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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元娘如何好拒绝。 她只好尴尬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元娘如何好拒绝。

她只好尴尬点头,佯装同意,待到惠娘子走出去,她探了探头,左右观望,将门给阖上了。

确保不会叫人听墙角,元娘才重新走回乱糟糟的屋子。

徐承儿家里人多,她屋子本就是砌了一道墙,把一间屋子给隔成两间,逼仄得很,她又喜爱买东西,千奇百怪的,像磨喝乐、毽子、风幡……什么都有,更是一点空余也没有了,多宝架上一个框甚至能塞两三样东西。

正因此,地上的狼藉更显乱,叫人觉得无处下脚。

毕竟地上一扫望去,是摔碎的杯盏瓷片、砸得身首分离的门外土仪、乱飞的书页……

那野鹜正是元娘托徐承儿买门外土仪时,她买来给她自己的,如*今砸得四分五裂,好生可惜。元娘蹲下身,把它捡了两块起来,但拼不成整,只好作罢,又放回地上。但左右散落的书籍纸张,她倒是顺手捡起来,地上石板被茶水洇湿,若是将书页染脏,就不大好了。

稍稍捡了些,她顺了顺纸张,顺势放到徐承儿坐的桌边,她也落座。

元娘没有急着开口,她安静地坐在徐承儿对面,等徐承儿开口,气氛一时有些静谧,只能听到徐承儿情绪不稳的粗重呼吸声。

良久,徐承儿才扬着一张被泪渍浸满的脸看向元娘,她红着眼眶,嘴抿得死紧,天生就是不服输的倔强神情。

比起伤心,徐承儿眼里的情绪更像是气恼,她的语气也藏着怨怪,“他们、他们怎能如此草率,我的终身大事,说许就许了,凭什么?

“可笑!

“可笑至极!”

元娘平日里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娇俏小娘子,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全由着长辈操心,因为她有个好阿奶,事事都安顿妥当,但这不意味着她被养得毫无心机。

她在汴京见世面,开了眼界,又有家里的旧怨,其实,比起同龄的娘子郎君要通透许多。

故而,她没说什么义愤填膺的话,去跟着徐承儿怨怪别人。因为眼下要紧的不是同仇敌忾骂人,而是要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听得一头雾水,好端端怎么突然就要定亲了?

元娘和徐承儿的关系不同,她没试探,而是直接问了。

徐承儿宛如泄气一般,垂着头开始说缘故,“我阿翁前头不是病了么?我娘怕世事无常,若是真有什么光是守孝就拖死我了,我年岁渐大了,再等个三年,如何耗得起。我娘她便托了舅父,相看了郊县的一家富户,年岁正好,品行端正,如今连许口酒都送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帮腔,元娘安静得很,用很平静的眼神盯着徐承儿,盯得徐承儿心里发慌。

下一刻,元娘开口,她看着徐承儿道:“既然处处都好,惠婶婶疼你如同掌心珠,不可能诓骗你,徐姐姐,你因何情绪如此激昂,抗拒至此?”

元娘正经起来,脸上不笑,眼里尽是洞察一切的稳静,有几分王婆婆严肃起来的神态,能叫被她注视的人禁不住紧张,像是心口被攥住一般,大气不敢喘。

“我!”

“我、我……”

徐承儿张嘴欲言,可好半天说不出个究竟,气势渐渐弱下来。

“与其哭闹砸东西,我觉得……你该好好想想。”元娘的声音偏轻,她的手搭在徐承儿的肩上,语气郑重,“若是那人真有什么无法容忍的错处,你告诉惠婶婶,她定然会应允作废这门亲事。

“若与那人无关,你又是为了谁而闹?你比我年长,素日都是你照顾我,但此事上,兴许是当局者迷。倘若真是因为谁而闹,他值得吗,你们能成婚吗?”

