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儿,原来躲在这儿!”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梅溯大步而来,大马金刀往石台上一坐:“长老们要给你选婿了,哈哈!”
梅爻一愣:“怎么是给我?不是给你议亲么?”
“当然是给你!”梅溯剑眉一挑,“咱们给足了老皇帝面子,既然他不指婚,长老们岂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梅爻垂眸拍去手上鱼食残渣,沉默不语。
梅溯朝她倾身道:“怎么,不愿意?想他了?”
她别过脸去,耳尖泛红。
梅溯朗声一笑:“你也得体谅长老们。当初送你北上,他们已是咬牙切齿,只碍于南征大计才勉强应允。如今你既归来,我南境兵强马壮,岂有再让王女外嫁的道理?十六族儿郎们还要脸呢!”
他眼中精光一闪:“再者说,他们巴不得寻个由头与北边生些摩擦,暗地里早把刀都磨得锃亮了!”
梅爻猛地转头:“这也是阿爹的意思?”
梅溯支支吾吾:“阿爹……自然也是舍不得你的,这半年来,他不是念叨你便是念叨阿娘……”
梅爻一字一顿:“两年前我及笄时,他亲口应允,夫婿要我自己挑的才算数。”
“这不是给你机会挑嘛!”梅溯见她眼神一凛,立刻又改口哄道,“当然,你也可以……挑不出来!”
他边说边往后退,眼睛紧盯着妹妹那双已攥成拳头的小手,随时打算开溜。
“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三日后天痕山猎场……”
他忽地压低声音,“哦对了,老四已派人往北边散布消息去了,至于怎么传的……”话音未落,人已退在两丈开外,“二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逃也似的身影,飘远了。
“风秀,你说我要不要病一场?”
风秀不以为然:“小姐,装病也得装得像些,少不得要喝几碗苦药,何苦折腾自己?”顿了顿,又道,“倒不如去猎场上走个过场,挑不中便是,长老们总不能逼您。”
她垂眸摩挲着那枚骨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若是知晓他会去相亲,纵使是假,我也会难过的……”
风秀一怔,随即又笑道:“奴婢倒是觉得,让他急一急也不是坏事。”
梅爻眼睫微颤,没有回应,只是将骨哨又攥紧了些。
仪卫司后面的小院,住了几个一等护卫,还空着一间,是昔日小玉住的屋子。
几个护卫正凑在院中打牌,荤话连篇,谁都未料三小姐会进来,乍见院门口那抹鹅黄身影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登时噤声,齐刷刷站起身来。
恰凤舞从外头回来,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咦,三小姐在呀,今这里的都不当值,属下正想招呼大伙喝酒去呢!”
梅爻随口应道:“好。”
凤舞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走走走!”
几个人七手八脚从脑袋上扯下纸条,呼啦啦跟着凤舞出了院子。
梅爻站在那间空房前,指尖轻轻抵上门板。
无人住的屋子,是这院子里的禁区。
过去两年来,她每每走到院门便会止步,少有的几次进来,心头都像被钝刀磨着,明明空荡荡的雪洞一样,却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推门而入,微潮的霉气扑面而来。
他睡过的床榻,坐过的矮凳,空置的衣架……在最想他的那些日子,她全都一寸寸摸过。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床头那只旧灯笼,纸面已发黄,画上的桃花也褪了色。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它挂在这里的?
“小玉哥哥……”
恍惚间,她仿佛又见那个少年坐在床头,咬着裹帘给自己包扎。灯火昏黄,照不清他的眉眼。
“
如果你只是小玉哥哥,我们会不会容易一点……”
“可你不是。”她指尖轻轻抚过灯罩,低喃道,“你是平王的公子,是西北的将军,又或许……连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院中响起脚步声,凤舞去而复返。
他未进门,在阶前站了几息。风卷着叶子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小姐,”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梅六来信,太后……薨了。”
梅爻抚着灯笼的指尖蓦地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在泛黄的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痕。
京中的皇宫,一片缟素。
李琞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他此刻撑着头伏在案前,听着隐隐的哭灵声,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就在他下旨将李享贬去西北的当夜,太后便薨了。
明明前一日,他还去看过她。
那时容禄还说,太后精神尚可,进了半碗细粥,甚至问起他近日的丹药炼得如何。他坐在榻边陪她说了会儿话,临行前,她还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
可不过几个时辰,宜寿宫便哭成了一片。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李琞盯着杯中沉底的茶叶,恍惚间似又听见太后在说:“皇帝,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可真正在意的,又有几样?”
几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骨肉至亲,江山社稷,从来都是无解的局。为君者,高处不胜寒。
高盛匆匆进殿,声音里透着急切:“陛下,宜寿宫里闹起来了!”
他偷眼觑着陛下神色,硬着头皮道:“诸皇子哭灵,因见三殿下居首,四殿下突然……动了手。”
李琞眉头要拧成麻花,心头烦躁无比。
“名分!”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都这时候了,还要争这个!一群疯傻癫狂的逆子!”
宜寿宫内,剑拔弩张。
严彧正将李啠护在身后,冷眼对峙着四个皇子:痴傻的李晟、阴郁的李享,还有两个被推出来当枪使的幼弟。惟独李茂安静跪在角落,仿佛与这场闹剧无关。
朝臣们都跪在殿外,开始是抻着脖子朝里望,见陛下来,又都伏地如鹌鹑。
“你算什么东西!”五岁的李淳指着严彧鼻子骂:“哥哥们纵是被废黜,也是皇祖母亲孙!”
恭亲王刚想呵斥,忽见檐下帝王阴沉的脸,遂拔高了嗓音喊道:”陛下到——“
一声落,殿内一片死寂。
李琞抬足进殿,从亲贵们身前缓缓踱过,停在李淳跟前。
他俯身盯住幼子:“朕让你站到前头去,你敢么?”
李淳小脸煞白,惶然地望向李晟,他眼神空空。又望向李享,只得到个冰冷的眼刀。
李琞轻哼一声,又转向了严彧和李啠。
严彧身形未动,仍如铁壁般挡在李啠身前,眼底一片冷肃。
李琞的眼神复杂无比,他死死盯着严彧,心头全是平王觐见时那句,“陛下若要南北永固,彧儿这把剑,便只能悬在南境线上……”
他望着眼前这个混不吝,已能想象到强行将他按在龙座的后果:
他可能会比眼下更加彻底地清洗其他皇子,而南境、西北、东海可能会趁机反扑,平王势力也必将不再保持中立……把他放在边境,既能威慑梅安,也可避免兄弟相残,确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食指隔空点了点严彧,终是郁忿地吐出一句:“你太心急了……”
李啠上前一步,下跪道:“搅扰灵堂,皆是因我而起,儿子愿领陛下责罚!”
李琞疲惫地挥挥手:“都起来吧,朕不想在太后面前,再闹得人仰马翻!”
他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今日不论名分,只论长幼先后。李啠,你是先皇后嫡子,诸皇子中你又最长,你就跪那吧!”
