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和开封府也从那天起就连轴似的转了起来,白天的时候才叫忙,府里到处都是人在转。
这会儿夜深了,府里才算是清静了下来。
珈珈百德没有隐去自己的身形,巡逻的衙役看见她,无不惊得失声退避。
有几个震得没了动静,还要旁边的同僚拉一把才知道退下的,就是近日才被调来开封府任职的新人。
进府的第一天,公孙策便交代了他们,无论何时,若在府中见到一位长发如同流动晴空的美人,定要比面见官家还要恭敬。
那便是酆都大帝的化身。
但不必跪拜,也切勿喧哗,这位大神不喜。
展昭也因此受到了衙役们的敬仰,盖因他和白玉堂是第一个见到这位大神的,也是这世间唯一受到这位大神偏爱的人类。
白玉堂在开封府待了几天,实在是待不住了,日日被旁人用看稀罕物的眼神偷觑着,他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正巧在两日前,他收到了来自陷空岛的信,他那几位兄长叫他回去一趟,想来是已经听到了那些特意放出去的消息,担心他得紧,非要见着人才能放心。
白五爷跟得了救命稻草似的,当天就向包拯告了辞,跨上马慌不迭地走了。
展昭目送他出城,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回府,继续去领那好似看不到头的案子。
他很累,但同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一样,他们心里是高兴的。
大宋正在慢慢变好,百姓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有了珈娘子雷霆般的震慑,那些隐藏在阴暗里的恶总算是能收敛住了。
人是经不起念的,神仙也一样。
展昭白日里才想过一遍珈娘子此刻会在何处惩恶,夜里就见到了神仙本神。
不过见面的方式有些……
恕他实在接受不能。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珈娘子扛在肩上。
用被褥卷着。
展护卫有些懵,他才睡着,一睁眼就发现天与地都调了个个儿,他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随着底下熟悉的衙役一闪而过,他才彻底清醒了过来,意识到了自己如今是何处境。
今夜是一轮圆月,玉盘似的挂在夜幕上,下方的人间灯火通明,正是热闹的时候。
几缕蔚蓝的发丝忽从眼前晃过,展昭还未提起警惕,摆出架势,就倏地平静了下来。
——是珈娘子啊。
眼前的画面实在移动得厉害,倏的一下,就从灯火通明的夜市变成了寂静幽深的密林,再倏的一下,他看到了被淡淡夜雾包裹的悬崖峭壁。
风骤然呼啸了起来。
展昭本能地一闭眼,再睁开,他们已经身处悬崖之上,抬手似乎就能碰到被云雾环绕的圆月。
他被放了下来。
展护卫不由感到庆幸,这几日实在太忙,天不亮他就要带着衙役们去报案,所以都是和衣而睡,至多起来的时候再重新梳梳头。
被褥落在了地上,展昭并未去捡,而是先行一礼:“珈娘子。”
待行了礼后,他才抬头看去,却蓦地红了耳朵,惊吓般地移开了视线,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结结巴巴的,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
【恶灵骑士】的第二外观很好看,又美又飒,但对思维保守的古代人而言是有些超过了。
就像白玉堂说的那样,展昭的脸皮是他见过的人里最薄的那几个之一。
珈珈百德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的装束对眼前这只红耳猫咪而言有多么的超过,她表情严肃地伸出手将展昭偏过去的脸掰回来,在他挣扎着要躲开的时候轻喝一声:“别动。”
重新退回血色星空中的两条塔罗塔斯之蛇顶了顶中间团成一团,假装自己是一颗未孵化的龙蛋的血魔龙,无声地嘶嘶几下,八卦这个人类究竟是怎么得了主人青眼的,竟然连呵斥都是这么的温柔。
血魔龙瞧了它俩一眼,不开心地用翅膀把自己包起来。
找死,主人也敢八卦,可不要拉上它。
展昭顿时不敢动了。
他更不敢乱看,但又不知该看哪里,觉得自己现在看哪里都是错的,硬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只斗鸡眼御猫。
展南侠本是个不上脸的体质,如今不仅耳朵和脸红了,连脖子都快红透了。
他从未同异性如此近距离过……
珈娘子如今可是女身!
果然君子,分明是自己被捏着下巴打量,还在忧心会不会误了别人的清誉。
终于,珈珈百德放开了这只红皮猫。
展昭才退了一步,就听到她说:“等下会有点疼,你可需要拿点什么咬着?”
