀景的胸前。
“阿芷,可是哪里不适?”
宋怀景停下来,抚在她颈后的掌心轻轻地裹住贺星芷的后颈,指腹隔着发丝轻轻摩挲着。
贺星芷摇了摇头,见他停下动作,自己便难受得紧了,她扯住宋怀景垂落在自己胸前的长发,“别停。”
宋怀景却依旧只是望着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闷声笑着。
她抬起头,蹙着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嘛?”
而此时的他反倒是顺势将脸埋在她的肩窝,贺星芷想要掰开他的脑袋,却怎么也掰不动。
贺星芷瘪瘪嘴,掌心推在宋怀景的肩上将他推倒,自己则手疾眼快地压在他的腹上。
待坐稳后,她沉了沉身子,低头看着宋怀景。
前些时候,她也不是没尝试过用这个姿势,只是她到底还是生疏,或许是没掌握到技巧,每次晃了几下就累得趴下了。
之后便是宋怀景的使力,自己则软绵绵地压在他身上,被他用一只手臂揽住背脊,任由他的动作。
“见阿芷实在可爱,难抑心绪。”他道。
贺星芷眨眨眼,将掌心贴在他凸出的喉结上,感知敏锐的掌心感觉到喉结上下滚动,她顺势将指尖扎在他那看似脆弱的喉咙肌肤上。
宋怀景低眉看着她赤裸的手臂,握起她另一只手放在唇边舔舐轻吻着。
“阿芷。”
“嗯?”
贺星芷被他这一叫唤分了神,腰上传来掌心的力道,她整个人被抱起腾空,紧接着又沉沉地坐了下去。
她忽地失力松下手上的力道,手忙脚乱地撑在他的胸膛上。
“阿芷,这般可会难受?”
宋怀景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在自己的脖颈上,“你若是想掐便掐。”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与贺星芷说些什么家常话,但屋内那旖旎不绝的声响,打破了平静温和的表象。
贺星芷抿着唇,摁住宋怀景的腰际止住了他,他向来更在意她的感受,见她这副样子,以为是她不舒服,便始终没有继续。
贺星芷眯了眯眼,脸上的神态却不似是不适,她垂下头。
散落的长发黏在她身前,落在他的腰腹上,轻飘飘地交缠在两人之间。
她双手撑在宋怀景的身上,忽地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
正当宋怀景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猛地闷哼一声。
……
……
他倏然蹙眉,握紧主她的手腕。
“阿芷!阿芷慢些。”
宋怀景抿紧唇,强硬拉回自己最后一丝理智。
贺星芷见宋怀景吃瘪,忽地更兴奋了起来,将自己最后的力气都使尽了。
紧接着她长叹一声后霎时没了力,撑着身往后仰。
贺星芷缓过劲后,睁开泛起泪花朦朦胧胧的双眼看向宋怀景,只见他弯着眉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宋怀景那幽深浓酽的双瞳就这般直勾勾地望着她。
贺星芷咽了咽干涸的喉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子,也不知胸口何时被他弄出了吻痕。
“不许看,不给你看。”
贺星芷将手覆在宋怀景的眼睛上,彻彻底底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阿芷,可是在怪我,我认错,我做错了,我要听阿芷的话。”宋怀景的声音低哑,带着十足的讨好。
“做错什么了?”贺星芷问。
“阿芷想要的时候不能停下来。”
“嗯,孺子可教也。”
趁着她放松,宋怀景又将她抱着紧紧贴着她的身子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感觉到她渐沉的呼吸。
“阿芷方才那样用力,会累坏的。”
贺星芷有些嘴硬地逞强,“我才没累坏。”
“嗯,你没累坏。”
宋怀景笑道,贴在她耳畔侧,轻呼了一口气,惹得贺星芷浑身一颤。
紧接着她听到他比寻常低沉几分嗓音,夹杂着浓郁的情欲,又有流泪过后的鼻音道:“没累坏那便继续吧。”
“唔……”贺星芷还未说出的话被他堵在唇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宋怀景抱着她坐起身。不远处的铜镜朦胧,映出交叠的声影,烛火摇曳,在光亮的镜面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晕。
“阿芷,睁开眼睛,看着我。”
宋怀景吻着她的眼睫,掌心托在她的下巴处,将她的目光引到一面铜镜前,“看着我们。”
贺星芷下意识睁开眼睛,被热潮蒸得眼前水雾迷蒙,镜中的画面,于她而言,只是模糊晃动的影。
她抬头看向宋怀景,他眼中蓄的泪已然落在下颔处,眼眶泛着显眼的红润,像是将她向上推起的浪潮浪潮。
贺星芷仰着头,眼睫轻颤着,生理性泪水倏然从眼角处滑落。
方才模糊视线的泪花却在泪珠落下的瞬息之间,让她得了片刻清明的视线。
她看见了镜中沉迷专注的宋怀景,以及自己意乱情迷的模样,这些都异常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底,陌生又熟悉。
转瞬之间,眼前再度变得朦胧。
只是方才那片刻的画面却一直映在自己的脑中。
贺星芷记不太清又弄了多久,只记得耳边环绕着延绵不绝的属于宋怀景的声音,他一遍遍说着“我爱阿芷”,又一遍遍地去取悦她。
每次都要让她将他弄得湿漉漉的一片才肯停歇……
贺星芷抱着手感光滑的被褥,望着看不穿的屋顶,屋内承尘①也被仆人打扫地一干二净,连蜘蛛网也没有。不过在贺星芷眼中,什么也看不见。
床榻被她弄脏了,又因为东厢房的卧房都是铜镜,她被宋怀景抱回了他院中的主卧。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宋怀景的胸前,深吸了一口,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声。
