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
算了。
他想。
反正那部片子只会是路喻迁的……等一切都定下来了再跟他说也不迟。
第56章 蛋糕 老板绝对恋爱了。
工作日, 中心商圈的咖啡店里没什么人,长相威严,上位者气质明显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 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人。
他的眉心微皱着,像是在对什么有所不满,又像是只是习惯了表现出这种神情。
直到他第三次看向手上的腕表, 一个年轻男人才姗姗来迟。
店门自动打开,他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面上虽然戴了一个黑色口罩挡住了五官, 但是身量很高, 肩宽腿长又腿身比例极佳,所以还是瞬间吸引了所有店员的视线。
他走到中年男人的座位前,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路远在看到他这幅打扮的时候,眉头一下子狠狠地皱了起来。
路喻迁视若无睹, 一个服务生适时走上前来,微微弯腰询问:“先生, 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
“白水就行, 谢谢。”他平静道。
服务生应声退下。
“怎么打扮成这样。”等他坐定,路远喝了口咖啡,皱眉道。
“我是艺人, 当然得注重自我保护。”路喻迁话音带笑地回答,眼底却并无一丝笑意。
路远听到这话, 又结合近段时间的诸多不顺利, 他的火气瞬间被点燃起来了一点。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他说:“非得不务正业去演什么戏,家里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如果你叫我出来是为了说这个。”路喻迁靠到靠背上, 嗓音冷淡:“那就没什么谈下去的必要了。”
“……行了,不说你了。”发泄过后,路远适时调整好状态,稍稍压下去了一点火气,然后顿了顿,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将谈话拉到他今天的正题上。
“爸知道现在的这些不是你想要的。”他说:“你赌了这么久的气,也该回到正轨了。”
俨然是一副看着自家闹脾气的孩子,不计前嫌地给出台阶的慈父形象。
路喻迁闻言,却像是听到什么相当荒谬的话,笑了一声:“赌气?”
“以前的事……是爸对不起你。”路远却没听出来他话中的嘲讽之意。
他最近过得实在焦头烂额,只想赶紧给眼下的烂摊子收个尾,给公司的股东元老,以及合作伙伴们一个交代。
他从前的确被大儿子放弃大好前途,自顾自报考戏剧学院的叛逆行为气到——从此之后,他没再管过这个自毁前程的儿子,也因为懒得管教,有意无意地放任着小儿子对他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针对。
在他看来,大儿子也的确应该受到一些惩罚。
……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他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我可以补偿你。”路远说。
“你觉得我去当演员,只是为了跟你赌气?”路喻迁却不答反问,语气里是真切的好笑:“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相当直白,也相当不客气的一句话,任何人听到都会觉得这场对话已经没有了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但路远在前段时间了解到了一些消息后,还是将它当成了许久未见的大儿子的气话。
他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迟来的亏欠感和后悔之意缓慢地浮了上来,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要是不因为一念之差……背叛了家庭,那他的大儿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一定会是个相当优秀的继承人。
而不是自甘堕落,一心抛弃拍什么戏,当什么明星。
毕竟他在商业上的才能小时候就表现得非常突出,甚至能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路家交到他的手里,他日后将会不需要再费任何一点心。
……好在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
想到这里,他又稍稍宽慰了一点。
“喻迁,路家一直有你的一份。”路远不再想继续弯弯绕绕,直接挑明道:“爸前段时间从你弟弟那边知道,你现在还有在关注圈子里的事,这证明你是有这个意向的。”
“你一直都很优秀,路家的继承人也只能是你。”他给出了自认为路喻迁无法拒绝的筹码:“现在路家就可以交到你的手里,一切都会是你的。”
说完,他停顿了两秒,等待着路喻迁的反应。
一切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象中的失态,喜悦,亦或是强忍激动都没有出现,年轻人没有丝毫被他的话打动的迹象,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气音。
路远皱了皱眉:“你是不是觉得爸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没等他说完,路喻迁就兀自打断了他的话,反问。
路远自认为已经给出了极大的,足够丰厚有诱惑力的台阶,于是对他的这种语气很不满,却又只能强忍怒意:“喻迁,你是个成年人了,不要再跟小时候一样不懂事,也该为自己想想以后。”
“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路喻迁嗓音冷淡:“我需要得到的东西,也都凭自己得到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想要继承你的家业。”他嗤笑了一声:“谁会想要接手一个烂摊子?”
路远闻言,神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同时心中悔意更甚。
他的嗓音不知不觉缓了一些,带了点疲惫:“是……现在是被你弟弟弄得有些不好收场,但是只要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我听说,你跟江家的二少爷关系很好,只要你接手了公司,所有问题都会……”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触到了面前已经不再熟悉的大儿子的神经,原本还算顾及那岌岌可危的父子情面,耐着性子听他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变了脸。
“不用再说了。”路喻迁的神色很冷,面无表情道:“我不需要你那点家业,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还有,少关注我身边的人和事。”他嗓音沉冷:“我今天来见你,想说的事只有一件。”
“管好你儿子。”
“如果之前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不介意让路家过得比现在更惨。”
听完他的话,路远的面色白了几分,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不少。
路喻迁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被触动到的迹象。
“没别的事的话,你现在可以走了。”他简单地下了逐客令:“我还约了人。”
“……不管怎么样。”路远的嗓音笃定又疲倦,最后道:“路家现在的继承人只会是你。”
再说下去就有祈求的意思了,失了威严,也丢了脸面。
久居高位的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也不管面前的年轻人有没有听进去,径自起身离开,结束了这场睽违的,不太愉快的父子对话。
路喻迁并没有为他的离开分去一分视线,只是招来服务员,重新点了两杯咖啡。
没过多久,下属匆匆赶来,坐到了他的对面。
“不好意思路总,路上有点堵,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路喻迁的神情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样子,仿佛先前的不耐和厌倦不曾存在。
他的指节轻叩了叩桌面:“开始吧,我们早点结束。”
“您急着回去吗?”闻言,下属下意识问了一句。
“不是。”路喻迁却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挺有名的蛋糕店,排队需要很长时间。”
下属闻言,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后,鼻梁上架着的眼镜都差点惊掉。
沉默片刻,他中肯地建议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找一个人先行去帮您去排队购买。”
“不用了。”路喻迁弯了弯眼:“亲自排队买的蛋糕,更有诚意不是么?”
