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明白了。
他好像是喜欢上江稚衍了。
路喻迁长睫微垂,沉默地想。
*
临近期末,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复习,那人却还是跟之前一样悠闲, 每天上课都安静地自顾自摸着鱼。
像是在写什么旷世大作。
唯一跟之前不一样的是, 他在公园里待的时间要长了些。
每次都等到太阳完全隐没进湖面,湖边路灯亮起时,他才会慢悠悠地起身离开, 然后坐上园外等待许久的车。
其实一切都有点违和。
但是路喻迁没有细想。
如果他那时候多想一些,或者主动去问……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喜欢这种情绪,还是对一个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
没有来由,毫无头绪。
但是他接受良好,异常迅速地接纳了这个事实。
只是……他没有追过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也无从和别人说起。
不过很快他就寻到了一个契机。
那天放学后,他照常跟在江稚衍的身后去公园看日落,一切都跟平日里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他走到老地方坐下,开始写东西,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江稚衍这次只从笔记本上匆匆撕了张纸下来写东西。
写得相当认真,笔一刻没停过,也没再抬头发呆看风景。
看来今天挺有灵感。
路喻迁想。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笨蛋在写完之后,将这张手稿落在了长椅上。
路喻迁只是看着别的地方走个神的功夫,再次转回头,那人就不见了身影,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稿纸独自待在长椅上,被湖边的微风吹起细微的弧度。
路喻迁:“……”
他沉默片刻,抬步走到了长椅边,将它捡了起来。
原来不是小说。
似乎是剧本。
他没看得太仔细,只是将它收了起来,打算第二天再还给江稚衍。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想到明天要做的事,路喻迁躺在床上,竟然罕见地失了眠。
只是还个东西而已。
感受着心跳速率似乎一直没有减缓下来过的心脏,路喻迁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荒唐。
*
那天是周五,不论走读生还是住校生都要回家的日子。
正值夏季,即便到了下午,阳光还是毫不客气地遍布每一个角落。
窗帘被最后离开的值日生固定在两边,于是光亮从大扇大扇的玻璃窗外透进来,整间教室都亮得惊人。
江稚衍正坐在位置上出神。
他是唯一一个还留在教室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阳光太耀眼,又或是周遭太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绪翻涌。
也可能是坐在阳光底下的江稚衍太耀眼,每一寸都好看得令人心惊。
路喻迁忽然决定,现在就告白。
他抬步,走进了教室里。
然后径自走到了江稚衍的面前,神色如常。
只是握在身后的纸页微微发着烫,预示着攥着他的人其实并不平静。
江稚衍像是没预料到他会出现,微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是细微的讶异。
两人对视片刻,似乎没多久,但路喻迁却觉得漫长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告白。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于是他挑了个稍显蹩脚的,也令他日后懊悔了许久的开场白。
“你总是看着我。”路喻迁嗓音平静,又不为人知地微微发着紧:“为什么。”
接下来的一切都仿若在幻梦中。
很稀松平常的对话和情形,似乎不该,也不会被留下什么印象,却又切实地,深刻地在他的记忆里划下了一道重重的痕迹。
成为了他往后梦里时常会出现的情景。
“抱歉。”江稚衍说,他的面上是十成十的歉意:“我以后不会了。”
路喻迁的心脏发着紧,他知道他误会了。
他该说,该解释,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想看多久都可以。
但是没来由的,他说不出话了。
嗓子发干,像是需要一吨水来缓解,连一个字节都无法挤出来。
等到江稚衍离开后他才回过神,身后一直紧攥着的手稿也没来得及还回去。
算了。
他想。
下次吧。
下次再还。
路喻迁有些懊恼。
但是这张手稿,他却再也没能还回去。
*
一个周末过去,路喻迁来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江稚衍的课桌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临近高三,所有人的书桌都被各种练习册和书本堆得很满,于是他的位置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不是收拾整齐的那种干净。
而是所有东西都被收走,像是这个位置的主人不曾出现过。
路喻迁蹙着眉,强压下心底没来由地,愈发深重的慌乱,捱过了一整个早自习。
然后是第一节课,第二节课。
江稚衍一直都没有出现。
下课铃响起,又接上了集合的铃声,接下来是大课间,班上众人零零散散地起身,惯常地往操场走。
就像是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江稚衍没出现一样。
路喻迁沉默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没跟着大部队去操场,径自去了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班主任还在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看到来人有些惊讶。
“喻迁,有事么?”她问。
“老师。”路喻迁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江稚衍呢?”