陈元娘的眼神渐渐变了,从冷静洞察变成担忧,以及一声轻轻的叹。

这事闹的,还不如一开始不见文修呢。

徐承儿则安静下来,似乎被惊呆了,坐在凳上,怔怔望着门上一格格的八角形挂落,光从里头透过,被迫分成一束束,却仍旧能照亮屋子,在地上形成门扉阴影,像是缠绕的枝头树影,煞是好看。

元娘的话,使得向来骄傲爽朗的徐承儿如遭雷击,瞬间拨开云雾,一个令她羞愧发颤的念头浮现。

她对文修不仅是不甘心,而是动心了。

所以,阿娘一提其他人的亲事,她才如此抗拒,恨不能把一切都砸了,以此填平心头的慌乱恐惧。她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彻底失了神。

元娘也不说话,就是担心的看着她,陪伴她。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日光从清淡微乎其变得灼热,浓烈的温度炙烤着大地,地面浮起看不清的透明波澜,如同无形火焰。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徐承儿忽而开口,面向元娘,她脸上先前失去理智的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甚至是温和微笑,跟从前呼喊元娘一道出去玩时是一样的。

雀跃、开心。

就是眼神少了发自真心的活泛生动。

元娘就怕她想不通,怎么可能拒绝,她握住徐承儿的双手,轻声道好。

为了徐承儿,元娘主动去找惠娘子,央求对方同意徐承儿出门,甚至撒谎说这样更好劝她。惠娘子拿倔强脾气大的女儿没法子,也只好松口答应。

横竖徐承儿又不可能逃婚,她从小在汴京长大,从来没有远行过,纵然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孤身远走。那么,散散心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惠娘子应允了。

两个小娘子走在人群熙攘的街巷上,与数之不尽的人擦肩而过,耳中的热闹声就不曾停下过。

浓烈的日头照在身上,衣裳都被晒得发烫,叫人禁不住想脱掉外头的褙子,可不知是不是心里头寒,徐承儿的指尖依旧冰凉,她整个人都好似分成割裂的两块。

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平日里上街的欢快。

元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着她漫无目的的瞎走,再时不时看她一眼,生怕走散了。

因着记挂徐承儿,元娘也没怎么注意往哪走了,直到看见此刻断然不愿见到的面容,才惊觉她们似乎走到了魏相公府邸附近,那一片都是朝中高官们的居所。府门口有家仆守门,威严的石狮子像站立两侧,几乎不会有百姓在门前摆摊,一则不会有生意,二则容易被驱赶。

但可以挑着担子从各家各府的小门经过,府里的婢女常常会叫住他们,买些新鲜花头。

元娘没傻到晃悠去人家府门口才醒神,而是在隔了一个巷子外,见到文修的脸才反应过来。说来也是稀奇,外头行人摩肩擦踵,里头沉穆安静,相差竟会如此之大。

她瞥见文修的时候,下意识想回身挡住,不叫徐承儿瞧见。

本来人家就定了亲事,已经是无望了,还见了作甚?更加痛苦揪心,难以自拔吗?

然而,来不及了,徐承儿也已经望见文修,她呆站在原地,表情木然,不语。

元娘抓住徐承儿的手腕,语气急切,“要不,我们回去吧?这秋老虎也太厉害了些,热得人直出汗,一会儿中暑就不好了。”

哪成想,还没等徐承儿有回应,那厢文修也瞥见了她们,欣喜地回头冲某个人招手,接着便大步流星赶来。

他到两人跟前站定,先看的是元娘,接着客气的同徐承儿一颔首,然后继续面向元娘开口,“这不是正好么,我和魏清见方一离府,就与你们打了照面。

“这儿离你家食肆应该很远才是,你们莫不是也听闻宁苑的热闹,来瞧个真切的?”

她哪是来瞧热闹的,她怕自己被当热闹瞧了。

偏一时半刻想不出其他由头,元娘只好顺着他的话转走注意,”宁苑?是原先那位同平章事的府邸改成的酒楼吗?今日是有什么热闹?”