助理:“……”
老板绝对恋爱了。
他面无表情地腹诽。
想着,他也不再说什么,只得加快进度。
他快速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路喻迁的面前:“这些是有意向调来国内上班的员工名单和资料,您可以先看看……”
*
当晚,江稚衍就吃到了男朋友带回来的,据说排队排了大半个小时的蛋糕。
很经典的草莓奶油蛋糕切件,横截面干净又漂亮,顶上缀着艳红的草莓,看着就让人相当有食欲。
它的蛋糕体湿软绵密,不过分甜腻,奶油也只有三分甜味,但其中夹着的草莓切片却很甜,一看就是经过了精挑细选,草莓的香气和奶油气息融合得恰到好处,在空气中缓慢弥散。
江稚衍没忍住,又吃了一口。
网上的评价并不夸张,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路喻迁眼底带笑地看着人,问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江稚衍的回答是挖了一勺喂给他。
甜味在舌尖弥漫,路喻迁看着继续吃着蛋糕,看起来对它颇为满意的恋人,心底盘算着让这家店在他们家附近也开一家。
“我今天出去了一下午,你什么都不问么?”江稚衍难得碰上这么合他胃口的甜品,而且今天下午的群戏很多,他晚饭并没有吃多少,正专心致志地吃着,忽然听到自家男朋友略带委屈的嗓音在身边响起。
他差点被呛到。
“你今天的拍摄任务完成了,想去哪里都可以的。”江稚衍认真回答:“我不会拦你。”
路喻迁:“……”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他一下子觉得有点挫败。
“你明明是心里只有工作,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去向。”路喻迁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幽怨道。
江稚衍这会儿总算回过味来了。
想了想,他主动亲了亲男朋友的脸。
“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江稚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下次主动跟我报备好不好?”
路喻迁被他的话哄得心头发软,白天积攒的烦躁和疲惫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好。”他笑着应了一声,然后揽住他的腰,轻车熟路地吻上了面前的唇瓣。
江稚衍安抚完男朋友,本想继续吃蛋糕,却被他的动作猝不及防打断。
慌乱间来不及拒绝,他只得将手中的叉子放在一边,匆匆咽下食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喻迁总算亲够了,江稚衍的眼皮微微泛着红,只觉得很无奈。
不过是一下午没见而已。
正想着,路喻迁再度出了声。
“今晚,跟我约会吧。”他说。
第57章 约会 “你会一直演戏么?”
江稚衍一开始没想到, 约会会是这么个约法。
路喻迁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江稚衍虽然觉得有些不合理,但是想到明天上午刚好休息, 也就答应了。
他怀疑路喻迁大概是算准了今天。
江稚衍花了一分钟接受了刚洗完澡就要出门的事实,也没问要去哪,应下之后就要去衣柜拿衣服,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就跟男朋友去约会。
却被路喻迁制止了。
“那现在可以去床上睡觉了。”他说:“我先去洗漱。”
江稚衍抱着衣服呆了呆, 想到什么,看看床, 又看了看路喻迁, 眼睛微睁。
“……”他蹙眉, 沉默片刻抿了抿唇,表达自己的不赞同:“不可以这么约会,一个早上缓不过来。”
是相当煞有其事的,认真的语气, 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路喻迁被他微妙的语气弄得难得有点懵,两秒后回过味来, 顿时失笑。
这是误会到哪里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忍笑道:“是真的睡觉, 闭着眼睛的那种。”
江稚衍眨了眨眼,疑惑更深:“梦里约?”
“不是。”男朋友实在太可爱,路喻迁没忍住, 还是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睡吧, 到时候我叫你。”
于是江稚衍既来之则安之地去睡觉了。
*
房间的窗帘遮光性很好, 看不到森*晚*整*理外面的天色,被路喻迁叫醒的时候,江稚衍习惯性地以为已经早上八点了。
只不过今天似乎格外困倦。
他半闭着眼, 伸手摸索到自己的手机,打开。
凌晨四点。
江稚衍:“……”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刚刚听见路喻迁叫他也一定是幻听。
想着,关掉手机,江稚衍就要倒回去接着睡。
却在半路被一条手臂生生拦截。
江稚衍一点力气都没用,于是顺着力道扑到了面前人的怀里。
他蹙了蹙眉,闭着眼,下巴找到肩膀靠好,试图继续陷入深眠。
环在腰际的手臂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又移到他的背上,男人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两人相贴的地方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动。
“江老师。”江稚衍听见他说:“忘了要跟我约会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太受路喻迁的控制。
虽然江老师半梦半醒,但他向来是个很讲道理的人,听到他的话后,他挣扎了一会儿,就开始试图努力让自己清醒。
只不过因为太久没有出现过,导致路喻迁一下子忘了江稚衍那个稍显要命的毛病。
于是接下来的情形相当诡异,江稚衍睁开眼,从路喻迁的怀中退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径自下床,走到睡前放衣服的地方,将衣服拿起来换上。
看清他脸上的泪痕,路喻迁总算反应过来男朋友有点起床气这个事实,悔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手足无措了片刻,上前将江稚衍打算往身上套的外套接过:“不去了,我们接着睡好不好?”