“江稚衍……”班主任微微迷茫了一瞬,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同学:“他啊,他走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走了?”路喻迁蹙着眉,因为太过焦急,于是难得有些微微失态:“是又转学了么?他去了哪里。”
班主任有些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向来淡定的学生这副样子。
“老师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他的问题:“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怎么了。”言毕,她又关切地询问:“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么?”
路喻迁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情绪。
“没有。”他说:“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了。”
*
后来,路喻迁甚至去看了学校的学生档案,却发现那人从来没有被记录在册过。
像是他们学校从来没有出现过江稚衍这号人,一切的悸动难言,都只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一场幻觉。
这是当时的他能做到的最高权限。
想要再往深了查,只能找他的父母。
路喻迁第一次这么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江家将江稚衍的信息保护得太好,于是除了名字,他什么也没留下。
没能送还的那张手稿,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念想,也似乎成了唯一那人存在过的证明。
他早该知道,这人并不是来上学的,而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所以也很快就会离开。
一切的端倪从最开始就早早摊开了,明晃晃地摆在他的面前,却又被他无视。
明明有许多机会,去探寻,去询问,他却傲慢地置之不理。
路喻迁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后悔过。
班上众人是在一周后忽然发现他消失了的。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忽然说了一句他不见了。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
“哎,我还以为他请假了。”
“对啊对啊,还以为过两天就会回来的,结果一个礼拜都没出现。”
“好像是走了?哎呀,好后悔没要个联系方式。”
“刚刚聊天的时候顺嘴问了老班一句,她说他已经走了,大概是适应不了所以又转学了?”
“哇,怎么才待了几个月就走了,还以为要跟我们一起毕业呢……你们有谁加他了吗?”
“没有。”
“没有诶。”
“我也没有,本来想加的,但是一直没机会,唉。”
临近高三,所有人都忙碌,学习的压力很大,也无暇他顾。
所以即使有这样一个惊艳的人短暂出现又消失,最后也只变成了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忘记。
这个人就像是年少时一阵无名却又让人念念不忘的风,凭空出现,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找都找不到。
混乱又黯淡无光的少年时期像是被短暂地照进来了一束光,却又很快被收走,抓不住分毫,于是他只得又陷回灰暗里。
无意间捡到的手稿反而成了他唯一留下的东西,路喻迁守着一张纸,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很久。
第65章 迟钝 他不确定,所以他去见了他一面。……
再次见到江稚衍, 是在高三的一个课间。
那个他找了许久,却全然无果的人,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的形式再次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各种小考,月考,期中,期末, 家中的纷争从未中断,短暂的喘息后, 他又回到了先前那个单调乏味又麻木的生活里。
路喻迁也没再去过那座公园。
那段时间, 一部欧美大片上映, 然后迅速火遍全网,甚至连路喻迁都被朋友拉去看过。
那部电影的导演叫埃里克,他以往的作品也部部爆火,于是他本人也甚至能称得上是家喻户晓。
现今这部片子据说他拍了两年, 精彩程度也确实可见一斑,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它的资讯, 火得一塌糊涂。
到了高三, 学习压力呈几何倍数增长,但众人反而更需要解压,于是总有人悄悄将手机带到教室里。
一班的学生们几乎都是自律性很强的人, 几乎不会影响到成绩,所以各科老师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在上课玩, 也就随了他们的便。
一节大课间,路喻迁被班主任拦住,回到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什么意向表。
教室里吵吵嚷嚷, 路喻迁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完成着任务。
发到一个男生的时候,余光看到他手机屏幕里一闪而过的身影,路喻迁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炸了一下。
沉寂已久的心跳在此刻再次恢复,并且越跳越快。
那人看完那条视频后,就滑了下去。
路喻迁眉心一跳。
“不好意思。”他强作镇定:“能给我看看吗?”