此言一出,李琞眼见着严彧松了口气。
李啠重重叩头,谢恩的声音微微发颤。
一场闹剧后,李琞被扶去歇息,礼官领着众亲贵哭灵,后半场倒也消停。
因太后生前有言丧仪从简,亲自勾掉了法会道场等诸多仪程,丧事办得甚至不如老国丈李明远。
寅时三刻,晨雾未散,李琞站在廊下,望着满目缟素,眼底的血丝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陛下,该起灵了。”高盛躬身道。
李琞回身望了眼灵牌,突然抬手,指向阶下一袭玄衣:“严彧,你来捧灵牌。”
满庭死寂。
礼部尚书陈暨白猛地抬起头:“陛下!捧灵位之人需皇室嫡系,严将军他……”
“他是太后特许的!”平王已不知何时站在了柱影里,掌上托着一卷明黄绢帛,“懿旨称严彧忠勇,特许以子侄礼相送——陈大人要验旨么?”
陈暨白瞧了眼陛下,垂首道:“臣不敢。”
严彧上前单膝跪地,望向楠木灵牌,喉结滚动:“臣领旨。”
严彧捧着灵牌从众人身前缓缓行过,李享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是皇室嫡系才配执掌的沉重。
场内有心之人忽地想起陛下先前那句,今日不论名分,只论长幼先后。有人偷眼打量,竟觉他捧灵的一幕,与昔年先皇后病逝,李啠捧灵位的姿态如此相像。
“有意思。”李茂在角落里轻笑。
第126章 搅闹猎场“要不咱们府上也开宴,替你……
深夜的文韵斋,烛火幽微,铜漏滴答。
严彧指腹抵着舆图上蜿蜒墨线,京城到天痕山,纵使八百里加急也要跑上三四天。
“来不及。”陆离声音沉沉,“信鸽卯时才到,南境的猎场怕是已然开锣了。”
案头的密信被透窗的风掀起,露出“十六部子弟皆可应试”的字眼,纸角已被碾出了褶痕。
陆离看着严彧,他眼带血丝,眼下泛青。自太后薨逝,这人白日捧灵跪经,夜里替李啠斡旋朝局,铁打的身子也要熬出裂痕,此刻竟还想亲赴南境。
他小心提醒:“无旨南下,非常时期……恐要落人口实。”
凉透的茶汤里,映出严彧紧绷的下颌。
窗外忽有扑簌声,一只灰羽信鸽撞进了灯影,爪上竹筒空空。
“让肃羽去吧。”陆离斟酌道,“虽冒失了些,也算正式表态了。”顿了顿,又咬牙补充,“肃羽的本事,未必能拔得头筹,但搅局绰绰有余。只是……”他压低声音,“您和平王,得尽快跟上!”
严彧抓起那封密信,一言不发推门而出。
陆离望着他的背影,低喃道:“又去找骂了。”
严诚明和吴姝刚睡下不久,婢子便急来叩寝:“王爷,二爷跪在外头求见。”
吴姝一惊,慌忙起身:“岂能让他跪门?快扶……”
“让他跪着!”严诚明冷声打断,披衣起身,“没完没了地折腾!若非我回京,他怕是又去闯宫!”
吴姝替他系紧衣带,柔声劝道:“他必是有急事,你好好同他说。”
书房里,严彧双手将密信呈至案前。
“就为这?”严诚明轻哼,“选婿罢了,又不是大婚……要不咱们府上也开宴,替你挑一挑?”
严彧双眸睁大:“……”
严诚明睨他一眼,嗤道:“梅安在试你、试大齐!他那个丫头,我瞧着主意正得很,未必甘心任人摆布,值得你慌成这样?”
“我已让肃羽去搅局了。”严彧紧盯他的反应,果见这块老姜变了脸色。
“你!”严诚明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半年你可长进了!将两个老子溜得团团转!怎么,我们还得顺着你的安排来?”
严彧膝盖一沉,又跪了下去——在达成目的这件事上,他向来不知脸皮为何物。
“肃羽位卑冒失,此番搅闹南境猎场,若无父王善后……怕是要挑起南北干戈。”
“呵!”严诚明气极反笑,“还学会威胁了?太后丧期,你闹出这等事,难不成叫我现下去提亲?!”
严彧喉头微滚,抬眸时眼底灼光逼人:“容嬷嬷已悄悄同我说了,百日热孝,太后特许,我可以……娶亲。”
严诚明一怔:我怎的不知?”
“陛下瞒着您呗……”
见严诚明神色动摇,严彧嗓音低哑,一字字道:“求父王成全!”
严诚明又缓缓坐回去:“起来,说说你的想法。”
严彧眼底暗芒闪过,沉吟道:“叫衢州布防烧座空仓,再叫南粤细作闹点动静……只需提醒陛下和梅安,隐患未消。”
严诚明短须微颤,忽地低笑出声:“为了娶媳妇,连亲爹都算计……你也是胆肥!”-
南境天痕山,旌旗猎猎,鼓角震天。林间栖鸟被惊起,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十六部的骏马嘶鸣着踏入围场,马蹄踏碎草尖露珠,溅起细碎的金光。各部子弟披甲佩刀,兽牙抹额带出几分野性,眼神利如鹰隼,彼此打量,又齐齐望向高台。
梅爻端坐其上,一袭赤金猎装,衬得英姿勃发。她手上挑着一支未搭箭的弓弦,漫不经心地一拨,弓鸣铮然。眸光扫过场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意气风发地向她致意,她回给三分笑,那笑却未达眼底。
白砚声在她身后嗑着瓜子,同凤舞嘀咕:“太后给扶光选驸马那会儿,不是内宴便是春宴,赋诗作曲,赏花斗茶,哪像你们这般杀气腾腾,活像要砍几颗脑袋当彩头!”
凤舞呵呵一乐:“所以你们大齐的公主,看中的是我们南境儿郎!”
白砚声撇嘴:“那你们的王女,还不是相中了……”
凤舞一把捂住他的嘴:“口无遮拦,你小心挨揍!”
梅安高坐对面看台,玄色大氅垂落阶前,正听长老们议论纷纷。忽觉一道视线投来,抬眼便撞上梅爻的目光——小女儿家使性子般又别过脸去,发间小金铃也跟着轻晃。
他唇角微勾,指节轻叩扶手,顺着长老的话闲闲接道:“是比两年前乖了些。”目光扫过场中纵马挽弓的儿郎们,又添了句:“且看今日,谁能入她的眼。”
“第一试——射云翎!”司礼官高喝。
百步外的木架上,悬着七彩雉羽,其尾端缀着镂空银铃,银铃中有空洞约寸许,风过时铃响羽旋,摇曳如流火。
少年们需在三十响鼓点内搭弓射箭,箭矢需穿过银铃空洞射中靶心,射落三羽者才能进入下一轮比试。那箭也讲究,是骨磨钝头,又多些难度。
一时间场中挽弓如月,箭矢破空声不绝。一支金尾箭倏地贯穿三羽,钉入靶心,场边顿时爆出喝彩。那射箭的青年扬眉一笑,远远望向高台上的少女,正是青崖部的少主。
梅爻唇角弯起,眼底却无波澜。
“身手尚可,只长相……还不如凤舞你好看。”
白砚声嘴里嚼着蜜饯,仍耐不住点评一番。
风流护卫挑眉一笑——小姐若不是个看脸的,也不会从平王一众护卫里头,挑了他这个最招摇的。
“要我说……”白砚声刚想再说什么,却见凤舞忽地绷直了脊背,他眯眼望向东南箭楼,那里靠近箭靶,有道残影一闪而逝。
“霜启。”凤舞反手将瓜子抛回碟中,笑得像是嗅到血腥的豹,“好生守着小姐,我瞧见个……老相识。”
霜启见他眼底闪着捕猎般的兴味,却又不似凶险之事,倒也并未多言,只又往小姐跟前站了站。
“第二试——搏杀雪豹!”
