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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至于好好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路喻迁却道。

他最后开车去了一家两人平时会点的家常菜馆。

饭店里并没有多少人,环境清幽,他们要了一个包间,等到吃饱喝足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路喻迁去前台结了账,两人回到停车的地方,却发现车边有一个人在等。

见他们来了,男人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钥匙给他。”江稚衍对路喻迁示意。

路喻迁愣了愣,依言将刚拿出来的车钥匙递给面前的人,话音带笑:“什么时候叫的代驾?”

“……就刚刚。”江稚衍不欲多言,率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关上,是让他也进去的意思。

于是路喻迁心情颇好地跟了进去。

*

代驾在前面尽职尽责地开着车,开得很平稳。

江稚衍本来就有点困,吃完饭后困意上涌得更厉害,于是在回完最后一条消息后关了手机,非常自然地靠到了路喻迁的肩头,闭上眼。

路喻迁微微一愣,而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种毫不掩饰的亲昵让他很是受用。

夜色渐深,汽车在路上行驶着,车窗外的路灯一次次掠过,将江稚衍的脸映得忽明忽灭。

睫毛安静地搭在眼睑,呼吸清浅,看起来睡得很不错。

看了一会儿,路喻迁收回视线,也闭眼假寐。

这段时间,他又要拍戏,还要兼顾公司那边的事,几乎能算得上是在连轴转,说不累是假的。

于是现下这段休憩的时刻就显得尤为珍贵。

*

这一觉睡得很沉,江稚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下了,前排的司机也早早不见了踪影。

车里没开灯,很暗,他还没看时间,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照常来讲,人在这种时刻是会感到一点恐慌的。

但这种感觉却很好地被身边的人遣散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路喻迁并没有叫醒他,而是任由他继续靠着肩膀睡。

他此刻正用一只手看着手机,大概是怕晃到他,手机屏幕的亮度还相当贴心地调到了最暗。

……也不知道就这样陪他坐了多久。

江稚衍缓了缓神,拿过放在一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十点了。

“醒了?”路喻迁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了点闲适的意味。

“嗯。”江稚衍坐直坐正,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

现在的气氛太好,再加上他有点睡懵了,正犯懒,于是暂时没有马上出去的念头。

一时间,气氛安静又平和。

他们此刻在片场的停车场里,窗外是高悬的月亮,不远处是亮着灯的酒店。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喻迁忽然出了声。

“你还没有回答我。”他的嗓音轻慢。

没头没尾,显得有些莫名。

但江稚衍知道他在说什么。

“如果你跟他们一样。”

江稚衍还有点困,半阖着眼沉默片刻,看起来不大清醒,难得没了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现在就不会有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机会了。”

路喻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闻言微愣,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看来不一样?”

江稚衍没说话。

“挑错了又是什么意思?”路喻迁发现此刻江稚衍的状态很适合套话,于是从容不迫,像是随口一问般问了下一个问题。

其实在后台看到黎未手上戴着的那只表的时候,他的确心底泛酸了片刻。

但是转念一想,又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不想费心挑,所以给所有人都买一样的礼物,这的确是醉心创作无心其他的江稚衍能干出来的事。

这不恰巧也证明了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上过心么?

路喻迁当时甚至这么安慰自己。

但是现在……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

“……那个是送的。”江稚衍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另一个才是本来要给你的。”

路喻迁愣了愣:“不是一样的?”

“我说过不一样。”安静了一会儿,江稚衍才垂着眼,轻声回答。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片刻,路喻迁一时没说话。

顷刻间,似乎有某种微妙的气息在弥漫。

江稚衍像是有点受不了这个氛围似的,一只手按上了车门就要出去。

刚打算推门,手背却被另一只手按住,阻拦了他的动作。

“有多不一样。”路喻迁凑上来,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短。

他低声询问,眼底的眸色深沉。

“……”江稚衍忍了忍,还是伸手抵住了他,将他推远了一点,耳尖微微泛红:“少得寸进尺了。”

车门打开,江稚衍自顾自下了车:“今天回你自己房间睡。”

说完,他就毫不留情地离开了停车场,一点都没有要等一下车里某个让他靠了一路的靠枕的意思。

路喻迁盯了他的背影,半晌,无奈地笑了笑。

算了,不能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可不好。

只要知道……江稚衍也有点喜欢他就够了。

想着,路喻迁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颇好地也下了车,几步追了上去。

*

“《黑键白夜》第32场第二次,开始。”

随着关息从扩音喇叭中传出的嗓音落下,咔擦一声响,场记拍下了板子,摇臂带着摄像机缓缓移动到演员面前。

第二天的拍摄照常进行,第一场是萧嘉和邻居男生的对手戏。

这场戏的内容是两人起了争执,其中一方情绪失控下失手将另一方推出了窗户。

这场事故发生的时间在无人知晓的凌晨时分,于是为了更贴合剧本,众人早上四点就出现在了片场。

即使考虑到今天的戏份,昨天收工很早,这么早就上工还是相当磨人,工作人员们几乎人手一杯咖啡,每个人的面上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倦意。