宋怀景抱着她一遍遍地轻拍着,悄然安抚极致愉悦过后会落入片刻低迷情绪的贺星芷,顺势轻轻地亲吻着她的发顶。
贺星芷抬手揪了揪他胸前的肌肉,又戳了戳揉了揉,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不禁轻轻地低声笑了两声。
“又白又粉。”贺星芷扒拉开自己的领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宋怀景的,“你的胸是不是比我的要大。”
宋怀景哽住,哭笑不得,“阿芷的也好看。”
“我没问你这个!”贺星芷一巴掌拍在他的胸膛上,忍不住抓了一把,仰起头与他对视,“我只是单纯讨论大小。”
“阿芷。”宋怀景此时侧卧着将她一整个人都搂在怀中,他垂下眼睫扫过她的唇,不知是不是方才吻她吻得用力了,她的唇上泛着异样的红。
贺星芷眨眨眼,没管宋怀景方才叫了她的名字,她又垂下脑袋,又将脸埋在他的胸前猛吸了一口,熟悉温柔的馨香让她感到颇为舒适。
就这样往复地,吸一口缓一口,将他的胸口都撞得泛起淡淡的红晕。
宋怀景抱紧着她,任由她的动作。
先前几次,结束过后贺星芷都筋疲力尽地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今夜她身子的精力竟好了些许。
好到贺星芷现在还有兴致抱着他嗅着、吻着、咬着宋怀景的胸口。
宋怀景此刻在想,他爱贺星芷,爱得无法描述此刻他的内心。
纵然他曾经以笔墨文章扬名,此刻心中脑中却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空白,所有精妙的辞句在他此时波涛汹涌的爱意下都显得格外苍白。
他只想将贺星芷更深更用力地揉到自己的怀里,想要两人的血肉骨骼都交错生长,分不出彼此。
想要永恒地与贺星芷相连,恨不得她将自己嵌入自己的胸膛。
想要,想要吞吃入腹。抹掉从前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唯恐她再次离开自己抛弃自己的恐慌。
“阿芷,卿卿……”他微眯起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只是唤她的小名,都不足够。
方才在床榻上时,他也这样叫了贺星芷,只不过那时她已然压根听不清他在说话了。
贺星芷止住动作,有些懵地看他,随后将手从怀里抽出勾住宋怀景的脖颈,冷不丁便往他的唇上啄了一口,亲了一口似乎还未餍足,又吻了吻。
宋怀景显然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弄得更懵,他甚至有几分受宠若惊,“阿芷,怎的忽然吻我。”
贺星芷仰着脑袋,微蹙眉头,“啊,刚刚不是你说的吗,亲亲,要亲亲?”
“我道的是阿芷卿卿。”
宋怀景眼底扬起化不开的笑意,轻声道:“卿卿我我的卿卿,是谓夫妻缱绻,恩爱不疑。”
他话音未落,已是忍俊不禁,将贺星芷抱在自己的怀中,笑得胸腔震动。
低沉而欢愉的笑声溢满了惊喜与宠溺,让宋怀景一时忘记了贺星芷近来身子的不对劲感,更忘了潜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那种时刻都存在的害怕她再度离自己而去的恐慌。
此时,宋怀景满心满眼,只剩眼前对他比一开始多了几分爱意的贺星芷。
贺星芷挠了挠脸颊,才发现自己空耳了还前后鼻音没分,以为他是在索吻,她嘀咕道:“这不就和叫宝宝差不多。”
“嗯?”宋怀景未听清她的话,敛起脸上的笑意,“阿芷方才说什么?”
贺星芷想这懒得与宋怀景解释,摇摇头,“没什么。”
见她确实没有兴致解释,宋怀景也没有追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眼睫扫去,将她面容五官清清楚楚地刻在自己的脑中,“阿芷,可否唤我一声卿卿?”
这称呼对于贺星芷而言并无甚特别之处,她便脱口而出:“卿卿。”
她这轻轻的一声,却让宋怀景不自控地身子轻颤,胸腔如同被暖流涌入,欢喜到难以自持。
贺星芷见他这副模样,便碎碎念般地喊着:“卿卿卿卿卿卿卿卿……”
宋怀景的臂弯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下颔轻蹭着贺星芷的发顶,嗓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阿芷,我的卿卿,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贺星芷终是抵不过浓重袭来的倦意,在宋怀景这温暖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声回应,对于宋怀景来说便足够了。
“阿芷,累了就睡吧,睡吧。”
他会永远与阿芷在一起,想方设法地与她在一起,若她不在了,他也不会独活。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着枝头最后几片枯叶,风吹着吹着,便悄无声息地便掠过了深秋,将京城的天地裹入了初冬的寒瑟之中。
自从系统消失之后,贺星芷自然而然也没有再收到任何剧情提示。
就连那些游戏中设定好的男主们与她最多也只是好友模式的相处。
在她的认知中,有些像玩完一个单机游戏,又有些像走到一本小说的结局。
贺星芷的意识在《浮世织梦》中又变得漫无目的,就如同现实生活中的她。
经商赚银子吧,得亏她贪心,进入游戏选择的身份就已经到达顶点了,产业已然做得足够大了。
贺星芷甚至有些怕自己没了系统与剧情会拖金禧楼后腿,不过好在距离李成璟赐她牌匾又过了两三个月,金禧楼的生意倒依旧红红火火。
今年的京城初雪来得很晚,直到腊月时才飘下第一场雪。
贺星芷有些惊讶地从屋外走到外面,被冷得脸发疼,她又跑回了屋里,扯着宋怀景的衣袖道:“下雪了诶。”
“阿芷怎的如此兴奋?”