她方才已经确认了另一个人格所说的,这个得她偏爱的人类误食了一粒碎片,必须尽快取出来。
戴在他脖子上的那个灯她不认识,却因另一个人格的存在有些许映象,想来是另一个人格的东西。
这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再不把碎片取出来,只怕小猫咪就要不好了。
展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珈珈百德的意思,他下意识摸了摸贴在胸口的圣降之灯。
珈珈百德以为他在犹豫,便解释道:“碎片融进了你的身体里,一会儿我取的时候你会很疼。这种疼痛是连接在灵魂上的,无法屏蔽,你最好还是咬点什么,否则很可能会把舌头咬掉。”
很疼吗?
见珈珈百德话中有些忧虑,似乎是在衡量他能否承受得住,展昭便道:“只是疼罢了,展某能忍得,您不必担心。”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手帕,叠了叠,放进嘴里咬住,然后向珈珈百德拱手,表示可以了。
地狱主宰勾了勾唇角,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类,没甚废话,也不会同她讨价还价。
珈珈百德生前就不是一个会怜香惜玉的人,死后就更不会了,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她附着着一层地狱火的手便直直地插入了展昭的心口。
那一瞬间所爆开的剧痛毫不费力地夺去了展昭全部的思考能力,额头、脖颈以及手背上的青筋顿时暴起,一声哀鸣闷在了喉咙里,冷汗如同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如果不是嘴里含着叠成豆腐块的手帕,他必然已经将舌头咬断。
珈珈百德长臂一揽,让疼得没力气站稳的展昭靠在自己肩上,冰冷的甲胄虽然磕得慌,总好过直接软倒在地上。
这更深露重的,哪怕地上有床被褥铺着,倒地上也是冷的。
地狱火奔涌在人类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血管之中,肉眼不可见的火星悍匪一样钻进各处细胞里,它们像赶羊似的将企图自卫的碎片赶到一起,不给碎片一点反应的时机,恐怖的温度又往上升腾了几倍,逼得碎片只能自断后路,向心脏处逃窜而去。
“呜!”
展昭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眼睛便什么都看不到了,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被点燃了。
火……
到处都是火。
他的意识在火海中渐渐变得暗淡,身体却不似感知到的那样,仍旧毫发无伤,仅是被冷汗浸湿了衣衫。
地狱火不会灼伤他,温度再高也不会。
这里会受到伤害的,只有逃向绝路的碎片。
就在碎片汇聚到心脏的那一刻,等候多时的五指猛的收拢,将它一把擒住,它陷在如玉的手心里逃窜不得,包围而来的地狱火欢快地将它吞噬殆尽,送它去往另一个寻不到出口的空间与拼凑好的碎片作伴。
吧嗒,这粒碎片补齐了最后的一点点缺口,【晨星之匙】终于完整。
而展昭也已经晕过去了。
珈珈百德收回手,爱怜地摸了摸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鎏金与颜色交织的眸中满是遗憾。
可惜了,她不能将小猫咪和小玉堂带回地狱。
这是她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晴空长发的美人低声呢喃,是叹息,也是祝福。
见到她可不是一件好事。
地狱的主宰怎么能常在人间晃荡呢?
不是人间出了事,就是地狱开了洞。
所以还是不要再见的好,这于人间,于人类,都是一件好事。
珈珈百德轻轻晃了晃头,另一个人格同她说,别把小猫咪一个人留在悬崖上,得送他回去。
说得好像她曾经把谁一个人留在悬崖上过一样。
珈珈百德腹诽了一句,将晕过去的展昭打横抱起,原路回了开封府。
她没有忘记那床被褥。
随便抖一抖,润湿的被褥就被地狱火的高温烤干了,变得十分蓬松软绵。
珈珈百德犹豫了一下,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人类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她还是没有帮展昭换掉这身被冷汗浸湿的衣服,而是如法炮制烤干汗水后,贴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我要去看看小玉堂。’
她这样想着。
另一个人格否定了她的想法。
世界意识就要醒了,她们必须立刻离开。
珈珈百德疑惑,世界意识醒了又怎么样?她又不会和世界意识发生冲突。
另一个人格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放了火。”
而且,她们的出现或许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进化方向。
酆都大帝或会成为近千年中,受人类香火最多、最鼎盛的神明。
而人类的信仰也是一种力量。
即便可能性不大,所需要的进化时间也会很长,但她们到底还是给这个世界横空创造出了另一条进化之路。
万一世界意识觉得这是在创祂……
另一个人格长叹一声:“求求了,咱们走吧。”
珈珈百德想了想,答应了。
不看也行,左右另一个人格已经给小猫咪和小玉堂送过礼物了,都是她,没什么差别。
况且,她确实该回去了,地狱还有需要她收拾一顿的家伙。
地狱主宰回首最后看了逐渐松开眉头的展昭一眼,她弯了弯一双瑰丽的眸子,随后穿墙而过,缓缓消失在了清冷的月光之中。
人间一行,也算圆满。
好好地生活吧,祝福你们,不要再见到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