“不行。”江老师泪珠还挂在脸上,却很有原则。
路喻迁能怎么办呢,只得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伺候人穿衣服洗漱,还得帮忙抹眼泪。
江稚衍哭的时候不会出声,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往下掉。
却比那些歇斯底里的,呜咽低泣的,声泪俱下的,都要更可怜兮兮。
“去车上继续睡,好不好?”路喻迁一边哄着人,一边将人往停车场带。
江稚衍一路上倒是异常配合,乖乖地被路喻迁带着走,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端倪——除了不停生产地泪水,以及不说话以外。
将人在副驾安顿好,又帮忙系上了安全带,路喻迁拿了瓶水拧开递给默默流泪的男朋友。
“渴了就喝点。”他说。
哭成这样,总觉得下一秒就要缺水了。
江稚衍接过来,垂眼沉默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
路喻迁看着他的样子,唇角不合时宜地微微勾着,只觉得心头发软。
江稚衍在平日里似乎总是充满理性,此刻略微有些不清醒的他却和代表极致感性的泪水相结合,于是便体现出了某种意外的反差感。
非常可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牵动情绪。
江稚衍喝好后,放下瓶子,路喻迁适时伸手,要帮他拧瓶盖。
一直陷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中的江老师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一只手拿着还剩大半的矿泉水瓶,一只手拿着盖子,流着泪平静道:“我只是心情不好,不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
路喻迁愣了愣,只得忍俊不禁地收回了手:“好。”
*
目的地距离酒店大概半个多小时的距离。
凌晨时分,再加上这一块地方偏僻,故而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通行也相当顺畅。
车子开到山脚下,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行驶,等到快开到山顶的时候,江稚衍总算缓过来了一点,天边也逐渐泛出了鱼肚白。
他安静地看了会儿车窗外:“要去看日出?”
“嗯。”路喻迁开着车,闻言应了一声,嗓音里带了点笑:“睡醒了?”
“一直醒着。”江稚衍倒丝毫没有被刚才一时半会儿的失态影响到,径自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
天光渐亮,车子在山顶附近停下,附近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正调试着他们带来的摄影器材。
两人轻装出行,径自走到平台处,江稚衍看过去,入眼是成片的山,以及一片平静的湖。
由于这片湖泊成分特殊,湖底沉积大量某种天然矿物和藻类,于是在特定的气候下,日出时,它的水面就会被映照出不同的颜色,漂亮又奇特。
江稚衍不出所料地被这副景象吸引,定定地看了那片湖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一扭头,就看到了男朋友优越的侧脸。
初升的日光映在男人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极为精细,眉眼鼻梁都宛若工笔细描,连被风扬起的发丝弧度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和他身边的山水景色构成了相当漂亮的画面。
江稚衍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发了会儿呆。
路喻迁其实对面前的景象没有太大兴趣。
他九成的注意力都在江稚衍身上,所以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只是维持着现下的姿势由着他看。
“你会一直演戏么?”正想着自家男朋友打算看多久,要不要换个姿势,江稚衍的嗓音倏地响起。
很平静的语调,像只是随口一问。
路喻迁却短暂地愣了愣。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看向江稚衍,然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点细微的认真和期待。
路喻迁没有马上回答他。
两人对视片刻,微妙的气氛逐渐蔓延。
在江稚衍开始感到疑惑之前,他忽然笑了笑。
“会。”路喻迁回答。
其实原本的确是没这个打算的。
当演员对他来说只是份可有可无的工作——最开始的作用是构建一座可以离面前这人更近的桥梁。
虽然并不跟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或者老一辈人一样,觉得这是个不务正业,有辱家风的职业,他却也谈不上多热爱。
所以从进入娱乐圈开始,他就一直将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位置上,等到目的达成,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
演戏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在他对自己未来的规划中占据一席之地。
但是如果江稚衍需要……他愿意将它加入自己的人生计划里。
*
片场的拍摄进入了中后期,那天的约会像是一场难得的休憩,回来之后,两人就再次投入了如火如荼的拍摄工作之中。
江稚衍需要全程跟戏,于是池渺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闲暇之余,她注意到了一点不对劲。
相较于江老师需要成天泡在片场里,路老师的排戏却没有这个要求,拍完自己当天的戏份就可以去休息。
往常,他一般都会陪在江老师身边跟他一起,最近几天却请假得很频繁。
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
不过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每次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江老师带点好吃的,连带着她也跟着沾了光。
应该没什么事吧。
又一次从江老师手中接过路老师带来的甜品的时候,池渺舔着勺子心想。
两个人的感情看起来可好了,只是最近有点忙而已。
等到杀青了就好了……也快了,好像就这两个礼拜了。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杀青前一周。
那天路老师拍完自己的戏份又请假离开了,江老师习以为常地在片场跟戏,一次中场休息的时间里,之前来过的那个自称是江老师的朋友的年轻男人忽然再一次出现了。
和上次的从容镇定不同,他这次看起来似乎有些着急和……愤懑?