“我从前几乎没怎么见过雪啊。”
贺星芷下意识将现实中的自己道了出来。
别说下雪,她经历过最冷的冬天也没有低于零下摄氏度。除了从前出去特意去北方旅游见过几次雪,她当真是没见过什么雪,初雪更是没见过。
宋怀景也没有去细究她的话,他并非愚钝之人,早就将真正的贺星芷揣测出几成。
他知晓她读过很多书识得许多字;知晓她真正的家乡,应当比江南水乡还要更南一些。他更知晓,贺星芷偶尔流露出对父母至亲的怀念是真,知晓她与他相似,年幼便失去了至亲。
宋怀景将汤婆子塞到她怀中,又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揉了揉她的手。
“若是想玩雪,如今还不是时候。阿芷,先快些把这药喝了。”
贺星芷丧着脸,看了眼案几上两碗黑漆漆的药汤,一碗是她,补气血的。
另一碗是宋怀景的,这是他的绝嗣汤药,眼下他不需要日日都喝,但每月还需要喝上四次。
天冷了之后,贺星芷几乎都窝在府中。好在金禧楼这段时日经营蒸蒸日上,没了系统,也不需要她维持自己的社会身份获取积分。楼中又有两位掌柜管事,加之还有红豆协助,最近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她出面,贺星芷便索性放手给自己放长假。
她就如同冬眠的蛇,缩在屋里。
有时候头晕症发作也没有发觉,因为发作时她有可能恰巧在梦乡中。但贺星芷知晓,她身子大抵是真有什么问题。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缓了一口气后,宋怀景便将糖霜梅子塞到她口中。
贺星芷含了含,甜味总算盖过了苦涩味儿。看着宋怀景又坐回书案前继续抄写成亲仪式的请帖。
他字本就写得好看,便将请帖这活揽在自己身上。
他们二人这般身份,昏礼的宴会小不了,宴请的宾客也多得很,这请帖要写上好一段时日才写得完,宋怀景忙里偷闲时便在写请帖。
贺星芷坐到他面前,撑着脑袋,“还有一个月要过年了诶。”
“嗯,府中已经开始置办年货了,阿芷有什么想要买的与管事说一声便好。”
他停下写字的动作,执着笔望向她。
“嗯,我其实想问的是除夕就是你的生辰诶,你有想过要怎么过吗?”贺星芷歪着头,好奇地问着宋怀景。
还未等他开口,又自顾自道:“不过在过年这段时日过生辰,感觉大家注意力都在过年上了。”
宋怀景扶了扶贺星芷头上那勾住鬓角发丝的步摇,“只要阿芷陪我那便足够了。”
他什么都不缺,他只缺贺星芷的爱,他只想贺星芷能再爱他一点点。
比起过年还有生辰,宋怀景自然还是更在意成亲仪式的事,从前过年,府中有家的家仆都放了假,有家的便回家过,没家的一同在府中吃年夜饭。宋怀景到底是做主子的,知晓下属在自己面前定会放不开,他也不会与他们一同吃年夜饭。
岁岁年年,都是他独自一人过,桌上身侧还特意留一副空的碗筷,不过也是他在自欺欺人,骗自己阿芷也会来吃。
其实贺星芷也差不多,过年时她总觉得那些热闹都只属于别人,她则是伫立在被热闹环绕的寂寥中心。
虽然记忆中也与宋怀景过过年,但那些记忆都太久远了。如今,贺星芷倒有几分兴奋。
见宋怀景这样说,她却又感觉有点无趣,“感觉你对过年都没什么兴致。”
“比起过年,我自然更在意成亲仪式的事。怎的感觉阿芷好像都不怎么在意,还有两个月,便到昏礼了。”
贺星芷挥挥手,“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嘛,我们不是什么都做了吗,那律法也认了算是夫妻了。”
宋怀景噙着笑,顺势用笔顶轻轻地点了点贺星芷的鼻尖。
“阿芷,九年前,可是你与我主动说了要成亲,自你那日说了,我才暗暗开始准备,连聘书都写了好几版。如今怎么觉得你对此事心不在焉,可是后悔与我成亲了?”
笔顶微凉的触感弄得她一怔,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尖,脑中飞速回忆,但一片空白。
她蹙起眉,脸上满是茫然与纳闷,“哥,我啥时候主动说的要和你成亲了?!”
第83章 拔霞供
贺星芷揣着汤婆子, 加之方才喝了热腾腾的汤药,如今身子总算是暖和起来。
连精神也足了几分,她将眉头皱成一团, 见宋怀景似是一怔,她摸了摸下巴, 又暗自仔细回忆着。
只是无论怎么想, 都没想到自己何曾与宋怀景念叨过主动成亲的事。
从前自己在浮世织梦的世界中,贺星芷的抽离感远比如今更甚。
她心知眼前的一切无非是被数据堆砌的幻境,故而年纪轻轻便行事毫无顾忌, 下手不知轻重, 轻而易举什么也没做便撩拨到了宋怀景。
甚至连成亲这种终身大事, 她也轻轻松松地答应了。横竖都是虚假的,与喜欢亲近的人成亲也不是什么坏事,成便成了。
然而贺星芷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对婚姻怀有憧憬与规划的人。
即便当年与宋怀景相爱, 她也绝对不像是会主动提出要成亲的那一方。
更何况她那时年岁尚小, 若是在现代, 还差几个月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这也是她当初一直拖着想着等大些再订下婚约。
哪怕用昭朝的文化习俗来看,八年前他们议亲的年纪也算得上是晚婚了。
贺星芷正着想反着想, 不仅记忆中从未有自己主动与宋怀景提及成亲之事,按她行事的逻辑来看,也全然不可能。
见贺星芷的眼珠转了又转, 脸上的神色又惊讶变成了疑惑不解, 宋怀景轻轻将笔放下,“阿芷许是忘了?”
