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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你想听听你的未来吗,我……

海风习习, 弯月似钩。

收拾完厨房剩余的杂事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洗完澡就快到十点了。

薛烬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穿着暗色条纹睡衣, 裴行之在阳台接电话,他才瞥了眼紧闭的玻璃窗,床头柜上插着数据线正充电的手机屏幕就突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眼。

是一个未知号码:薛烬,来海边七号灯塔一趟,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讲,跟你的未来有关。看到回复。?什么老套的诈骗手段。薛烬没理会, 放下手机后就找出抽屉里的吹风机吹头发。

等到薛烬的头发差不多半干时, 裴行之突然打开玻璃门急匆匆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关门时正好对上薛烬的视线, 他只好快速地说完几个字转身就离开了:“抱歉, 遇到了点急事, 晚上不用等我回来。”

薛烬愣了下, 他没见过裴行之这么匆忙的样子。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薛烬低头一看, 是刚刚给他发短信的那位神秘人,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按下接通键的同时, 薛烬点了录音, 然后就听到话筒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自负和欠揍。

沈文溪说:“薛烬, 我没骗你,我知道一些关于你很重要的事情,甚至还牵扯到了你的未来,你真的不想听听看吗?很重要。”

薛烬转身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和波浪翻涌不息的海面。

“先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啊。”薛烬笑了下,“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夜黑风高,孤塔只人,不就是杀人放火抛尸的好时机吗?”

沈文溪正坐在通身漆黑的低调车子里,呼啸的海风被隔绝在车体外。

车内安静无声,沉默半晌,他扶着方向盘问,“那你觉得在那里说话安全?你放心,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和你最后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了,真的,说完了我肯定不会纠缠你的。”

不会纠缠?啧。

薛烬:“哪里都不安全。”他说,“别联系我了,我不想听——”后面的话却被沈文溪接下来的话直接封住嘴。

沈文溪:“我知道你锁骨那有一片二十多厘米的纹身,图案是荆棘玫瑰,萧如玉给你设计的,对吧?”

薛烬手指捏紧。

沈文溪又说:“我还知道你是ROMA大名鼎鼎的‘灰烬’,从大二就开始在里面兼职驻唱,酒吧老板是你的好朋友兼发小,就是那个萧家的萧如玉。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呢?”他捂着手机低低地笑了起来,得意骄傲的情绪挤得心脏都快爆了,“出来吧,薛烬,就说几句话而已,行吗?”

薛烬也笑了,语气放得极为温和,“好。那就在地铁站旁的咖啡店吧。三十分钟后见。”

“嗯。我等你。”

薛烬转手就挂了电话,黄绿色的玻璃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眼尾上扬,但嘴角却压得平直。

换上板式宽松的连帽卫衣和灰色工装裤,薛烬找出压箱底的录音笔,还好还有电,打开,揣进第二个裤袋里拉紧拉链,然后和齐弘远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了下行程,保持通话状态,便迅速离开了小屋。

身后,很快就跟上了四五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齐弘远在剧组里现抓的壮丁。

此外,他还打了一通紧急电话。

咖啡厅离小屋大概十二分钟路程,薛烬走的很快,用了不到十分钟。

“先生,您好。”

薛烬点点头,跟门口静候的服务员报上沈文溪的名字,服务员便带着他上了二楼。

一上去薛烬就看到了角落里穿着极为骚包和显眼的某人,亮粉色的清透刺绣衬衫,胸前别着玫瑰金颜色的花型胸针,蝴蝶型的耳坠随着喝咖啡的动作一摇一晃,银光闪烁。品位还是一如既往地花哨。

薛烬径直走过去,坐下,然后对着沈文溪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沈文溪直接愣住了——分别了数日想念了数日还被他疯狂表白过的青年此时正坐在他的对面,穿着干净简约的常服,随手搅了下咖啡,却突然抬起脸对他心平气和地笑起来,还说什么好久不见……就好像,他们之间是什么多年的好友或者旧情人,哪怕在不曾见面的日子里也会深深地挂念着对方。

这一边还在想着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

另一边,薛烬却被沈文溪长达几分钟呆愣的表情整地忍不住发慌。

“咳咳。”薛烬放下搅拌杯,食指敲了敲桌面,“说吧,这么晚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情?”

沈文溪失神地垂眼看咖啡杯上的枫叶,“没有事就不能叫你出来吗?”

薛烬:“…………”

好问题。那请问为什么没有犯法就不能把你关进监狱里呢?

他提醒了下关键词:“未来。你说你知道关于我未来的事情,对吧?是什么,说出来。”

沈文溪点头:“对。”他认真地看向薛烬的双眸,“你未来会和我在一起,就在下个月月底,我们会带对方去见各自的父母,你父母很喜欢我,我父母也很满意你。而且在今年年底,我们还会结婚,会在临海市最神圣的教堂举办一场全国瞩目的婚礼,邀请很多很多综艺里祝福我们的粉丝朋友到现场,然后相伴一生直到白头。”

薛烬:“…………”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了。

薛烬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着皱起眉头,但眼底却是冰凉的审视,“你不会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信什么吧?”

沈文溪喝了口冰美式壮胆,“我可以证明。”

薛烬又搅了下咖啡,“讲。”

沈文溪:“我知道你父母的名字,还知道你弟弟妹妹的名字和在哪里读书,还能说出你弟弟妹妹以后要去临海市的哪所高中读。”

薛烬:“这种消息打听起来并不难。至于升学学校,临海市就那一所最出名的国际高中,说了等于没说。”

沈文溪:“我还知道你母亲的墓地在哪,知道你表弟他也葬在——”

薛烬忍不住敲桌打断:“讲未来会发生的,不要讲过去,那些都可以花钱买到。”

沈文溪后背开始渗出冷汗,面上却不显。

未来……薛烬哪来的未来?他该怎么说。他该怎么利用没有薛烬的未来去编造一个有薛烬的未来。

薛烬的眼睛一瞬不移的盯着他。

但他一直在笑。

沈文溪这次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为什么他外祖母会那样的言辞去评价薛烬——冷静,强势,控制情绪能力一流。沈文溪不敢拿纸巾擦汗,只好说:“好啊,讲未来。当然可以,谁怕啊。我知道你的舅舅接下来会发大财,每年都有一部大制作,年收入过百万。”

薛烬:“嗯,还有呢。”

沈文溪:“你舅妈两年后会被查出肺癌,但是因为害怕化疗服药自杀了。”

薛烬:“我舅妈?害怕化疗?不可能。她绝不是怕疼的人,而且你说齐弘远接下来会发大财,她也不可能因为缺钱放弃治疗……理由不对。”

沈文溪:“可是她就是死了!!”

薛烬皱起眉,眼神更冷了:“闭嘴,嘴巴放干净点,小心我揍你。”

沈文溪:“…………好吧。那我换一个——”

薛烬却倏地打断:“不用,接下来我问你答,你要是犹豫或者吞吞吐吐了,那就证明你心虚。”

“好。”

薛烬:“未来我在哪里工作?”

沈文溪:“…来,来我们公司的技术部了!”

薛烬:“未来我每年都会和你一起回广东看望奶奶吗?”

沈文溪:“当然!我很孝敬她,还会买很多补品给她!”

薛烬点头:“好。那我以后去夏威夷冲浪了吗,那是我最喜欢的运动和最向往的黄金海岸。”

沈文溪面色潮红,越说越激动:“肯定啊,我这么喜欢你,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的!我还给你抹防晒油,涂晒伤药膏!”

薛烬笑着又点了下头,“好。那我们有去福利院领养孩子吗?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喜欢小孩吧,小时候就幻想要是有个弟弟我就给他买全套的变形金刚。”

沈文溪咽下一大口冰美式,敲了敲杯壁,“领养了,而且是一男一女,你总喜欢在假期的时候开车带我们全家出去旅游和露营,我们去了三亚,还去了泰国,新加坡,都是自驾游!”

这句话说完,薛烬露出了进门以来最自然的笑容,沈文溪看得心脏怦怦狂跳,不知道是被美色迷的,还是感觉成功回答夺命连环问的劫后余生的快感给刺激的。

薛烬笑眼盈盈地端起咖啡。

在即将触碰到唇瓣的那一刻倏地手腕翻转迅速往沈文溪脸上泼,“你骗我。”

——住在广东的是外婆。

——不喜欢冲浪,喜欢滑雪。不喜欢夏威夷,喜欢芬兰。

——不喜欢小孩,天生的。

——不喜欢变形金刚,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过。

沈文溪被掺着冰块的液体冰得大跳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好在粉底液和化妆品的质量好,他没太多脱妆,只是黑色的液体在白粉的衣上格外显眼和狼狈。

他不死心地大喊,“我没有骗你!我们就是在一起了,很恩爱,很幸福,所有人都羡慕我们!!所有人!”