但是某位路影帝看起来挺清醒。

早上没有他的戏,但他还是原因不明地放弃了睡眠,大清早跟着来了片场,搬了张折叠椅坐在江老师边上,优哉游哉的。

众人纷纷在心底摇头感慨好深厚的友谊。

江稚衍没理他,自顾自看着监视器。

关息坐在一边,见到这副情景,笑呵呵的。

前几天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到就连他都发现了端倪。

一个两个的都沉默寡言,气压一个赛一个的低,看起来跟闹别扭了似的。

编剧和主演双双状态不好,让他有点头疼,好在两人公事私事分得清,并没有影响到拍摄。

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事——他是个热爱和平的性子,都打算出面当和事佬了。

还好现在又忽然好了。

他的眼底带了点欣慰。

摄像机尽职尽责地在摄影师的控制下运作着,剧情进展到白热化阶段,两个男生的争吵声一声大过一声,甚至开始上手推搡,吸引着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于是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的眼睛正不由自主地盯着摇臂,眼底透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意味。

“咔。”江稚衍做了个手势,关息叫停了场内的拍摄。

两个演员还沉浸在剧情里,被这一声忽然叫醒,于是有些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演绎。

江稚衍拿着剧本走上前给他们讲戏。

这样的画面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工作人员们习以为常地开始修整。

路喻迁坐在一边,却并没有看向场内,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摇臂上,微微眯了眯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固定用的钢索似乎有些不正常的小幅度晃动。

他蹙了蹙眉,心下划过一丝不安。

另一边,江稚衍简单讲完戏,就要回到位置上。

在经过静止在半空的摇臂的时候,变故陡生——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台摇臂带着沉重的金属支架和同样相当有分量的摄像机迅速下坠。

“小心!”有人喊道。

——设备坠落的正下方,正是浑然不觉,正在走动的江稚衍。

江稚衍闻声一惊,预感到什么般,下意识抬眼,就看到了正在坠落的金属器械。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无限的拉长,众人的眼底都盛满了惊恐与担忧,但更多的是反应不及。

在江稚衍被坠落的摇臂砸到的上一秒,一道身影冲上来将他推向一旁,两人顺着惯性摔在了地上,这种时刻那人还不忘用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砰!”

一声闷响,身上那人也随之发出了一声闷哼。

江稚衍的瞳孔微微放大,意识陷入了短暂的停滞,心跳声不绝于耳。

短暂的安静后,片场瞬间乱成一团。

“快叫救护车!打120!”

“我的天,好多血,快去把那个摇臂挪开!”

“怎么办,路老师你怎么样?!”

池渺见到这副情景吓得差点哭出来,抖着手赶紧拨打了120,然后颤颤巍巍地上前去查看两人的情况。

摇臂被众人合力搬开,江稚衍回过神,脸色瞬间比纸还要白。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又不太敢碰路喻迁的身体。

路喻迁额间渗着细汗,轻轻抽了口气,像是疼得忍不住了。

但是又不想让身下的人担心,于是他扯了扯唇。

第47章 医院 “……你别说话了。”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 路喻迁被医护人员迅速且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担架。

车上,医务人员快速地给两人做了检查。

江稚衍的情况好很多,甚至没用上担架, 只是手臂上有一点擦伤。

——反观路喻迁,乍一看真的相当唬人,后背全是血,甚至有部分沾到了江稚衍的身上。

伤势暂且不明, 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但是人看起来还挺清醒的。

“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他甚至还有心情安慰江稚衍。

只是还没说两句, 就又会因为身上的伤口疼得不动声色地吸气。

医务人员们快速地给他做着各项检查, 各种检测仪器轮番往他身上放。

“你别说话了。”江稚衍蹙着眉, 嗓音微微颤抖,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路喻迁,眉心无意识地蹙着。

他的手很轻地牵着他的,不敢用力, 但也不敢松开。

都说人受重伤,或者濒死的时候会忽然很兴奋……这是不是叫回光返照来着?

在他看来, 路喻迁现在就有点那个意思。

想着,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看着路喻迁被血染红的白色衬衫,眼眶无意识地微微泛红。

“真的没事。”见他这样, 路喻迁侧着头看他,嗓音再度响起, 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还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指节。

但是怎么看都不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边上的一个小护士看着这副画面,觉得有些新奇。

还是第一次见病患安慰家属的,都不知道受伤的到底是谁了。

“……你别说话了。”江稚衍再次重复, 然后看向边上一个正在看心电图的医务人员,询问:“不好意思,现在他怎么样?”

理智上来讲,现在并不是问医护人员伤势的好时机。

但理智也无法做到永远存在。

他还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江稚衍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难得体会到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

心脏紧缩着疼,心跳一直缓不下来,胸口很闷,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都难受,脑海中不自觉地出现一个又一个可能会发生的,很坏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又是路喻迁抱着他,周身都是血,但又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的样子。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

这种感觉不好受,有一次就够了。

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江稚衍坐在病床边上不甚熟练地削着苹果。

最后一节果皮落在垃圾袋里,他将苹果递到路喻迁的唇边:“拿着。”

“江老师就是这样对待病患的?”路喻迁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果肉,勾了勾唇。

江稚衍:“……”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

打完麻药都还记得那么清楚,不去参加最强大脑真的可惜了。

路喻迁似乎看出了他的腹诽,眼底带了点笑意,见好就收地伸手接过。

“还笑得出来。”江稚衍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伤口不疼了?”

