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猫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感同身受,又抬爪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
虽说从一个非人的地盘去到另一个非人的地盘,他这个当师父的也说不出是好还是坏,但另一位女施主向他保证,与她同行的非人是友非敌。
无嗔禅师在心中念了几遍金刚经,逐渐静下心来。
……
追命才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意识正是昏沉时,便听到了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接着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在了地上。
“……公子!”
他听到金剑低声唤道,当即清醒了过来。
合衣躺下的崔三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张口就问:“回来得这么快,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无情坐在轮椅上瞧了他一眼,先将怀里一大一小两只橘猫放在桌案上,才回答道:“并无,此行很顺利。”
闻言,追命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抽疼的太阳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并未看到身着黑白裙裳的蒙眼美人,便问道:“洛娘子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这话问得,无情确定他是累得不清了。
刚想说话,就见他朝桌案上的两只橘猫伸出了手:“咦?这两只猫哪里来的?”
“等等!追……”
幸而追命想要撸猫的手并没有落在两只橘猫身上,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从斜刺里伸了出来,及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孩子是不会随便去摸来路不明的猫咪的。”
——给六十多岁的老师父留点面子吧。
蒙眼美人的声音很好听,也足够冰冷,与深不见底的黑暗适配极了。
登时,被握住手腕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旁有人的追命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是什么时候……
谁也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直到追命的手腕被握住,客房内的人才发现她就站在追命身侧。
而无情则注意到了“好孩子”三个字,这是第二次出现了。他记得,在刚出杨姑镇的时候,洛娘子也是这样调侃他的。
……不,那不是调侃。
倒像是,字面上的意思。
孩子?
难道在洛娘子眼中,无论是他,还是更年长些的追命,都算是孩子吗?
无情悄悄看向松开追命手腕的蒙眼美人,怎么看,她都不过是双十的年华,比他,比追命年轻不少。
为什么要叫他们“好孩子”呢?
无情沉思片刻,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了脑后。
不急,他想,日后总会知晓答案的。
被拦住不让撸猫的追命以为这两只猫是洛娘子的,对不住三个字都到了嘴边了,又被接下来的大变活人惊得噎回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卡得他难受得很。
谁知道!
这两只猫竟然是人变的!
追命看了看蒙住眼睛瞧不出表情的洛娘子,又看了看眼含笑意的大师兄,再看看两个想笑又不敢笑的剑童,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不知道洛娘子能把人变成猫的就他一个。
崔三爷连忙拱手向护着徒弟的无嗔禅师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师莫怪,我这脑袋不大清醒,险些冒犯了你们,还请见谅!”
无嗔禅师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
随手便能将两个大活人变成狸猫这种事情,谁遇上了不会发懵?
这位洛娘子果然实力非凡,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想象的。
塔罗纳将无情送回来后又掉了个头,飞快地回了一趟长生圣母寺,在寺庙下面埋下了一个“地雷”,只要不注入魔力激活,它就像不存在一样隐蔽。
多漂亮的寺庙啊,放烟花一定很好看。
忒休斯:【……】
真是传统艺能了,他的搭档每到一个世界,就要随机挑选一栋幸运建筑,把人家炸成天空中最靓的烟花。
【塔小姐,看在这个世界没有超凡因素的份上,你炸烟花的时候动静小点儿。】
他怕当前世界的世界意识因此扣他搭档的报酬,以前也不是没被扣过。
因为报酬被扣的搭档每次都表现得丧丧的,看着有些可怜。
塔罗纳给他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事关她最爱的小钱钱,她一定会注意的。
大魔女示意无情几人自己交流,她则推门下楼,找到宿在客栈一楼的掌柜和小二,催眠了他们。
等第二天他们看到无嗔禅师和了悟时,就只会以为这一老一小是昨日才来的新客人,不过是进城务工的常见农户,就住在那两个少年旁边的房间。
塔罗纳上去的时候,发现无嗔禅师和了悟明显放松了不少,尤其是无嗔禅师,看见她也不像先前那般紧张了,不晓得无情他们对这师徒俩说了些什么。
但大魔女并不打算询问,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她向来没什么求知欲。
见她回来了,众人止住了话题。
塔罗纳道:“夜深了,去休息吧。”
她抬手点了点两个困意上头还在强忍的少年,“大师他们的房间在你们隔壁。”
听她这么说,更了解她的无情三人便知道她已将一切安排妥帖了,两个少年对无情和追命行了一礼,一左一右指引着师徒俩下楼去休息了。
今夜可能是无嗔禅师进入冀州府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了。
客房内只剩下了塔罗纳、无情和追命。
“哈——”
追命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引来两道目光。
倘若只有无情在,他是半点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可现在这屋里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美人,崔三爷略感尴尬,遂试图转移话题:“要不然……同我说说你们此行有何收获?”