薛烬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大步往楼梯口走。

经过一楼的柜台时,薛烬被服务员拦了下,“先生,请问你们是怎么付款呢?”

薛烬抬手指了指身后追上来的人影,“找他。”

——他没必要替沈文溪付钱,毕竟他可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听沈文溪胡扯和做白日梦,他没找沈文溪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第82章 第 82 章 为什么在梦里,他头发全……

出了门, 月色冰凉。

薛烬看到了对面便利店门口不起眼的角落处蹲守的几名成年男子,挥了挥手,正准备开口说辛苦你们了。后面的沈文溪却已经大步跟了上来。

风一吹, 被咖啡打湿的清透衬衫冷得他浑身颤栗,但沈文溪还是咬着牙大喊,“薛烬,我们以后真的会在一起!”

“等我一下!!!!”

“薛烬, 我们要是在一起的话,真的会很幸福的, 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像裴行之那样——”

薛烬倏地停下脚步, 脸上没有表情地转过头,沈文溪却已经迅速地捂住嘴, 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双眼通红, 几欲崩溃。

薛烬收回视线后又往挂着监控摄像头的路灯走了几步, “你自己听听, 你说的‘我们要是在一起的话’,所以, 你根本就不知道未来, 你在说谎。ROMA的事情只是你查到的罢了。”

他以退为进道:“别跟上来了, 我不喜欢说谎的人, 以后离我远一点。”

沈文溪愣愣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 好像在看一个被陈列在什么容器里的摆件。眼底的情绪愈发浓厚,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发酵。

薛烬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暗自咬了下舌尖,提醒自己要小心。

路边的工作人员也走过马路,渐渐靠拢了他,但表情也是难以描述的紧张和提防,手臂张开。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毕竟, 没有一个正常人想去招惹一个疯子,还是有权有势的疯子。

十几秒后,薛烬眨了下干涩的眼球。

沈文溪突然瞪大那双血丝爬满的眼睛咧嘴大笑起来,“对啊,你不喜欢说谎的人,你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其他人——你只喜欢裴行之,对吧哈哈哈哈!”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还讲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重要吗?不重要吧?劳资命都快不保了,你要不要找块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有多恐怖——特么都在发疯了!

薛烬余光看了眼后面的小路,提起小腿,准备随时跑路。

可沈文溪之后的话却把他彻彻底底地钉在原地大脑空白。

“薛烬,你知道吗?接下来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骗你。你未来会和裴行之在一起,然后,和他交往不到一个月,就他妈被车撞死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撞死了哈哈哈。”

“啊不对,可能没有被撞死吧,八成是被他妈的活生生烧死的啊哈哈哈哈烧死的啊,别说死无全尸,你他妈连骨灰都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

薛烬的眼前突然黑了一片。

尾椎骨像泡进冰池里寒冷。

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他用力捏响了指骨,靠,为什么刚听到一点劲爆的内容他的视力就开始出现问题了???

沈文溪越笑越得意,他看着与他隔着几米对望的薛烬,只以为薛烬是被他的所言给震住了。

夜色正黑,又背对着路灯,没有人能发现薛烬的眼睛完完全全失焦了,是像失明患者那样的空洞无光。

草,继续说啊……别停,他怎么感觉现在听力也有点问题了……

薛烬老神在在地想。

“可你知道吗,你的死亡,裴行之过了整整七天才知道呢,几十万人给他发了几百万条消息,他却一个都没回!薛烬,裴行之他根本不关心你,不爱你,只是因为跟你吵了一次架就对你冷暴力对你…………”

后面的话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对我什么???

薛烬拼命眨了眨眼,感觉耳朵像是塞了一大团蓬松的棉花,鼻腔里里却传来是橡胶的味道。不对,是橡胶焚烧的味道……还有,肉和毛发被烤焦的味道。

然后,他彻底失去意识了。

世界终于被调成了静音。

薛烬直直地倒下了。

在昏黄的路边,在工作人员震惊惶恐的眼神里,在沈文溪错愕惊讶的狂笑里——要不是靠得最近的灰衣服小哥反应快,伸手一捞,薛烬怕是直接后脑勺着地,不是植物人也得脑震荡了。

这真不是夸张,因为当齐弘远调出咖啡店门口的监控后就是这么感谢小哥的,私下还给了一千块钱的感谢费。

医疗设备的声音“滴滴滴”地很是规律,像催眠的白噪音。

十一点,齐弘远挂断裴行之的电话。

十一点五分,齐弘远反锁了门,在薛烬病床隔壁的空床脱鞋休息。

十一点十五分,齐弘远被砸门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抹了把嘴边的口水,动作迟钝地还在找床边踢的四处飞的皮鞋,大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外面被“砰”地巨响踹开了。

裴行之踹了门。

齐弘远晃着光溜溜的大脚板,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眼球疼得睁不开。

经过专业训练和高素质培养的秘书只是推了三次眼镜就颤抖着手接受了自家老板的不寻常。正常,正常,从二十天前的那个晚上,裴总让他莫名其妙地搞个项目,点名道姓地和临海市的某个规模不错的科技公司进行合作时,现在的一切就已经是注定的。

开了灯,裴行之走到病床对面,一瞬不移地看着床上似乎只是在安静休眠的俊美青年。

“怎么样了?”

齐弘远赶紧跟上来:“医生说刚送进来时血压很高,给他打了降压的药剂,现在降的差不多了。”

“为什么?”

齐弘远:“不是在手机里给你发了吗,就是那个沈文溪约他出来暴露了未来——”的结局。

裴行之打断,冷冷地看了眼齐弘远,“我是问为什么血压会高!”

齐弘远被那个眼神激地心神一荡,上一世,似乎在薛烬走后裴行之就经常是那种神情,烦躁?不准确。生气?不够。愤怒,还是不够。可能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的冷漠和愤恨。

“……检验单都在这里……”

——

薛烬在做梦。

在梦里,他没有看到长发及腰一直抱着孩子轻声哄的年轻母亲,也没有看到背着大箩筐喊他吃山上刚摘的芒果的外婆,他看到了一个正在弹钢琴的神秘男子。

看不清脸,但衣着很是华丽矜贵,很像那种影视剧里出现的西方贵族服饰,裁剪极为贴身。

满头的白发,挺拔的脊背,优雅的动作。

哪怕只是个背影,薛烬看了好几眼也在心里觉得这个“老头”年轻时肯定很帅很英俊——说不好可以和他比比。咳咳。扯远了扯远了,薛烬轻松地笑了起来,这可是在梦里呢,别乱七八糟地想。

赶紧想想怎么醒过来啊。

明天早上他可是要和裴行之去玩偶城约会的,睡迟了就遭了。

屋里很暗,厚实的雪花斑点窗帘布紧紧地遮住房屋外的所有光线,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衬得整个宽敞的房间里很是阴郁,像被太阳抛弃的,世界上最沉闷最无趣的一个小角落。

薛烬想要抬起脚走过去拍拍这个老了也帅到不行的老人家的肩膀夸他厉害顺便问问他这是被周公打包送到哪个国家了啊,却发现自己的脚被黏住了,根本离不开地板。

啧。

薛烬张开嘴想要把帅老头喊过来帮忙,却发现嗓子似乎也被黏住了,拼命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啊。

动不了,说不了。薛烬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坐到铺着毛绒地毯的木质地板上,背靠着半人高的布艺沙发,静静聆听节奏哀伤的不知名的钢琴乐曲。

不是说钢琴曲不出名,是薛烬这人就没学过钢琴,偶尔听钢琴也是在萧如玉的琴房,和学校年头年尾大大小小的庆典里。

对于琴曲,他只知道那个扼住命运的喉咙的什么,然后就没了。

一曲结束,看墙壁上的复古时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薛烬以为帅老头终于可以停下来回头看看他,没想到帅老头只是把手放到一侧停了一会儿,休息不到三秒,又继续演奏起来。

还是同一首。

弹了一遍又一遍。

薛烬也听了一遍又一遍,本来还算轻松和愉快的心情却在屡次的重复后也莫名变得沉郁下来了。就算他再不懂音乐,也能根据现在的环境和老人的动作联想出:这个人大概是在边弹琴边回忆什么吧。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是遗憾和痛苦,偶尔三两下轻松的跳跃,后面却夹杂着更沉闷的痛苦。

好悲伤啊。

薛烬的心不知不觉也静了下来,他不再想着明早的约会,不再惦记着如何和梦里的第二个主人公打招呼。他眼神平静地坐在地上,仰看着钢琴凳上的身影,脊背挺得如国画里的修竹,坚韧坚毅。

等到薛烬自我感觉自己似乎记住所有的旋律时。

那个人终于站起来了。

转过身,似乎想喝水。

薛烬睁大眼睛,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第一秒就突然感受到极其恐怖的失重感。地毯似乎破了个大洞,有股强劲的吸力把他抓了进去。

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薛烬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在还没看清天花板模样时他就下意识打开嗓子尝试发出声音:“你还要继续弹吗?”