“以文会友,过往文人皆可入内比试,若得头名,墨宝留下,予金十两。”文修也不卖关子,简单解释了。

正说话呢,魏观也上前来,他走上前来,停留在文修左侧,与元娘正好面对面。

他抬手一拱,目光片刻不离元娘,唇边噙着笑意,“陈小娘子,徐小娘子。”

元娘从看见魏观开始,就不自觉弯了眼睛,目光交汇间,难掩少年男女情谊渐深的暧昧欢喜。她发自内心欢喜时,浑身便似散发光芒,如同明珠,表面蒙上一层柔和光华,内敛却难以忽视。

“魏郎君。”她亦是看着他,眸光始终不离,一字字说道,字字皆是婉转柔肠。

一对有情人在,气氛似乎好了一些。

但在下一刻消失殆尽。

徐承儿面无表情,死盯着文修,状似不在意般,可语气里的执拗难以忽视,“文郎君婚期将近,还有闲心出门玩乐。”

她说话实在不算友善,可元娘知道徐承儿才被逼婚,心绪不佳也是寻常,就是连累旁人不好。

元娘是讲义气的小娘子,急忙打圆场,尴尬的哈哈笑着,“是啊,文郎君竟是要与范家三娘结亲,先前见面还不曾看出端倪呢。”

与预想中的羞涩或是欣喜截然不同,文修眼神迷茫,蹙着眉“啊”了一声,疑惑道:“我未曾定亲啊!”

“那……”徐承儿那一瞬宛如活过来般,板着的脸终于有了憎恨、冷漠以外的表情,她急切问道:“范家不是去寻你了吗?”

事关其他女子的名节,脸上总是挂着笑,看着脾气就很好的文修破天荒板了脸,义正言辞道:“我一心科考,尚不考虑婚事,耽溺于男女之情。涉及她人清誉,请徐小娘子慎言。”

他说的严厉,徐承儿却未生气,反倒是欠身一福,主动认错道:“是我失言。”

文修为人宽厚好说话,见误会解了,也不会揪着不放,略一颔首,便不再说了。

气氛一时微妙,好在有元娘,她主动提道:“不是说宁苑有热闹可看吗?何故耽搁在此处,不如先去看看。”

元娘跟在王婆婆身边,人情世故还是学得几分了,众人果然动起来。

魏观和文修在前,文修时不时回头说上几句,讲讲坊间趣事,魏观倒是不曾回头,却刻意挡住人流,叫元娘不用顾忌左右,可以走得轻松一些。

走了有一会儿,徐承儿故意走得慢了点,落后几步,接着揪住元娘的衣袖,小声道:“我和文修怕是无望了,但知道他不是舍我就范三娘,这口气也算能平下去。倒是你,怎么也该盯住魏观,若是喜欢,莫叫旁人抢走。”

“他又不是我的,谈何盯住不盯住。”元娘被徐承儿大胆直白的话给惊得心头一跳,忙否认。

“你倒是流露些意思,试探试探他呀。”徐承儿看重元娘,比元娘还要急,生怕她也因男女之情而失望难过。毕竟,就算不成,早些断掉心思,也能少些难过。

陈元娘觉得这倒是有些道理。

她要做的事太大,倘若魏观连明着表露心意都不敢,她还不如趁早换人。

“那你说,怎么试探?”元娘问道。

徐承儿食指捻着下巴,思忖道:“同心结?”

元娘连忙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极为抗拒,“那和当面说白有何差别?”

正巧路过吃食摊子,闻着香气,元娘突然有了头绪。

第92章 元娘心中有了主意,悄然扬唇,白净美丽的小娘子显出些与面相不同的……

元娘心中有了主意,悄然扬唇,白净美丽的小娘子显出些与面相不同的狡黠,她努力掩盖笑容,可却连眼睛都不自觉弯起。

熟悉她的人,看她这副神情,一准猜出来是要打坏主意了。

好在现下魏观和文修走在前面,而徐承儿满心满眼都在记挂文修的事,故而没人看出她的不对劲,元娘也好平复平复心绪,重新装作没什么事发生一样。

但因为刻意不想让人发觉,她的表情不免有些紧绷过头,紧紧抿着唇,又克制着不上翘,连眼睛都努力瞪圆了,瞧着就像不高兴的样子。

尤其是站在徐承儿身边,就像两个苦大仇深的人凑一块,毫不违和。

她的异常自然被有心人看到了,只是眼下并不好上前询问,只是回头时深瞥一眼,暗自垂眸思索。

宁苑离得不远,毕竟同为朝中重臣,同平章事与参知政事的府邸能远到何处,他们自然都是离皇宫越近越好,总不能同微末小官一样,远在外城吧?