或者随便说点什么,今夜他丢的脸委实已经够多了。
黑白的修女朝窗户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用行动表明:你来。
她没有讲故事的才能。
无情端起斟满茶水的瓷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向上勾起的唇角,他喝了一口茶水,将自遇到洛娘子之后的所见及无嗔禅师师徒俩的遭遇娓娓道来。
追命听得是惊异连连,眼中的瞌睡都被赶跑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
大师兄这几日的经历,都快赶得上他看过的所有话本子了。
此前他还以为王大人遗笔所写的“妖”指的是暗中行诡谲之事的人,谁曾想竟然真的有妖怪,还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妖。
而被大师兄偶遇的洛娘子更是了不得,那天光般的一剑,他光是听着都向往不已,更不用提亲眼目睹的大师兄。
怪不得金剑和银剑两个小家伙对洛娘子如此崇拜,不仅仅是因为洛娘子的神通本事,还因为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天光一剑。
可惜,来的人不是小师弟,他与大师兄不比小师弟精于剑道,不然还能厚着脸皮向洛娘子请教一番。
但很可惜,就算来的人是冷血,塔罗纳也指教不了他。
她的确是个近战法王,武器这种东西,在她手里就只有一个用处——杀敌,这和他们这些追求道之真意的侠士截然不同。
剑是他们的道,于塔罗纳而言,剑不过是杀敌的一种工具罢了。
指教不了,指教不了,别给人带偏了。
无情拿出那几封信,交与追命细看。
追命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和无情相同的结论,这是一份名单,牵扯之广,几乎覆盖了整个冀州。
而冀州府如今的知州葛潼是蔡京的门生,从冀州到京城,不知又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再联想到洛娘子所说的,那些人俱是喝了稀释的妖血,只是不知被稀释了多少倍的妖血,便能厉害到那般地步,若是没有被稀释的……
追命不禁被自己猜想惊得头皮发麻。
这正是无情担心的事,也是塔罗纳觉得有点棘手的地方。
异常杀了也就杀了,自己上来找死的异变者都可以慷慨地成全,那不想死的呢?不是自愿异变的呢?
啧,麻烦事。
她可没那个精力和时间去挨个儿甄别,工作量太大了,她干不来。
要不然……
塔罗纳朝天空望了望,这种事还是交给世界意识吧,祂应该不想无辜之人被牵连而死,能活着被迫牵连进来的,大约有些分量,比如有点功德在身的清官。
异常死了,因它而异变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死,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抢下一部分人的命,于世界意识而言很简单。
当塔罗纳和异常打起来的时候,世界意识就可以去甄别那些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了。
她向世界意识保证:【我绝不会让异常有用人类威胁您的机会。】
只要一开战,她保证异常分不出任何精力,绝不会让它有机会动用这满城的人做它的人质和底牌。
世界意识同她达成了共识。
无情和追命也达成了共识,他们一致将下一个调查点定在了葛潼身上。
他们手中的名单还缺少一部分,这部分即是最重要的证据,只有将名单全部集齐,纵使冀州有妖的事实被官家认为是空穴来风胡言乱语,这份名单也足够为王大人沉冤昭雪,让涉嫌其中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这份名单一旦上禀,朝廷将迎来一番巨大的震荡。
单单是他们现有的名单就已经涵盖了整个冀州,完整的名单可想而知。
大宋经得起这样的大震荡吗?
这样的大震荡真的能掀起来吗?