“弹什么?”

裴行之问。

薛烬说出口后视线里的东西才彻底变得清晰。他看了几眼现在的环境,呼吸机,病床,病服,还有好几位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医院了!!

齐弘远听到大侄子的声音瞬间放下手里的煎包挤进人群里,“小烬,你醒了啊?身体怎么样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头呢,头晕吗……”

一通炮语连珠砸得本来没晕的薛烬竟然感觉有点晕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进了医院。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会看到那么多医生。

更不知道裴行之为什么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和刚才弹钢琴时完全不一样。

真奇怪。

薛烬眯起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看向那个眼底微微青黑面色担忧的绿眸青年。

为什么在梦里,他头发全白了?

第83章 第 83 章 裴总表白,恭喜小情侣……

看着裴行之黑如绸缎干净利落的短发。

薛烬愣了好久。

他的眼睛一直放在裴行之脸上, 掀开被子,刚支着手肘在病床上直起身体,齐弘远就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情绪满脸激动, 嘴唇都在发抖,想问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裴行之迅速拦下,“等等,不要急。”

“怎么可能不急啊喂!!”气急败坏的齐弘远扭头看了眼裴行之的脸色, 火气顿时没了一大半,“好吧……我晚点再问晚点再问。”

随即退后半步, 示意裴行之靠近些。

但裴行之没动, 又让齐弘远退后一大截,齐弘远照做了。

薛烬看了眼齐弘远, 又看了眼裴行之, 心底瞬间升起无数个问题。

这俩人,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齐弘远为什么这么听裴行之的话?

这明明是他舅舅啊……

裴行之把上蹿下跳的齐弘远拦下, 然后让出空间,很快的, 奔赴而来的护士和医生对薛烬进行了一系列详细的检查和问答。彻底清醒薛烬对答如流, 总算让担心了一个晚上的裴行之和齐弘远微微松了口气。

门外的薛晚晖正借着门缝鬼鬼祟祟地趴着偷听, 由于听的不太清楚, 手指忍不住卡在门缝上想要……

没一会儿, 齐弘远大大咧咧地用力推开门, 薛晚晖捂着手指还没来得及呼痛,就赶紧扑上去伸手捂住齐弘远的嘴。

齐弘远瞪大眼睛:“呜呜呜!!”

听那语调,姜怀月合理推测,应该是句众所周知的脏话。

齐弘远好不容易平静了一会儿,但当视线看清薛晚晖身后的人, 顿时又剧烈的挣扎起来,“呜呜呜呜呜呜?!”你女儿怎么来了?!

薛晚晖顾不上回答,趁着现在的动静还没闹出病房里的人。他赶紧把齐弘远带到楼梯口,两个中年男子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被不知道多少路过的人来回打量和嘀咕。薛晚晖就算再难为情,也顾不得自己往日倚仗的高级教师的身份和调调了。

穿着睡衣的小姑娘回头看了眼病房的房间号,随即跟着同样穿着睡衣的老爸走了。

今天凌晨十二点多,薛晚晖一接到齐弘远的电话就赶紧开车来这,连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她正好在书房里里找书,薛晚晖急得懒得跟她理论,又怕惊动别墅里的姜家长辈,只好把她也带来了。

没想到,带来了就没空送走了。

薛晚晖很头疼,但这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小女儿,毕竟短短二十天内就晕倒了两次的大儿子才刚刚醒来,他还不想走。

医院食堂里,姜怀月笑眯眯地喝着豆浆吃着小笼包,一边看薛晚晖和齐弘远争执“薛烬晕倒到底是谁的问题”,一边偷拿薛晚晖外套里的手机给老师发请假消息。

内容是这样的:我哥生病了,我和爸爸去医院陪哥哥。

班主任:姜怀月,就算是要撒谎也不能随便乱说。你哥姜怀溪已经在教室里早读了。

姜怀月:老师,我说过很多次了,姜怀溪是我弟!我哥叫薛烬,超级帅的学霸!

班主任叹了口气捂住额头,这对姜家的双胞胎平时还挺乖巧的,学习态度也不错,就是在判断到底是“姐弟”还是“兄妹”上总是吵个没完没了——现在确实有了个哥哥,但是……是个无中生有的哥哥?

她只好回了一句:行吧,有空让你哥来见我。

本以为小姑娘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好的老师,待会儿我跟我哥说一下。过段时间我就带我哥来学校给你看!!!

班主任:???

这年头让学生叫家里人来学校居然变成了一件值得光荣的事情?真是魔幻。

但当把姜怀月请假的消息和原因告知全班同学时,姜怀溪居然是最激动的那一个:“老师!我现在要请假,我也要去医院看我哥!凭什么姜怀月自己去了!我也要去——”

短发女老师微微一笑:“姜怀溪,你信不信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

姜怀溪这才缩着脖子坐下。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一举动倒是证实了班主任的一个疑惑:看来姜家这对难搞的双胞胎确实有一个哥哥。而且他俩还挺黏的。应该是个温柔体贴又善良懂事的好哥哥。

习惯性把不爱吃的东西都扔给弟弟妹妹的薛烬打了个喷嚏。

……

在医生给薛烬做漫长的盘问和身体检查的时候,裴行之去门口接了个外卖,是生活助理送来的早餐。专门挑病人适合吃的。

打开保温桶时,里面的白粥和豆浆还是滚烫的,他隔着塑料袋碰了下素包子和无油蛋饼,表皮还温热,看来不需要拿到外面的微波炉里加热。

送完早餐,助理就走了,只留下了办公用的笔记本电脑。

等到医生都出去了,裴行之拉过旁边的移动桌子准备摆开早餐,薛烬却说他还不饿,裴行之现在心里又烦又乱的,一点胃口也没有,便也懒得收拾,拉过床边的凳子想先坐下来聊几句。因为他发现,在他刚刚动作的过程中,薛烬时不时会偷看他几眼,每次快要放下来又匆忙转过去,目光带着可能自己都没发觉的审视与探究。

裴行之心情更糟了。

房间里静了片刻,裴行之把柜子上提前倒好温水的玻璃杯递过去:“不想吃饭就先喝点水吧。还有,你刚醒来时问了我什么?”

薛烬抿了一口,“没什么。”

熬了一夜的裴行之脸色难掩倦意,但思绪依旧非常清明迅速,“可是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没什么。”他说,“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吧,不要憋着,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

他近乎是乞求地想着,说吧,快说吧。我不想再跟你有什么隔夜的矛盾了。

这时病房的窗沿上恰好落了只雪白的小猫,刚出生没几天的模样,巴掌大小,尾巴被水打湿了,蜷缩在开了一半窗户取暖,像一团瑟缩的棉花。

薛烬连看了几眼才收回视线。

薛烬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

后面就莫名其妙地停了,皱起眉地思考,视线还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来回打量,但就是不直视他的目光,表情有些为难,或者是纠结,好像不太想说。

裴行之面上不显,心里却更烦了,虽然薛烬被他撬开了口:“然后呢,在你的梦里我怎么了?”

薛烬迟疑着,“你头发全白了。”顿了下,他补充,“而且脸和皮肤都和现在的你现在没什么差别,就只是头发白了……我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了,就突然醒了。”

裴行之愣住了。

一时之间,脑子里所有的烦躁和愤怒都化成了不知所措和无尽的茫然。

薛烬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故作轻快的朝裴行之笑了下,“对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白头发的样子很丑然后被吓醒。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染了个白发,还是全白的,就连发根也是白的,这,也太时髦了吧,裴总。”

时髦?呵。

裴行之垂下头。他突然绝情而愤怒地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他妈根本不是什么时髦的事情!不解释,问题就埋在这儿了,解释了,这个薛烬八成又得晕过去……

裴行之无可避免地沉默了好久。久到薛烬已经发现窗沿上的小猫眼珠子是翠绿色的,大小比豌豆差不多,久到薛烬还发现小猫的腿受伤了,一条沾着星点血迹的布条松松垮垮地搭在左腿上,很是可怜。

薛烬突然拍了下裴行之的肩膀,指着窗户,“裴行之,你快看那,那有只眼睛跟你颜色差不多的小猫,好像受伤了。”

裴行之转过头,薛烬又说,“你能把它带过来吗?”