“还行,麻药还没过劲。”

那会儿的情况确实很危急。

如果不是路喻迁那一下,江稚衍大概能被砸个正着。

好在路喻迁反应快,将他扑倒在地上,两个人都顺着惯性滑出去了一点,跟摇臂最重的部分堪堪擦过。

只是即便如此,路喻迁的后背还是被断裂的金属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挺深,乍一看特别触目惊心。

不过经过各项严密的检查,确定了他只是受到了皮外伤,内部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但是皮外伤也不算浅,他还是被推进手术室缝了几针。

“伤口缝得好看么。”路喻迁吃了口珍贵的,江老师亲手削的,由于技术不算好所以显得有些坑坑洼洼的苹果,问道:“会留疤吗?”

江稚衍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是不好看了,你不喜欢了怎么办。”路喻迁煞有其事。

活脱脱一个因容貌受损担心受到皇帝厌弃的妃子。

江稚衍:“……”

“你放心。”他面无表情,又道:“路老师现在还能想着开屏,确实天赋异禀。”

虽然知道这人大概是在活跃气氛,带了那么点安抚的意思。

路喻迁勾了勾唇,刚想问放心是指不会留疤还是不会不喜欢,池渺就气喘吁吁地提着大包小包赶到。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医院,差点没找到病房在哪里。

“这是关导送的,这是应老师点的,这是……”池渺先跟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将手上的各色外卖袋子放到病房的桌子上,如数家珍般一个个点过来,末了才有空问了一句:“路老师你还好吗?”

本来剧组里一个两个都想来探望他,但是医生说需要静养,于是最后就派了池渺过来当代表。

路老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现在状态不坏。

受伤的消息照江稚衍和路喻迁两人的意思没有传出去,所以粉丝们并不知道,网上还算风平浪静。

宣发组那边如坐针毡了一整天,生怕消息忽然走漏,刷热搜都快刷出残影,好在始终没有相关的信息在网上传开,所有人的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到位。

但是显然瞒不过江绪,以及江稚衍的两个发小。

江绪人在国外出差,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后迅速给江稚衍打了电话,本来都打算直接买票回国了,后来在弟弟的再三保证自己没事下才歇了心思,然后足足跟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视频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我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江绪的嗓音冷得能掉冰碴:“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别去剧组了,有什么损失家里报销。”

江稚衍有点无奈,觉得他哥多少有些阴谋论了,但还是应了下来。

正值午饭点,池渺正麻利地处理着那些外卖,季凡西原因不明地起晚了,直到现在才打电话过来。

江稚衍跟两人示意了一下,出门接电话了。

江稚衍一走,路喻迁面上那点笑意就收干净了,拿起了放在一边的手机。

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对面发来了查到的一些信息。

这场事故的确不是意外。

而罪魁祸首,就是他那个蠢货弟弟。

拜先前那场酒会所赐,路逸辰最近的工作展开得非常不顺。

他几乎处处受限,明里被江家排挤,暗里似乎又有个看不见的人在给他下绊子,林林总总已经搞砸了两三个项目。

现在董事会的股东们对他能否接任公司已经开始颇有微词了。

这段时间有场相当重要的招标会,路喻迁虽然没打算去,但是刻意透露了自己的意向,让路逸辰知道了他这个看似一心扑在娱乐圈的哥哥居然还在想着商业场上的事。

如路喻迁所料,他很快采取了行动。

……只不过这个行动真的既蠢又坏。

他大概是想要制造出一场意外,让路喻迁无法如期参加那场招标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目标一不小心变成了江稚衍。

但是最后还是误打误撞地让他达成了目的。

路喻迁的面色很冷,给对面发着消息。

池渺总算把餐盒都打了开来,余光看见床头柜上被咬了几口,垫了几层纸的,已经有些氧化了的苹果,随口问道:“路老师,你那苹果还吃吗,好像有点氧化了,要不扔了我给你削个新的?”

“不用。”路喻迁的视线从手机中短暂地移开看向池渺,话音里是礼貌的笑意:“我一会儿接着吃。”

“放久了会不会不干净了啊,要不还是削个新的吧……”池渺对待病患向来贴心,而且那个苹果莫名其貌不扬,氧化后更是有些不堪入目,于是她再次坚持道。

而且没切的苹果也不太好啃吧。

“那是你江老师削的。”路喻迁道。

“……”池渺收起了全部心思:“哦。”

第48章 来客 “我不随便承诺。”

江稚衍这通电话接的时间有点久, 等他回来的时候,池渺已经离开了。

路喻迁住的是单人病房,由于是私人医院, 再加上价格给得很到位,房间甚至能称得上豪华。

江稚衍推开房门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路喻迁一个人。

他正看着手机,面前餐桌上的食物一口都没动。

见他进来了, 路喻迁弯了弯眉眼,将手机放到一边。

江稚衍动作微顿, 接着走到他的边上, 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食物:“不合胃口?”

