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没有到易家府门外, 安安静静被易老夫人捧在怀里的牌位便颤抖了起来,似乎是要向外面传达什么信息,沉睡在里头的丫丫不安地皱起了眉, 却因为白天对鬼物的压制而醒不过来。
她还是太弱小了。
捧着牌位的易老夫人第一时间发现了它的颤抖,她立刻喊来在门外踱步的易员外:“伯元,快来!丫丫!”
他们都以为是丫丫想要什么,所以借由牌位震颤告知他们, 只是当两个老人凑到牌位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嘴里不时呼唤着孙女的小名,牌位却不再颤抖了。
就在二老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不是孙女想要什么的时候, 门房那边来人传话, 说是少爷回来了。
说完这句, 来传话的下人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同少爷一起回来的……不是夫人。”
易老夫人这才如同晴天霹雳般应了神:“伯元!”
易员外的脸色与她如出一辙地难看,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低声道:“夫人, 丫丫恐怕是在提醒咱们。”
提醒什么?
那个害命的女人上门来了!
易老夫人脸色刷白,被丈夫握住的手腕抖个不停,半是怒火半是悲恸:“不止, 不止啊……”
她此刻方才意识到一些被忽略的事情。
丫丫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来的?从前都是衡娘带着她来, 她才肯坐上马车,珂儿说抱她骑大马她都不肯, 就是记不得娘亲。
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定然也和从前一样。
可衡娘呢?!
衡娘去了哪里?
思及丫丫, 易老夫人险些一口气没能喘上来。
倘若真的是那个女人害了丫丫的命,衡娘焉有命在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俱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怒和惧意,若是知道珂儿今日就到, 他们就该在昨夜求那位仙子留下的,再不济……再不济求求那位仙子,赐下一件护身的法宝也好……
如今人已经进门了,他们再如何后悔也晚了,当务之急,是将丫丫的尸身和牌位藏起来,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发现!
易员外叫来忠仆,吩咐他们立刻去办,悄悄地,务必将孙小姐妥善藏好。
随后他和易老夫人整理了一下仪容,互相端详片刻,确定面上看不出来分毫破绽后,二老如同赴死一般,携手并肩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饶是二老已然有了准备心,在看到向自己见礼的儿子后,也险些被突降的偌大悲痛破了几十年的忍耐功夫。
他们的儿子……这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看似毫无破绽,实则处处破绽!这是他们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孩子,他们怎么会认不出、辨不明!
即便眼前这个人是他们货真价实的亲子,恐怕也是……没能逃过这女人的魔爪啊!
易员外眼眶微红,同夫人撇过头去,佯装对儿子纳了妾室,还将妾室带回家里的举动生了气,不肯再看他们一眼。
“滚回你的院子里去!你这不孝子,枉费李大人对你悉心栽培,你竟这般对待衡娘!中秋佳节,你不将自己的妻女带回家中与长辈团圆,竟然、竟然……”
他搀扶着似乎气得头疼的夫人背过身去,大袖一甩,呵斥道:“你丢得了这脸,我和你母亲丢不下!一会儿我们便去向李大人请罪,你和这个……你们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来!听见没有!”
易珂素来不敢违逆父母的意愿,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同身边弱柳扶风般的爱妾回去自己的院子。
守在前厅外头的下人垂着头,不敢私语,少爷和那妾室一走,前厅里就传出了老爷和老夫人的怒骂声,还有摔杯子的声音。
虽然老爷和老夫人对他们这些下人宽容,但这个时候,谁都不敢上去触霉头,没见管家缩着脖子都退下了吗?
约莫半盏茶后,老爷和老夫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脸色都很不好看。
去而复返的官家连忙上前道:“老爷,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
二老上了马车,直奔李通判的官邸。
昔日长子迎娶通判独女时的盛喜尚且历历在目,而今才过了几年,在父母宾客面前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这么轻易破了。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脸上无光,羞于启齿,却又不能就这样装聋作哑,只能舍了这张老脸,去向亲家请罪。
后院里,枝姬卧于荔枝木打造的贵妃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放在膝上,易珂跪在榻前,为她修剪指甲。
这张荔枝木打造的贵妃榻不够精美,却是易珂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向木匠讨教,亲手为妻子做的。
而如今,它独一位的主人已然不在世上,杀死它主人的凶手却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它,还将它评价为“下等货”。
“咯咯,咯……”
只有枝姬一人能看见的婴儿鬼四肢着地,躲着阳光向她爬来,用高高低低的啼哭声向“主人”汇报它看见的一切。
听罢,枝姬嗤笑一声:“老东西,还敢看不起姑奶奶……第一个吃掉你们!”