铁笼闸门轰然拉起,一头白额雪豹咆哮冲出,獠牙森然。
梅爻莫名想起了春蒐猎场,严彧掀起的那场人兽厮杀。中了蛊的凶兽,要比眼前的白额雪豹凶戾得多。陆离在场下砍人脑袋,严彧不动声色地以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继而又想起他吃醋将她抵在箭窗前,挤进她腿间,坏心思地箍着她啃咬,还想叫人都看见……一时间许多旖旎画面浮在眼前,手下意识抚在了胸口——心跳有些快。
“好!”
场下一片欢呼,有个汉子正挑着豹首巡场致意,血滴滴答答沿着他脚步洒向四周。他特意走到梅爻坐在的台下,高高举起战利品,见台上王女笑意全无,原本得意洋洋的脸上,竟浮现一丝无措,但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继续绕场而去。
失败的几人被利爪伤到,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退去。
白砚声吃不下去了:“这也太血腥了!一群莽夫。”
霜启斜睨他一眼,并无接话的意思。
“决胜局——云霄摘星!”
礼官击玉磬三声,场中倏静。
梅爻指尖掠过云鬓,缓缓取下那支金雀钗。日光闪过钗尾,映亮她微挑的眉梢。
十丈神木轰然立起,涂满油的树干在日头下泛出幽光。神木顶端悬着那只雀钗,钗尾的一串小金玲,随风轻灵作响。
“半柱香为限。”司礼官高唱,“凡取簪不伤者,可赴琼枝宴,由王女赐……”微妙地一顿,“赐茶。”
场下轰然。
白砚声噗嗤笑出声来:“赐茶?怎么不是赐座看星星呢!”
霜启面无表情:“能喝上小姐那盏茶的,也得有九天摘星的本事。”
鼓声起,十余人冲向神木,有人刚攀上树干便滑落,被蒺藜刺得嗷嗷叫。有人借绳索飞荡,却被对手一刀割断绳子。最后只两部少主在树顶厮杀,刀锋擦出火星,底下看客叫好的有,起哄的有,鼓气的有,紧张到大气不敢喘的也有。
其中一个威猛汉子猛地踹中对方心口,被击中的人一个抓不稳,猛地坠下树去。
威猛汉子咧嘴一笑,伸手抓向金雀钗。
“嗖!”
一支玄铁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指尖掠过,精准射向金雀钗,带着它扎入先前比试的靶心!雀钗叮当,在日头下闪过一道弧光。
全场死寂,随即便哄乱起来!
司礼官暴喝:“何人放肆?”
隐在林中的凤舞,剑鞘抵着肃羽后心:“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押你出去?”
肃羽望着外面愤怒的人群,肃然道:“给你个立功的机会。”说着将弓一丢,束手就擒。
众人见林中,凤舞剑抵在对方脖子上,押着个人出来,场内喧嚣倏地静下来。
待看清来人模样,梅爻愣了。
礼官广袖一指:“你是何人,胆敢搅闹赛场?”
肃羽伸出两指拨开颈间冷刃,望向高台上的小郡主,微微扬了下唇角,又转向对面的梅安,撩起襟袍,单膝下跪,抱拳禀道:“在下西北军骠骑将军严彧麾下先锋肃羽,奉主将之命,有三句话转呈王女!”
适才功败垂成的威猛汉子已落下树来,大刀往肩头一扛,眯着眼将肃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阴恻恻道:“西北军?不在西北待着,跑到南境来,让爷瞧瞧你几斤几两!”
语未落,刀光如虹朝着肃羽劈下来!
肃羽旋身避让,他本无意与人纠缠,可高台上的贵人却不制止,对方又招招直取要害,他闪转腾挪几下后,只得反手拔剑,格挡时腕骨一翻,剑身压着对方冷刃擦出了一道火星,生生逼得对面汉子退了两步。
凤舞抱剑望向梅爻,见她面上清冷,两只手已攥成了拳。
而梅安似噙着似有似无的笑,看得津津有味。
第127章 武场射礼“这哪里是娶媳妇儿……”……
赤炎部的汉子刀卷罡风,虹光几次擦过肃羽身体,弧光凛人。肃羽手中利刃只做格挡,始终未还一招。
二人缠斗一处,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静水深流。十六部儿郎们看得分明:这场比试本就是各部展现实力的戏台,谁真指望靠几场武斗就能摘下王女金钗?不过是想在蛮王眼前争个脸面罢了。
肃羽额角沁出些汗。他既不能当真伤了南境部族子弟,又不敢露怯辱没北境军威,偏偏对方刀势愈发狠厉,大有不见高下不罢休的意思。
梅爻看向父王,他手执酒樽,指着场下人向身侧长老轻笑,似在点评身手。
“阿海,十刀都砍不到根毛,不如换老子上!”场边爆发出粗犷的起哄声。
被唤作阿海的汉子眼中凶光暴涨,似发狂的黑豹,刀锋紧贴肃羽脖颈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肃羽瞳孔
微缩,今日全身而退怕是难了。他咬了咬牙,动作一缓,虹光从他臂弯划过,顷刻间鲜血便浸透了衣衫。
“住手!”
梅爻的声音清灵灵荡开,像往沸油中浇入了冷水,场内很快肃静下来。
阿海收了刀,仍不甘心地瞪着肃羽,见他只低头扫了眼带血的臂膀,反手收剑,之后大步走向箭靶,取下了那只金雀钗。
“此钗……”肃羽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向着梅爻单膝跪下,“属下代主将暂管!”
“狂妄!”
数十柄兵刃同时出鞘,寒光四起,刚刚安静的场子瞬间又被点燃。
肃羽反手将雀钗揣进怀中,起身,抬了抬手中长剑。
“啪!啪!啪!”
三声击掌从高台落下,梅安俯身,大氅铺展如鹰翼,浑厚的嗓音压住了全场骚动:“光靠你手里的剑,可取不走这只金雀钗。”
肃羽抱拳:“台州盐道,衢州兵符,还有……”他望向梅爻,“三月之期,请王爷和郡主再给我主一些时间……以安南北。”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梅挚匆匆而至,一路跑向梅安,附耳道:“义父,南粤归顺的屠氏部与守军起了争执,似是因为女人生了龃龉!”