“等你喂我。”路喻迁嗓音带笑, 自然道。

江稚衍:“……”

他用“你脑子是不是也摔坏了”的目光平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抬手,作势要按床边的呼叫铃。

路喻迁弯着唇,伸手轻轻拢住他的指节:“开玩笑的, 想等你一起。”

“我不太饿。”江稚衍指尖微动,接着收回手:“你自己吃。”

事故发生得突然, 路喻迁最起码得在医院躺一个礼拜, 剧组很多戏份安排要改。

关息跟他一样忙得焦头烂额,早上的原定戏份被全部取消,一整个早上都在查摇臂到底为什么会出问题,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摄制组的相关负责人没有检查好设备造成的失误。

暂时还没有盖棺定论,但是八九不离十是这样, 他还在继续处理。

江稚衍给关息回了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

病房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江稚衍下意识起身, 要去开门。

下一刻,一名医生推门进来,身边跟着一个护士。

护士的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换药盘,上面放着一些镊子,棉片之类的医用品。

见江稚衍看过来,她面上挂着职业素养良好的微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该换药了。”

江稚衍点了点头,退开了些许。

路喻迁本来不打算让他看着,但是江稚衍像是没看出他的意思,兀自站在一边看着医生护士操作。

路喻迁没法,只得无奈一哂,由着他看了。

他背上的纱布被揭开,伤口上的缝合线排列整齐。

伤口的边缘被拉得平直,几乎严丝合缝地对齐,于是只在针脚之间隐约透出一些淡红色的血痕,能看出来缝合的医生水平很高。

但是痕迹不短,所以乍一看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江稚衍很轻地抿了抿唇。

药味逐渐在空间里弥散开,医生清理了一下他的伤口和周围的皮肤,然后从护士手中接过新的敷料换上,再次简单嘱咐了一下注意事项,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是不是不好看。”药已经换好有一会儿,见江稚衍还站在那出神,路喻迁以为他被伤口吓到了,话音里带了些安抚的意思。

江稚衍摇摇头。

担心压到伤口,路喻迁一直是侧卧位的姿势,于是正对着江稚衍,没错过他的任何神情。

江稚衍走到他的面前,敛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认真道:“谢谢你。”

*

下午的时候,病房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石非彦,唐晨,连关息也抽空来了一趟。

几人轮着慰问了一下他的伤势又离去,后来路喻迁的经纪人也来了。

这还是江稚衍第一次见到她。

她最近似乎在带新人,没太多精力分到路喻迁的身上,只是将慰问品放下,聊了几句就走了。

手机里是副导的消息,问了路喻迁的情况之后又七弯八拐地问江稚衍大概什么时候能回片场,可不可以叫个护工帮忙照看路老师。

主演受伤,如果要按照原定的时间杀青,场次需要大改,甚至还可能需要适当修改主演的戏份。

要改动的地方很多,跟其他剧组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江稚衍在剧组里的话语权有多高,甚至超过了导演。

毕竟制片人和占大头的投资商都是他家的。

所以他不在,他们不太敢贸然行动。

天色渐晚,江稚衍刚去完路喻迁的主治医师那边了解了情况,正在回病房的路上。

看到消息之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复。

刚走到病房门口,听到房间内有一道女声,江稚衍脚步微顿。

角度原因,他只能看到女人的背影,长卷发,黑得很均匀,像是特意染过,身上穿着一套不过分正式但是很得体的裙装。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看起来似乎比季凡西的妹妹小一点。

不出意外,这大概是路喻迁的母亲,还有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江稚衍敛眸,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打算进去打扰。

但是房间内的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女人转过身,看到他之后面上的神色一下变得很客气。

“小江总,阿喻麻烦您照顾了。”她说。

路喻迁躺在床上,神色很平静,没多少见到亲人的热切。

小女孩一直扯着女人的衣角,虽然没说话,但是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大人,眼底尽是祈求的意思。

女人无法,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哄道:“再等一会儿好不好?哥哥受伤了。”

小女孩只得收回视线看向病床上的人,眼底甚至有点怯生生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路喻迁笑了笑,笑意却并不怎么达眼底。

很客气的场面,只比例行公事多一点温度。

“不麻烦。”江稚衍顿了顿,跟女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路喻迁的边上站定,随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

他的动作透露出来的信息让路喻迁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

“真的很感谢你。”女人还是很客气:“我一会儿叫个人来帮忙照顾阿喻……现在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明明她的儿子是为了保护他受的伤,做母亲的却反过来感谢他,这个情景怎么看怎么怪异。

另一位更是看都没来看他的儿子一眼,连做做样子派个人来慰问一下都没有。

江稚衍长睫微垂,掩下眼底的情绪。

“我来安排吧。”最后,他道。

女人点了点头,再次跟他道谢,毕竟她对这个医院不大熟悉,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太合适的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女孩的视线从床上不太熟悉的亲哥哥身上移开,转到了江稚衍的身上。

看到这个哥哥的长相,她的眼睛亮了亮,然后扭扭捏捏地开口询问:“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想不想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穿着公主裙,头上还点缀着一个小皇冠的发夹,一看就是一副受尽宠爱的样子。

总之,和床上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的面上是一片天真无邪,能看出来真的只是单纯想要邀请这个好看的哥哥参加自己的生日会。

很礼貌的语气,并不过分唐突,从这种能随意邀请生人而不担心森*晚*整*理会被父母斥责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她被家里人养得很好,是有任何愿望都能被满足,但又不娇纵的那种小公主。

女人的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出声制止:“清清,这个哥哥今天还有事,我们下次生日再邀请他好不好?”