那同学本来刷视频刷得正欢,听到路喻迁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顿时诚惶诚恐又受宠若惊:“啊……啊?噢噢,这个吗,可以啊。”
他赶紧把手机递给路喻迁,只觉得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什么日子这是。
“谢谢你。”路喻迁顺便将手上未发完的纸页交给他:“这个能麻烦你一下么?”
“当然当然。”那同学连忙接过。
“谢谢。”
接过手机,路喻迁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上滑,找回了那条视频。
然后认真地从头看起,最后在一个转瞬即逝的镜头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是最近那部欧美大片放出的片场花絮,内容是某个演员演出失误的滑稽片段,制作组专门放出来搏大家一乐。
画面里,镜头从江稚衍身边晃过,他像是也被这个小插曲逗乐,抿着唇笑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路喻迁反复拖动了进度条很多次。
上课铃响,在附近徘徊许久的手机主人像是总算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走到了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路喻迁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个……路哥,你看完了吗?”
“嗯。”回过神,路喻迁从他的位置上起身,然后将手机递还给他。
那同学如蒙大赦,伸手接过。
却没能拿过来。
同学:“?”
“这条视频。”路喻迁示意了一下手机屏幕:“麻烦能发我一份么?”
同学一脸懵逼,但还是连声应下。
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也喜欢这部电影啊路哥。”
“嗯。”路喻迁沉默片刻,回答:“喜欢。”
*
看到人了,一切就变得简单了很多。
比如,他现在总算知道了这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早该发现的,那人完全和母语者无异的英语水平,又怎么可能是老老实实在学校学英语,后天练成的结果。
像是从未接触过高中知识的成绩单也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短暂的停留大概也有自己的目的。
只是路喻迁想不到是什么。
他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在满是寒风的冰天雪地里轻轻落在结满冰的寂静湖面上。
于是下一瞬,冰雪消融。
但他只是经过,大概是看这里的风景不错,于是短暂停留片刻,又毫不留恋地离开。
然后在这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不为他所知晓的痕迹。
*
结合那份手稿,以及他出现的地方,路喻迁知道了他未来大概打算当编剧,或者是导演。
父母之间的纷争似乎永远没有休止,对他的控制欲也愈发深重。
某天,他的父亲甚至带回来了那个所谓的,他的弟弟。
路喻迁冷眼看着那个跟看起来跟自己没差几岁的男生,又面无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按部就班的生活很没意思。
路喻迁看着屏幕里的人,想。
而且,换一种方式,或许能离他更近一点。
于是在路喻迁收到了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父母之间总算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父亲暴怒,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毁前途,母亲在深夜流着泪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他们对他缺少关心。
路喻迁并没有回答他们,也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低,母亲在调整好心态后也重新投入了工作。
没多久,他的母亲就平静地带来了两人离婚的消息。