裴行之:“它会跑。”

薛烬:“不一定。”

裴行之:“它一定会跑,你会吓到它的。”

薛烬:“我会很小心的。”

然后他抬起腿下了床,为了避免拖鞋的声音吵到小猫,他光着脚走过去,然后偷偷地,慢慢地,谨慎地,顺利地抓住了。

裴行之看着安稳缩在薛烬掌心的雪色小动物,薛烬笑着提起手,朝他炫耀,“你看,这不是没跑嘛。”

裴行之哑着嗓子说:“哦,那可能是它傻吧。”

薛烬不可置信:“……裴行之,你看着这双眼睛骂它傻,难道不会觉得是在骂自己吗?”

裴行之:“我确实傻。”

薛烬瞪大眼睛,然后看到裴行之颓废地扯起唇角,目光温柔,悲伤,又带着某种看不懂的孤勇和决绝,像狂风暴雨里被激烈敲打的翠绿色湖面:“我确实是傻啊,要不然怎么会喜欢你。”

话落时掌心里柔软的小东西扫了下尾,薛烬怕它跑走赶紧低头看了眼,但胸口的肉团却也像是被毛发扫过那般酥酥痒痒,抓不了,挠不到。

但他好不容易有正当理由移开的视线又被一双手“强硬”地掰了回来。

裴行之说:“看着我,我在表白,你认真听,好不好。”

薛烬感觉心脏都快被猫毛挠烂了,只好弯着黑眸苦笑:“对不起,但我真的尴尬啊。”

救命!!!

哪有人表白,是要这么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啊?歪,110吗,我想举报这里有个逼人听表白的强盗!!

虽然从小到大他收到的情书感受到的情感暗示和当面接受过的表白都不计其数,ROMA的顾客那更是直接地吓人,他也早就对这种东西免疫了。但裴行之这个,真的是薛烬感觉自己拼尽二十七年的力气和脸皮也没能压制住脸上升腾起的羞涩,要是被萧如玉知道ROMA里最喜欢乱七八糟撩人的“灰烬”如今被整成这样,他的老脸该往哪搁呀?

而另一边。

裴行之被薛烬笑得没了办法,嘴里心里也一齐苦了起来,这是要拒绝的前奏吗……看来时机不对,果然不行,按照上一世,还要再等个四五天才能。

湖水开始泛起氤氲了。

完了。薛烬有点不好意思了:“对不起——”你别哭啊。

湖水好像要开始泛滥了。

薛烬彻底不好意思了,他想伸手捂住那双犯规的眼睛,但是又非常糟心地发现一只手捂不住,而两只手又会把小猫摔了,“裴总,啊不对,你好像不喜欢我叫你裴总,那就裴行之?还是,行之?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你别哭啊,我答应你的表白,行不行?”

湖水终于恢复平静了。

裴行之震惊地眨了下带着湿意的眼睫:“?”

薛烬单手抓起他的右手,把小猫轻轻地放上去,“好了,男朋友,接下来拜托你把我们俩的定情信物照顾好啊。”

他推着裴行之往门口走,“离开以后记得补个觉吧,瞧瞧你那脸色白的,要是不知道情况的人看到我俩绝对以为昨晚躺这的是你。”

捧着小动物走出电梯时,裴行之是大脑发懵的。

走到人来人往的门口时,裴行之居然开始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了。

亲上去啊。

反正他又伸不开手!

第84章 第 84 章 “万人迷”小薛,收花收……

但离开医院的裴行之并没有如薛烬所愿的睡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

从住院部走到大厅, 从大厅走到院门,他的脑子里始终循环播放着薛烬说的那三个字——“男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

那个舒朗的声音,每在脑海里响起一遍, 裴行之就感觉身体里好像有股暖流在血管里又横冲直撞了一圈,烫地他心坎极为热乎,恨不得融化了,掏出来, 给薛烬暖手心。

那个称呼,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时空黑洞的。

要是现在有医生这时对他检测肾上腺素的含量, 那个数值绝对是正常人的一百倍以上。

黑色的劳斯莱斯早就被司机停在路边, 在来往路人惊讶的眼神里关上车门,裴行之跟司机说了个地址, 然后就把那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猫放在手心里反复端详。

可那小动物居然也一点都不怕生, 仿佛知道他没有恶意, 在他的掌心里团成一个小球, 爪子收的很好,压着他轻轻地像是一团棉花。偶尔抬起脸, 还会用那双被薛烬夸过的翠绿小珠子毫不畏惧地打量他。

薛烬说, 眼睛跟他一样。

哪里一样了……

突然被蹭了几下。裴行之梳了下它后背干净的毛, 这软乎乎的, 没有戒备心的全身心靠着他的模样, 明明更像喝醉酒的薛烬。

直到司机提醒他“宠物医院到了”, 裴行之才合拢掌心地下了车。

这可是薛烬送给他的。

进了门,前台值班的女生礼貌地看向他,裴行之把小动物轻轻放在桌面上,她看了几眼,问:“这只绿眼狮子猫, 腿好像有点问题,是你刚买的吗?”

裴行之毫不犹豫地说:“不是。这是我对象给我的定情信物。”说完后才感觉有点尴尬,但凭着强大的心理素质和过人的忍耐力,裴总非常厉害地没在脸上暴露出任何一丝。

论忍耐情绪方面,裴总还是远胜于薛烬的。

前台迟疑了半晌,忍不住说:“你这对象……为什么把猫受了伤后丢给你啊”很不负责啊。但最后半句又被她吞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高个青年看着小猫的眼神实在是太……温柔了,就像在看着爱人似的,一人一猫,瞳色如出一辙。小猫也很乖,一直在用头蹭青年的手,好黏人的幼崽啊。穿着白大褂的女生按耐下嫉妒的心,叹了口气:“那你对象有说它是什么品种吗?”

裴行之摇头,然后在女生复杂的目光里从司机手里拿过一张名片放到柜台上,敲了敲:“你先治吧,药要用最好的,多少钱都行,有问题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名片设计极为简约大气,但质感是一看就知的好。

NOMO公司,裴行之。下面一行电话。

医生久久地沉默了。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裴行之在NOMO公司是什么牛x哄哄的职位,但他知道这个NOMO公司在全世界是什么牛x哄哄的地位。本来她还想劝裴行之不要被“渣女”给骗了。现在看来,罢了,有钱人的游戏嘛。

出了门,裴行之钻进车里,司机坐稳后立刻扶着方向盘转头问他现在是不是要去公司了。

裴行之的视线却穿透了车窗玻璃,放在车子侧面正对的大厦巨幅电子屏幕上,上面正播放着SHEN工作室新上映的宣传片,艳丽奢靡的红粉玫瑰簇拥着低调贵气的黑色盒子,盒子掀开,银色对戒在丝绒绸缎里闪着炫目的光晕。

司机一直没听到回答,疑惑地循着裴行之的视线看了过去。虽然真心觉得那对戒确实好看,司机还是非常有职业精神和操守的一言不发。

毕竟,昨晚他老板才极为强势地揍了这个SHEN的老板好几拳。嗯,都在脸上。要不是有个齐弘远拦着,SHEN家那个估计昨晚得躺在薛烬隔壁床了。

许久,裴行之才冷冷地收回视线:“撤掉它。”

玫瑰是纸折的。

经过背景虚化和ps技术其实不太明显,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裴行之没直言哪个,司机也迅速意会了,“好的裴总,待会儿我跟刘秘说。”

顿了下:“那我们接下来是去公司吗?”