说着,她看向江稚衍:“是吧?”

是想让他应两句,帮忙圆过去。

是惯常哄小孩的话术,跟许诺差了十万八千里,所有人都知道其实不会有下次。

小孩子忘性大,过两天就不记得了,更别提下一次生日是在一年之后。

江稚衍知道自己现在顺着女人的话应下就好。

路喻迁躺在一边,微垂着眼,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江稚衍看了他一眼。

明明这人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生日快乐。”江稚衍的视线很轻地落在小女孩身上,说完就又收回,然后对女人道:“抱歉,我不随便承诺。”

说完之后,他微微抿唇,还没来得及觉得自己这样跟一个小女孩较真是不是太幼稚了些,垂在一侧的手忽然被人隐秘地勾了勾。

触感来得太突然,江稚衍条件反射般僵了僵,脑海中的复杂情绪瞬间清空。

最后只剩下……这人不是受伤了么,为什么手还是这么热的想法。

男人的指节隐秘地勾缠着他的,然后很轻地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把玩什么爱不释手的珍宝。

江稚衍忍了忍,还是没能忍受住这种摸法……而且还是在人前。

于是他挣了挣。

路喻迁却收紧了指节,没让他撤走。

女人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她闻言神色有些尴尬,但是想到江稚衍的身份,又觉得的确是自己有些失了分寸。

看到他跟自己儿子待在一起,青年看起来又很好说话,也知礼数,于是她不知不觉间就带了点长辈的思想。

小女孩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闻言面上出现了一些失望的表情。

她还想说什么,路喻迁却开了口。

“很晚了。”他温声道:“再不去生日会就来不及了。”

有点逐客令的意思,又正好戳在小女孩最重视的那个点上,于是她一下子把什么邀请不邀请的抛到了九霄云外,有些急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女人无法,只得不再多作停留,又简单关心了两句就离开了。

病房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但是比起刚才的氛围好不少。

江稚衍看着两人还纠缠在一起的指节,冷静道:“松手。”

路喻迁弯着唇,听话地松开了手,微抬着眼看他。

江稚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很平:“你实在闲可以睡觉。”

“不睡。”路喻迁却嗓音带笑地拒绝。

“……随便你。”江稚衍抿了抿唇,然后拿起手机,强行忽略了边上明目张胆的视线,自顾自发着消息。

安静了一会儿,路喻迁忽然问:“是在找人给我陪床么?”

江稚衍点了点头。

手机铃声在这时候忽然响起,于是他径自出了门。

看着他的背影,路喻迁无奈地笑笑,做好了江稚衍一去不复返,自己今晚要一个人度过的准备。

也不跟他告个别么。

第49章 应允 “我答应你。”

路喻迁刚感慨完没多久, 有人……几个人,就抬着一些东西进来了。

他们简单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自顾自开始在他的床边组装, 铺放,整理,很快就收拾出了一张简单的双人床。

房间很大,再加一张床也不显得逼仄, 反而多了点温度。

路喻迁眼底却没多少温度。

他垂着眼,想着一会儿该怎么礼貌地把人赶走。

拼好床后, 来人又一阵风似的离开, 病房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不一会儿, 房门处传来被推开的响动。

路喻迁没抬眼,料想是江稚衍安排的陪床来了。

“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路喻迁淡声吩咐,嗓音全无先前面对江稚衍时的温柔和耐心。

来人却并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路喻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于是蹙了蹙眉, 抬眼看过去,刚想说什么。

预想中已经离开的人却去而复返。

江稚衍此刻正站在房门口,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带了点好整以暇的意思。

“不需要我?”见他看过来了, 江稚衍开口,嗓音里难得带了点挪揄的意思。

“行吧。”他转身, 作势要走:“路老师好好休息。”

刚转过身, 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吃痛的嘶声。

江稚衍眉心一跳,回身看过去。

路喻迁已经掀开了被子,一副要下床的样子, 但大概是动作太急牵扯到了伤口,单手捂住腹部,面上是逼真的痛苦。

江稚衍:“……”

他停顿片刻,接着慢慢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路喻迁抬眼看去,见江稚衍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面上继续维持着痛苦的神色,刚想说话。

江稚衍:“你受伤的是背。”

路喻迁顿了顿,见事情败露,也不继续演了,眉目放松,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

然后看着江稚衍,眼底笑意逐渐浮现。

“给陪床的人睡的?”他示意自己边上那张双人床,明知故问。

江稚衍刚想说什么,看清他的神色之后又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嘴。

路喻迁却不依不饶:“人呢,怎么还没来。”

“……”江稚衍弯了弯唇,扯出一个假笑:“想要谁?我现在给你找。”

“想要小江老师。”路喻迁却丝毫没有受影响:“可以让他陪我吗?”