上朝路上就被颠簸死了。

总之,就过了一条街,便到了宁苑。

这儿是高墙黑瓦,气派非凡,光是敞开的漆红大门就比小门小户多了许多威严。看似把逾矩的,足有半人高的门槛给拆了,实则许多细节处,仍旧是与无品级的宅院不同,叫人心里生出敬畏。

而宁苑主人要的就是这份敬畏,平日里连打大门路过都得心虚,像是那徒有钱财的商贾,甚至连门房都得讨笑,不敢得罪,如今只要花钱便可进去吃喝享乐,把畏惧的权势踩在脚底,谁能不愿呢?

为了引人瞩目,噱头做的十足,早些时候,就有人在太学等地方故意谈论宁苑的气派,还有请文人比试一事。

不拘是为了十两黄金,还是为了争强好胜,亦或是为了扬名,今日人来了许多,大门前左右两侧摆了数张八仙桌与太师椅,笔墨依次放好,还有小厮守着。

若是从天而望,这些桌椅便像是敞开的八字。而簇拥的众人,则像是数个黑点,这里头,以学子们墨点更浓,因为他们大多穿的是道衣,衣襟边如同墨染的黑,即有道家随性,又有文人雅正。

他们大多神采奕奕,面上浮笑,时不时手指天,高谈阔论。

也是,国朝重视科举,即便是出身寒微,也有靠科举做官,从而兴旺整个家族的可能,他们还未多年落榜,考到迟暮,哪个不是意气风发,自觉能兼济天下,泽被百姓,成为一代名臣!

元娘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年轻男子汇聚在一块,里头有不少相貌端正的。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然后……

不经意余光瞥见,魏观正垂眸看她,眸光黑沉,辨不清心绪,素日温润如玉的人,沉下脸来也是严肃的。

显然,她望别人有多久,他看她便有多久。

而且她望见谁,是否浮起笑脸,还是兴奋愉悦,他都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元娘后知后觉地扭过头,收回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她才没有被好看的样貌吸引,只是好奇才忍不住多瞧的。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没错,至少魏观是没有管教她的身份的。

两人虽说有些不同,可一切都尚未挑明,他非父母尊长,亦非故旧亲友。不过,这念头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真要挑明了说,就真成了肆意践踏旁人真心了。

她是有良心的小娘子!

而且,即便魏观不是与她彼此有心意的迹象,换做其他熟识的人,这也是失礼。哪有年轻小娘子盯着一群正当年的郎君看得目不转睛的道理。

这太不像话了,而且也不大庄重。

假若连多看几眼,都不行,凑上前去围观热闹,自然更不行。但也不是不能看,元娘准备拉着徐承儿去边上的脚店,临窗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还不会被人诟病。

这才是明智的良家小娘子该有的做法。

元娘说了分开的话,都是封建社会长成的人,魏观和文修自然能明白缘故,不需要多加解释。

文修察觉出徐承儿的不同,他无意招惹,只是故作不知,若能早些分开实是再好不过,他抬手作揖告别。之后,文修便准备拉着魏观一道走,哪知魏观看着他微微笑,“你去吧,我不宜凑这趟热闹。”

虽然是亲戚,可两边身份不大同,文修不曾刻意讨好魏观,但相处间也不会太过放肆。

他只好什么话都硬是咽下,含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走了。明明说好的一块来瞧,遇见其他人,便把他丢下。

文修摇头,走动时下裳摆动得很大,可见走得又急又促,十分愤慨。

元娘自然也只能带着魏观一块去脚店歇脚,点了些简单的点心,扭过头,身体也总是左右晃动调整,盯着宁苑前的热闹瞧。

等明年春日就省试了,这里头的士子看着有不少神采出众的,不知道会占了几个进士。

元娘想到了什么,转回头,抓住徐承儿的手腕,开始刻意细评。

“你看那个,对,穿襕衫圆脸的,他握笔很稳,字应写的不错!”