于是一切都画下了仓促混乱的句号,似乎比想象中要来得轻易。
日子一天天过着,直到假期的末尾,一个老者找到了他。
他自称是他已故外公的旧友,一直在境外生活,只是似乎一直关注着他们家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
知道他没有照着他父母为他预设好的道路走的时候,他专门回国见了他一面。
见到面后,却也只是叹气,像是在惋惜,又说他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他提。
两人就这样在私底下保持着联络。
老人帮了他很多,也包括无意中告诉了他江稚衍的信息。
“Ondyne的董事长家其实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江绪,另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儿子叫江稚衍。”老人的面上浮现起回忆的神色,一不小心就讲得多了些:“那孩子……很有灵气,天生就是搞艺术的。”
路喻迁没说话,却在心底希望他能讲得再多一些。
他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他跟江家算是故交,于是路喻迁有意无意地从他口中试探出了不少东西。
虽然进了戏剧学院,但路喻迁其实没那么爱演戏。
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那时候知道江稚衍离开后,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必须拥有更多,不止是他父母给他的那点东西。
大学的日子也并不多有趣,只是比高中更忙碌一些。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课后又在老人的帮助下进行着一些别的活动,几乎没什么时间用来休息和社交。
不过森*晚*整*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空闲时,他也时常会想起江稚衍。
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自己对那人的喜欢是不是太莫名了些。
到底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仅仅只是某种求而不得的执念而已。
他甚至跟那人只说过一句话。
他不确定,所以他去国外见了他一面。
那时正值冬季,天上飘着雪,只是下午三四点,天色就已经很暗了
路边的路灯亮起,众多各形各色的陌生面孔背着包,或戴着耳机,或戴着帽子,沉默地在道路上行走着。
即使是在大堆人群中,江稚衍也还是很显眼。
两三年没见,他褪去了一些高中时的稚气,五官更精致了些,又透出点内敛和文秀。
肤色依旧白皙,半露在外面的指尖因为受冻而微微泛着红。
在重新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就无法再移开视线。
也知道,他不可能只看这一眼了。
*
在整个大学时期里,他去看过江稚衍无数次。
如果他有好好保留下去见他的机票,大概会有很厚的一沓。
外公的那位旧友恰好在江稚衍所在的那个国家生活,于是路喻迁也选择了在那里发展。
戏剧学院的课程灵活度高,多的是早就小有名气的学生边上课边出门拍戏,所以即使路喻迁时常不在学校,也没什么人怀疑。
待在国外的那些时间里,他一半用来处理工作,另一半则是用来看江稚衍。
有时候,也会是两者兼顾。
优越的家世,漂亮的脸,还有在入学前就已经和各个出名大导熟识,并且去过他们的剧组学习的惊人履历,江稚衍这样的人在哪都会成为焦点。
他理所当然地在他的学院里人气颇高,知名度也很广。
也多亏了这一点,路喻迁很轻易地就获得了他的课程信息。
有时候在江稚衍上一些大课时,他会跟着进去,然后找到那人身后不远处的位置坐下,一边看人一边处理工作。
再在下课之前默不作声地离开。
曾经是江稚衍整天盯着他看,现在换成了他看他。
这人是真的很迟钝。
路喻迁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上,看着一边抬头认真听着教授讲课,时不时低下头做做笔记,学习态度异常端正的那人的后脑勺,想。
高中他在他的身后跟了一个学期,他没有发现。
上了大学,他在他身后跟了几年,他还是没有发现。
第66章 热恋 “你听到了吗?”