“去沈宅。”

……

上午九点。

薛烬送完裴行之没多久就饿了。刚自力更生地支起移动餐桌,把保温盒里的食物一一摊开,那边就有两名医生跟着一个人影推开了门,步伐迅速。

回头一看,竟然是萧如玉。

带头的医生说:“薛先生,您的血液检查和脑部CT的结果都出来了,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异样,但根据裴先生的反馈,您在半个多月里无端昏倒了两次,后续我们医院将对您的病理情况进行更专业更细致的分析。”

薛烬喝了几口豆浆:“好好好,你们随便。”

萧如玉走过去,抬起手,本想听从肌肉记忆地大力拍几掌,但看到薛烬没什么血色的脸,迅速改成了薅头发。

后面的医生说:“薛先生,请问您现在有什么不舒服的吗?要是……”

这是今天早上的第十七次询问了。

薛烬心生无奈,抬起手阻止头上作乱的东西,但毕竟一手捧着豆浆,敌不过萧如玉的两手,只好一脸麻木地看向医生,“没有不舒服的,我很好,要是有情况,我一定会及时告诉你们的。谢谢。”

两位医生这才点点头走了。

见门关上,薛烬迅速站起眼疾手快地反扣住萧如玉的手,胡乱地塞了个包子进去:“别抓了,嘶,我头皮都被你薅疼了。”

萧如玉冷笑,“呵,我告诉你,少来,就会一脸无辜地骗人。有种在那两个医生面前这么抓我啊!上次我完阑尾炎手术,你揉了我多久啊。”

薛烬故作嫌弃地瞥了眼他:“呦,至少我上医院来看你时还提了两篮水果吧。你看看你这次,空手来的啊。哎,不能怪你,只能怪我,怪我这个当爸爸的没教好你。”

萧如玉:“…………”

顿了下,他环顾了一圈病房,忍不住得意地笑道,“咱们小烬也是魅力不再了啊,居然连一个果篮和鲜花都没有,啧啧啧。”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有人问:“您好,请问里面是薛烬薛先生吗?”

薛烬眨着眼睛看向门口,萧如玉替他回答是,大步走过去,门被打开的瞬间一束精心包装过的巨大的粉色郁金香花束挤入视线,白色的丝带扎了个蝴蝶结,漂亮的不行。

萧如玉:“……”

外卖员的上半身被花遮挡地一大半:“薛先生,这是温叙言先生送您的花。他还托我给您带一句话,希望您早日康复,出院那天,他会为您烤一个薄荷柠檬蛋糕。”

薛烬憋着笑,挤开了石化了的萧如玉,伸手接过花束:“好的,麻烦你了。”

外卖员走了。萧如玉双手抱胸一脸不屑地紧盯着薛烬怀里的东西,刚想吐槽“这也不好看啊”,门口又来了个新的递送员。

手里提着一个大纸盒,明显也是装着花的。那是名女生,笑容很干净,她的视线几乎是在看到俩人第一时间就放到了薛烬怀里的花,然后才移到了薛烬的脸上,笑容不自觉地更深了。

她问:“您应该就是薛烬先生吧?桑渝白先生在我们店订了一束洋桔梗,希望您早日出院,健康快乐。”

还有一篮很漂亮的水果,容量不大,但篮子编织地极为精致。

薛烬接过水果后就用肩膀撞了下萧如玉:“帮我接一下呗,萧老板,我手里东西太多了,拿不过来。”

萧如玉:“…………”

后来。每隔十分钟,薛烬的房门就会被敲响一次。薛烬这人也彻彻底底地懒了,赖在凳子上吃早饭,花和礼品都指使萧如玉去拿。

每次的开头都是,“咚咚咚——您好——请问您是”

结尾却是萧如玉的:“我不是薛烬,他在里面吃饭,花,水果,都给我,话别说了,吵。”

等到齐弘远领着姜怀月在食堂吃完早饭,又跟薛晚晖商量好谈话的内容,再次敲门时,开门的萧如玉生无可恋地闭着眼说:“对,薛烬。花,水果,给我。”

齐弘远:“…………?”

姜怀月:“…………?”

探头一看,瞬间愣住。

整个房间里,全都是粉色绿色黄色浅蓝色的各样花束和水果篮,包装精致,配色柔和,一看就知道价格绝对不菲。柜子,桌子,床头,甚至最后都堆到了地板上。

齐弘远砸吧着嘴感叹,“我勒个天呐。这得多少钱啊。”

姜怀月瞳孔地震,“我靠。”我哥真牛。

萧如玉这时也睁开了眼,看着满眼惊讶的俩人,竟然诡异地开心起来了。心想,终于不只有我一个人承受这些了!!

薛烬看到姜怀月有些惊讶,但还是咽下嘴里的食物,懒洋洋地回了句:“这些东西加起来,估计快四位数了吧。确实贵。”

萧如玉是风月场所的老板,最是见多了华而不实的东西,直言“我感觉不止。”

姜怀月挤开齐弘远,伸出手指碰了碰薛烬床头柜上摆着的碎冰蓝玫瑰的花瓣,上面还有些露水,微凉,“绝对不止,这个花店我认识,临海市很有名的一家,花艺师的品位特别特别好。这捧花是他们最经典的款式,要8899,意味着长长久久。”

薛烬转过头看。

姜怀月弯着腰,已经拿出花束里夹着的黑色明信片了,质感很舒服,打开一看,上面有一行白色漆笔写的字,她忍不住惊呼,“诶,好漂亮的字!不是中文,这里有一串英——也不是英文,是德文!!”

这话一出,萧如玉忍不住走过来看,齐弘远也是。唯独薛烬稳坐不动,但心底已经多少有些意会了,不言不语地眯着眼睛笑起来。

Ich schaue di und sehe de meines Lebens vor mir.

姜怀月很激动,赶紧点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拍照。

“这句话翻译成中文是——我看着你,余生就在眼前。”

姜怀月由衷地感叹了好几句。她才十七岁,最是向往这种肉麻的情话。看到这句,潜意识里也只会把它当成追求者精于言辞的浪漫。

只有齐弘远和萧如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相顾无言。

第85章 第 85 章 薛烬猜到所有,恋情极速……

薛烬下午就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时, 他也算是在临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里再次出了名。因为在护士站里送了一大堆水果和鲜花。

他只留了一束碎冰蓝玫瑰。

和一封明信片。

萧如玉临走前带了好几箱水果,挑的都是薛烬爱吃的,薛烬看到后往他车后备箱里又塞了几个精致小巧的编织篮, 不得不说,现在的花店不仅包花包的好,就连包装水果的技术也卷起来了,简直可以说是工艺品。

萧如玉不理解,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破烂玩意了?以前我给你送,你还说不如把买筐子的钱拿来买五斤苹果, 尽是浪费。”

薛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拿回去放ROMA里面卖。”

萧如玉:“呵呵。”

“钱记得分我一半。”

回答薛烬的是一个翻上天的白眼, 萧如玉大声咆哮:“劳资就算再穷,也不可能靠兄弟的追求者吃饭的!!”

薛烬大笑起来。这时齐弘远突然从副驾驶那冒了个头, 他刚收拾好前座, 贱兮兮地趴在窗边笑道:“哦?是吗?萧老板?不靠兄弟的追求者吃饭?”

萧如玉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气势唰地一下就弱了, 就像突然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火苗,连烟都不敢放出一丝。开始安安静静地搬水果搬礼盒搬花。

啧。

有猫腻。

薛烬嘴角收起, 微微点头, 视线在有共同秘密的俩人身上来回打转。齐弘远瞬间缩回了头, 故作聪明地打哈哈:“小烬啊, 还不快点上来?搬东西又不用你出力, 小萧做就行了。我跟你说啊, 现在的天气可热了,车里我开了最高风速的空调,很凉快。”

薛烬抱着手,微笑:“今天是雨天,最高气温还没超过二十度。”

“你感觉热, 是发烧了吧?”

齐弘远瞬间不敢吭声了。然后偷偷躲在座位上给自己打了几个嘴巴子。糟糕。他这个侄子,从不知道多少岁起,就一点也不好忽悠了。还是萧如玉厉害,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就立刻不说话了……

吃亏最多的萧老板打了个喷嚏。

薛烬扭过头:“小心点,别一个喷嚏把我的花喷死了,八千多呢。”

萧如玉:“…………呵。”

齐弘远:“…………哈。”

角落里一直不好意思出来见面的薛晚晖:“…………啧。”

靠着柱子躲在后面一起偷听的姜怀月:“…………哎。”

突然发现自己熟悉的哥哥又回来了。果然,对熟人总是温柔不了十分钟就开始怼人。可偏偏长了张容易让人心软的好脸,每次对不太熟悉的人又都是客气礼貌、一表人才、凡事都好说话的好脾气模样,搞得她每次见面都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无语的。见了面乱七八糟,可不见面又想。

她好像有点点能明白她爸对哥哥的心思了。

萧如玉把车开走了。

他要送薛烬回小屋。

没一会儿,薛晚晖也要启动车子带姜怀月回姜家。姜怀月挑了一束粉色郁金香往后座上放,薛晚晖看到后,有点不大高兴,迟疑着问:“你抢你哥的花了?”