“小水。”季凡西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江稚衍的面前,刚一站定就迫不及待地道:“跟我走吧,有事要跟你说。”
江稚衍昨天就收到了发小的消息,很突然地就说要来探班——他答应得很利落,当时就觉察出了一点端倪。
于是他直接问了季凡西是不是有什么事。
季凡西却没直说,只是让他等明天见面再聊。
江稚衍向来是不紧不慢的性子,于是也没再追问。
“怎么了?”看着好友少见的急躁,江稚衍好笑道:“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季凡西却没有回答,而是一只手攥着江稚衍的手腕,忽然环顾起了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要找谁?”于是江稚衍问。
“路喻迁。”季凡西视线一错不错地回答,莫名透出点紧张的意味:“他不在吧?”
“嗯,暂时不在,怎么了?”江稚衍闻言微微蹙眉,心下有了点猜测:“和他有关系?”
季凡西闻言,却松了口气:“不在就好。”
“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在这里也不太好讲……总之,你先跟我去找向哥吧。”
第58章 变故 所以一切都是有所图谋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的两个发小向来不是会随便耽搁正事的人,于是在季凡西要求带他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怎么犹豫地就答应了。
拜之前在医院的陪床经验所赐, 江稚衍早已对线上跟组有了经验,于是当场简单安排了一下今天后续的工作,就坐上了季凡西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江稚衍被季凡西带到了他家。
房门推开, 就看到向奈尔正坐在沙发上。
他的笔记本搭在腿上,指节在触控板上滑动着, 正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工作。
身上还穿着西装, 一看就是刚从公司回来, 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
听到门口处传来响动,向奈尔微微侧目:“回来了?”
然后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捏了捏眉心。
不多时,两人落座。
气氛莫名凝重, 季凡西想了想,去厨房倒了几杯橙汁。
江稚衍的视线在玻璃杯装着的橙黄液体上停了一瞬, 并没有喝, 然后看向向奈尔,眼带询问。
“路家最近在到处放消息。”向奈尔沉吟片刻,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顿了顿, 他还是没修饰,直白道:“未来的继承人会是路喻迁。”
平铺直叙的话语, 很简短, 但是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很大。
话音落下,客厅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江稚衍难得脑袋空白了一瞬。
很多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很混乱, 但又隐隐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思的地方。
向奈尔没再说话,等着他消化,季凡西则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发小。
“嗯。”半刻钟后,江稚衍抿了抿唇,垂着眼,让人辨不清神色:“然后呢?”
“我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去调查了一下路喻迁的情况。”向奈尔于是继续道:“不过时间紧迫,没有看得太仔细,只是知道了他在暗地里的确一直有在进行一些商业活动。”
“前段时间,你们剧组出的那个意外是他弟弟干的。”向奈尔解释道:“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是,那段时间有一场对路家很重要的招标会,而路喻迁原本也有意向要去。”
“我不知道你们的相处情况,但是小水,我还是想要提醒你,他接近你的目的大概不纯。”向奈尔嗓音冷静,又微微透着严肃。
江稚衍眉心蹙着,没说话。
说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一切的细节都指向了一个方向——路喻迁接近他,究其根本原因,只是为了通过他从路逸辰的手中拿回路家的家业。
这么一想,路家近段时间内短时间的迅速衰败,也的确大部分是出于他们家的打压。
后知后觉地,曾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端倪都逐渐浮出水面,然后找到了来处。
所以一切都是有所图谋的。
路喻迁为什么在见到他的时候就表现出了不与初见时相匹配的好感,又到后来极为刻意的接近,对情人身份毫无隔阂的接受,对他的一切都百依百顺,以及明明正炙手可热,却始终保持着一副随时都可以从娱乐圈全身而退的状态。
一切的一切都找到了原因。
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长久地当演员。
最近他经常出门的原因也变得显而易见——剧本拍摄到中后期,江稚衍很忙,的确没有太多精力分给男朋友,也本着两人之间也该有自己空间的想法,并没有过多询问。
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忽然想起先前约会的时候,路喻迁回答的那个字。
他说过,会一直拍戏的。
看来是骗他的。
……那说的喜欢他呢,也会是假的么?
江稚衍不由得回想起曾经二人之间的相处,桩桩件件恍若历历在目。
他的演技真的有这么好,好到他都看不出来么。
想到这里,江稚衍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
这可是拿过奖的影帝呢。
而他,连曾经的那些资助对象对他有了别样的心思都要很久才能觉察出来。
那么,哪些是假的,哪些又是真的呢?
