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心中的那座高塔再次筑起,被废墟埋没的灰烬中又一次亮起了火星,火星越来越旺,最后竟直接冲天而起,化作饱胀的热意,迅速流淌过女人的四肢百骸。
躺在她怀里的人轻声对她道了一句谢,随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叫笼子里的人们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威严气势。
他们之中见过官的没有几个,见过的那个官也不过是小小的县令,微小之能如何可比?只怕是当今的圣上也是比不过的。
——鬼在害怕。
即便被擒住了手,它也只敢挣扎,不敢攻击擒住它手的人。它在不住地往后瑟缩,就像适才被吓得只知道本能后退的他们一样。
他们瑟缩后退,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斗得过鬼,那鬼呢?
它为什么要害怕?
仙人……
她真的是从天上来救他们的仙人吗?
“仙人”沐浴着身后人祈求渴望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被自己抓住,不停哀嚎求饶的鬼物。
没一会儿,她便失去了兴致。
手一松,手指随意挥动,女尸便被隔空抽飞出去,啪的一声,重重地摔进了林子里。
围住大车的鬼物大骇,争先恐后地后退,四肢险些搅在一起,转瞬便隐没在了更黑更深的阴影里。
但是,它们没有离去。
哪怕这个令它们极为恐惧的存在掀飞了它们的同伴,下一秒很可能把它们全都杀了,它们也没有离去。
砰的一声,六个笼子齐齐炸开,黑布碎成絮状漫天飞舞,男人手臂那样粗的木头化作齑粉落在了车轮下。
被关在笼子里太长时间的女人和孩子们一朝得了自由,半晌没能回过神来,清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竟然宛如六月旭日一般温暖,甚至是有些烫了。
烫得他们热泪盈眶,长期得不到足够的水喝而变得干裂的嘴唇颤抖不已,他们一时间竟忘了这里有鬼,只知道呆愣愣地抬头去看那轮月亮,伸出微微颤动的双手去感受阴冷的风。
良久,他们终于开始急促地喘息,压抑在胸腔里的惊惧和痛苦喷涌而出,他们再顾不得旁的,张开嘴失声痛哭。
更小的孩子被哭声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
荒郊野岭,阵阵哭声响彻云霄,惊飞了林中的报丧鸟,更为这里的闹鬼传说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倒也不是传说。
深红的眼眸纡尊降贵地瞥视一眼死寂的深林,这里确实闹鬼,还不少。
她抱着手坐在大车的推把上,修长的大腿交叠着,高跟长靴上镶嵌的宝石饰品正在吸收月华,蔚蓝渐变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有如一片流动的晴空。
荒郊野岭,鬼物潜藏,她悠闲得不行。
若不是这些人类哭得实在可怜,她兴许会哼个小调,浅浅抒发一下心中的畅意。
——能让她不开心的事很少,眼下显然不属于其中。
“您……”
耳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她回头看去,正是那个将她抱了一路的女人。
女人有话想要问她。
她眨眨眼,道:“想问什么?”
女人鼓足勇气,用她熟悉的虔诚而卑微的语气问道:“您是来救我们的仙人吗?”
女人的声音不算低,也不算高,周围哭得嗓音沙哑的人类却全都听见了。
他们还流着泪,每一个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眼中是相同的东西,热烈又纯粹。
她抱着手臂,白如脂玉的手指在手臂上点了几下,似是有些犹豫。
因为她的本来目的并不是救人。
不过……
算了,顺手的事。
她放开手,站直身体,用一种戏剧性的语调说道:“我是来救你的,你们可以称呼我为——珈珈百德。”
人类破涕为笑,哽咽着欢呼自己的重生,彼此拥抱,宣泄着心中鼓胀的狂喜。
珈珈百德微笑着,深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些人类的影子,眼中笑意浅显,没多少温度。
女人的问题其实是两个,她只回答了前一个。
仙人?
啊,她可不是仙人。
……
人类为重生的宣泄还在继续,珈珈百德抬脚走进了黑黝黝的林子里,枯黄的杂草被她踩在脚下,只有路过几朵坚强绽放的小野花时,她才会加大步伐跨过去。
前行三十余步,她停了下来。
鬼物们匍匐在地上,五体投地,战战兢兢。
跪在最前面的,是那具女尸。
珈珈百德俯视这群跪在自己脚下的鬼,百无聊赖地弹了弹指甲,道:“你们胆子很大。”
鬼物们匍匐得很低了,恨不得能把自己埋进土里。
“说吧,你们拦在这儿,是想向我告什么状?”