“还有那个……”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觉元娘说的全是年轻俊秀的学子,而且或多或少,和文修还有点像。

承儿当前,元娘是顾不得魏观了,她是问心无愧的,可徐承儿还在为文修伤神,何必为了一个人耿耿于怀,趁着年轻郎君多,又多佼佼者,让徐承儿看个究竟,世上有的是大好男儿呢!

徐承儿跟随元娘的话挨个看过去,认真看了,随口附和夸奖。

元娘听了,高兴地咧嘴笑,心觉有成效,握住徐承儿的手,侧身看她,却见她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一个地方,定定失神。

陈元娘心里涌起一个不好的预感,顺着瞧去,分辨了好一会儿,发现竟是文修。

瞧瞧,上心了就是不同,即便乌泱泱一大群俊彦郎君呢,还是能一眼在人海里头瞧见对方。

元娘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撅起小嘴,神情颓然,很是失落的模样。

陈元娘垮着肩,垂下头,算是暂时放弃了,徐承儿嘴上没一直说,实则对文修的执念比她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正不高兴的时候,眼前忽而多了个胎薄体轻的白瓷杯,杯边环着赢白如玉的修长手指,仅仅是那只手,便透出悠然闲雅的气度。

元娘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魏观俊美的面容,他浅笑着,眉目如画,似最淡的山水,若隐若现间,尽显磅礴大方。他仍年轻,却已有这样的壮阔胸怀。

不可否认,即便方才趁着点评握笔运笔,看了许多年轻郎君,但乍然望魏观,还是会不由怔愣。

论俊美,是他,论气势,仍是他,论才华,汴京解试头名,外头那些,应该也没几人能及得上他。

魏观将元娘的反应悉数收入眼底,他表情不变,整个人透着宽厚沉稳,微微敲动的指节才能看出些许轻松心情,他是有些吃味,但只是一瞬。

因着,他清楚外面那些男子远不及他。

他是性情温厚重诺,受先师熏陶,以君子品德自我约束,但不意味着他完全是个圣人,高门郎君,才华横溢,天资出众,便是行为再怎么谦和,骨子里也是骄傲清高的。

兴许他们很好,但他更好。

如此而已。

魏观笑容微微,他仪态极好,始终端坐,闲雅自在。

他轻声道:“喝些渴水,沿途走来,应是疲累了。”

元娘怔了怔,听他这般说,似乎真的有些渴,举起杯子尝了一口。

甜的。

是掺了玫瑰花露的香饮。

因为与徐承儿交好,常常去徐家医馆,元娘知道点浅显的药材,玫瑰花便是其中一种,它的功效很多,最常用于疏肝解郁。

他看出来了?

元娘欲言又止,但看看他洞察一切的目光,又觉得应是不必提。魏观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嚼舌根,何况事关女子清誉,想来是不会和文修多说。

她干脆瞥了瞥外头,直接向魏观挑眉示意。

魏观了然,轻轻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便好。

眉眼官司间,外头突然嘈杂,多了许多人,还有车驾,竟是岳王!

好端端的,岳王怎么会来?

见到那些学子行礼的样子,她庆幸起来,幸好自己没去看热闹。许是因为知道自家的旧事,元娘要更关心朝堂,虽然局势她涉世未深了解不清,可岳王是官家庶长兄的事还是知晓的,如今看他低下身段,平易近人的与这些学子们说话,甚至不时爽朗大笑的样子,元娘忍不住冒出一个大不韪的念头。

岳王是不是在笼络人心?

那也和她没关系,元娘很快把这个念头赶出脑袋。

有些事,不是她这样的平民百姓能多想的,万一说漏嘴了,要命的还是她。

*

她们在脚店里吃了好一会儿的茶点,那边比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被岳王亲自判的头名竟是文修。

魏观遥遥望了眼,也轻声夸赞,“文修以字见长,素有赞誉。”

徐承儿自是更失神了。

元娘一时不知怎么宽慰,好在一会儿文修找来了,还带着钱袋子里的黄金十两,那叫一个笑容满面,春风得意。还要请元娘几人去遇仙楼,但被婉拒了。

不过,近来汴京不太平,他们坚持要送她们到家附近。

元娘有意走慢,魏观自然识眼色,也走得慢了些,叫徐承儿与文修走在一块,能好好将话说清楚。

如此一来,元娘也就和魏观同行了。

即便一起走,两人肩隔一步远,并不逾矩。

元娘忽然停下脚步,魏观自然跟着停下,看向她,露出疑惑的目光,静静等她说明缘故。

元娘却不解释,只是伸出手,俏声道:“香囊!”