梅安眸色一暗。
司礼官高喝:“今日比试到此为止,上场豪杰自有封赏!”
肃羽被缴了械,凤舞亲自“押送”回梅府。
“你怕是全场唯一一个……真冲着这支钗来的。”凤舞剑鞘轻敲肃羽肩胛,轻笑道,“你从沧阳驿溜走,便直奔南境了吧?藏了这些日子,倒选了个轰轰烈烈的方式现身?”
肃羽冷眼扫过肩头剑鞘,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不及你闯平王府,叫天禧追得满院跑华丽!”
凤舞哼笑一声:“逞口舌之快!还是盼着你那主子早点来救你吧!”-
太清殿中,严彧已跪候良久。
御案前摆着衢州递上来的文书,说是南境青崖部狩猎,误烧了一座官仓,所幸仓内存粮不多。
御史中丞张君寿垂首侍立,偷眼觑着帝王神色,龙颜沉郁,可又不似想发作的模样。
严诚明立于案侧,正专心研墨,那双惯握长枪的手此刻执起墨锭,动作虽显生涩,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朱砂渐浓,将他袖口金线绣纹染得猩红刺目。这般情形,张君寿心下了然,今日这诏书,怕是轮不到自己执笔了。
“陛下。”严诚明搁下墨锭,将衢州文书合起置于一旁,转而取过那卷银龙纹圣旨徐徐展开,他执笔蘸墨,双手奉至帝王面前:“请陛下御笔。”
李琞睨着他,冷哼一声:“换个人敢这么逼朕,九族都平了!”
“臣惶恐!”惶恐的严诚明作势欲跪,手中朱笔却纹丝不动,“臣不过是伺候陛下一回笔墨……”
李琞提膝止住他下跪之势,接过笔,望了眼跪在下方的严彧,从鼻腔里逸出一丝轻哼,在黄缎上落下一行朱迹:
“皇帝敕曰:允昭王彧聘南境文山王女……”
朱笔在明黄缎面上蜿蜒,严彧只觉长久以来积郁一扫而空,好似风过长空,一片清明。他俯身叩首,额触金砖,眼眶竟有些发热。
“臣还以为……”严诚明轻声叹息:“陛下会写‘平王次子昭王彧’……”
李琞眼皮一翻:“不嫌啰嗦么?”
高盛掩唇低笑,张君寿却蹙起眉头,这诏书似乎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大齐的使团抵达南境,是在十日后。
与衢州接壤的青崖部守将,率三百轻骑,早早在界碑处相候。大齐龙旗和南境王旗各半,将官道铺得张扬热烈。
平王一行在青崖部护送下入住文山城外官驿,南境来的礼官是严彧的老熟人——梅溯,送来了三样贽礼:特制的霜菊酿、百年雾岭参、还有批南境贡过的天蚕云锦。
东西是好东西,却瞧不出一丝对联姻的态度。
于无人处,严彧扯住了梅溯衣角。
“昭王?”梅溯侧首,目光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严彧脸上。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封号,可也是为此番商谈加的筹码?”
严彧眉眼一弯,那张惯能哄得梅爻、陛下和平王心软的脸,堆起十二分讨好:“二哥说笑了……”指尖不着痕迹地摩挲过对方袖口的绣纹,“虚名罢了,小彧。”
梅溯呵笑出声,眼前这副姿态,颇有几分梅爻撒娇的模样。他玩味的视线擦过严彧藏笑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微挑的薄唇,低笑道:“昭王这张脸确是好看,可也……真不值钱。”
“二哥此言差矣。”严彧不退反进,一张俊脸已贴到冒犯的距离,“在幺儿眼里,在陛下心中……可是千城不换!”
梅溯不动声色地盯了他几息,忽又一笑:“脑子还能要。”
他从怀中摸出只小匣子,严彧疑惑地接过,打开,是只金雀钗,只是九只金铃,掉了一只。
严彧不解地看向梅溯,梅溯嗤笑道:“你那先锋射掉的,怨不得旁人。”
严彧捧着匣子一阵激动,梅溯走出去两丈远,才听身后喊了句:“多谢二哥!”
梅溯勾着唇角未做理会,径自走远。倒是附近溜达的严诚明被这一嗓子镇住,使劲平复了一下心情,安慰自己道:“不是我生的,我不丢脸……”
晨光初绽,文山城的青石官道上还凝着夜露。
休整了一夜的大齐使团,在梅溯的引领下进城,旌旗招展,巫乐宣天。
严彧端坐马上,望着城门前那排熊熊燃烧的火盆,眉梢微挑。火盆两侧,十二名巫祝正踏着鼓点起舞,骨铃声声中,焚香的青烟将城门笼得影影绰绰。
这是梅溯特地准备的,他把巫祝给梅爻去秽那套仪礼改了改,称是祈福禳灾。
看着使团一行人被巫祝们围住,茫然又不得不强作镇定,之后又小心翼翼跨火盆,香灰扑了半身,梅溯的唇角险些便要压不住。
平王一行下榻馆驿,稍事休整。
暮色漫过馆驿檐角时,下人来报,梅溯请赴演武场。
严诚明轻笑:“梅安也这么爱玩花样!”
严彧听着话里有话:“父王此言何意?”
“这得二十多年了。”严诚明整了整衣襟,边走边道,“昔日他随老蛮王入京,鸿胪寺接待时搞了诸多名堂,多多少少让他们失了些体面。当时南境势弱,我瞧着今日,梅安势要找补回来呀。”
“难怪我总觉得城门那一出怪异……”
“且留神吧,这射侯礼,也未必跟我北境的一样。”
暮色初临,演武场四周已高悬起火把,将沙场照得亮如白昼。南境武士分列两侧,腰佩弯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北境来客。
梅溯引着平王一行至演武场外,便见梅安已迎候在石阶之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并未着王袍,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严兄,多年不见。”梅安朗声一笑,大步迎上前,握住严诚明的手腕,“当年你在鸿胪寺请我饮的那杯‘淬骨春’,至今想来仍是回味绵长啊。”
严诚明自知今日他是要找回来了,面上却也笑得开怀:“梅兄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的是,往后你我想来有的是机会痛饮!”
二人相视大笑,手上却暗自较劲,直到严彧上前行礼才各自松开。
梅安目光如炬,将严彧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昭王?瞧着眼熟……”故意顿了顿,思量着道,“两年前……”
严彧浅笑:“晚辈这脸是招摇了些,前不久还被太后错认成娘家的侄儿。”
烛火映着梅安幽深藏笑的眉眼,他一伸手:“严兄,请!”