在大学的时候, 路喻迁曾经亲眼见证过江稚衍拒绝一个男生的表白。
他给出的拒绝理由是他不喜欢男生。
路喻迁很难描述那时候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心脏微微发沉,连呼吸似乎都有些费力。
然后转头就回到他当时的住处里消沉了两三天。
就像是表白被拒的人是他一样。
但是两三天后, 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步调,仿佛自己那天什么都没看到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话在他的心底划下了多重的痕迹。
这人似乎天生就是被派来折磨他的,随随便便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但他却又甘之如饴。
后来, 路喻迁接下了第一部电影,并一举拿下了影帝。
江稚衍也得到了奖项提名。
等看到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的时候, 路喻迁才知道, 他并不是不能接受同性。
原来那只是一句为了拒绝示好, 随口找的一个托词而已。
路喻迁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紧接着,是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底滋长得愈发深重的妒意。
看着那人站在江稚衍身边的样子,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心底想的却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取而代之。
不过没多久, 那人身边的人就换了一个。
然后又换了一个。
看来,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花心。
路喻迁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到了有点病态的程度了。
一般人看到喜欢的人这样,大概是会觉得失望的吧。
但他不一样。
他居然觉得有些庆幸。
花心就好。
他想。
那他不就也能有机会了么。
他们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所以后来, 在知道了人就在好友剧组的时候,他将自己正在拍的戏的所有戏份都往前排, 高强度地拍摄了半个月, 这才换来了提前一周的杀青时间。
一杀青,他就给好友发了要去探班的消息,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他的身边。
见到面了, 却没能说上话。
那人居然一副完全不记得他了的样子。
他心底发沉,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带着自己的签名找上了门。
然后发现,江稚衍好像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仅迟钝,还很笨,高中的时候天天盯着他看,结果才几年就不认识了。
但是没关系。
他不介意重新跟他认识。
*
路喻迁此刻有点手足无措。
因为江稚衍哭了。
他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一张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着。
温热湿意从他埋着的地方逐渐扩散,又像是能透过肌肤骨骼,最后触碰到他的心脏。
路喻迁将人拥住,拍着他的背安抚,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谁知江稚衍哭成那样都还留有理智,闻言立刻仰头看他,眼皮都哭红了,却还认真地反驳道:“我有资格知道。”
曾经的一切端倪,一切明显又不明显的违和都找到了答案和来处。
原来他喜欢了他这么久。
甚至连选择演戏也是因为
路喻迁有点哭笑不得,心脏又软得紧,只好哄道:“好好好,你有资格。”
江稚衍于是将头埋回去,又回想起从路喻迁讲述的字里行间里窥见的,他那几年的生活,他更难过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的嗓音发闷:“你为什么不叫我。”
路喻迁其实有点没料到江稚衍会是这个反应。
一般人要是知道自己从高中开始,就被人跟踪般暗中关注了这么久,还拍了不少照片,多少都会觉得有些反感。
无关这么做的人是谁,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但是他男朋友却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接受得非常迅速且良好。
“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像个变态么?”路喻迁好笑道:“我那时候要是忽然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会被我吓跑。”
才不会。
江稚衍想。
“其实……我也差不多。”他垂着湿漉漉的睫毛,低声道。
路喻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于是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江稚衍回答,然后又仰起头看他。
路喻迁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揩了揩眼泪。
江稚衍一动不动地由着他触碰,看起来特别乖,被碰到眼尾时也没有躲开,只是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
路喻迁忽然将头抵在他肩上,然后叹息般,嗓音很低,又像是在做着什么承诺,认真道:“我爱你。”
江稚衍的回应是微微仰头,献上了一个吻。
好几天没有亲吻,再加上这些天里,他们的情绪都各自发酵了好些天,在这一刻才总算找到了宣泄口,于是两个人都有点燥。
唇瓣被由轻到重地碾磨着,亲吻逐渐深入,路喻迁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插入他柔软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揉着。
唇齿交缠间,两人不由自主地都有些急切,路喻迁的犬齿甚至不小心咬破了他的下唇,于是细微的血腥味弥散开,又被人舔去。
没有人退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路喻迁担心江稚衍会缺氧,率先放开了他。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这人最开始连接吻都那么生疏,哪像是跟别人谈过恋爱的样子。
