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变得积极起来的地狱生灵们追上去将这些污染物三两下吞吃入腹,那乖巧的姿态与方才摸鱼懒散中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乐子人模样截然不同,像是在向某个无处不在的存在展示它们有在老实干活。
——因为这风是地狱主宰的呼啸。
有什么倒霉东西引起了这位主宰的兴趣,她开始认真起来了。
这位主宰轻易不会对什么玩意儿感兴趣,一旦引起了她的兴致,这个玩意儿就真的完了。
上一个倒霉玩意儿已经变成了主宰近千年来常用的王座。
这一次又会如何呢?
珈珈百德要把这个胆敢挑衅她的恶魔撕碎。
触手,眼睛,肢体。
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她的藏品,劣质的玩意儿,就该被撕成八段埋进土里!
她从脚下的阴影里拔出一柄交缠着火焰的长剑,锋利的剑刃甚至能像切豆腐那样将血魔龙的龙角切割下来,她准备用这把剑将眼前的恶魔肢解成八段,分别埋进地狱的红壤里。
这将是它此生最大的荣幸!
地狱主宰白皙的眉心处隐隐鼓动起一块,席卷的狂风更上一层,晴空之下,是漩涡般的龙卷风眼。
塔罗塔斯之蛇再次发出嘶嘶的长鸣,揉进星光的黑夜迷雾愈发浓重,灵魂的升腾几乎是在和龙卷争抢。
它们尊贵的、强大的主人,一旦决意杀死什么,便有些不管不顾起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有它们在,主人的承诺重逾千斤,它们必不会让主人的箴言被该死的杂碎玷污丝毫!
被强制留在城墙上的展昭和白玉堂才将胡乱倒在地上的士兵移动到更安全的地方,一回头,便发现自己无法透过迷雾看清城中状况。
二人对视了一眼,有些摸不准里头是何情形。
半晌,展昭从怀中取出写密信用的特殊纸笔,挨着城墙席地而坐,默写起那张名单来。
他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巨大声响,那是房屋坍塌、大地断裂的声音。
但珈娘子说过,今天之内,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不会再有一个人死去。
那份名单应该已经毁了,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份,上面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白玉堂原地踱步了一阵,这场战斗全然不是荆州府那次能够相比的,纵使他和猫儿有珈娘子的仙术加身,怕也是参与不进去的。
既然如此……
白玉堂长叹一声,略有些挫败,他走过去同展昭一起坐下,在展昭稍显停顿的时候精准地说出了下一个名字。
那份名单他也记得。
襄阳王一准是完蛋了,最好是被珈娘子烧成了灰,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也都不能放过。
不敢劳烦珈娘子一个个去审,人间的律法自会落下铡刀,有酆都大帝的化身临凡,不会有人敢包庇他们。
神明视下,岂敢徇私!
令凡人俯行的神明挥舞着烈焰勃然的长剑划过同龙卷相击的黑雾,猎猎燃烧的火焰化作腾飞的火龙,如同地狱火一般萦绕在持剑人周身,能将巨龙放倒的恶雾如同蝼蚁般溃散,那双鎏金与焰色交融的双眸渐渐染上了淡淡的猩红。
是疯狂在着色,是激昂在高歌!
珈珈百德眉心那处鼓动的微微凸起终于显出原形——
那是一只猩红的眼。
如若赵祯此刻在这里,他便会立刻认出这只眼来,这就是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天空的眼睛。
这才是地狱主宰真正的审判之眼。
恶行恶念,无所遁形。
诸神众魔,俱可审判!
“啊啊啊啊!——”
在碎片全力加持下的恶魔仅仅只是同那只猩红的眼睛对视了一瞬,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凄厉地惨叫,被触手上分泌的腐蚀粘液暂时阻挡在外表的地狱火突然如同闯入无人之境一般,凶猛地撕扯着它的每一块血肉,从刚刚创开的伤口间钻进了它的身体!
它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每一块骨头都在这愈发恐怖的高温下逐渐碳化!
它的心脏!它的心脏在被拉扯!
不!不!!
它不能死!
它还没有完成造主的宏愿!
骤然变得粗壮无匹的触手撕开周遭的空气,粘稠的腐蚀液体飞溅,丝丝缕缕都弥漫着剧毒的黑雾重新凝聚,缠绕在触手上形同实质,这一击带着必死的信念。
比触手更快的,是火焰缭绕的长剑。
它破开了空间,不知到底是从哪里刺出来的,橘红的剑尖陡然没入那张竖立的巨口中,尖锐的利齿刹那被火焰炙烤成齑粉。
“……啊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像是从另一个空间里传递过来的,直到被这柄长剑狠狠钉在了皲裂破碎的大地上,周围数百米内的建筑早已经坍塌,飞扬的灰尘几乎能和溃散的黑雾一较高下。
直到源源不断的地狱火从剑尖涌入体内,脱了僵似的破坏着它不停自愈的内里……恶魔这才终于接受到了这场狂风骤雨般朝自己袭来的剧痛。
它的理智亦在这剧痛中被撕裂,一半嘶吼着求饶,一半疯狂地想要把刺入体内的长剑拔出。
可长剑不再是长剑,而是将它钉在死亡之上的微针,它就是那只不知自己何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任人摆布的虫子。
它看到这个红色的死神踏着火焰踩在它的身体上,眉心处睁开了一只猩红的眼,里面旋转着,掀起了足以崩碎整个世界的漩涡,而漩涡中心……
竟是它自己!