哪怕不解其意,魏观依然照做,低头解开系带,将香囊递与元娘。

元娘让他转过身,接着,似乎打开香囊往里头放了什么,又将其绑好,送还魏观。她甚至叮嘱道:“不许打开,等、等你归家再说!”

陈元娘看似气势汹汹,在支使,实则还是有些怯意,手脚发虚,脸也染上烟霞。

故而,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头也不回,自顾自往前,任由魏观在身后。

即便如此,魏观也没有擅自打开,他轻轻一笑,照着元娘所说,只是重新系回腰间,大步踏前,与她并肩而行。

将人送至后,魏观归家,他将下人都遣下去,独自待在书房,打开香囊,将其倾倒在平头案上。

都是寻常的香料,他手拨弄寻了寻,忽而凝眸,落在了不起眼的花椒上。

第93章 “人人都道我生了个会读书的好儿子,可别最后成了笑柄。”

还未及多看,只望了一眼,门外忽然传开“叩叩”的声音。

一道躬着腰背的身影印在在门扉上,斟酌着语气,忐忑提醒道:“郎君,老爷唤您前去。”

“嗯。”魏观眼里轻柔的笑意顿时掩去,面色沉肃,说不上凶,但便似雕刻好的玉石,看着温润透光,触之冰凉。好到了极致,但也没什么人气,像古籍中娟秀清正的字迹,只是供人瞻仰。

他将香囊复原,重新挂回腰间。

在门外侍立的小厮忧虑不安时,门被推开,魏观挺直地站于其中,淡声道:“走吧。”

看着魏观始终端正的身姿渐渐远去,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松了口气。虽说郎君从未表露,也没什么砸东西、责打下人泄愤的恶习,但每每从老爷那回来,会比平时更为安静,整个院子都沉甸甸的,一片死寂。

做主子的可以不觉察,做下人的却要敏锐得多,只会更加忐忑小心。

*

魏府很大,魏相公品阶有,钱财亦不缺,修建府邸自然是放开手脚,池塘游廊假山,样样不缺,在寸土寸金的汴京,甚至有专门饲养狸奴的园子。

正因如此,即便同样住在外院,魏观也约莫走了一刻才到魏相公的院子。

他到后,也并未立刻见到父亲。

因着魏相公正在书房,里头还有几个朝中官员,显然都是魏相公一系的人,他们前来,无非是商议朝政,或是如何制衡政敌党派。

魏观已经习惯,他立于廊下,不动如风,静静地等他们商议完,间或传来他们稍大的说话声,有时还有笑声,对政敌鄙夷的笑,想着算计人成了以后满足得意的俯仰大笑。

穿堂风吹得魏观衣带裳摆猎猎作响,也使得他思绪愈发清明,他随意抬眼盯着廊上一处祥云彩绘,他父亲是南地人,故而连画这些的工匠都是从南边乘船运来汴京的。描绘得如此精妙美丽,却鲜少有人会向上望一眼,看完朱红漆绿中的所画的先贤故事。

建时如何靡费心思,也不过是落空,涂以先贤君子的典故,为的仅是客人来时偶然一瞥,惊叹魏家家风在此不起眼的一角都能窥见,处处约束子弟,家风严谨。

呵。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一笑,若当真如此严明,又岂能连定下的婚事都稀里糊涂作罢。

名声,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正巧此时,书房的门被打开,风陡然涌进去,吹皱一众书页。

出来的各个官员,见到魏观都是笑语盈盈,和蔼地冲他招呼说话。

“哦,是贤侄啊,在这等魏相公?”

“还是魏公教子有方,谦和温厚,姿仪出众啊!”