无情不确定,追命也不确定,他们只能将最终的决断交与他们的恩师,诸葛神侯定夺。
看着两人忧国忧民的模样,塔罗纳说不出劝慰的话来,她接过无情才写好的信,用柔软的彩色皮革包裹好卷成小卷,在询问过两人神侯府的具体地址后,她将手中的小卷掷出了窗外。
小卷遇风化风,在三人眼前化作一道青色的流风,呼啦啦地往天空吹去了。
“你们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去府衙瞧瞧,需得养足了精神才好。”
尤其是追命,神经一放松下来,就感觉他整个人都要栽在桌上睡死过去了。
可怜见的,为了赶路这么拼。
大魔女站起身来,大袖一挥,将屋内的一张床铺变成了两张,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两不干扰,贴心得很。
无情和追命收住眼中的沉重,一个颔首,一个拱手,向她致谢。
黑白的修女冲两人点点头,转身遁入了鬼域之中。
追命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自己眼前,他摸了摸下巴,一边哈欠连天,一边感慨不愧是方外之人,神通之广大,非是话本子上写的那样浅薄。
折腾了一夜,无情也累了,师兄弟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各自去睡了。
……
【血怨修女】的鬼域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这里的时间被永久地定格在了黄昏。
塔罗纳拖着长长的曳地裙摆,面不改色地从哀嚎不已的魂灵中穿过,伸手推开斑驳的铁门,抬脚迈上铺满枯叶的台阶,厚重的木门自动打开。
门内没有指引众生超脱苦难的神,只有【血怨修女】生前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的乐园,这里有塔罗纳救下的十三个孩子,家政傀儡们正在勤勤恳恳地照顾他们。
塔罗纳并不打算将这些孩子交给无情他们安置,救人救到底,人是她要救下,合该由她了结。
她会在事情结束之后使用结缘魔法,在大宋范围内寻找能够收养这些孩子的最好家庭。如此,也算是了了因果,毕竟他们的母亲都是死在她手里的。
大魔女倚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坐在自己晃动个不停的秋千上。
她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身体累了,是心感到累了。
无情在为他的国家感到忧虑,他从山青水绿的京城来到这里是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他只是四大名捕之一,有许多的事情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些是连他的恩师都办不到的事,他又该如何呢?
【血怨修女】的母爱buff在塔罗纳的大脑中叫嚣着,她该为自己的孩子解决一切烦恼,她应使自己的孩子过得无忧无虑。
但是,原谅她无法体会无情和追命此刻的忧思,她出生在主宇宙,长在主宇宙,从未陷入过无情和追命这样的境地,她的诞生之地并不需要他们去思考未来。
这个时代最大的权利是君权,倘若塔罗纳顺应【血怨修女】的影响去帮助无情,皇帝就成了她绕不过去的坎儿。无法解决皇帝这个大问题,那么她纵使帮助了无情一时,也无法帮助他一世,事情很快又会回到原点。
蔡京可恶吗?
可恶。
这世上只有一个蔡京吗?
不会。
只要欲望没有休止,只要上位者无法压制下位者,一个蔡京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蔡京再次出现。
塔罗纳一贯不喜欢弯弯绕绕,这也是她告诉无情自己不会插手“人的事”的原因之一。若是要她来解决这个问题,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换个皇帝。
无情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这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古代。
即便没有这样夸张,也相去不远。
天地君亲师,除了天与地,百姓心目中最大的就是皇帝。
退一万步说,就算换了一个皇帝,是个明君,那也只能管得了这一代,谁知道下一代会是个什么德行。况且,自古以来,就没有铁打的王朝。
大魔女靠着秋千椅背,惆怅得直叹气:“果然,大京说得对,马甲处处都是坑啊。”
好用是好用,有坑是真深啊。
这才百分之二十三点几的同步率,她就在发愁到底要不要帮无情做个白工,等到同步率再往上涨一涨,异常死了,这个世界的问题之源——皇帝也该死了。
疯狂的母亲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让她的孩子不开心?那就杀了。
人死了,就没有人能让她的孩子不开心了。
忒休斯想了半天,干巴巴地安慰她:【……习惯就好。】
塔罗纳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像条死鱼一样摊在秋千上,任凭秋千带着她前后晃荡。
半晌,她叹出今日份的最后一口气。
先把异常解决了,无情这边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