听到第一个可以吃掉的是身具功德的善人,婴儿鬼虽畏缩了一下,却很快又被永不知餍足的贪欲支配,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板上,将地板腐蚀出了几个窟窿眼。
恶鬼不会去碰身负功德的善人,吃了这样的人会加重它们的罪孽,最终被功德反噬,落得个四分五裂魂飞魄散的下场。
但恶灵不同,它们满脑子只知道进食、进食和进食。
除非是被天道偏爱的气运之子,被天道承认的气运可以杀死它们。
除气运之子外的其他人都可以是食物,会被功德反噬也没有关系,碎片散溢的能量可以治好它们,只要它们回来得及时,在没有被功德彻底崩碎之前。
……
易员外和易老夫人一下马车,停也不停就进了府门,李通判才把官袍脱下来,人还没有走到前厅,就见到了疾步匆匆的两位亲家。
李通判吓了一跳:“哎呀,易兄,兄嫂,你们这是……”
他才要问何事如此着急,易员外便一把握住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颇有一股风雨欲来之意:“叔禾,有鬼啊!”
这一句有鬼,瞬间将李通判的思绪拉到不久前的早晨,那些女子和孩子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世上有鬼,有仙人降世。
他还记得他们所告知的仙人的名讳——珈珈百德。
话头一开,易员外连珠炮似的将所有事都告知了李通判。
他在路上时也有想过要慢慢说,可离通判官邸越近,他的心就越慌,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大事就要发生了。
于是下车时,他与夫人对视一眼,改变了主意。
突闻噩耗的李通判两眼一翻就要昏过去,易员外和时刻跟随在自家大人身后的官家一左一右及时架住了他。
但到底是年轻时的底子太好,岁数大了也不忘每日打一套五禽戏,李通判天旋地转了一阵,就被易员外掐着人中唤醒了。
三个老人俱是眼眶通红,泪如雨下。
就在三人即将抱头痛哭之际,李府的门房来传话,说是府门外来了两位侠士,其中一位是从开封府来的展护卫,还有令牌为证。
李通判双眼骤亮,抖着手,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悲意:“快请!”
这坏事似乎都是扎堆出现的。
还不等李通判从外孙女已死,独女生死不明的噩耗中完全清醒过来,被他视为除鬼救星的展昭就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的女儿已经死了,正是他死去的女儿将展昭和白玉堂一夜之间从数百里外的山林里带来了这里,而杀死他女儿的人正是易员外和易老夫人怀疑的妾室。
不仅如此,他的女儿还让两位侠士转告他,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易珂的妾室,她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女,有一身驱使鬼物的本事,从一进奉杨县的大门起,她便盯上了身为奉杨县令的易珂。
那妖女使了无数的本事,眼看美人计无法诱使易珂上钩,她想出了苦肉计,卖身救父。
那一日,易珂陪伴妻女去郊外游玩,路过时见她可怜,但身上又因只是出门游玩赏景,并没有带银钱,便让随行的小厮带她回府取些银两,好让她救治父亲。
谁知就是这一去,整个奉杨县便落到了她的手心里!
易珂一家三口回府之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显形的鬼物强行分离。
李衡娘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鬼钻进了夫君体内,一番痛苦挣扎之后,易珂再一睁眼,就已经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而后来的那些信,全都是被鬼附身之后的易珂写的,李衡娘写来劝说易员外和易老夫人的信实际上是在救夫君的性命,那妖女根本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他们一家三口被囚禁在了府中,不得出入,只能隐约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惨叫声。
李衡娘抱着年幼懵懂的女儿,一面害怕,一面想方设法企图自救。
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不懂武功,更不懂玄门术法,如何能从这驱使鬼物的妖女手中逃走?
李衡娘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有一日,那妖女使鬼来拖她和女儿,什么也不说就将她们关进了马车里。
赶车的人是她的仆人,她还未出嫁时就跟随她的人。
李衡娘明白,这满府的人都已经成了这妖女的傀儡,就像她的丈夫一样。
马车外面很安静,或者说死寂一片,抱着女儿控制不住颤抖的李衡娘闻到了腐烂的气味。这种气味她并不陌生,她曾随父亲外出查案,是见过死人的。
她不敢再想,更不敢伸手去掀开那摇摇晃晃的车帘。
马车只在夜里停下,那妖女许是不想她们死在半路,每天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们一些吃食,允许她们在鬼物的监视下行动片刻。
第七个晚上,缩在她怀里的女儿悄悄告诉她,那个女人有一颗黑色的珍珠,那些鬼物都会盯着那颗珍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