姜怀月:“怎么可能?!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哥哥房间里有十几捧,超级多,都快放不下了,他把他最喜欢的拿走了,剩下的让我们三个挑,萧哥哥拿去装饰酒吧,齐叔叔拿回去送给阿姨,最后就全都送到医生那里了!”

薛晚晖先是点点头表示明了了,后来又皱起眉,开始挽回尊严地数落道:“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那么冲?一点也不淑——”

姜怀月翻了个白眼,“老爸,开车!外婆在催我们回家吃饭了!”

“…………哦。”

一回到家,姜怀月双手小心地抱起花,迎着一路惊讶的眼神昂首挺胸骄傲地进了客厅,姜怀溪正坐在沙发上陪外公外婆看电视,看到花以后,他的眼睛都直了,“哪来的?”

姜家的老太太和老爷爷也饶有兴趣地看过去。

薛晚晖的直觉不妙,来不及回答,就听姜怀月高声炫耀道:“哥哥送我的!”

这么说,倒也不是错的。

可是……

有双胞胎或者有多孩子的家庭都知道,出门买东西,无论是贵是便宜,是名牌运动鞋还是小卖部口香糖,必须得买两份,甚至对于双胞胎而言,最好还是一模一样,大小份量颜色完全没差别的。

薛晚晖绝望地闭上眼。然后听到小儿子发出声嘶力竭的抗议,小女儿咯咯咯地笑,姜家两个白发老人一边安抚那个,一边劝告这个,最后发现两个劝不住就指着他这个大人骂。一时间,城郊别墅里热闹非凡。

车上。

薛烬独自坐在保时捷的最后一排,空间很宽敞,还没有味道不舒服的香味,薛烬很放松,于是把一只长腿斜躺在隔壁的座位上,另一只腿就立在地上。

窗外,谢了花的樱花树正在飞速倒退,薛烬突然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问:“我的录音笔呢?”

齐弘远:“哪里有录音笔?”

薛烬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别装,太假了。我刚刚想起了昨晚昏倒前的最后一秒的记忆,咖啡店,追出来的沈文溪,还有口袋里的录音笔。”

齐弘远摸了摸鼻子:“反正我没看到。应该是你被送到医院的路上掉了吧。在路上,或者在救护车里?不清楚,我后面帮你问问吧。”

沈文溪附和:“是啊,当时那么乱,东西丢了很正常的。”

薛烬:“哦,是吗?”

齐弘远:“这个还能骗你?一个破录音笔又值不了几块钱,我们没事拿你录音笔干什么,要用我们会自己买的。”

薛烬点点头:“也是。”说完看了前排如临大敌却强装镇定的两人,眼底神色动了下,他又问:“那沈文溪呢?我醒来怎么没看到他,按道理说,他这个亲眼看见我出事的人应该是亲自把我送到医院的吧。”

这逻辑,这思路。

多说多错啊……

萧如玉给了齐弘远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就扭过头“聚精会神”地开车了。齐弘远哭丧着脸,“你没事问他干什么啊,专注自己就好了,其他事情有人……啊不,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不止我们,你爸妈那边也会。”

薛烬笑笑:“我这不是打算亲自道谢嘛。感谢沈先生送我来医院,别人来做,肯定不如我自己来的有诚意。”

你还想见沈文溪的面?

呵。

齐弘远在心底默默摇头。你要不问问你们家那位的意思?看看这时间,都下午三点半了,沈文溪说不好已经在天上飞了,你想见也见不到……况且,沈文溪那晚见你晕了根本没打算把你送医院,工作人员在打急救电话,他倒是一个电话叫来了一车黑衣保镖,乌压压的,监控里看到时吓了他一大跳,要不是他之前亲自招的那个场助小文聪明,硬把你扛到了咖啡店门口,还喊了一堆服务员帮忙,你小子现在说不好已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里睡了一整天……

裴行之只打得沈文溪鼻青脸肿已经算是他极力劝阻下的结果了。

要是放任下去,临海市的裴家和沈家说不好要结上血仇。

齐弘远有点烦躁,好多话不知道怎么讲,只能抓了抓头发:“别。送你来的人是我派给你的那些工作人员,我到咖啡店的时候沈文溪就已经不见了。你要感谢就感谢其他人,至于沈文溪,他不是什么好人,干了坏事就跑,你以后别搭理他。电话也别接——”

薛烬却笑着说:“可是他是我未来的爱人诶。怎么可能不搭理。”

齐弘远瞪大双眼:“……??”

萧如玉差点踩了急刹:“……??”

齐弘远:“这他妈就是沈文溪在放屁,胡言乱语,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你怎么真信了啊???忘掉它!!”

薛烬无辜地眨了下眼:“哦,原来你听过我的录音笔啊。”

齐弘远沉默了。

萧如玉也沉默了。

薛烬笑起来,声音却很冷:“装什么。这不是一试就出来了吗?”

车厢里的空气一瞬间冷了十八度,薛烬继续:“现在说真话了吗?”

齐弘远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用双手捂住脸瘫在座椅上。他服了。他这次是真服了。他说:“小玉,你来讲吧,我不好说。”

薛烬捏了捏手指。

“原来还有一个也听过啊。”

萧如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忍了忍,观察完路况,很快就打着方向盘把车拐进到超市对面的停车位上,这才慢慢说起:“小烬,这还真不是我们故意瞒着你……主要是你只要听到某些事情,你就会晕倒。我们,实在是不好说起这些事啊。”

薛烬无所谓:“不好直说,那就绕着说。”

齐弘远苦涩:“我们哪有你会说话,又怕你受伤害,所以就……”

薛烬:“哦。那我问你们答。你们尽量回答的擦边一点就行。”

萧如玉赶紧阻止:“你才刚出院怎么能——”薛烬迅速道:“那正好原路返回医院。行李都不用二次准备了。”

萧如玉抹了把脸:“……好吧。”

薛烬:“那些不能说的事情,是不是关于我的未来,它曾经真实发生过?”

“……是。”

“你们不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沈文溪是失心疯,所以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情况?”

“……是。”

“沈文溪现在会这么疯狂。可以理解为,未来的我没有和他在一起?他在试图干扰我现在的选择。”

“是。”

薛烬脸色凝重地点点头。他大概明白了,最后问:“你们会这么谨慎,是不是未来的我,或者说,你们记忆里的我,最近一段时间会遭遇非常大的危机?而且一旦提前通知我危机,我就会失去记忆地晕倒。”

“是!”

齐弘远感觉脑子一阵火热,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烧起来了!原来,原来“透题”还可以这么擦边式的透啊!

薛烬笑了。

“那没事了,我明白了。”

萧如玉舔了下发抖的嘴唇,问:“不接着问下去吗?就这么点?”

“不用了。”

薛烬揉了揉额头,语气极为平淡道:“足够了。这场危机,要么是让我落下终身残废,要么就是直接丧命。所以,大概率,你们未来的未来,是没有我的吧。”

——

目送薛烬的身影缓慢消失在猩红夕阳下的海滨别墅。

齐弘远的心情极为复杂。

他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在得知自己即将发生重大事故后还能保持如此淡定平和的心态。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的无所谓。至少对于他而言,他自认为做不到。

对待杨启芳,他自得到记忆的第一刻起就几乎每晚都回家里住,不论多晚,除非值夜班。他开始在家里从不抽烟。家里的绿萝也开始长得越来越绿。偶尔看到杨启芳不开油烟机做饭,他都会迅速把锅抢下,把杨启芳推进客厅里关上玻璃门。他学习了很多预防肺癌的知识,虽然杨启芳对这种硬核科普很抗拒,但他还是把材料打印出来贴的到处都是。

对于自己,他开始戒酒,坚持运动,吃很多护肝养肝的食物。

重来一次,他想和杨启芳一起健健康康地活到七老八十这个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所以,他这二十多天都过的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松懈。

反观薛烬那态度,知道了跟没知道好像也没什么差。

最后一段路,还在车上睡着了。

他在副驾驶上看到差点还以为薛烬又昏过去了,急的快要炸了,还好萧如玉眼力好,“齐叔,别喊!小烬他是睡了,你看他那姿势多舒坦,没半点委屈自己的腿——”

“老齐,终于舍得把你侄子放回来了啊?”是王导的声音。

齐弘远最后看了眼薛烬,转身走向了摄影棚下快笑成花的某人。

屋内。

薛烬一进门就受到了万众瞩目,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想要当着镜头打人的冲动。

手里的小皮箱在他换鞋时被桑渝白偷抢去了,“就这么点东西?我来呗,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你后面请我吃顿饭就行——啊,不愿意啊,那就喝杯咖啡?”