武场中,鎏金铜铃在火光下灿若流星。梅溯弯着唇角向严彧捧上角弓,那副神色,严彧一时竟有种昨晚“二哥”白叫了的感觉。
“昭王殿下。”梅溯指尖轻敲弓臂,“南境射礼不比北境讲究正鹄贯革,我们这儿……”他一指百步外悬于高杆的鎏金铜铃,“射中铃舌,才算本事。”
严彧握弓看过去,倒也不算难。
“世人尽知,昭王殿下将西北军战绩了得,只射小小一枚铜铃,未免不恭。”梅溯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珏,通体莹白。
“我王女亦想见识一下昭王殿下的射艺,此玉珏乃是她昔日所佩,箭过而不伤玉珏分毫,对昭王殿下来说,也是易如反掌吧?”他说着又将那玉珏悬在了铜铃之前。
场边已有窃窃私语,随行的大齐礼官早已不悦,这哪里是射礼,实在是刁难,但凡箭头偏差几分,弄碎了王女的东西,这联姻还怎么谈?
那铜铃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铃舌更细若柳枝,夜风一吹还有残影。百步之外,玉珏在风中轻晃,与铜铃相击发出细碎清响。
严彧执弓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看了眼严诚明,全当是替老子还债了。
严诚明垂首挠了挠额角。
严彧缓缓抬起了弓箭。
“且慢!”
梅溯又是一笑,一挥手,侍从捧上来只酒囊。
“我王女赠的玉露春,给昭王殿下助兴——饮了此酒,箭无虚发,一击即中!“
场边隐隐有南境武士的哄笑声。北境使团中已有人变了脸色,这分明是要先乱眼,再软了手!可瞧着平王不动声色,众人也只能先忍着。
严彧却已接过酒囊,一仰而尽,喉结滚动间酒液沾湿了前襟。他反手抹去唇角酒渍,不等梅溯还有无更多花样,执弓搭箭,沉臂张弦,“嗖”一声,弓弦震响的刹那,铜铃“叮”一声脆响,铃舌竟被箭簇劈作了两半!
南境武士一时愕然。
北境使团一片叫好!
梅溯盯着那犹自晃动的半截铃舌,哈哈大笑:“好一个‘千城不换’的昭王!”
夜风卷着梅溯的称赞和笑声在场中回旋,严彧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唯有垂在袍褶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梅安深邃的目光一直锁在严彧身上,此时倒带出了几许莫名兴味。他微微一笑,转而招呼平王:“宴席已备好,严兄请!”
这一声浑厚悠长,却是另一道战书。严诚明朗笑应下,二人把臂而行。严彧抬步跟上,却觉头脑发沉,眼前梅安的身影已有些朦胧。
天禧紧跟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爷你行不行?”
严彧碾着半声闷哼,喉间酒气灼人,却只冷然道:“……不行也得行。”
天禧叹口气:“这哪里是娶媳妇儿……”目光扫过南境众人似笑非笑的脸,心知此刻半点怯色都露不得,只得不动声色去拽使团里的医正。
那医正哪知梅溯酒里掺了什么,惯常解酒的药丸倒是带了,瞧主子步子开始发虚,也顾不得多思,凑过先给他嘴里塞了一颗。
药苦如胆汁,激得严彧眉心一跳,神智却也清明了三分。
第128章 摘星夜宴“可有想我?是怎么想的?”……
文山是山城,摘星楼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如在云端。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其下万千灯火璨如星河。
北境使团下榻的馆驿,便在摘星楼西侧的山坳处。使团抵达那日,梅爻曾凭栏远眺,旌旗猎猎如云,却怎么也瞧不清那个烙在心上的人影——一别月余,他可安好?是否也如她一般想她?
射礼后的晚宴设在观星楼,这座九层秘境建得考究,全金丝楠木结构,檐廊壁挂镶珠嵌宝,灯火一照,流光溢彩,不啻于北地皇城的琼楼玉宇。
梅安和平王的私宴开在第八层,几位南境长老和大齐要员作陪,推杯换盏间,谈的是盟约,酌得是算计。
一墙之隔的偏室,久未露面的梅爻听着铜漏滴答,虚睨着墙上浮雕的南境山河,指尖掐进了掌心。明明那么近,却连他一丝声音也听不清。
可她曾于暗处瞧见二哥在沙场喂他酒,白砚声说看见酒里加了料——南境姑娘的女婿都不好当,更何况是江山联姻。她晓得他必得遭一番磋磨,纵使她已提前“警告”过父兄。
一墙之隔的席上,严彧指节抵在桌沿,指尖泛白,眼前灯火化作流金,人影渐次模糊,脑袋沉得好似千钧。梅安和平王的说笑声忽近忽远,初时还能分辨些机锋,至此已是嗡声一片。
梅溯就坐在他旁边,玉箸轻敲瓷盘的脆响,似隔了万水千山。
平王频频投来关切的目光,却总被梅安惊人之语扯回,直到严彧再也扛不住,“砰”一声趴到了桌上。
梅溯去扶他歪斜的肩,指腹不着痕迹地按住他腕间穴位:“这便醉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平王眼底暗色一闪,随即笑道:“梅兄还是这般实在,这聘礼刚谈完,便教新女婿规矩了。”
“哈哈哈!”梅安笑得恣意。
梅溯抬手招来侍从,半扶半架着严彧离席醒酒。
馆驿内,梅溯看着榻上昏沉的人一笑:“撑到此刻才倒,还算有种!”
侍从捧来水和药丸,梅溯亲自给他喂下去,叫人压暗灯火,出门时却见天禧带着医正匆匆而来。
梅溯把人拦了:“回去吧,用不着!他睡一会儿便好,咱们的酒烈,后劲儿倒不大!”
看着梅溯坏笑着走远,天禧恨恨道:“什么酒烈,爷跟本不是醉的!”
房里青灯如豆,龙涎香混着药气在帐中浮动。窗外竹影婆娑,偶有一两声枭鸣划过,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严彧躺在榻上,中衣微敞,颈间烈酒和药性逼出的薄红已褪去。他轻柔了几下太阳穴,暗叹南境的药酒真是刁钻。
“咔哒”,声音极轻,似猫儿挠门。
他勾起了唇角。
人虽闭着眼,可那熟悉的幽香却如蛛丝般缠上他的感官,丝丝缕缕,勾得他呼吸微滞,喉结不自觉滚动。药酒的燥热未散尽,此刻又添了新的灼意。
梅爻轻巧地踏进门来。灯辉昏黄,映着他清晰的眉骨、微抿的薄唇,还有那截露出中衣的锁骨……她日思夜想的轮廓,如今近在咫尺,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间,想摸一摸,可又怕惊扰了他。
他似瘦了些,这一个多月……可曾像她想他这般,想她?
“啊!”