是的,那些卖贼并不是它们的首要目标,它们现身的目的是要向这位存在告状。
人间的官没有办法听到它们的冤屈,只有这位可以。
因此它们鼓足勇气克服了极致的恐惧,匍匐在这位存在面前,只为了能够诉状它们无人听见的冤屈。
珈珈百德不太想管活人的事,但死人的事……这个确实在她的管辖范围内。
她允许了它们的诉状。
黑黝黝的林子里响起了女鬼的幽咽声。
它们同林子外的那些女人和孩子一样,都是被拐卖的少男少女,拐卖它们的,正是这群卖贼所在的组织。
这座山并不是它们身死的地方,它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混沌里清醒过来的,那过程很漫长,长到它们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许是一年,许是两年,又或许更久。
不过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它们已经死了。
清醒过来的它们曾试图杀死那些人,然而,它们从那些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它们变成了鬼,却没有办法为自己报仇。
它们也曾试着去给人托梦,想用这种办法报官,让官府把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卖贼枭首。
可它们又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它们还看到了官匪勾结。
人间的官救不了它们。
有人说开封府的包青天能够夜审阴,可以为有冤屈的鬼申冤。
它们心动了,它们想去开封府找包青天。
开封府很远,但它们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因为它们的尸体已经被烧成灰烬,被那些人随意地抛到了井水里、河流里,土地里没有它们的锚。
可是,它们在临行前发现了那些人又在祸害无辜。
那一刻,愤怒竟然压过了仇恨。
它们是跟着这群人来的,一路上,它们试尽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直到,这群人为了躲避巡查的官兵,选择从这座山横穿。
它们感受到了力量,这力量给与它们现身杀人的能力,也让它们终于觉察到了大车里的恐怖存在。
求生的本能告诉它们:跑!快跑!
它们非但没有跑,还从极致的恐惧中意识到这个存在就是它们寻求的“官”。
包青天不一定能让它们冤屈得雪,但这个存在一定可以!
祂能够审判一切!
于是它们壮着胆子将车队拦截,翻涌的仇恨让它们迫不及待地杀死了这些卖贼,恐惧使它们只能匍匐着听从宣判。
珈珈百德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它们的诉状,待幽咽声停止,她上前两步,在女尸面前半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女尸颤抖的腰肢。
它怀孕了。
准确的说,是生前。
一个多月,连灵智都没有萌生。
只要给它一段时间,它就能成长为一个厉鬼,戾气极重,为了报仇会丧失理智,最终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珈珈百德收回手,站起身来,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会将他们全部送进地狱,而你们……”
她摊开手心,召来一盏被盛开的百合花托举着的水滴形琉璃灯,淡色的灯光并不晃眼,沐浴在这灯光下鬼物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它们有些昏昏欲睡。
在被收入灯中的前一刻,它们听到她说:
“地府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评判。”
即便你们杀了人,背负了血债,地府不会因为你们报仇雪冤而判你们有罪,这是因果报应。
所以,睡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滴。
——干员塔罗纳与【恶灵骑士】当前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一点八。
……
被这一声系统通报震得完全清醒过来的塔罗纳:……
真是噩耗啊,她才刚从和马甲卡的共鸣里清醒过来,能不能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忒休斯叹息道:【塔小姐,您和【恶灵骑士】的适配度真的很高。】
高到一融合就是百分之三十几的同步率,不过才三天多一点的磨合时间,同步率就涨到百分之四十一点八了,【血怨修女】和【机械天使】的初始同步率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塔罗纳也在叹气:“能不高吗?我还被邀请过。”
她曾去到过一个时间线在一百多万年前的DC世界,在追杀异常的时候,她遇到了那个世界的第一位恶灵骑士,一个骑着猛犸象的酷哥。
两人不打不相识,他还帮她拦截异常,她礼尚往来,帮他把墨菲托斯从地狱里骗出来,让他痛快地打了一顿。
在篝火前,他邀请她成为他的继承者。
这位恶灵骑士那会儿还年轻,还不能完全明白成为恶灵骑士的意义,塔罗纳婉拒了他,然后离开了那个世界。
说来也有些遗憾,此后她再也没有去那个世界,不是在做任务,就是闭关修炼个几十上百年,这份短暂的友谊只能存放在记忆里了。
在融合马甲卡的时候,塔罗纳就该警醒些的,但因为此前没发生过,她完全没有准备,猛的一下就被共鸣淹没了。
好在这一次她幸运值还不错,没有降落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只晕乎了三天多一点。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被她这么一说,忒休斯也想起来了,不愧是被恶灵骑士正身邀请过的人,这同步率高成这样一点都不冤枉。
他体贴地跳过了这个话题:【现在传送世界资料吗?】
塔罗纳摇摇头,脚尖碾了碾地上干枯的杂草:“先不忙,这座山里有东西,应该和异常有关。”
这些鬼是进入这座山以后才拥有了现身杀人的力量,而这个世界是武侠世界,它们的突变定然和异常有关。
先找找看吧,说不定是开门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