或者,到底有没有那么几个时刻,是真的。
他分不清。
也不太想分辨了。
坐在一边的季凡西听不下去了,他看向江稚衍,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小水,你知道这些么,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江稚衍回答。
季凡西的面上瞬间再度浮起愤懑,他拿起手机,就要去找路喻迁对峙。
却被向奈尔拦下了。
“你干什么。”季凡西气得不行,护犊子的欲望十分强烈:“这还是小水第一次谈恋爱……我之前就觉得路喻迁不对劲,现在果然!你别拦着我,我要骂他……”
“小季。”江稚衍开了口。
季凡西动作一顿,这才悻悻地放下了手机。
“那现在怎么办啊。”安静了一会儿,季凡西问江稚衍,看起来比他还要生气。
江稚衍没说话。
怎么办,其实他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
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喜欢一个人,于是此刻的情感就来得陌生又汹涌,生气中夹杂着细微的酸涩,一寸寸缠紧心脏。
最后生出些,茫然和无措来。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江稚衍眉心微皱,试图压下心绪,却并没能成功。
不管怎么样,路喻迁瞒着他,骗了他这件事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讨厌有人骗我。”江稚衍垂着眼道。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本来拍摄就很累了。
手机安静地放在一边,暂时只有剧组那边传来视频片段的消息。
路喻迁这会儿大概还在某处和人商讨着接手家业的事。
江稚衍现在不太想给他发消息。
也不太想质问他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为什么要瞒着他,达成目的之后又要怎么做。
这次拍摄之后,他大概真的得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能再这样无缝进组了。
江稚衍想。
“不怎么办。”江稚衍捏了捏眉心:“先工作吧。”
“我暂时先不回剧组了,能在这待一段时间么?”他询问,想到什么,又改口:“会不会打扰到你们,我还是去找个酒店……”
“找什么酒店啊,就住这里。”季凡西赶紧打断他的话。
他还是很担心江稚衍。
性格使然,他的这个发小并不像他一样外放,有什么情绪都会藏在心里,于是表现出来的那些部分就会显得很淡,让人连安慰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
他甚至不太能看出来江稚衍现在到底难不难过,有多难过,也不清楚这段恋情到底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多少的分量。
一切都是未知的,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尽可能地给予安慰和陪伴。
“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一定要跟我们说啊。”季凡西道:“别憋着,我和向哥都陪着你呢。”
看到发小关切的神情,江稚衍反过来安慰道:“没什么事,你们照常工作就好。”
“还有。”江稚衍沉默片刻,又开了口:“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不要告诉我哥。”
*
简单地聊完,江稚衍进到客房,然后坐到了床上。
房间很干净,一看就是打扫完不久,一切用品都准备得很齐全。
他有点累,想先睡一觉,但是想到摄制组那边发来的片段,又拿起了手机。
却不由自主地点进了和路喻迁的对话框。
两人聊天的最后还停留在今天上午,路喻迁离开时问他上次那个蛋糕还想不想吃。
他回答不要再自己亲自买了,找人代购不行么。
路喻迁拒绝了,说他亲自买的会更好吃。
歪理。
现在看来,又是哄人的把戏。
江稚衍沉默片刻,给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又退了出去,打开了关息的对话框。
尽职尽责的小江老师第一次请长假线上工作,理由是状态不好,关息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还让他注意身体。
江稚衍回了个好,又点开摄制组的消息处理起了工作。
他需要找点事做,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而且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剧组进度。
好在路喻迁下午没有戏份,这让江稚衍无形之中轻松很多。
看完一条配角的对手戏,他刚引用完打了个勾,手机上方就忽然降下来一个弹窗。
发消息的人是埃里克。
他看起来很激动。
Eric:【Eirian,我看完了Lu的个人资料】
Eric:【我还寻找了他的影片观看】
Eric:【我同意你的提议】
Eric:【他的演技很棒,外形也和主角很相配,简直像是从剧本里走出来的!】
Eric:【你在哪里找到的这样一个演员】
Eric:【老实说,你不需要开出剧本免费的条件,你只需要跟我推荐他,我就会立刻用的】
Eric:【你的新电影还有多久可以拍完?我已经迫不及待与你们共事了】
江稚衍看着他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Eirian:【抱歉,暂时无法拍摄了】
埃里克那边迅速显示已读,但是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了他的消息。
Eric:【怎么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档期不合适的话我可以等待】
Eirian:【不是的,是我自己的原因】
Eirian:【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个月内给你答复】
关上手机,江稚衍靠在床头,又打开了手边的笔记本。
那份剧本被他放在桌面最显眼的地方,每次一打开电脑就会看到。
他将它点开,上下滑动了一会儿,像是在看,又像只是无意义地在滑动,盯着屏幕发呆。
还是有点难过的。
四下都安静后,情绪后知后觉地再度冒出了头,又逐渐变得汹涌。
江稚衍无意识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文字,微微垂下眼。
视线变得模糊,直到泪水从眼眶滑落才再次清晰。
他叹了口气,随手抹去,然后将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轻轻阖上了眼。
只是觉得这个剧本拍不了了,所以才难过而已。
他想。
第59章 电话 “你的戏还有三天。”
这段时间, 路喻迁片场和市里两头跑,忙得不可开交,直到今天, 才总算敲定下了最后一项事务。
买到了江稚衍喜欢的那家蛋糕后,他下意识想给男朋友打个电话,但是转念一想,人应该还在片场认真盯戏, 不一定会理他。
路喻迁哂笑着摇摇头。
没见过比他男朋友更热爱工作的了。
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往日要早。
司机尽职尽责地将他送达目的地,路喻迁提着蛋糕走进片场看了一圈, 却没能看见心心念念的人。
反倒是池渺迎了上来, 神情莫名还有些复杂。
路喻迁看到她的神情, 微微皱了皱眉,心下闪过异样:“他人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池渺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想该怎么说。