手腕倏地被扣住,只一个用力,她便跌进他怀里。滚烫的胸膛紧贴着她,心跳声又重又急,震得她掌心发麻。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双眼,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装的?”虽是嗔怪,嗓音却软得不像话。
严彧低笑,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死死按在怀中。
月余的思念在此刻化作实质,那熟悉的幽香终于不再是梦里虚无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裹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气息融进肺腑。
梅爻被他勒得生疼,却舍不得挣开。
他抱得那样用力,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心跳更是一下重过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颤,自己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彧哥哥……”她开口软糯,尾音微颤。
这一声娇音,如细密的钩子划过他的神经。他眸色骤暗,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炽烈的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他的幺儿真的在怀里。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发间的金钗,缓缓抽出。青丝如瀑散在枕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眼尾却洇着一抹薄红,比他梦里更艳三分。他的指腹抚过她的额角、鬓发,最终停在颊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溢出一声低叹:“等急了吧?”
她被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烫到,可他开口又温柔得不像话。她确实在等他,日日夜夜。过去的时日,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权柄刀锋,她存着一线希冀,他会来找她,可并不知命运会否成全。
如今他来了,她便觉长久以来的惶然不安,汹涌的思念,全都有了着落。一句“等急了吧”,让她疏地眼眶发热。
他拇指蹭去她眼尾湿意,哄道:“我来了,幺儿。”
“彧哥哥……”她嗓音微哽,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去。
他再忍不住,低头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久违的气息和触感撞上心头,两人皆是一颤。
她柔软得不
可思议,而他热情灼人,舌尖抵开齿关时,他听见她喉间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娇得让他下腹一紧,将人搂得更紧。
隔了许久又缠在一起,何止是他忍得辛苦,梅爻亦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渴望他,想他的气息,抚触,亲吻,每一寸肌肤都极其难耐。
缠绵的吻突然凶了起来,像两个沙漠旅人乍见绿洲,彼此都是对方的甘泉救赎。两人拥在一起,纠缠舔吻,津涎交渡。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乱,他的唇终于肯离开那被吮得嫣红的唇瓣,沿着她颈侧细嫩的肌肤一路向下,灼热的呼吸烙在锁骨,激起她一阵战栗。
他俯首轻嗅软缎上两枝并蒂莲,缎面轻颤,绣莲栩栩如生,散着令他痴迷的幽香,甜得发腻,却又勾得他发疯。
梅爻气息凌乱,一声声唤着“彧哥哥”,嗓音又娇又颤,像是被欺负狠了,又似在向他讨要更多。
这急急的娇喘,软软的呼唤,她身上的甜香,他掌下的柔腻,齐齐蛊惑着他,比任何情药都来得凶猛,他浑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克制到边缘。他喘着粗气,被阻塞的嗓音闷涩而滚烫:“你怎不问问,我这些日子是如何忍过的?想亲你、想抱你,想得发疯,一闭上眼,全是你咬我时的颤音……”
她呼吸一滞,被他湿热的话语撩得耳尖发烫,心尖酥麻。还未回神,又觉一痛,他竟咬她,一声娇吟脱口而出。
他又安抚似的轻吻咬出的红痕,嗓音沉哑:“可有想我,嗯?是怎么想的?”
一句话,勾出她无数旖旎回忆——那些潮湿的夜、缠绵的吻、他凶野的侵占、温柔的抚慰……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咬紧唇,不肯答,身体却诚实地战栗着。他却不肯放过她,唇齿肆虐,掌心烫人。梅爻气息急促,纤腰不自觉地绷直,罗裙上洇开一片深色,她羞窘地挣动,却被他强硬地扣住膝弯:“躲什么?”
他的吻一寸寸下移,很晓得她何处敏感,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气息,掀起阵阵颤栗:“……放松。”
火热的掌指在肌肤上逡巡,惹得她指尖发颤,素手不自觉揪住他凌乱的衣襟,另只手死死抓住他绷紧的手臂,退维谷间,秀被已擦落在地。
他逸出一声低笑,掌指游移,灼热的吐息烫在她耳畔:“……可曾梦到我?”
她已神思涣散,无力分辨他一句句的逼问,浑身力气如抽丝般溃散,只断断续续低吟,娇得不成调。
目下媚态,耳中娇吟,全是催磨他的蛊,一寸寸蚕食他的理智。他忍着汹涌的欲念,想讨她一句乖巧话而不可得,却将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沉腰下去,为自己找一点安慰,将人箍在方寸之间,低哑的嗓音里全是难耐的克制:“到底想还是没想,嗯?”
“想的……”似呓语般的话出口,她忽而扬起鹅颈,逸出一声绵长娇音,颤栗着瘫软在那里。
他再不耐慢条斯理,桎梏崩断,情潮决堤,将她完全笼罩,再无一丝缝隙,咬着牙,将她那些破碎的呻吟,全数堵进了唇齿之间。
夜风摇动修竹,簌簌沙响掩住了室内渐沉的喘息。远处摘星楼灯火煌煌,觥筹交错的喧闹如在云端,愈发衬得这一处静谧。
天禧大喇喇坐在院门口,挠了挠耳根,咧嘴一笑:“我原还觉着你家二爷不近人情,这会儿看来,倒是自己人呐!”
风秀轻哼:“哥哥疼妹妹,难道光靠嘴皮子?我们小姐要星星,二爷都会连夜搭梯子!”
“嗯,是个好哥哥。”天禧望向摘星楼,“要是爹也大方些便更好了!”
风秀斜他一眼:“你家主子若肯入赘,我们王上自然也是大方的!”
“那不能!”天禧一扬下巴,“我们爷如今是大齐的昭王,亲王之尊!你几时见过亲王给人当赘婿的?”
风秀嗤笑:“什么昭王?一没封地,二无兵权,俸禄都说不清个章程,空有个名头,唬谁呢!”
“空有名头?”天禧一指摘星楼,“那里头不是正谈着么?待谈妥了,不过一纸诏书的事,你且瞧好吧!”
远处摘星楼的灯火彻夜未熄,南北大事在推杯换盏间寸土必争。而这一方小院中,久别重逢的两人却在仰止俯就间,将思念酿成更醉人的醇酒。
梅爻蜷在严彧怀中,青丝交缠,呼吸相闻。
他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掌指以帮她揉腰为由,一寸寸丈量玲珑曲线,喉间溢出一声喟叹:“这夜……怎过得这样快?”
她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懒洋洋道:“我们的爹恐怕不觉着快,怕是吵到此刻都没散呢。”
严彧低笑:“放心,谈不崩。”
“这般笃定?”
“就冲二哥把你送我怀里,”他指尖滑过她脊背,惹来她一阵轻颤,“结局便无悬念,不过是谁多一口,谁少一口的事。”
梅爻睨他一眼:“什么二哥,那是我二哥!”
“迟早要改口的。”他忽然凑近,气息烫人,“不如你先叫我声‘夫君’,让我尝尝甜头?”
“想得美!”她耳尖绯红,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扣住腕子压到锦被间。那副羞恼交加的小儿女态,看得他心头发烫,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落下绵密的吻。
她忽而仰起脸:“你那个‘昭王’的封号,究竟是何意?”
光明显耀,德行彰明,更暗藏正统乘续之意。如此尊贵的名号,加诸在一个王次子身上,那些被她按捺下的猜测便又浮了上来。
“总得有个配得上南境明珠的身份……”他指腹摩挲她唇瓣,低声道,“扫西北,肃朝堂,扶储君……我干了这么多活儿,讨个大些的名分不过分吧?”