“你刚从临安府拔擢回汴京,还不知道吧,魏相公家的郎君才学亦是过人,连官家都有所赞誉。”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

他们各说各的,看起来和气有加,浑然关怀子侄的叔伯模样,谁也不知道,片刻之前,他们还在魏府的书房内,寥寥数语定下置政敌死地的谋划。

魏观便是不去听也知道一二,他毕竟是魏相公的独子,多少能察觉到。

但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克制地微笑着,同他们回应,一样的滴水不漏,温谦士子模样,一举一动宽和有礼,更是叫几人连连点头,甚至开始闲话家常,说说自家不成器的儿孙。

朝堂博弈,素来残忍,他不至于迂腐到见不得半点谋划,高高在上地指责殚精竭虑的父亲。

却也会觉得无趣,面上愈是滴水不漏,人人称赞,心中便愈是沉寂。魏观目送他们离开,身影渐远,屋内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是清见吧,进来。”

魏观收回目光,肃了肃神色,踏步进去。

他进去时,魏相公正在整理案上的公文,说来父子俩有些相似,即便魏相公看着积威更重,一副严明厉色的样子,而魏观要谦和温润一些,但是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执拗。

魏相公纵然在自家的书房也是端正坐姿,断然不肯靠在椅背上,时刻正襟危坐。而魏观即便站着,也不曾有半分松懈,身形如松竹挺立,仍凭霜雪寒风也不曾有半分瑟缩。

明明是至亲父子,但相对而立时,却不见寻常人家的温和亲情。

“父亲。”

“嗯。”

寡淡的对话,两人都很安静。

半晌,魏相公才沉声开口,“明年省试只怕要提前,过些时日朝中将有波折,你少出去,在家静心读书。从前你说晚些科考,想见见百姓民生,我应允你,可你心中要有数,莫叫我失望。

“人人都道我生了个会读书的好儿子,可别最后成了笑柄。”

魏观沉默听训,待到魏相公说完,才抬手一拜,衣袖垂直,“是,我记住了。”

干巴巴的对话结束,二人相顾无言,但偏又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便一个安静等着,一个有条不紊地捧起公文看。过了两息,魏相公才似注意到他一般,哦了一声,“你出去吧,记得去看看你母亲。”

“是。”魏观双手交叠,低头一拜,然后离去。

魏观背身离开,魏相公的头这才从公文里抬起来,望着他不禁摇头,额间紧绷的沟壑都松了些。这孩子,与自己日渐生疏,方才自己也是等着他说些什么,哪知道除了科举读书,再没有其他话可说。

魏相公收回心神,这回是真的专心看公文了。

他身居高位,看似风光,亦是如履薄冰。这个位置,要么荣光无限,要么就是祸及家人。幸而官家对他尚算信重,不过,朝中多个姻亲也是不错,也该为儿子寻一门好亲事了,若是生个孙儿,他也能逗着玩,稚子懵懂,好过对着一个长成的儿子。

*

魏观并未听见魏相公的心声,但未必不知,可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纵然父亲有看中的人选,也不意味着他会屈从,只需稍加拖延,他与元娘的亲事,魏观能有九成把握。

从魏相公的书房离去以后,魏观依言去了母亲的院子,被喊着吃了些糕点和茶水,陪着坐了一会儿,问了母亲的身体是否安康,而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其实,魏观时常去见他母亲,只是家里规矩重,像寻常人家那样亲近是不曾有过的。因此,见了也似没见一般,都是淡淡的,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不过,也能当得起外人一句家宅和睦便是了。

兜了一圈,魏观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重新安坐,他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手却不自觉握住了香囊。

被打断的思绪得以继续。

其实很简单,魏家不缺钱,他的香囊便是有这一类香料,用的也是胡椒,而非花椒。

先秦有诗,“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这是女子向男子表明心意的诗。

魏观摘下香囊,握于手中,露出了今日归家后,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连眉宇都舒展开,噙着点点轻松惬意。