“江老师……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支支吾吾片刻, 池渺回答:“总之他在杀青之前不会回片场了,他还说, 有什么事等拍完戏再说, 不要找他。”
“谁都不要找他。”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现在看来,应该是……也包括您。”
刚刚江老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虽然她也说不上哪里奇怪。
总之, 莫名让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在冥冥之中发生了。
路老师到片场之前,她还压下了心里的不安, 以为他应该也跟江老师一起离开了。
结果他自己回来了。
而且看起来, 江老师甚至连离开了这件事都没跟他说。
恍惚间,池渺有种这次真的是两人之间很大的危机的微妙预感。
路喻迁闻言,心下一沉, 没再理会旁人,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预料之内的,没有被接听。
他又给江稚衍发消息。
看到消息成功发送,他的神经松了松,想着没拉黑他就好。
来不及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路喻迁心底的慌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正在消失。
以一种他难以追赶企及的速度。
他需要见到江稚衍,现在就要。
去问了关息,得到的答案却是那人说自己状态不好,需要休息,所以请假了。
至于去了哪里,谁都没有说。
路喻迁捏了捏眉心,心头发紧。
“他是自己走的么,还是跟谁一起?”竭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路喻迁的嗓音都有些发哑,再次找到池渺询问。
池渺从来没见过路喻迁像现在这样,甚至眼眶似乎都泛起了红意,周身的气场非常不对劲。
她过了几秒才回过神,赶紧结结巴巴,又小心翼翼地回答:“跟……跟之前来探过班的那位先生走了。”
“多谢。”路喻迁出了口气,道声谢,然后走到一边拨了个电话。
挂断后,需要的手机号码很快出现在发来的消息里,路喻迁毫不犹豫地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道男声响起:“喂?”
“季先生,我是路喻迁。”路喻迁揉着眉心:“稚衍在你那里么?”
听到打来电话的人是谁,季凡西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刚刚,他出于担心,走到一直没有动静的客房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找到钥匙后推门进去,就看见江稚衍正躺在床上睡着。
只是睡着的时候他都没能轻松多少,眉心还无意识地蹙着。
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
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季凡西差点心疼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江稚衍哭——自家发小这次是真的特别难过!
身后跟进来的向奈尔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你还好意思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你……”想到这里,季凡西就要气势汹汹地骂过去,为他家小水讨回公道。
后面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因为耳边的手机被向奈尔接了过去。
季凡西刚想夺回送上门来的骂人权利,向奈尔就用眼神制止了他。
季凡西知道自己拗不过向奈尔,于是只好悻悻坐回去。
算了,他想。
反正他男朋友比他会气人多了。
想到这里,他又看开了,坐在一边准备看戏。
“我是向奈尔。”向奈尔的语气平静又冷漠:“稚衍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了,别再来打扰他。”
“至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路喻迁尽可能心平气和。
向奈尔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
嘲讽的意味明显。
“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向奈尔笑道:“提前恭喜您上任,路总。”
“这样千方百计,费尽心思地接下路家那个烂摊子之后,希望你的确有将它救活的本事。”
“我可以解释。”电话对面的路喻迁闻言,瞬间明白他们是误会什么了,他的眉头紧蹙,刚想说话。
向奈尔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没那个闲工夫听你解释,你也解释不出什么花来。”向奈尔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跟你父亲私下见过面。”
“我不是稚衍,知道的也比你想象的要多,所以别在我这里假惺惺了。”
路喻迁知道自己再跟这人周旋也是徒劳,强压下心底的焦躁:“你们现在在哪里,能先让我跟他见一面么。”
“你的演技的确很好,这一点在我弟弟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证明。”向奈尔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嘲道:“你自己的个人恩怨,却要扯上他……麻烦你好自为之,别再继续纠缠。”
“我没有……”路喻迁狠狠按着眉心,心底的烦躁和慌乱简直要将他吞没。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好好拍完他的电影,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他。”
“接下来,无论是继续当你的大明星影帝,还是当路家的继承人,完成你的俗套豪门复仇计划,都随您挑选。”
“那么我在这里提前祝福路总,未来一片顺遂。”
向奈尔面无表情地说完,随后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季凡西坐在一边听得心情舒畅。
电话挂断后,向奈尔走到他的身边坐下,端起面前的橙汁喝了一口。
“你说得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安静了一会儿,季凡西忽然开口,嗓音里是一点不确定:“万一……他是真的喜欢小水呢?”
“嗯。”向奈尔垂眼盯着杯中的液体:“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你还?”
“路喻迁是个聪明人。”向奈尔说:“他绝对不会为了一个路家就这么大费周章……跟江家的小少爷成为伴侣,能得到的东西要比那个危在旦夕的破公司多多了,谁会特意种西瓜再拿去换个芝麻?”
季凡西顿时醍醐灌顶:“那我们赶紧告诉小水啊,他这么难过……”
向奈尔却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别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顶着男朋友充满疑惑的视线,向奈尔敛眸,陈述道:“他还有更大的秘密。”
“但是,我查不出来了。”他又微微蹙眉。
“什么?”季凡西闻言,一下子变得很惊讶:“连你都查不到?”