高亢瘆人的惨叫再度响起,还存活着的人类被吓得哭了起来,他们也感受到了这两度响起的惨叫声中所包含的无尽恐惧和痛苦,仿佛他们看到的那些吃人又相互吞噬的妖魔并非城中最恐怖的存在。
天上还悬着一把铡刀,随时都有可能斩断他们所有人的命。
包括人类,包括妖魔。
……
——滴。
——干员塔罗纳与【恶灵骑士】当前同步率,百分之六十四点七七。
——警告,干员塔罗纳与【恶灵骑士】适配度过高,深层影响正在潜入!
——警告,请干员塔罗纳保持自我意识!
……
凄厉哀嚎的恶魔引得珈珈百德缓缓皱起眉头,鎏金与焰色中晕染的猩红由淡转深,一股毁天灭地的烦躁感涌上心头,她眯起眼睛,眉心的审判之眼明光湛湛,几乎要从里头射出击穿世界地心的箭矢来。
地狱主宰的伟大意识升至天空之巅,她俯瞰着整个人间,无论高山平原,无论溪谷盆地,无论密林花海,审判之眼无所不见。
她听到了罪人在嬉笑。
她听到了无辜者在祈求。
她听到了逝者在?*? 号哭。
人间啊……
人类啊……
她已死去,而罪恶依旧!
善良不当被埋没,无辜不该被缄默!
地狱存在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即是罪恶的葬身之地!
她因何而来到人间?
啊,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
珈珈百德仰头发出一声清越至极也空灵至极的长吟,致命的、魔魅般的吸引力从她周身轰然炸开。
耳边烦人的悲号终于停歇。
人类呜咽的哭声骤停,他们齐齐仰起脸望向同一个方向,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绝望和恐惧,只有专注到异样的渴求。
他们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正在经受着什么,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
去那里!
去到那个人身边!
吞噬掉最后一缕污染力量的地狱生灵们低下头颅俯下身体,这是绝对的臣服,亦是至高的崇敬。
强者理当享受败者的供奉,统御所见所至的众生、众地。
——你们理应看她。
——你们理应拜她。
——你们理应臣服。
她便是世间至高的真理!
她便是火焰浮屠的主宰!
她,即是伟大地狱!
哪怕是被气运和功德护身的展昭和白玉堂也在这声梦幻般的长吟中失了心神,是戴在展昭脖子上的圣降之灯及时焕发强光,将二人从魔魅的引力中拉了出来。
他们猛然回过神来,脚尖已经踩在了城墙之上,只差分毫,他们就要不管不顾地一跃而下,同这满城幸存的生者一起,去寻求那声音的源头了。
展昭和白玉堂喘息着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后怕。
他们当然认出了这个声音,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诡异又充满魔性的能力会出现在珈娘子身上。
那可是……酆都大帝的化身啊。
王府废墟之上,恶魔凄厉瘆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地狱火骤然洞穿了它的心口,将它隐藏在厚实血肉下的碎片掏出。
地狱火焚去碎片表面的污秽,连同失去了生机的恶魔一起,飘飘扬扬的灰烬被狂风卷进风眼中,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珈珈百德接过这块奇异的碎片,烈焰的长剑重新沉入她脚下的阴影之中。
她方才不是在和那个不堪一击的杂碎战斗,而是在和这块碎片拉扯。
这是什么?
她将碎片收入地狱火中,转身从废墟中踏出,血色星空的长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焰色的圆弧。
不重要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
——人间需要一场大火。
人类已经失去了对地狱的敬畏,她要让这敬畏重新回到人类的认知之中,她要让人类牢记——罪者必下地狱!
血魔龙从废墟中站起身来,巨大的双翅几乎要将整个襄阳城笼罩,它低下头颅,让尊贵的主人踩在头顶,划破大地的风托举着它飞起。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高腾飞的红影,深切的遗憾和渴盼在这一刻将他们剩余的理智淹没,他们中竟有绝大部分的人悲戚地哭了起来。
珈珈百德未曾将他们置于眼中,她仅是想要他们烦人的哭嚎停止。
黑夜迷雾随着她的升腾而升腾,头顶的日轮已经完全显出了身形来,地狱主宰张开双手,磅礴浩瀚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须臾之间便淹没了整个襄阳。
无形的星子从迷雾中坠落大地,绽放的血色花朵蠕动着聚拢,从肉糜重新变回了完整的人形。
当肉☆体归于完整的那一刻,游离的灵魂归位,死去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伏地的地狱生灵齐齐吟唱,那是比鲛人更强大的歌。
忘记吧,忘记吧。
恐惧皆是幻梦。
死亡只是刹那。
人类啊,忘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