“可是我前一阵不是才想起所有事吗……”
贺星芷摸了摸眉骨,悄悄打量着宋怀景的神色,一时间竟在怀疑宋怀景是不是故意说假话诓她的。
她这样的眼神一扫, 宋怀景便知道她心底在想些什么,他的眉头如今比贺星芷蹙得更紧。
“阿芷,许是这事过去太久了,也有八九年了,你忘了也正常。”
“那你告诉我,我那会儿是在什么情况下主动说的要与你成亲?”
宋怀景将面前写好的一册请柬放到左手边,忽地站起身。
贺星芷抬头看着他的动作,只见宋怀景绕到自己身前,坐在地上的软毯上,长臂一伸环住她的腰身抱住她。
他身子略低于她,脸颊严丝合缝地埋在贺星芷的肩窝里。
宋怀景身上暖烘烘的,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里,贺星芷极其喜欢被他抱着,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地蹭了蹭宋怀景的发顶。
“那是景和二十三年初。”
“景和二十三年?”贺星芷重复道,一直以来只用公元纪年法的她一时间对不上这景和二十三年是何时。
“彼时阿芷约莫十八岁,那一年我离了京城前往郃州任职县令,阿芷也与我同去郃州。还在当地开了两间铺子,一间酒肆一间药材铺。”
“哦,有印象了!”
这段时期的事,贺星芷倒还是记得的,她在心底不自感叹一番,宋怀景当年确实十分旺她财运,在那般犄角旮旯之地,她都能赚银子甚至还能用来补贴到京城的铺子中。
“虽然你那时的铺子开得不错,但中途总归也是遇到些困难。不知阿芷可还记得当年有人诬陷你的酒肆用了劣质的酒,还道你李代桃僵,用便宜的酒假冒成名酒,甚至还伪造了证据,将你这错事编排得像模像样,一时之间,酒肆的生意一落千丈。”
“啊,这事我记得。”
贺星芷想起,这貌似是游戏里设定剧情任务。虽然她是玩家拥有所谓的金手指,但好歹玩的是经营策略,总归是会经历一些困苦并需要她想办法解决的。
她将汤婆子放下,紧接着索性将手揣到宋怀景的怀中,又软弹又暖和,比那硬邦邦的汤婆子摸起来要舒服多了。
“好在约莫花了一月的时间,我们查清了诬陷陷害你的幕后黑手。”宋怀景似是循循善诱,试图将往事剖析到贺星芷的面前,让她记得更清楚一些。
贺星芷又点了点头,“这个我也记得呀,然后呢。”
“就在结案陈词之后……”
宋怀景微微仰起头,落在她背后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的发丝。
“我时任县令,有权当场判你清白,但此事关乎你的商誉,且我们两人又有干系,为了避嫌且让众人信服,请了州府的参军前来,还有县衙的差役,当堂核验证明你正直经商且无罪的证据。”
宋怀景的唇此时已然贴在她的脖颈上,语气依旧温和,“案子了结那日,我们二人还大吃一顿,在饭桌上时,我想着还有一年又要回京任职,我便问你可要决定成亲之事。”
他顿了顿,“结果你当时似是十分兴奋,握着筷子敲着桌道‘成亲好啊,快些成亲吧’。”
贺星芷猛地抬起头推了推宋怀景的身子,抬手捂在他的嘴前。
“打住打住,我想起来了。我的好哥哥,你当时与我说的竟是成亲吗,可我说的不是成亲啊!”
她抓了抓头发,嘀咕道。
“怪不得,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准备成亲的事,我心底还有些纳闷,但思来想去,想起我们从前说过等我过了十九岁生辰便成亲,我以为你当时看着时候,觉得此时可以准备准备三书六礼了,我又不懂这些繁文缛节,便没有质问你,让你准备了去。”
宋怀景弯着眉头,有些错愕,“阿芷你这话是何意?你是听错我的话了?”
“对啊,那天不是才结案,我的酒肆沉冤昭雪,我以为你与我说的是澄清啊!就是把案子的结果与客人们说清,说明我的清白,让他们知晓咱的酒没问题。”
贺星芷有些懵地眨眨眼,“我那日晚不是还请你帮我写了个告示,那几日酒肆不是还做了活动,给老主顾们送了小坛的新酒。”
“所以那时我以为你道的是澄清,你以为我道的是成亲?”
贺星芷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心想自己不只是空耳了,许是还有些前后鼻音不分。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握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搂到自己怀里,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
“这般看来,竟是我痴心妄想了……痴心妄想着你能在此事这般主动,还念了这般久,以为你当时会这样愿意答应与我定下婚事。”
宋怀景虽笑着,搂在她腰肢的手臂越发紧了起来,就连那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也像是实实在在地嘲笑自己。
贺星芷抬手,攥着他背后的衣裳,“我耳力不是很好,你知道的嘛,年纪轻轻我就耳目不聪……”
她的脸颊蹭在他的胸膛上,“而且我又没有不答应你,你那会不由分说就开始准备三书六礼,我也没说什么呀,婚服都是你去准备的呢。”
听闻她的话,宋怀景身子显然僵了僵,贺星芷如今这算是在安慰他吗,可他又觉得贺星芷不会这样多想,甚至听不出他话中的苦涩。
“阿芷……”他难得无言,只轻声唤了一声。
贺星芷吸了吸鼻子,窝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喷嚏,“好冷哦,我想躺床上。”
“阿芷可是又觉得头昏没劲?”