她嗤笑一声:“是,昭王殿下好能干呢。”
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这话由你口里说出来,格外令人信服……也颇得我心。”
她霎时明白过来,一拳垂在他胸口上,反倒被硬邦邦的肌肉咯得指节生疼。
寅时末,摘星楼大门洞开,晨光斜照,梅安与严诚明挽臂跨门,踉跄而出,像极了刚出酒窖的老狐狸。
梅安袍角浸湿了酒渍,骨簪斜插,倒更添几分狂放不羁。严诚明九旒冕冠歪斜,鬓发乱飞,西北硬汉的悍野之气灿然。
白砚声捧着文册呆立在廊下,眼前耳边仍回旋着两王谈判的恢宏场面:
“三座矿!本王这三根手指头你看不清?”
梅安伸着手指拍桌子,震得食案上盘盏轻颤。
“放屁!”严诚明踢倒身旁矮凳,冕冠珠串哗啦作响,“你方才出的是布啊布,五根手指头!再加两座铜矿!还有,耍赖还得灌三斛酒!”
白砚声的狼毫在纸上悬停良久,竟不知如何落笔。他原以为这场谈判必是刀光剑影、唇枪舌战,结果竟用了最粗暴有效的方式。
看着两位藩王撸袖子猜拳,要聘礼争嫁妆,要得面红耳赤,争得衣衫凌乱,竟觉自己八辈子也写不出这等精彩的话本子。而一旁那位南境史官,一副《双王醉战图》已画至高潮,两王剑拔弩张、目眦欲裂,腕间青筋暴起……
“快点写!”严诚明一记眼刀飞来,“记清楚,南境再加三成玉贡!”
真乃治大国如烹小鲜,谈大事靠划酒拳。
白砚声甩着酸胀的腕子回府,去仪
卫司传话,远远听到里面阵阵喧哗。他溜达进去一看,凤舞等一干护卫正跟肃羽喝酒,酒坛子滚了一地——肃羽被凤舞“看押”了半个月,私藏的酒快被喝光。
风流护卫一脚踩在条凳上,玉面飞红,手里抄着快要见底的酒坛子,杵了杵脑袋扎在桌上的肃羽:“你身手可以,只酒量不行!”
肃羽已喝得口齿不清,含混地咕哝着:“不、不喝了!我、我不是天禧那一挂……”
凤舞哈哈大笑:“熊样!你主子也不行……待我三小姐大婚,你们都得被灌趴下!”他笑着比划,“你那主子……得爬着进洞房!”
一旁四五个醉醺醺的护卫听得哄堂大笑。
“喝多了!”白砚声看着醉眼朦胧的凤舞,高声道:“我来传二爷话,送那个肃羽去馆驿。”眸中闪过促狭,“喊他主子起床。”
第129章 玉雁为盟“只要你欢喜,为父此生不向……
晨光初绽,翠鸟掠过花窗,啼音碎在染了蟹壳青的窗纱上。柔光漫过帷幔,将交叠的身影洇成水墨。
他衔住她颈侧雪肤,似猛兽擒住猎物脆弱的咽喉,将翻涌的情欲裹着丝丝疼痛推入幽径。一束金芒穿过帷幔,落在他紧绷的脊背上,那背上肌肉虬结,细密的汗珠随起伏蜿蜒而下,他似扑食的雪豹,迫她仰头承受他带着甜蜜的撕咬,听她如小兽般嘤嘤地呜咽。
“还疼么?”他吻去她眼尾泪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一口咬上他肩膀,却又在尝到血腥前松了力,报复性的啃咬化成了轻浅的亲吻,唇瓣沿着他颈线游移,停在了喉间小小的凸起上,他一声闷哼。
眼前人乌发如墨,骨相优越,一双凤眸依然摄人心魄,却再不似当年。三年前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总是淬着冰,无论她怎么暖都不化。而今这双眼却炽热如火,又幽深似海,翻涌着要将她吞噬的情潮。
她指尖不由地抚上他眼尾,仿佛要确认这灼人的热度真实不虚。
他忽地眯了眼,捉住那纤细的手腕,拉到唇边细细啄吻:“在想什么?”
“这样的你……”她声音轻软得似羽毛拂过,“曾是我连梦都梦不到的。”
软语呢喃,烫得他心尖发颤,双臂不由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里,抵额许诺:“待大婚之后……我便能日日这般陪你。”
“……小玉哥哥。”
久违的称呼,带着酸涩的颤音,湿热气息擦着他的胸口,烫的一颗心软软颤颤。
花窗被轻轻叩响,天禧的声音小心翼翼:“爷,王爷和礼官们回来了,喝得面红耳赤。肃羽那小子……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
严彧一怔,刚要问,便听风秀在窗外补充:“肃羽无碍,醉的。”
严彧无声一笑,听起来议亲还算顺利。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却未松开怀里的人,指腹流连在她腰间那一小片细腻肌肤上,低声道:“大约明日,使团该登门送雁礼了。”
梅爻“嗯”了一声,又抬起头,眼中盈着些细碎轻芒:“若我父王继续刁难……”
“无妨。”他俯首低笑,吻了吻她发心,“我摘了他的掌上明珠,总该让岳父大人多讨些利息。”
几缕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似一瓣莹润海棠,嫩嫩的惹人采撷。他看得眼热,忍不住低头去亲。
她躲了几下,推拒着道:“快起来,再躺下去,等会叫门的便不是天禧了。”
他不舍掌下温软,又上下溜了一圈儿才放了人,摸过床头案上的衣裙,哄道:“我给你穿。”
小衣纤软细滑,覆住那对莹白玉兔,在他眼前微微起伏,他双手绕到她颈后,勾着细细的带子打结,却被目下风光和沁人幽香搅得心猿意马,怎么也系不好。
渐重的呼吸擦过她耳畔和锁骨,她忽地轻笑:“你那铠甲钩连繁复,你也穿脱顺手,怎的几寸软缎,倒难住了沙场枭雄?”
