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四天的无聊旅途, 最能说的胡铁花都已经丧失了侃大山的兴致,他大敞着衣襟,汗如雨下, 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蓄着的胡子早在前天就被他自个儿拿刀刮了个干干净净。
实在是太热了,和凉快些比起来,大男人气概什么的, 出了这大沙漠还可以再蓄嘛。
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同行的几个大男人恨不得都打着赤膊,要不是顾忌着男女大防, 以及打了赤膊会被晒伤, 他们这会儿估计已经脱得只剩下裤子了。
奇了怪了, 怎么感觉今天比前两日更热了?
“不是比前两日更热了。”
一行人挤在一处阴凉的沙丘阴影下,骆驼的皮毛和耐热性使得它们能够无视沙砾吸收的热量, 悠闲地趴在沙子上吃草料,人就不行了, 他们坐下都要在屁股下面垫着折叠起来的衣服。
楚留香抑制着想要将整袋水一并喝下的想法,只饮下两口解渴润喉,随即便珍惜地将水囊的塞子塞紧。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万里无云的天空, 眼中多了几分凝重:“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因自身体质和修炼的功法, 楚留香比姬冰雁他们更加耐热,也更能坚持。他对周围环境的变化觉察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 哪怕大沙漠中的温度变化昼夜极大, 他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的突兀变化。
白日更热,夜间更冷。
这样的变化是从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天开始的。
因为白天更热了, 他们消耗的水已经超出了起初预料的范畴。也因为夜间更冷了,他们带来的保暖衣物明显不足以使他们抵御寒冷侵袭, 生火的木柴更是早已经用尽,而这些天所行过的地方根本见不到一根木头。
唯一的好消息,他们还不缺吃的。
饶是从未进过大沙漠的楚留香都明白,这不正常。
沙漠是热,是冷,但不可能一日比一日热上一层楼,一夜比一夜冷到人恨不得裹着衣服钻进沙子里去取暖。
若是在中原,天气突然变化得如此之大,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大灾将至!
可大沙漠中会有什么大灾?
沙尘暴吗?
楚留香细细看过趴在沙子上休憩的骆驼,骆驼们悠闲得很,许多时候,动物的直觉比人的更准,它们没有异动,就说明没有危险逼近。
不是沙尘暴,又会是什么?
大沙漠是神秘的,是残忍的,这里的秘密太多,能将这里的秘密带出去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是葬身于此的累累白骨。
楚留香不自觉地抿紧嘴唇,他与生死交臂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他能感觉到这背后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从他们进入大沙漠那天开始,这双手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有它的身影。
可如今却是天气,是自然,也是天地……
这样的变化也会是那双手的原因吗?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了。
怪力乱神之事,着实有些可怕。
楚留香不由自主地看向离他们一人间隔,安静盘坐在地的多莉丝。
许是她太安静了,许是她太冷静了,心神不宁的香帅下意识地看向了她,想要向她寻求一份能够使渐渐加快的心跳平稳下来的答案。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从宽大兜帽下看了过来。
楚留香忽然意识到,这双眼睛似乎一直没有什么情绪,它就像一面镜子,一面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湖泊。
男人的喉结快速地滚动了几下,瞳孔有细微的放大又回缩,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再一次陷入了另外的谜团。
缠绕在他身上的粉色丝线已经断裂得只剩下最后一根了,这一根原本是系在他中指上的,如今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一次轮到塔罗纳犹豫了。
心脏啊……
断裂的那一瞬间会不会导致他心跳骤停呢?
骤停倒也没什么,就怕会出现别的情况,毕竟她以前没有使用过魅惑魔法,不太清楚其中是否会潜藏别的影响。
谁家好干员闲着没事干去魅惑别人啊!
是工作很快乐吗?
【死海鲛人】的魅惑能力是被动技能,谁让楚留香太过于关注她了呢?
像姬冰雁他们这样关注一阵就自我叮嘱着别开眼,或者像小潘那样被顶头上司强制歇了心思,他们就没有像楚留香这样被深度影响。
追求神秘与冒险的男人最终都会被神秘与冒险背刺。
塔罗纳明白他想问什么,说什么,于是她道:“不必过于担心,这些困扰你的,环绕你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死海鲛人】是霸道的,她标记的猎物绝不允许其他人插手,谁敢插手,谁就是她的敌人。
楚留香的心倏地定了下来。
他垂眸,眼底本应渐渐淡去的痴迷再度死灰复燃,心脏又在加快跳动了,这一次不是忐忑担忧,而是另外一种他从前没有过的情绪。
或者说,是情愫。
楚留香怔愣了片刻,心想,他不该同多莉丝姑娘对视的。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确实是一面不会泛起波澜的湖泊,但它能够吞噬所有企图探索其中秘密的人,湖底,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明知危险,却偏要向着危险前进。
说的便是他这样的人了。
……
温热的阳光重新撒在金黄的沙丘上,冷得快要将人的灵魂一并带走的夜晚被白天取代,蜷缩在一起的骆驼们抖了抖,嚼着嘴里冻得脆脆的干草站了起来,露出挤在最里面的石陀。
清晨的太阳是最受喜爱的,它将快要冻僵的人类从极寒手中解救了出来。
原地啃了几口干粮后,一行人再次踏上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绿洲的路途。
——路又开始偏了。
仍然被夹在一字型中间的黑发美人微微抬起头,掩盖在宽大兜帽下的银灰色眼眸无波无澜地注视着那个领路的人类。
他仿佛没有发现自己正在第二次带领着这个队伍走向偏离的道路,骆驼们跟着第一头骆驼走,骆驼背上的人在擦汗,没有人发现道路的微小偏移,发现了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若是按照这条路直走,前方没有绿洲。
致使石陀带错路的人想要楚留香他们死吗?
眼瞳中流窜着半透明数据的鲛人并没有将自己算在其中,哪怕再变化十数倍,她也不会死,人类就不一定了。
再等等。
她有个猜测,需要等一等。
第七天,队伍里的水只剩下了九袋,其中有六袋是塔罗纳的。
而今天的白日温度高达四十九度,地表温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三度,属于是人的屁股坐上去三秒钟就能得到两成熟的程度。
队伍中的人,除了楚留香和石陀,姬冰雁他们每天最低都要消耗掉七袋水,几个大男人还能再凑出三袋满当当的水囊,已经有些出乎塔罗纳的预计了。
这都是他们渐渐明白这天气不太对头,有意识地在节省水了。
但要他们不喝,那是不可能的,不喝不行,不喝就真的要成人干了。
九个水囊堆积着摆放在防水油布撑起来的阴影下——这防水油布还是姬冰雁让手底下的专人做的,没想到下雨天没遇到,全是烈日暴晒——其中有六个水囊是多莉丝姑娘拿出来的。
而他们每个人在出发前就只分得十袋水,骆驼背上的水箱早就空了,里面只有一片干燥。
小潘扎进骆驼群里,试图在放置于它们驼峰中间的背囊里翻出些额外的水和干粮来,石陀就坐在他脚边,一如既往的沉默。
是的,他们的干粮也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