见贺星芷这副模样,宋怀景也顾不上两个人从前不在同一个频道上闹出的误会笑话,慌乱地握住她的双臂,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色。
贺星芷摇摇头,“没有头晕,只是单纯困了,冬天真的很容易犯困。”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又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人类没有冬眠?”
她抬起手勾住宋怀景的脖颈,示意让他抱自己回房。
宋怀景轻车熟路地抱起了她,但心底总是还有几分不安。
从前阿芷忙生意,夜晚睡得晚白日醒的早,故而每日都很容易疲惫犯困。只是最近她一直在家中休养,还是这般容易犯困。
可沈太医与卓大夫又来看过几次,也瞧不出哪有问题……
“阿芷,可要我陪你睡?”宋怀景替她解开身上层层衣裳,又为她换上了寝衣。
贺星芷换上寝衣时冷得打颤,迅速钻入被窝中,还未等宋怀景说话,她又掀开被子,十分豪横地拍了拍身侧的床榻。
“睡,一起睡,你可还有公务要忙?”
宋怀景笑着摇摇头,“除了写请帖,近些日子无甚重要之事。”
“那陪我一起睡吧,一个人睡好冷哦,我的小腿和脚都是冰冷的。”
贺星芷说着,将脚贴在自己的腿上,冷得她一边发颤,一边倒吸了一口气。
“好。”宋怀景为她掖了掖被子,又道:“待我换身衣裳。”
结果等他换上寝衣时,贺星芷已然睡熟了过去。宋怀景搂住她,又用厚褥子裹住她的腿脚,将汤婆子塞到床脚,自己则紧紧贴在她身侧为她取暖。
感觉到她的腿脚总算是热乎起来,宋怀景才准备睡了。
他蹙眉看着她平静的睡颜,抬起指尖拂过她的眉骨,心中是万千捋不直的思绪,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初雪来临后,京城的气象便一日冷过一日。今年冬算不上很冷,但冬天总归是冷的。
呼啸的北风卷走街边枝头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街巷的行人也裹着厚实的冬衣,说话时呼出的白气遮住人的面庞,又瞬间消散在这干冷的空气里。
不过这般寒意没有侵扰京城市井热络的气氛,临近年关,街边两侧的商铺都挂上了喜庆的灯笼,金禧楼也不例外。
昭朝时已有火锅的雏形,贺星芷结合自己在现实的经验改良了火锅,吸引了不少顾客,加之这冬日人们总爱喝些酒暖暖身子,达官显贵、寻常人家也都爱在金禧楼设宴相聚,驱散寒气,这天越冷,生意却愈发火热。
连贺星芷也会喝一点果酒。
不过宋怀景有些不喜她喝酒,因为贺星芷怕他沾染酒气身子不适,就碰都不碰他。
非说至少要过两三个时辰才愿意与他亲近。宋怀景只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比方说现在。
“阿芷,已然过去两个时辰了。”
宋怀景望着她,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寻常时候鲜少的委屈。
贺星芷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又哈了一口气,早就没有就酒的味儿了。这般确认过后,她才扑到宋怀景怀里。
躺在他的怀中,恰巧看见廊下的一个红灯笼,“快过年了,府里的年货我瞧着应该是准备好了。”
“好,阿芷若是不喜欢热闹,过年那几日我们二人待在府中便好。”他轻声道,抱着她轻轻地晃。
“过二人世界也很好啊,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睡大觉了。”
从腊月二十开始,朝中官员便放假了,一直放到正月二十。
最近几日宋怀景日日粘她粘得紧,见着她都要抱着她,抱得贺星芷都感觉有些热了,她扯了扯宋怀景的衣襟,“我想沐浴。”
“好,我去叫侍人盛热水。”
宋怀景向来都是与她共浴,贺星芷虽怕冷,但雷打不动每日都要沐浴。
每次共同睡下时,贺星芷总要啃咬他的胸膛,宋怀景自然也是日日沐浴。
今日两人沐浴得早,回到房中又是云雨一番,又清洗一遍身子。贺星芷早就筋疲力尽地蜷缩在被窝中,只露出个半个脑袋来。
“还有几日就到你生辰了,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贺星芷将整个头彻底缩入被中,精准地找到方位朝他软弹的胸前贴去。
“阿芷可是想给我生辰礼?”
贺星芷点点头,她银子一大把,想买些什么名贵的东西不过是大手一挥。
但她总想给宋怀景最需要的东西,这样既合了他的心意,又不会浪费奢侈。财迷是这样的,银子总要花到落地之处。
“还真有想要的。”宋怀景似是思量了一番,才道。
“什么呀什么呀?”
“我只要阿芷那日陪我一整日。“
贺星芷哼了一声,“这哪算什么礼物嘛,都不用你说,我本来就天天都和你在一块儿呀。”
说着,她掐了掐宋怀景劲瘦的腰肢,发胀的腿一抬搭在他的身上。
宋怀景抿了抿唇,忽地贴在她的耳畔,“那阿芷陪我在床榻上待上一日可好?”