“岂能一样?铠甲所覆不过糙汉,这软缎之下……乃是夺命妖精。”他低笑一声,指尖擦过她颈后软肉,“况且枭雄此刻……正被妖精夺了魂。”
“满嘴胡吣。”她娇羞着抓开他的手,“还是我来,似你这般,不知要穿到哪会儿。”
见他勾着唇角端详她,她又催促:“你也去穿。”
梅爻背对他整好衣衫,将长发梳顺,往头上简简单单挽了个高髻,待要将发钗戴回去时,他从身后拥上来,接过她手中金钗:“我来。”
这支金钗昨夜由他亲手卸下,今晨又在他指间重归云鬓,恍若完成了一场隐秘的盟誓。他做得用心,握剑的手捏着女儿家的饰物,小心翼翼插入发间,又退一步端详,再上前调整,最后满意地勾起唇角:“好看。”
房门洞开,晨光倾泻而入。梅爻踏出门槛时,初升的朝阳掠过飞檐,为阶前镀上一层金辉。晨风有些凉,风秀为她披了件斗篷,她立在阶下,蓦然回首,见那人正负手立于廊下,晨曦为他描了金边,长身玉立,风华灼灼。
恍惚间,她想起师傅教的那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我等你。”她灿然一笑,“……昭王殿下。”
最后三字辗转自她口中流出,带着几分戏谑,也藏着说不尽的缱绻。
他望着那道倩影消失于门外,仰首望向如洗的碧空,但见金乌穿过薄云,飞鸟掠过琼檐,振翅朝向远方如黛的群山——那是南境的锦绣山河,亦是她的故土家园。
梅爻回府,经过仪卫司时特地瞧了一眼,白砚声果然在凤舞这儿。一院子人吵吵嚷嚷,正围着白先生问东问西。
“小姐!”白砚声眼尖,一眼瞧见她立在月洞门下,撇开众人疾走过来,巧笑道,“知道您回来定要寻我,我便没敢睡啊!”
伺候这位南境王女,白砚声要自在得多,偶尔还敢开个玩笑,讨个赏钱,不似在扶光府上时那般战战兢兢,生怕一句话说错,不是砸了饭碗,便是丢了小命。
说来也怪,李氏皇族个个都端着架子,让人不敢亲近。反倒是南境这几位,虽也手段狠辣,可更接地气。比如眼前这位三小姐,若非她刻意疏离,那双顾盼生辉的盈盈桃目,天然便叫人想亲近几分。
梅爻闻着他身上有些酒气,倒不重,又见他眼带血丝,这一宿想必熬得不易。
她言简意赅:“你昨夜可是全程陪在我父王身边记录?你捡要紧的同我说说。”
“王上真乃神威盖世!”白砚声大拇指一竖,“平王那般强势霸道的人物,昨夜竟也……”
梅爻见他似要说书,摆摆手:“你只说说他们最后议定的条款。”
“哦,那可太多了!封地食邑、通商互惠、矿产盐铁、军事约束,连小世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重点。”
他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册子,双手捧上:“这是我誊抄的简本,全约得用玉玺金印才作数。大齐以南北边界三州为聘,衢州作昭王封地,徐滁二州赋税□□共分。王上压了两座铜矿,粤州自治,划给您做汤沐邑。”手指往下一划,“相关的军事约束,盐铁、马匹、玉石的通商互惠条款,写了整整十七页……”
梅爻指尖停在末页,皱了眉头:“子嗣送京抚养?又是为质!这阿爹也同意?”
白砚声嘿嘿一笑:“礼部那群老酸儒非要添这条,王上当场冷笑。”他惟妙惟肖地学起梅安私下里的抱臂姿态,“老子赌那小子造反都不会答应……”
梅爻:“……”
她缓缓合上册页,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这些条款字字公允,偏生压得心头沉甸甸的。他们的姻缘里缠着太多金戈铁马,连枕畔私语都系着家国利害。夫妻扶持间藏着制衡,恩爱缠绵里绕着算计,稍有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白砚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地轻叹一声。明艳艳的小姑娘,偏生在最险恶的漩涡里。他摩挲着手中卷册,暗自祈愿:愿这对璧人能在这乱局中,守住初时的这份赤诚。
梅爻寻至阿爹宿处,却不见人影。她脚步一转,往后院那处花木深掩的院落走去——那是母妃浮黎的旧居,已空了十余年。
昨夜摘星楼开宴,梅安喝了不少酒,虽神志尚清,却因强争一宿,眉眼掩不住倦色。昔日杀伐果决的枭雄之姿褪尽,只余一个疲惫的父亲,仰靠在浮黎最爱的藤椅里,掌中攥着件旧物,目光空茫地望着檐角。
直到梅爻轻唤一声“阿爹”,他才恍然回神。
幺儿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浮黎,梅安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
梅爻俯身,瞧见他手里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那是她儿时最爱的玩物,后来破了,阿娘答应再给她绣一个,只是她再没等到。
她接过细看,布料已磨得发软,却并非她玩坏的那只。虎头上的“王”字纹一半工整秀丽,另一半针脚却歪歪扭扭,很糙。
“是不是很丑?”梅安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叹气,“……我绣的。”
她猛地抬头,撞进父亲泛红的眼底。梅安闭了闭眼,嗓音沙哑:“那时她常常缝一半便睡着了,后来……后来我接着缝,怕你嫌弃,一直没敢给。”
“阿爹……”她摩挲着那歪斜的针脚,忽地扑进他怀里。
梅安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脊背,胸口的湿热让他喉咙发紧,半晌才道:“若不喜欢,便还给阿爹。”
她立时将那小老虎紧紧搂住:“我要!这是阿娘给我的。”
梅安无声地笑了。目光掠过檐下花枝,似乎又见那个纤影坐在晨光里,提针捋线,她那么美,连身后最娇的花都比不上。
“你二哥说,”他忽又开口,“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我看你们阿娘。”
他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眼角湿痕,“幺儿,只要你欢喜,为父此生……都不向大齐兴兵。”
“阿爹!”梅爻又扑回他怀里,方才擦去的眼泪又淌了一脸。
翌日辰时初刻,梅府中门打开,朱红毡毯铺地,檐下铜铃在晨风中清吟,为吉日更添一分灵韵。
平王严诚明率使团踏着礼乐而来,玄色冕服庄重雍容,蹀躞带上明珠随步生辉。身后礼官手捧朱漆礼盘,盘中青玉雁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雁颈系赤金婚书,朝阳之下流光溢彩。
梅安立于高阶之上,一袭暗金纹蟒袍,玉带束腰,威仪赫赫。身后四位公子如松而立。
见使团仪仗至庭前,梅安降阶相迎:“平王携天家之礼而来,南境蓬荜生辉。”
严诚明执圭回礼,笑意温雅:“奉大齐天子敕命,为昭王行纳采之礼,以结两姓之好。”
礼乐声中,梅安亲自迎平王一行入府。正堂早已设好香案,长老们已分列两侧,目光沉凝,注视着大齐礼官将聘礼一一陈列于案。
太祝捧鎏金简册出列,声如洪钟:“大齐皇帝敕曰:择昭王彧,以三州为聘,迎文山王郡主梅爻为妃,永固南北之盟!”
大巫以朱砂点雁额,唱诵:“玄禽纳吉,凤翥鸾翔!”
繁复的仪程中,梅爻立于屏风之侧,眸光流沔,望向堂中那同样一身吉服的男人。他也正望着她,眉目如画,灼灼风华,似也要将这一瞬镌刻心底。
严彧上前几步,捧出一方白玉匣,匣盖轻启,露出内里颗颗饱满的种子。
“雁礼之外,另添聘雪焰兰千株。”他声音清朗,却字字郑重,“此花四季常开,将培至衢州新府。”目光落向梅爻,唇角微扬,“待来日花开,与卿共赏。”
堂上梅安凝视那些种子,眼底波澜微动,而梅爻已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