“嗯。”向奈尔简单应答:“要是还想往深了查,大概只有找江哥才可以办到了。”
“但是小水不让我们跟他说啊。”闻言,季凡西也皱起了眉。
“所以,只能等路喻迁自己告诉他。”向奈尔说。
“总之,他的确从来不需要小水的资助。”顿了顿,向奈尔面无表情地陈述:“所以他骗了小水这件事的确是事实。”
“基于此,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是好是坏,他也都该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季凡西闻言,微微眯眼,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
电话被挂断后,路喻迁的心情焦躁到了极点。
回想起什么,他又给下属打了个电话。
简单地沟通完毕后,他皱着眉,很重地出了口气,然后回到了片场。
拍摄正如常进行着,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一切都显得平和又安详。
他心底的惊涛骇浪没人知道,与这里格格不入,也无从排解。
池渺正在一边打电话。
她的身上向来有一种大学生初出茅庐,藏不住事的天真感,又带有年轻人的生动和热忱。
这种感觉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比起圆滑周到,江稚衍的身边的确更适合出现这种人。
这种感觉在此刻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就比如此刻,她接着电话,看到路喻迁时眼底却瞬间溢满了掩不住的紧张和慌乱。
路喻迁敛了敛眸,而后抬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几乎只花了一秒就知道了电话对面的人是谁。
池渺也意识到他知道了。
电话里,江老师还在简单地嘱咐着接下来一周的安排,池渺被路喻迁盯着,耳边的话语如流水般从脑海中划过,留不下一丝痕迹。
她在大脑一片空白中发挥了最后的助理素养,抖着指头点了电话录音。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路老师只是看着,并没有上前抢夺,或者胁迫她将手机交给他。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微垂着头,让人有些看不清神色。
只是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落寞和痛苦不似作假,让人看了都不由得为之动容。
池渺看了一会儿,狠狠动了恻隐之心。
他和江老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解决啊……
不管怎么样,说句话,总……总可以的吧?
万一就差她这么一个契机呢?
这么想着,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狠狠心,将手机递给了路喻迁。
接过电话,对面是青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嗓音:“……暂时就这些,你有什么要问的么?”
江稚衍等了一会儿,见对面迟迟没有出声,于是疑惑道:“池渺?”
“是我。”低沉的嗓音响起,微不可查地发着紧。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在话筒间传递。
路喻迁想说什么,此刻又莫名失了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的戏还有三天。”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稚衍的嗓音在电话对面响起,带着令他陌生的冷意。
“有什么事,都等拍完了再说,我不想影响到拍摄。”
路喻迁哑然片刻,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最后只道:“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只要森*晚*整*理还愿意理他……就怎么都好。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挂了电话。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已被挂断的标志,路喻迁轻出了口气,将手机还给池渺:“谢谢。”
“不……不客气。”池渺诚惶诚恐地接过。
“对了。”路喻迁又示意了一下她的手机,敛着眼,礼貌道:“录音麻烦发我一份。”
第60章 筹码 “我比任何人都认真。”
当天晚上, 路喻迁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乖乖待在片场里,不要去找江稚衍。
房间很空, 却又还是两人离开前的样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恍惚间会让人有种江稚衍还在的错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打开手机。
给那人发的消息不出所料地一条都没有得到回复,看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愿意跟他联系。
路喻迁看了一会儿江稚衍头像上的安静点照片, 又退出来。
明明只是分开了一个上午, 他就已经有些难以忍受了。
即使并不是那个被误会的原因, 他也的确骗了江稚衍。
骗他自己处境艰难,骗他需要他的帮助。
他的男朋友很聪明,而他的破绽又多又明显,想来其实他一直看在眼里, 只是没有说破。
即使这样,还愿意跟他确定关系, 跟他恋爱。
他们之后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所以从来没有稳固过。
一直悬挂,一直摇摇欲坠,直到某一天总会从高处摔落, 然后跌得粉碎。
其实他本来想好了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坦白这一切。
但是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切想法都于事无补了, 也显得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路喻迁自嘲地笑了笑。
在他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 他会不会消气,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稚衍已经消失过一次了。
他不会再放任他离开第二次。
在不曾拥有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溺其中了,而现在拥有过,便连出现哪怕一瞬间失去这个念头都难以忍受。
想到这里,路喻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曾经,他还嘲笑过黎未的处境,到头来却还是将自己陷入了和他当时一样的境地。
他们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
脑海中阴暗又消沉的思绪不断交织翻涌,就要开始发酵,路喻迁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寻不到一丝睡意。
他的眉心无意识微皱着,过了会儿又睁开双眼,从枕边拿过手机,然后点开了池渺的聊天界面。
下午让她发的录音文件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路喻迁戴上耳机,沉默着点开。
两秒后,江稚衍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是惯常的沉静,仔细听似乎又有些微微发闷,事无巨细地跟池渺讲着需要她做的事。
路喻迁安静地听着他说话,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慢慢被抚平。
而后,一丝酸楚缓慢地泛了上来,再渐渐占满了胸腔。
*
路喻迁第二天的戏是在上午。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了路影帝心情很差,但又奇迹般地没有体现在表演里。