贺星芷搭在他身上的腿本来还晃着,听了他这话,忽地止住,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
她推了一把宋怀景。
“咦,宋怀景,你不知羞,以前也不见你这样。”
“阿芷,我可什么也没说呐。”
宋怀景握住她的小腿,“你近些日子身子不好,总爱赖在床榻上,我只是想与你好好休息休息。”
“你故意的。”
贺星芷低声道了一句,便噤了声,无论宋怀景说什么也不理她,还用力地咬着脸前的肌肉。
宋怀景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掌心却贴在她的颈后,分明不想要她松开唇舌。
他垂下眼睫,余光中还能看见方才被自己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本就做了场体力活儿,又被炭火烘着,加之宋怀景身上的馨香总让她十分容易入睡,还未吮吸多久,她便睡了过去。
感觉到胸前咬合的力道越来越轻,宋怀景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抱着她调整了个最舒适的姿势,才心满意足地与她一同合上眼……
时日总是过得很快,仿佛前一刻还在说这天好热,转眼间就到了除夕前夜。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还未到除夕夜,京中便响满了烟花爆竹声。
入夜,宋怀景握着贺星芷的手,上了前院特意为了赏景搭建的小阁楼,站在此处能将京城部分灯火与天边争相绽放的烟火尽数收入眼底。
贺星芷道要与他熬到子时,然后与他说生辰快乐。两人便决定要在此处看烟花过夜。
宋怀景站在她的身后拥着她,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两人脸前被烟火的流光溢彩照亮。
“那个烟花好大!”
贺星芷指向天边一处,恰巧那绽放出绚丽光彩的烟花围着月牙,让人感觉颇为新奇。
贺星芷蹭了蹭他的身子,忽地转身回望宋怀景,她微微凉的双手捧起宋怀景的脸颊,“生辰快乐。”
宋怀景怔愣片刻,竟不知已到子时,紧接着她踮起脚尖往宋怀景的唇上落了个吻。
身后的又一朵烟花绽放,似是从她的身子中绽开。宋怀景正弯下腰准备回吻,怀中温软的触感骤然消失。
紧接着双臂拥抱的力道落空,他的手臂猛地相撞,让宋怀景心口似是坠入万丈深渊。
他惊慌失措地低头,身前空空如也,冬夜寒冷的空气迅速填充贺星芷方才站着的空间。
她犹如方才在她背后绽放的烟花,绚丽却短暂,在最幸福美满的时刻灰飞烟灭。
“阿芷?!”
宋怀景的呼喊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
紧接着眼前所有的景象,他所处的阁楼、整个参政府、灯火通明的金禧楼、恢宏气派的皇宫,如同被一阵雾笼罩,紧接着扭作一道刺眼的白光。
无数的记忆,飞快在宋怀景的眼前掠过,他与贺星芷相识相伴分离重逢的每一个画面、他独自在这天地之间寻找贺星芷踪影的记忆飞速闪过。
紧接着他猛地沉入冰冷的江水中、刺骨的冷水涌入他的鼻腔。
是十四岁的宋怀景在坠入江水中挣扎着、他身上吸满水的衣物,如同铅块一般将他拖入漆黑的江底。
窒息的痛苦与贺星芷消失时的绝望充斥着他的大脑。
“咳……阿芷!”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呛咳起来,仿佛真的坠入了江中。
宋怀景猛然睁开双眼,骤然夜视能力尚好的他也花了半晌时间,才将浸入午夜的屋内光景看清。
窗外夜色沉沉寂静无声,哪来的烟花爆竹。
是梦,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今日不过腊月十五,哪是除夕前夜,今夜他才与贺星芷行过鱼水之欢。
宋怀景喘息着,抬手抹去额前的冷汗,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
他转身想将睡在床榻里头的贺星芷搂住,手臂一伸,却捞了个空。
宋怀景顿时浑身犹如被针扎入那般,又疼又痒,只因为眼前贺星芷睡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第84章 酥黄独
霎时, 宋怀景只觉得呼吸像是停滞一瞬,他坐起身,将掌心贴在贺星芷的软枕上, 又抚摸到她睡的位置,却隐约能感觉到还有几分余温, 就连她平日睡觉要抱着的那只布老虎也安好地躺在被褥中。
方才梦中的画面还清晰地映在脑中, 自己的理智分明告诉自己方才看见的只是梦,都是虚假的。
可这虚假幻想的画面却一遍遍在脑中回放,似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 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仿若如今的他又坠入那寒冷的江水中。
耳尖忽地动了动, 宋怀景在黑夜中,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警觉地下了床榻,只见身着鹅黄色寝衣的贺星芷趿拉着鞋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半边脸被长发遮掩着, 乍一看, 与话本中的女鬼有的一比。
“阿芷?”宋怀景疾步走了过去,掌心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入自己的怀中。
睡意惺忪的贺星芷被他的动作弄得呆滞在原地, 而后小声道:“你弄疼我了。”
话音刚落,只觉得环抱她腰间的力道显然一轻,但依旧将她抱得很紧。
“我吵醒你了吗?”
“阿芷你去哪了?”
两人异口同声, 贺星芷本就睡眼惺忪, 反应了好半晌,嗓音黏糊糊道:“大半夜起来还能去做什么……”
她的语气中夹带着几分无语:“去方便了啊,睡前喝太多水了。”
还未等宋怀景说话,贺星芷抬起手扶着自己的腰, “晚上你弄得我现在感觉身上还有点酸酸的。”
忽地她又缩在宋怀景的怀里跺脚,“冷死了冷死了!”