江稚衍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拒绝:“不可以,他很忙。”

“那怎么办,江同学可以吗?”路喻迁又问。

江稚衍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又似乎带了点别的意味,一下子将江稚衍的回忆拉回了记忆中那个短暂的夏天。

“严格来讲。”他压下心底有些异样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面前这人身上移开:“我们并不能算是同学。”

“是啊。”路喻迁闻言扯了扯唇,垂下眼,近似自语般低声道:“……你除了名字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

他说的太轻,江稚衍没听见,于是下意识询问。

“没什么。”再度抬眼时,他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拾干净,抬手握住面前人的手腕:“手臂怎么样,疼么?”

江稚衍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被地面擦伤的那点伤口。

……跟面前这人受的伤比起来简直可以算是微乎其微。

江稚衍启了启唇,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不疼。”

“我看看。”路喻迁的手上带了点力道。

江稚衍只得顺着他将手臂转过来了一点。

确实没太大问题,只是擦破了点皮,并且早已上了药,处理得很妥当。

于是路喻迁放下心。

“你呢。”沉默片刻,江稚衍反问他:“现在还很疼吗?”

路喻迁一直表现得太轻松,跟个没事人一样,一度让他忘了这人的麻药早就过了劲。

想到这里,他很轻地蹙了蹙眉。

江稚衍本来以为这人大概会顺势卖个惨什么的。

“还行,不算太疼。”路喻迁却道。

江稚衍怔了怔,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他难得正色,又似乎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停顿片刻,他抿了抿唇:“疼了或者扯到伤口了要跟我说。”

见气氛似乎逐渐变得有些沉重,路喻迁在心底叹了口气。

“是你一直会在这陪我的意思么?”江稚衍正走着神,路喻迁的嗓音忽然在一旁响起,带了点细微笑意。

下意识看过去,就看见了对方含笑的眉眼。

“……”江稚衍冷静的眉眼闪过一丝不自在:“少得寸进尺。”

说着,他径自走到了刚铺好的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给副导回消息。

他思考了一会儿。

江稚衍:【剧组放七天假吧,费用照常,额外的支出找财务报销】

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啊。

虽然钱不是他出,但是光是想想都肉痛,副导看着这条消息扼腕叹息,只觉得屏幕对面的青年已然变成了那种色令智昏的皇帝。

他其实早就看出来这两人有点不清不楚了。

找谁陪床不是陪,还非得亲自照顾。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

*

在病房外接完电话回来之后,江稚衍就时不时发呆,答应了陪他看电影,眼睛是看着面前的液晶电视屏幕,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怎么了?”看出了江稚衍的心不在焉,路喻迁忍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没什么……”江稚衍回过神,犹豫了一会儿。

路喻迁耐心地等着。

他实在很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眉目间的困惑和迷茫也很真实。

“我的两个朋友。”江稚衍微微蹙眉,眼底充满不确定:“好像在一起了?”

刚刚在电话里,季凡西说话的嗓音莫名发哑,江稚衍于是问了一句,他的回答是最近换季有点感冒。

后来又聊了几句,季凡西义愤填膺地控诉了一下他剧组的工作人员不靠谱,电话另一边忽然响起了向奈尔的声音。

嗓音莫名很温和。

——总之,是一种在他印象中,向奈尔跟季凡西相处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语气。

而且季凡西回应他的语气也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甚至有点……羞涩。

真的很不对劲。

作为除了亲人之外最熟悉的两个人,江稚衍几乎是一下就发现了这点端倪。

虽然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很正常,只是叫人去吃饭。

“你们还在一起?”顿了顿,江稚衍状似什么都没有觉察到,语气平静地询问。

季凡西不知道是被他话里的哪几个字刺到,支支吾吾了几秒,才回答了是,说向奈尔最近休假,就干脆住他家了。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江稚衍面上不显,又简单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挂了电话后他才意识到,现在正值盛夏,到底是换的哪门子季。

想到这里,江稚衍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的两个发小平日里互相不对付,能在一起真的挺让他意外的。

得找个时间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两人的心路历程。

虽然这种想法不太好,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应该会是一段不错的写作素材……

路喻迁闻言,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看起来似乎没太意外。

“这样。”他应了一声,然后自然道:“你也想谈恋爱么?”

江稚衍还在走神。

这类话在他的大脑中形成了一种类似条件反射的答复,于是他下意识说出以往说过无数次的答案:“暂时没这个想法。”

“那什么时候有想法?”路喻迁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声。

江稚衍总算回过神:“……”

“我都这样了。”路喻迁示意自己,然后大大方方地卖惨:“江老师有想法的时候,优先考虑考虑我?”

江稚衍面无表情:“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叫什么吗?”

“知道。”路喻迁神色自若,语气轻松坦荡得仿佛正在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趁人之危,道德绑架。”

江稚衍:“……”

是想让他夸一句挺有自知之明么?