薛烬蹲在地上,撩起眼皮:“要喝咖啡找温叙言。”

桑渝白小小地“切”了一声。

暂时放在鞋柜上的蓝玫瑰,被从健身房闻讯出来的宋锦年率先抱走了,他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身上流了很多汗,蜜色的肌肉挺括而饱满。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薛烬,又看了好几眼花,“这花?也不好看呐,我的那束没带回来吗……啊算了,我房间里正好有个从意大利带回来的花瓶,送你得了。”

薛烬起身,刚想说“裴行之有花瓶,不用你的。”余光就突然发现二楼楼梯口探出了两个黑漆漆的人头,陆景和,温叙言,薛烬被吓了一跳,来不及说话。

温叙言登登地下了楼,满脸激动看着薛烬,“你回来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那个蛋糕还没来得及准备啊,怎么办,就算现在开始,好像也赶不上晚饭前了……”

就是要你来不及啊。薛烬微微勾唇:“谢谢你的好意,蛋糕就算了,我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就——”

“啪!”,桑渝白打了个响指,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有什么,谁稀罕你那个还没我巴掌大的东西,我刚刚定了一个四层的八寸蛋糕,水果夹心,米其林餐厅定制,晚上七点就会准时送过来,你们可有的享受了。”

温叙言委屈地咬了下下唇,回头看向薛烬。薛烬却已经捂着额头不想说话了。

背后一道尖锐的视线!

他迅速转头看了眼还在二楼的陆景和,心里又是一惊,那个叱咤联盟不苟言笑的冷脸教练,此时正冷冷地盯着宋锦年怀里的那捧花,蓝的刺眼,眼底寒光凛冽,恨不得以眼为刃——也是这时,温叙言才发现薛烬只带了一束花回来。但不是他的。

想来,这里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应该没一个是这束花的主人。

温叙言淡淡地笑了。

看着桑渝白和宋锦年左右夹着薛烬上楼梯,最后被薛烬推到身前一起走。温叙言松开掐了一排月牙印的掌心,转身朝厨房走去。

晚上。

薛烬一下楼就感觉客厅的氛围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安静,沉闷,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三个成年男子围坐在沙发上,东南西三个方位,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远眺落地窗,要么死死盯着茶几上的花——宋锦年硬抢着要摆到客厅里——没有丝毫的交流。偌大一个空间,薛烬踩着楼梯时下来时,感觉自己像是一位解开全场定身咒的巫师。

他们都看了过来。

薛烬也不怕,直直地迎了上去。他笑了起来:“你们闻到菜的味道了吗?好香,厨房是不是在煎牛排啊。”

陆景和点头,刚想说是。左手边的温叙言已经抢过话了,他说:“对啊,桑渝白之前说煎牛排方便又快手,所以只要他做饭的日子里都有这道菜,不得不说,确实香。”

哈。明褒暗贬。

这不是在说人家桑渝白厨艺不好,总想着偷懒而且还没有新意吗?

薛烬没接话,捡了瓶茶几上的茶饮料,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周青石呢?我下午回来时没看到他,现在他好像也不在,是工作太忙了吗?”

正巧宋锦年端了份蔬菜沙拉出来,听到这话,他高声回应:“薛老师,你还问周青石怎么了?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薛老师?薛烬其实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但放宋锦年嘴里就莫名其妙地有点恶心。

陆景和接话了:“宋老师,我也不知道。麻烦说一下。”

宋锦年拿了张湿巾擦手,抖了抖围裙背心下的胸肌,大步走过来,“周青石昨晚说他身体不舒服,后面半夜出去了一趟,早上没回来,下午就突然跟节目组说不继续拍摄了,真是奇怪,我看他之前不是整天追着薛老师转嘛,还以为周老师肯定会提前跟薛老师说。薛老师也肯定有和周老师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呢。”

话到这,他伸手想拍薛烬的肩膀,却被薛烬躲过,只好改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所以啊,最后一周就只能我们六个人去椰子岛了。”

见其他俩人低头沉思,毫无异样,薛烬却抓住了个新词,忍不住问:“椰子岛?那是什么?”

糟糕。陆景和和温叙言浑身一震。

宋锦年笑容一僵,赶紧找补,“没什么,就是一个节目组后面要带我们去的私人岛屿而已,风景很漂亮……上面有很多椰子树。”

薛烬疑惑:“你从哪里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小岛上的?”

宋锦年打着哈哈,双手合十,故意单眨了下右眼:“之前碰巧问过王导了,私底下问的,薛老师千万别说出去啊,我怕王导骂我。”

“好啊。”

薛烬笑着拧回了瓶盖。

“叮咚”,门铃响了,“一定是我的蛋糕来了,我去开门,谁都不拦我!”

桑渝白满脸兴奋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打开门时脸上的神情却好像见了鬼似的——

裴行之一手拎着一个蛋糕盒,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短发做了个简单的造型,清爽,装扮跟即将出门约会的大学生一模一样,但一跟他对视,又能发现他骨子里自带的沉稳与从容自信,这不是衣服所能遮掩的。

而满头牛油黄油味的桑渝白腰间还围了一条可笑的波点围裙。

视线往下,裴行之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桑渝白,淡淡道:“你的蛋糕正好和我的一起到了,我看到时顺手一起拿过来,别想太多。”

桑渝白恨恨地咬碎了后槽牙,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吞,却也没能憋出一句“谢谢”。

门口迟迟没有大动静。

薛烬把视线从手机移到门口时,也愣了一下。

接受到好几双意味不同的视线,裴行之从容不迫地把两个蛋糕盒放到茶几上,看了眼薛烬,眉眼就禁不住地松懈下来,“怎么?换了一套衣服,就不认识我吗?”

薛烬点点头,又摇头。

很奇怪。不能说不认识吧,只能说——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原来被他打趣了这么久的“裴大总裁”,在年龄上,居然是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弟弟。

这件事情的冲击很大。薛烬迟迟没有说话。吃饭前,裴行之趁着其他人走开了,偷偷靠近薛烬身边,问:“你怎么了…是现在这套衣服,不适合我吗?”

薛烬摇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不,很合适。”

“那发型?”

“很帅。”

薛烬毫不吝啬地比了个大拇指,却被裴行之突然用温热的手心包住。薛烬眼皮一跳,裴行之头凑得更近了,刚想说什么,就被薛烬的手捏了捏肩膀,温柔又用力地拉开点距离,“冷静点,八百万。”

裴行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违约金乘2啊。”

裴行之:“…………”

薛烬往后挪了挪位置,眼神一直往裴行之背后的摄像头看:“现在就算是把我卖了我,也换不到四百万啊。更别提八百万了,这辈子,我不吃不喝估计都挣不到这个数。”

“换的到。”裴行之叹了口气,抬起的绿眸里一汪令薛烬不敢直视的热切,“你要是愿意把薛烬卖给我,多少钱,我都出。”

薛烬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裴行之刚才被他捏的地方,“乖,知道你有钱,但也别这么败家啊。”

裴行之不屑。很想说八百万算什么败家,花八十个亿能立刻把薛烬从这个综艺里连夜带回可莉亚岛办婚礼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薛烬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说,我以后该叫叫你们什么比较好呢,叫裴总好像太老气了,叫裴老师,又很奇怪,你帮我想想吧。亲爱的男朋友。”最后六个字他故意压得很低,咬的又暧昧,完全是用上了ROMA里惯常用来调情的音调。

裴行之呼吸一滞。

再一回神,薛烬已经拆开盒子写着他名字的蛋糕开始欣赏了,旁边围了一圈刚洗完手的人,或激动,或看戏,或冷眼旁观,好不热闹。

薛烬说:“居然是小狗造型的?好眼熟,好像是我的头像吧,真可爱,看起来就很……嗯,好吃。”

桑渝白在冷冷地看着,最后在薛烬转头跟裴行之眯眼笑时语气很重地说了一句。

“我的蛋糕更大!”

——

是夜。

明月如钩,裴行之坐在秋千架上,仰起头,看向的却是正在拨弄薄荷叶片的薛烬。

他的侧脸被玻璃房顶的星星灯带照的极为好看,黑眸闪烁,鼻梁高挺,薄唇嫣红,一身家居简约睡衣,衬得他气质愈发温和,甚至有些难以言说的柔软。裴行之再一次在心底庆幸提前让剧组工作人员在这精心装修了一番。

薛烬问:“那只猫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里治疗。医生说它营养不良,还有一些免疫疾病,还要再多待几天。你放心,等它治好了,我就让人把它带回家。”

“你离开医院后,睡了觉吗?”