众人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他心情不佳的原因。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因为江老师不在片场。
至于为什么不在了,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导演那边的说法是他状态不好,需要回家办公,但是相信的人其实没几个。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怎么都和路影帝脱不开干系,两人八成是闹矛盾了。
一整个上午,众人都在路影帝的低气压下紧张兮兮地工作着,好在一切都很顺利,片段发给江老师那边也都顺利通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江老师回复消息的速度似乎比以往要慢一些。
大概是主角的戏份需要斟酌更多吧。
对接的工作人员想。
结束拍摄后,路喻迁卸好妆换下戏服,坐上了在片场外等待许久的司机的车。
*
下午三点,向奈尔坐在自家公司的单人会议室里等人,面前放着几份文件。
今天有一份合同要签。
对方是一家境外公司,几年前,它异军突起,股价大涨,一跃成为了商界极有潜力的新贵。
在所有人都以为它大概和众多小公司一样只是昙花一现的时候,它却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在业内站稳了脚跟,并且持续扩展着商业版图。
不难看出其背后的主理人极有商业天分。
近期,他们似乎有将工作重心往国内转移的意向,于是众多公司都对它抛出了橄榄枝,想要为其搭线。
他们家也是其中之一。
合作基本已经谈拢了,只差签合同,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对方公司的代表暂时还没出现,于是向奈尔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男朋友的消息。
季凡西本来就闲,这两天待在家里陪江稚衍,更是休息得十分心安理得。
他在五分钟前发来了几张照片,图片里的小狗正冲着镜头外龇牙咧嘴,看起来兴奋得不行。
——是安静点。
为了转移发小的注意力,让他不要沉溺在失恋的难过里,季凡西今天专门去江稚衍开机前寄养的宠物店将安静点接了回来。
见到许久未见的主人,安静点的激动程度达到巅峰,于是效果显著,江稚衍不得不一边应付着狗一边还得顾着工作,完全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了。
看着照片里隐隐透露着忙乱的发小,向奈尔神情微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家男朋友办的这事到底是为了稚衍好,还是又找了个堵给他添。
简单回复了两个表情,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很快,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就被专人带来了这里。
磨砂玻璃门推开,出现的人却让向奈尔难得怔了怔。
身后的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并为二人带上了门。
“抱歉向总,我来晚了。”路喻迁穿着西装,镇定地走到向奈尔的对面坐下。
落座后,他的唇边勾起一个礼貌的弧度:“本该是我的下属来,但临时改变了计划,不好意思。”
向奈尔没说话。
回过神后,他微微眯着眼沉吟片刻。
“所以这家公司背后的主理人是你。”
是陈述的语气。
他花了几秒钟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后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是我。”路喻迁看向他:“所以这个筹码,足够证明我并不是为了路家才接近他的了么?”
向奈尔难得沉默。
足够。
当然足够。
面前这人如今的身家,能买下一打路家。
怪不得他查不到路喻迁背后更多的资料。
向奈尔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蹙着眉再度开了口:“所以,你又为什么要装作自己身处弱势骗他。”
“路总如果是闲着无聊,要找人玩扮猪吃老虎的游戏,恐怕找错了人。”向奈尔的嗓音里带着冷意:“我认为你应该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和Ondyne抗衡。”
“当然不是。”路喻迁揉了揉眉心:“具体原因我只想跟他说……总之对待这段感情,我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我比任何人都认真。”
向奈尔又沉默了很久,最后道:“剩下的你自己跟他解释……你最好能说到做到。”
“我没资格替他原谅你,但如果你今后有任何再次欺骗,或者背叛稚衍的行为,不说我和季家,江家那边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知道。”
*
路喻迁三天的戏份里,两人维持在一种相当微妙的状态。
一个看着屏幕里的人演戏,一个知道自己被看着。
然后在夜晚,又双双陷入失眠。
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的转述,无一例外的都是表演指导。
恍惚间,会有种是两个小学生闹矛盾,只让中间人传话的微妙既视感。
其实在冷静下来后,江稚衍想了很多,并且发现了一些新的端倪。
都是和路喻迁接近他只是为了拿回路家的家业这个暂时的既定事实不匹配的。
比如,他为什么在高中时忽然变道去学了表演。
根据他的了解,路逸辰在商业方面上的天赋非常一般,甚至是勤都补不了拙的程度。
如果他按部就班地顺着他父母为他规划好的路走下去,即使他的父母婚变,也丝毫影响不到他未来的一片坦途。
路家的继承人也顺理成章地会是他。
路喻迁在高中时就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他绝不会是那种因为一时赌气离经叛道,再在步入社会后后悔自己的选择,又想要找补的那种人。
但是,想再多,路喻迁对他有所隐瞒这件事也是事实。
即使不是这个原因,总也还有另外的原因。
江稚衍垂眼揉着安静点的狗头,心情始终算不上太好。
那么在利用完他之后呢?
他打算怎么做。
是分手,还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看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样子,陪他谈恋爱。
可是不论路喻迁是怎么想的,到底有什么目的,他都已经真的喜欢上他了。
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种在感情里泥足深陷的人。
也会像常人一样,在夜晚的时候默默纠结,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喜不喜欢自己。
这三天里,他的工作效率并不算高。
由于电影的主角是路喻迁,他无可避免地需要在屏幕里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他。
看他的片段的时候进度很缓慢,也很艰难,因为看着看着就不自觉会出神。
想演这段戏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心理活动又是什么样的。
作为编剧,江稚衍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各种细节揣摩人物的想法。
可到现在的路喻迁身上的时候,他的能力却忽然失效了。
对于这个人物,他还是了解的太少,只是浮于表面。
所以越看,就似乎越看不懂。
在路喻迁的戏份彻底结束之后,他叫来了唐晨。
“唐哥。”
日光充足的客厅里,江稚衍在沙发上坐着,腿边趴着安静点,似乎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将最后一个片段处理完,他从鼻梁上摘下眼镜放到一边,然后道:“准备一份解约合同去找路喻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