贺星芷说着,双手一抬勾住他的脖颈,紧接着轻轻跳起,双腿勾住宋怀景的腰身,腿侧用了些力道夹了夹,“驾!送我回床上。”
半睡半醒之间的贺星芷梦到哪句说哪句,每一句话之间都毫无联系。想来如今正困得受不住。
直至此时,宋怀景猛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深渊中扯出,新鲜冰冷的空气争分夺秒地钻入鼻腔,让他得以呼吸通畅。
怕她冷着,宋怀景暂且将方才的慌乱摈弃,拥着她回到了床榻上。
只是理智的弦终究无法绷紧,见她安安稳稳地钻入被褥中,身子还轻轻地打了个颤后,宋怀景侧身猛地抱住她。
与其说是抱,更像是禁锢,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起初贺星芷还没有发觉,平日她便怕冷怕得很,府中上下,最怕冷的合该就是她了。
故而这个冬日的每个夜里,她都要钻到宋怀景的怀里要他将自己抱得紧紧的,还要将脚贴在他的炽热的身上后才能安好地进入到梦乡中。
贺星芷早就习惯宋怀景紧紧地拥住她。
只是眼下的宋怀景抱得十分紧,紧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贺星芷才强撑起精神,用手肘推了推宋怀景,想要让他松手。
可回应她的依旧是他那近乎想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般的拥抱。
“你抱得好紧啊。”她迷迷糊糊地埋怨道。
直到感觉到宋怀景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颤抖得贺星芷感觉自己也被带着颤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清醒了半点。
紧接着,她似乎听到了宋怀景的抽噎声,极致压抑的那种抽噎声,破碎而不成调的的低吟,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睛,顶着宋怀景的下巴抬起头,满目疑惑地问:“宋怀景,怎么了?”
宋怀景本想将噩梦的事咽入肚中,不想与她在这般看似宁静安详的夜晚,讲太过悲怆的事,惊扰了贺星芷。
可是他实在按捺不住如今的情绪。
那恐慌犹如潮水反复冲刷,一遍遍侵蚀着他的心脏。
深深埋藏于心底的感知在疯狂地叫嚣着,告知着他,贺星芷或许不可能在此处过一辈子,或许如同八、九年前那般,如风似的无声无息地消散于天地之间,无迹可寻。
巨大的不安冲垮了宋怀景所有强撑起来的镇定,他的双臂颤抖得厉害,喉结艰难滚动一番,哑声开口道:“阿芷……方才我做了个噩梦。”
此时的贺星芷竟提起了几分精神,她歪着头,状作认真听着他的话,“你是因为做了噩梦才感觉到害怕的吗?”
宋怀景抬起眼眸,目光幽深地望着贺星芷。
他闭了闭眼,谁知梦境中的那些画面,又在他面前闪过,以至于心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像藤蔓一样攀附缠绕在他的胸前,将他的心脏束缚住,紧接着一寸一寸地拉紧。
“嗯。”
眼角的泪水决堤似地冲刷而下,落在他脸上的肌肤,带着体温的液体迅速在这冬夜中变冷了几分。
“我梦见你在我生辰那日消失了,就在我眼前,前一刻我还将你拥入怀中,你踮起脚吻了我的唇,紧接着便瞬间消失。”
贺星芷眯了眯眼,抬手摸向他湿润的眼角,“只是梦而已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有些哭笑不得,另外一只手的掌心贴在他背上,学着他平日的手法,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
“不只是梦……”
宋怀景低声喃喃着,他知晓,自己这几日神经绷得很紧实,这种从心底漫出的预感十分骇人。
他甚至想起贺星芷在八年前消失前,他似乎也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感知。
“阿芷,从前你离我而去前,我也有这种无端的想法。”
贺星芷眨了眨泛着困意的双眼,她来到此处享乐太久了,甚至没有去深思宋怀景这个人物,在这虚幻的世界中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意识投射类游戏的技术尚比较稚嫩,《浮世织梦》算是市面上将此类游戏技术最好的游戏了。其体验感以及游戏的丰富性也是游戏爆火的一大因素。
但人类的意识,一直以来都是未被研究清楚的。意识甚至会凌驾于游戏的程序设置。也就是玩家自己,有可能决定将整个游戏世界都做出改变。
比如如今的她,也算是改变了游戏原本设定好的走向。
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如今的技术还很难去完善。她只负责游戏的后端开发,而《浮世织梦》的研发还与人类脑神经学也有关系,项目组中便有从事这方面研究的工程师。
但术业有专攻,她对这方面的研究与开发是一窍不通的。所以她不是十分了解意识投射的原理与实现的手段。
所以宋怀景也许与游戏的程序设定无关,更有可能取决于她深层的意识。
贺星芷不知道自己在宋怀景的视角里,她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她渐渐意识到,她离开游戏,对于宋怀景来说,时间不一定是暂停的,甚至会快于现实中的流逝。
所以他如今的惶恐,反倒不是不切实际的杞人忧天。
她抿着唇,被自己脑中的这些想法惊到了。
贺星芷清晰地意识到,她对宋怀景是有感情的。于他自己而言,并非只是普通地存在于虚拟世界的纸片人。
她心下一紧,指尖本能地紧紧地攥住宋怀景腰肢上的衣裳。
见她半晌没有作出反应,宋怀景下意识地稍稍后退,以为她出了什么状况,他的目光紧紧落在贺星芷的脸上,“阿芷,阿芷?”