看着江稚衍的神色,路喻迁很轻地勾着唇角。

江同学一如既往很可爱。

也一如既往迟钝。

现在看来好像还有点别扭。

他并不打算把人逼得太紧,说这话也只是开个玩笑,省得江稚衍因为他这点伤胡思乱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我会考虑的。”正想着,江稚衍却忽然道。

路喻迁怔了怔,看向他。

江稚衍的神情很冷静,但更多的是认真,像是在做着什么承诺。

路喻迁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制力有时候确实没那么好。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该这么早跟你表白的。”路喻迁忽然道。

江稚衍:“?”

他眉心蹙了蹙,还没来得及说话,路喻迁就继续道:“不然现在还能亲你。”

语气里是真切的懊悔。

江稚衍:“……”

气氛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寂静,江稚衍定定地看着路喻迁,片刻后又很轻地眯了眯眼,然后轻微地垂下视线。

像是在想着些什么,又像是单纯在发呆。

路喻迁深知不能把人逗得太过,无奈一哂,刚想开口哄人。

“现在也可以。”江稚衍却忽然道。

路喻迁愣了愣。

他还没能反应过来,江稚衍已经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江稚衍微微弯腰,清浅的气息逐渐缠了上来。

他们之间呼吸可闻。

他的视线逐渐从路喻迁的眉眼往下落,鸦羽般的长睫微垂,似乎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路喻迁忍了忍,紧接着自制力完全崩盘。

江稚衍却先他一步贴上了他的唇瓣。

只是个一触即分的吻,却比先前无数次唇齿交缠更令人心跳加速。

“我答应你。”江稚衍呼吸微乱,轻声道。

第50章 黏糊 “再乱动分手。”

路喻迁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很乱。

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难得发愣。

他被这四个字砸得有些晕,一下子甚至没能理解过来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个半坐,一个微微弯腰, 像是在僵持着什么。

偌大的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视里播放的影片发出的声响,声音不算太大。

路喻迁放的是江稚衍的第一部电影。

剧中,角色们在银幕里按部就班地演绎着自己的戏份,剧情正上演到精彩处, 大战前夕,男主总算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要跟女主告白, 但是女主却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温柔又悲悯, 是一副虽然心知肚明,也知道自己跟眼前人心意相通,但是心系大局,无心情爱的样子。

江稚衍的几部电影他在闲时来来回回看过无数遍, 甚至连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了。

以前他见不到这人的面,也没有联系方式, 只能以这种方式聊以慰藉, 妄图从画面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的字里行间里窥见那人创作每一个片段时的想法和心境。

似乎这样,他就有一段时间和他待在一起。

他确实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江稚衍的确对两人之间的情感戏份不大擅长。

又或者说, 他并不太感兴趣, 也对这方面没有太多感知力。

可这又是大部分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他只能简单加入一点作为调剂。

和江稚衍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呢?

他没有体会过。

但是看到过。

那人会在片场或者拍摄基地等他的包养对象下班,会对他们笑, 好像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人。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为什么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不能是他。

可有时候,看多了之后,却又能从中看出一点端倪。

江稚衍好像并不是真的喜欢他们。

尤其是几次关系的结束,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跟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他并没有为这个发现感到多庆幸。

因为这样的他,看起来好像永远不会真正喜欢上任何人。

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牵动情绪。

但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刚才答应了他的告白……

……是那个意思么?

迟来的烟花在心底炸响,又带了点留不住的虚幻味道。

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下子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江稚衍并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过了一会儿,他先有些不太自在了,刚打算退开。

却被路喻迁揽住了后颈。

亲吻再度落在唇上,进而细细碾磨,带了点被竭力压制,却还是不由自主透露出些许的迫切。

这不是个方便接吻的姿势,江稚衍微弯着腰让他亲了一会儿,想要推开,又怕会牵扯到路喻迁的伤口。

……腰很酸。

好在路喻迁并没有太失去理智。

他从这场不长不短的亲吻中汲取到了想要的信息,成功获得了一些抚慰。

并且同样意识到了姿势的问题。

于是他松开了江稚衍的脖颈。

江稚衍直起身,稍微有点呼吸不畅,垂着眼轻轻喘着气。

路喻迁发现这人每次接吻都这样,不由得有些无奈。

看来还是不够熟练。

以后得勤加练习。

江稚衍还没缓过来,就听见身前的人再度开口,嗓音像是挺平静地问:“要不要上来?”

江稚衍:“?”

他下意识想问上哪里,就见路喻迁不嫌麻烦地开始往床的另一侧挪。

“不上。”江稚衍捏了捏眉心,又微微蹙眉,有些担心路喻迁身后的伤口:“早上刚缝的线……你非得这么折腾?”