“…睡了。”

薛烬掐着叶片,眸色冷了几分:“你迟疑了。给你三秒钟的时间考虑重新回答。三。”二,一。

“没睡!”

薛烬直起腰,“你去做什么了?”

“…………”

“不说吗?”

裴行之闭了闭眼,就听到薛烬继续道:“你去收拾沈文溪了吧。”

“……嗯。”

“还有周青石?”

沈文溪他可以理解,毕竟齐弘远和萧如玉可能会提起。但是周青石,他怎么会……裴行之瞬间睁眼,有点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猜的。”

薛烬拍了拍裴行之,示意他让让。然后挤到裴行之身边坐下,轻轻荡了下,慢悠悠地说道,“我还猜了很多东西,很奇妙的,很玄幻的东西,说出来可能会吓到很多人,甚至可能被当成傻子。你,想知道吗?”!裴行之抓着扶手的手指紧得泛白。缓了许久,他才慎重地说:“我想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薛烬正一瞬不移地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的猜测又被验证了。

天呐。想了想,薛烬最后竟然忍不住在秋千上笑出声来。救命,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公平可言,这个节目组里好像就只有他不知道某些东西啊……而且身边似乎只要有人给他透露些什么,所有的东西都会在一瞬间从他脑子里清除。真是霸道。

裴行之很疑惑,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该怎么合理表达自己的问题才不会显得自己奇怪时。肩膀却忽然一沉——

薛烬的头靠上了肩。

双目紧紧闭着,距离之近,从裴行之的角度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每一根上翘的睫毛。好可怕。心跳好可怕。可裴行之还是顶着胸口被撞碎的风险情不自禁地抬起手,颤抖,激动,呼吸急促,想要摸那颗,在梦里无数次痴缠亲吻的痣。

他犹豫。

手腕却被突然握住。

裴行之瞪大眼瞳,看着薛烬握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掌心温热,还带着尴尬的汗水,触摸到的皮肉却冰冰凉凉,月光朦胧,衬得白皮好似上等佳玉,裴行之都没敢用力,倒是薛烬没轻没重的,到最后裴行之终于如愿以偿地把手放到了那个位置上。脑子里想问的问题,一时间也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看来上一世他们确实也是情侣。但可能没怎么深度接触过。

要不然裴行之为什么连摸他脸都会发抖?

薛烬在心里叹气。也不知道那场意外之后,他和他怎么了。但是又不能明问。只好说:“想摸随便摸……又不是没被摸过。”

裴行之刚听到前半句还很高兴,后半句就瞬间沉了脸色,“被摸过?你被谁摸过?”

“很多人啊。”

薛烬眯着眼睛笑。不料,话才落,裴行之的另一只手就已经绕过后脑勺扣住了他的下巴。薛烬瞪大眼睛,没来得及说父母啊亲人啊朋友啊,唇瓣陡然一热。

裴行之扣着薛烬的下巴扶起头往秋千架上压。摸泪痣的手迅速松开,往薛烬腰上一圈,然后用力往后带。他用尽了几十年的渴望,才没让自己慌张地,松了手。

靠!!

力气好大!这么狠吗?!

突发情况。薛烬的牙关下意识紧咬。裴行之也不恼,手一点没松,就用舌头去舔他的牙齿,吮吸唇瓣上的软肉,力度很轻,带着诱哄亲昵的意味。

但薛烬能明显感觉到脸颊上感受的呼吸很烫。雪杉的味道愈发浓郁,意志力开始迷糊。原来裴行之还往后颈喷了香水!

好闻。

犹豫片刻,薛烬心软了。试着,微微张开牙齿,然后瞬间瞳眸紧缩。

新一轮的进攻,猛烈得他大脑发昏。裴行之几乎撕开了所有温柔和诱哄的表象,舌头在迈进关卡的第一步就已经找到了蓄谋已久的目标,探索,勾住,缠紧,吞咽,然后死死沉沦直至毁灭。

液体在交换,心跳在加快。

薛烬想要安抚裴行之轻一点慢一点。舌尖已经麻了。别咬破。

可是无论他怎么用手轻拍裴行之的后背和肩膀都无济于事。用力拍?没必要吧。你情我愿的事情。让他用牙咬,那得多痛?最后,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带着进入更疯狂更没有尽头的沼泽。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片嫣红的唇瓣才分开。

银丝将断未断,薛烬的下巴也被摁出了红色的指印。

但索性精神还好,薛烬还能抖抖肩膀,抬手捏捏发烫的脸。

只是舌头没了知觉。

反观裴行之,脸上却升腾起奇怪的红晕,白皮黑发,低垂着的墨绿瞳色似乎被情欲浸湿了,晦暗不清。!!!

薛烬心惊。这才发现自己的领口在纠缠过程中被扯开了,一大片私密的纹身暴露。他赶紧一把捂住裴行之的眼,严肃警告别来了,然后半拖半拽地从玻璃花房里拉回了卧室。

深夜。

躺在床上,裴行之始终难以入眠。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下巴,舌尖微痛,但胸口却格外膨胀像是塞了一百颗星星,他抿了下唇。在薛烬平稳的呼吸声里,开始静静地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亲得更久一点,更狠一点。

……

酒醉金迷,灯影摇曳。

精心设计过的包厢里。萧如玉翘起二郎腿独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

那边隔着块大理石桌子躺在沙发上的薛烬已经抬起手盖住眼睛昏昏欲睡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茫。但并不是酒精所致,他谨记自己那无语的酒量,桌子上一堆酒瓶子都是萧如玉喝的。

他这样是因为陪萧如玉时隔几年久违地“疯”了一晚上,看电影唱k打电动,还有跑卡丁车。

高兴是高兴,累也是真累。

毕竟白天才跟裴行之在临海市新开的连锁玩偶城“公费约会”了一整天,预定在隔壁商城的晚餐都没来得及吃,他就被一通萧如玉的电话给喊到了萧家的私人会馆。

明明电影约在了晚上七点……

那时。挡风玻璃外的太阳还没下山,时间还早……薛烬有点无语,下意识地揉了下眼角。

他没发觉裴行之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了过去。

裴行之挽着袖口的胳膊搭在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食指和大拇指突然碾了下——薛烬主动提出他来开车——他比谁都清楚,揉眼角,是薛烬犹豫纠结时少有的动作。

电话还没挂断,薛烬就在心里打草稿如何在车子上下左右方的四个机位前如何礼貌又诚恳地“爽约”。

没想到裴行之竟然在他拿开耳边的手机时,主动说,“你去吧。”

薛烬一瞬间愣住,“什么?”

裴行之目视着前方,侧脸的神色看起来分外冷淡,一双祖母绿的眸子平静而优雅,让薛烬再一次联想起了他曾在毕业旅行时看过的湖水,“我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了,你去吧。晚餐我自己去吃,不会浪费的。”

薛烬,“…………”

不是,哥们,啊不对现在是男朋友了。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诡异?吃个饭而已,倒也不必这样,搞的他所剩无几的良心都有点隐隐作痛了呢。

况且,今天不是玩的很开心吗?

玩偶还抓了半个推车。

但是会想起电话里萧如玉那揪着他不放手分明是有话要说但又强行憋着不说的样子,薛烬说不出拒绝的话。二十多年的交情了……过去薛烬抓着萧如玉疯的次数明显多得多。

薛烬伸长手臂,从后座捞出自己的黑色背包,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盒子放到副驾驶座位上的人手背上,“本来是想晚上给你的,但是现在,嗯就现在给你吧。”

质感不错。

裴行之诧异,刚用双手珍惜地抱住礼盒,薛烬那边就已经下了车,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拎着背包对他笑得极为灿烂,“裴总,抱歉啦,这顿晚饭有空我补回来。”

然后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男朋友,晚上见。”

裴行之学过一段时间的唇语,哪怕学的不深,但像这种简单的语句自然是轻轻松松地可以解读出来,他几乎是在读懂意思的瞬间瞳孔猛然放大了好几寸。呼吸急促。

公然玩火的薛烬得意地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唇角上扬,帅气地挥了挥手离开了。

车门再次关上,但对裴行之而言,他的阳光并没有被隔断。

一杯又一杯。

频繁喝酒的间隙,萧如玉不动声色抬起眼皮看过去。

薛烬还是躺在沙发上平复刚在赛道上飙完两圈机车急促的喘息,笔直的双腿搭在玻璃桌上,正好踢倒了两个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