他的呼喊声将贺星芷从理不清的思绪中抽出。
她咽了咽有些干涩的喉咙,“没事的,那只是噩梦而已。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宋怀景蹙着眉头,眼底那浓重的悲怆近乎溢出,化作眼底那片映着月光的泪水。
他像是耗竭了所有的力气,去抵抗心中那让他感到惶恐不安的预感。
宋怀景想起,并非是阿芷要主动离开她,她离开他也不一定是她自愿的。故而他如何与贺星芷说出心底的不安只是无用功。
贺星芷向来不会说谎,故而宋怀景知晓,她对他说的都是真话。
若她真是那天上的仙女,也许她来到自己身边,不过是对他这个世间感到好奇的一场玩乐,可哪怕只是一场玩乐,她也愿意与他付出真心。
那他还有何可悲的,这对于贺星芷来说,已然是她最真诚深厚的爱。
宋怀景最终却放弃挣扎了一般,嗓音轻颤:“阿芷,你再多陪陪我吧,我们重逢不过一年光景,我不敢多贪心,只求你再多陪陪我。”
贺星芷扬起一个笑,指尖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却有些看不明白宋怀景如今的心境,可她向来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性子,笨拙地说道:“好啦,我们都还没成亲呢,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不和你在一起,我就摸不到那么香香软软的胸肌了。”
她将脸迎了上去,柔软的脸颊贴在他身上,预想中软弹的触感却没有传来,而是硬邦邦得像一堵墙。
“唔……”贺星芷不知轻重,脸颊撞得有些疼,抬起眼眸无辜地望着宋怀景。
宋怀景紧绷着的身子猛然松懈下来,宽大的手掌贴到她的脸上,轻轻揉了揉,“阿芷抱歉,可撞疼你了。”
“疼死了!”
贺星芷哼了一声,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见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紧绷的神经,又渐渐将身子放松下来,胸膛的肌肉又变得柔软有弹性了,她又将脸贴了上去,还轻轻地蹭了蹭。
“好喜欢。”贺星芷轻轻地说着,“我也很喜欢你的,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宋怀景显然怔愣片刻,从前贺星芷很少与他说这样直白的话,她不似他,并不喜欢用言语去描述自己的感情。
只有在床榻上舒爽得不能自已时,才会不吝啬地对他说些“我爱你”诸如此类的话语。
直到贺星芷此番话,才稍稍将宋怀景从那无尽的惶恐悲怆中渐渐抽离出来。
能得到她这样的爱,宋怀景想他其实也该此生无憾了。
“阿芷,此话当真?”
贺星芷攥着他的衣襟,甫一将脸贴到他的胸膛上,那困意又席卷而来,“当真,珍珠都没那么真……”
她这话当然不是哄宋怀景的好听话,她切切实实地知晓自己是喜欢他的。
毕竟贺星芷知晓自己从前从未对其余人有过这样的感情,别人哪怕是抱一下她,她都会感到十分不自在的性子,如果不是喜欢宋怀景,怎会与他做了这么多亲密的事。
她对待感情向来很笨拙,笨拙到只能根据自己是否接受与之肢体接触来判断。按照她的判断法则,贺星芷当然是喜欢宋怀景的。
贺星芷垂下头,攥在宋怀景衣襟上的手指松了几分力道,嗓音染上困倦时独有的黏糊劲儿,“哥,我好困了。”
“好好好,阿芷快睡。”宋怀景搂紧她,埋藏在心底的恐慌其实半点没有消散,只是眼下被她的话哄到了,至少,至少他得到了贺星芷的爱……
宋怀景接下来这几日,粘贺星芷粘得更紧了。这腊月二十五到除夕前一日转瞬而逝,生怕梦中的画面会变成真实的事,他粘贺星芷粘的简直有之过而无不及。
无论她做什么都要陪着她一块,不过这些日子贺星芷也没去哪,几乎都在府邸里待着。
她趴在窗口前,望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贺星芷指着外面的积雪转头问宋怀景:“好大的雪,是不是可以堆雪人了?”
皑皑白雪覆在府中的屋檐与树枝,将天地多染成了一片纯洁无瑕的素白,这一切的景象与人一同穿上了冬装。
宋怀景自然是依着贺星芷的性子:“嗯,阿芷若是想玩,我们一块儿玩。”
红豆听了这俩人的话,赶忙找来了狐裘披在贺星芷的身上,“东家,外头冷,你又怕冷得很,仔细些身子。”
红豆这两日也待在府中,她自小无了亲人,贺星芷对于她来说也是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是要陪着贺星芷一同过年。
只不过她如今快要被这俩人的亲热劲儿给惹红了眼,一边诧异着宋大人私底下还有这样一副面孔,一边又觉得自家东家找到能一心一意爱护她的人,多少也有为贺星芷感到喜悦。
三人一同来到院前,贺星芷手里没有胡萝卜,剪了根粗粗的树枝当作雪人的鼻子,与红豆费力滚着雪球,勉勉强强堆出了个雪人。
“嘿嘿,好丑啊。”贺星芷看着面前很快散了形状的雪人笑道。
她抬头看了眼宋怀景,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狡黠,趁着他不备,迅速团了个雪球,投掷到他那月白色的锦袍上。
“看炮!”
她说着躲在红豆身后,“红豆,快一起攻打宋怀景。”
见她难得笑得这般有精力,宋怀景便任由着她打,贺星芷到底没什么玩雪的经验,团的雪球又小又散,打在身上也没什么感觉,但三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玩着玩着,贺星芷不知为何起了心思,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悄悄攻击宋怀景,趁着宋怀景弯腰团雪球的工夫,她藏匿于一处假山之后。
待宋怀景回过神来,贺星芷已然不见踪影。他平时耳力颇好,若是她走动,他定是知晓的。只是这外头风雪太大了,让他根本听不到贺星芷的声音。
连红豆也不知所踪,方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被这片寂静的雪彻底吞噬。
那种熟悉的毫无源头的恐慌猛地从心底窜起,紧接着攥紧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前几日的噩梦以及多年前的痛楚如冰锥,刺在他身上。
宋怀景呼吸骤紧,脸色也白了几分,“阿芷,阿芷,阿芷,阿芷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