江稚衍的胸口细微地起伏着,缓慢地喘着气。
其实他刚刚哭得就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还没缓过来就又急着跟路喻迁接吻。
可是他就是不想放开。
大概是情绪太高,两人的反应都比往常要来得明显,一不小心就有点擦枪走火。
江稚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上了路喻迁的喉结。
他一言不发地用拇指磨了一会儿,磨到原本白皙的那处皮肤微微泛起了红,才停下了动作。
“我想跟你做。”然后,他抬眼看着路喻迁的眼睛,平静道。
路喻迁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强压下心底的燥意:“我这里……没准备东西。”
“可是我现在就想跟你做。”江稚衍却道。
很直白,并未含有一丝挑逗的成分,像是说的不是做/爱,而是一起去研究剧本那么正直。
路喻迁:“……”
但他还是无可避免地被诱惑了。
*
深夜十点,外卖的高峰期,新晋骑手小章照常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尽职尽责地送着订单。
其中一个订单来自市中心附近最贵的那个小区的8栋。
小章刚从业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接到这个地方的订单。
他强压下心底的好奇和局促,镇定地从大门走进去,在门卫的指示下找到了八栋,然后照着地址在电梯里按亮了正确的楼层按钮。
没多久,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到房门前按了按门铃。
没人应。
他又看了眼在上楼前给顾客发的消息,到现在都还没显示已读。
小章于是给顾客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小章刚想说话,对面忽然又挂掉。
小章一头雾水。
还没来得及继续按门铃,咔哒一声门响,房门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里面。
他身量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过于优越的五官让外卖员看了都不禁愣了愣。
好眼熟……像谁来着,想不起来了。
但是他此刻眼底发着沉,黑得要命,面色也冷。
不太好形容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神情,有种正在做什么要紧事被打扰的烦躁,又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出来,所以还夹杂了点无可奈何。
男人扫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的外卖,道了声谢。
小章还没来得及回应,房门就再度在他的面前关上。
*
路喻迁刚杀青,江稚衍也正好结束了跟组,所以两人接下来都没工作。
一切仿佛都在诠释着天时地利人和这六个字。
只不过两个人都没经验,所以一开始的进度缓慢。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浴室里,江稚衍仰头承受着亲吻,热气和水雾交替蒸腾。
他有些发晕的脑子在某一刻忽然清明了一瞬,然后伸手将路喻迁稍微抵开了一点。
“有件事,我得为自己解释一下。”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红意,眼底也雾蒙蒙的,水珠从发梢,鼻尖,脖颈往下落着,看起来色气得不行,神色却忽然异常正经。
路喻迁看着抵在他胸膛的手,心底燥意愈甚。
他平复片刻,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
让他听听看,到底是什么话这么重要,要在现在这种关头说。
江稚衍却抿了抿唇,面上忽然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路喻迁没错过他的表情,但还是耐心地等着他说。
江稚衍安静了两秒,水声持续地响着,落在地面,浴室内的温度似乎越来越高。
“……你别这么看着我。”跟路喻迁对视片刻,他却忽然道。
路喻迁愣了愣,而后失笑。
“好,不看你。”他凑上前,将头埋在他的颈侧,说话时的气流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耳廓。
“那这样呢,行不行?”路喻迁百依百顺,嗓音里带了点细微的笑意,带起阵阵痒意。
“……”江稚衍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这样不用看着人说……确实让他好开口了许多。
纠结完,江稚衍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边上的一大颗头,正色道:“我不花心。”
边上那人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顿,但是他没注意到。
在路喻迁的讲述里,他看着他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并得出了他花心的结论。
江稚衍当时难过之余,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冤。
但是当时情绪太激动,所以一下子忘了解释。
直到现在稍稍平复了一点,他才又想起来这件事,于是出了声。
其实不是多么重要的事,路喻迁并不介意,他说不说也都不会影响到任何事。
但是他就是想让路喻迁知道。
知道他从始至终喜欢的,喜欢过的,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我没有真的跟他们在一起,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江稚衍认真道:“我喜欢的人只有你。”
话音落下,颈侧的人半天没有回应。
于是他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
“你听到了吗?”他问。
“我听到了。”片刻后,路喻迁总算出声回应。
他自诩自制力不算差。
但是每次遇到这人的时候,都会全线崩盘。
他总被轻易地被江稚衍牵动心绪,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般。
路喻迁的心脏此刻发着烫,又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变软。
“我知道。”他凑上去亲他的鼻尖,又一点一点地移到他的唇上,轻轻碾磨着:“我知道。”
“我也只喜欢你。”他说,嗓音很低,却又认真得像是在宣誓:“只喜欢过你。”
永远只有你。
只会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