说着,他伸手,想要制止路喻迁的动作。

然后就被握住了手腕,微微施加了点力道。

江稚衍没防备,一下子被他扯得跌到床上,慌乱间只来得及注意让自己不要压到路喻迁的伤口。

回过神来,他的神情一下子有些恼怒,下意识威胁道:“你再乱来我就走了。”

两人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路喻迁闻言,胸膛发出沉闷的笑声,角度原因,刚好在江稚衍的耳边,听得人莫名耳热。

“没乱来。”路喻迁垂头看着他的发旋,和稍显僵硬的身体,话音带笑,没有丝毫悔改之意。

两秒后,他没忍住,又伸手拨了拨江稚衍微微泛红的耳朵。

像是只有人在自己的身边触手可及,体温能隔着单薄的衣料传递,才能从中感受到一些真实。

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总算说了想说的话。

“答应我什么了?”路喻迁低声问。

话一问出口,他下意识有点后悔。

面前这人有时候有点别扭。

这么一问,估计又要不理他了。

但……也没这么后悔。

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关乎到他的名分。

做好了被冷处理的准备,正想着下次该什么时候问,是十分钟后,还是再过半个小时,该怎么哄人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江稚衍忽然出了声。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答应跟你谈恋爱。”江稚衍仰头看向路喻迁,回答。

看起来很冷静,耳廓却透着红意。

长睫和上目线分明,淡红的唇瓣一开一合,看得人心脏发软。

路喻迁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江稚衍等了一会儿,见他只看着他不说话,微微蹙眉,然后伸手很轻地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在发呆?”

路喻迁顺势握住他的手。

“听见了。”他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上来点,男朋友。”

细白的手腕被拉扯着,掌心抵在男人的胸口,江稚衍感受到了手底下稍显急促的心跳,透过病号服丝丝缕缕传递出的体温,还有温热坚实的触感。

“上来干什么。”江稚衍轻微地挣了挣,却没能挣动,遂放弃,然后默默收回视线:“就这个距离挺好的。”

那个称呼让人有点耳热……并且不太习惯。

刚跟面前这人进入了一段对他来说完全未知的,全新的关系,他决定暂时先给大脑一个缓冲的时间。

……恋爱要怎么谈啊,不知道。

路喻迁却似乎没看出他这点不自在,唇角微弯,然后看似纵容道:“那我下来吧。”

说着,他就要开始往下挪动。

没两秒,他忽然发出带了点痛苦意味的抽气声——大概是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伤口了。

江稚衍:“……”

虽然八成又是演的。

“再乱动分手。”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下了最后通牒。

于是路喻迁总算老实了。

沉默了一会儿,江稚衍轻叹了口气,然后认命般遂了他的愿。

没办法,毕竟面前这人还是为了他才受的伤。

现在正值深夜,时间已经不算早,所以病房里的灯并没有开得很亮。

房门外,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时,滚轮和地面触碰发出的声响间或响起,将房内衬得更为静谧。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四目相对片刻,一个看似正镇定地等待着对面的人下一步的反应,实则眼底流露出些许紧张和纠结,另一个则是眼带笑意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视线一寸一寸,从上往下描摹,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放在胸前的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变成了和面前这人十指相扣的样子,路喻迁的指节正有意无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滑蹭着他的。

江稚衍的注意力被这点感官吸引过去,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下落。

“怎么忽然就答应我了。”路喻迁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不难听出声音的主人此刻心情很不错:“我吓了一跳。”

“……”江稚衍回过神,默默收回视线,只觉得后面那句话存疑。

正纠结着路喻迁的这个问题是不是随口一问,要不要回答,如果要回答的话该怎么回答,问问题的人就又出了声。

“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愧疚,所以同意跟我在一起。”

路喻迁垂下眼,嗓音里没了玩笑的意思,认真道。

一时间,四周再度陷入了一片寂静,两人间呼吸可闻。

“……”江稚衍微微抬眼,看着他默然片刻:“如果我愧疚,你现在收到的应该是房产证和车钥匙。”

很夸张的说法,但的确是他新鲜出炉的男朋友能干出来的事。

路喻迁不由得失笑,明白了话中的含义后又觉得心底微微发烫。

江稚衍以为这一环节应该算是过去了,却见路喻迁还是那样看着他。

是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两人无言对峙片刻,江稚衍败下阵来,破罐子破摔般顺着路喻迁先前的话:“……看我发小谈恋爱了我也想谈行不行?”

得到这个答案,路喻迁看了他两秒,然后忍不住似的,笑了一声。

怎么这么可爱。

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路喻迁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然后把头埋进江稚衍的颈间,闷闷地笑了几声。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几口属于面前人特有的清浅气息,只觉得第一次体会到心满意足是什么感觉。

气流拂过颈窝处的皮肤,带来了一阵痒意,江稚衍不适应地动了动。

……有必要这么黏糊糊的么。

就算在一起了,好像跟之前也没太大区别吧。

“行。”路喻迁的嗓音响起,带着笑意,胸腔发声带起的轻微震颤相当明显:“谢谢江老师给我做你男朋友的机会。”

区别很大。

他想。

有名分和没名分能一样么。

病房里清苦的药味似乎都要被染上甜腻的气息,路喻迁兀自抱着人磨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像是很礼貌似的询问:“能不能再亲一下?”

江稚衍的眼底染上一点无奈。

现在知道要问了。

然后他抿唇,点了点头。

一吻毕,路喻迁看着怀中人泛着湿意的眼底,和红润饱满的唇瓣,竭力压下了某些现在不该有的念头。

“要不今晚就睡这吧。”然后他用上带了点哄骗的温柔语气,试图为自己谋福利:“床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