他将香囊珍而重之地系回腰间,捧起一卷书,慢慢看着。纵然有把握,可事涉及元娘,他便忍不住一再小心,总要万无一失才是。

即便父亲不提,接下来的时日,他也准备闭门读书,好生温习。

世上最不缺的便是才俊,若一味骄傲自大,只会成为笑话,与一切失之交臂。

他必须等,静下心去等那个时机。

*

元娘从送出花椒以后,心里就有些忐忑,也不对,不如说是好奇和做了坏事的兴奋要更多一些。魏观几乎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是对她的态度与其他人是截然不同的,元娘从未怀疑过,他是否喜欢自己。

只是不清楚,他为何迟迟不表明心意。

元娘有些等不及了。

窦二娘和徐承儿无一不在提醒她,好缘分拖下去也会生变,若是彼此心仪,是大幸事,更不应该错过。

她送出花椒不是一时意气,而是仔细思量过的。

既然魏观心仪她,她亦是,何必忧虑谁先捅破窗户纸?元娘乡野出身,后来长于市井,早些年连饭都吃不饱,抢着去山上挖野菜,最嫩最好吃的一茬都要靠抢。

因而,她从不觉得主动争取是什么错事。

而且汴京的民风也没拘着少年男女表明心意,要不怎么每年春日都有踏春,彼此看对眼了,转头下聘成婚多了去。

她要等魏观的回应。

倘若是他家里有阻力,怎么也得说个清楚,好过这样耗下去。

元娘喜欢他,也在意爹爹的冤屈,要是最终与魏观有缘无分,横竖也不过是分开而已。

她不怕!

回到家中,元娘坐在窗下的美人榻,榻上的小凭几还摆着几个昨夜她一时兴起放在那的门外土仪,精美得不像泥胚做的,李三娘栩栩如生,眉*宇间带着少有的坚毅英气,与诸宫调里唱的那个聪慧果决的人儿一模一样。

元娘把它拿起来,对着细瞧,似自言自语一般,手指点着它的脸,“要好好答复!”

“知不知!”

她恶声恶气,手指点着也用了两分力,奈何生得太好,白皙胜雪,生就一副无辜清白的模样,纵然做此姿态,也只憨态可掬,讨人喜欢得很。

自言自语了一阵,到底觉得无聊,元娘干脆趴在窗户前偷看往来的行人。

她还不忘背着手在凭几上摩挲,那上头摆了一盒香糖果子,她拿到什么便吃什么,一会儿是炒得香脆的松子,一会儿是甜滋滋的金丝梅,一会儿又摸着干绵的蓬糕,也算是种趣味。

忽而,她看到邻居方婆婆火急火燎地跑进巷子,遇到别的邻居,急道:“米价又涨了,可别在这等着了,快去铺子买米去。”

“不就是米价涨了吗,日日都涨,何必急成这样?”

“嗐,不是这么回事,我那口子在酒楼做事,听着有官老爷说,北方的蛮族快打到汴京了。到时候,可不是涨粮价,兴许铺子的米都买不着了!”

“哪能啊,不至于吧?这可是汴京,天子脚下,有官家坐镇,那些不识教化的蛮夷能打到这附近来?各州的兵马可不是白吃粮饷的!”

“这谁晓得,说是什么官欺上瞒下,哎呀,我也弄不清。嗐,你不去买,我自己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方婆婆说着袖子一甩,着急忙慌家去,要去拿铜钱买米。

邻居见了,心里惴惴不安,望着方婆婆抬手欲言,最后还是跑回家,也准备去买米了。

元娘听着稀奇,蹙起眉,半信半疑起来。

前头不是还说大捷吗,怎么一转头就变了?

第94章 隐约中,似乎听到马在嘶鸣,感受着他还在附近,却也深知彼此在渐渐远离。

元娘还算沉得住气,没有慌了手脚,但也不免指尖泛凉。

比起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她更相信阿奶,也是本能的倚靠,元娘把案几上的香糖果子盒子盖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蔗霜粉末,起身下榻,准备去寻阿奶。

王婆婆今日没有去马行街的那个铺子,那里她招了管事的人,除了不时查账,倒是不必太忧心。

故而还是待在自家这边的时候多,元娘从小门出去,拐了个弯,就到自己家铺子前,王婆婆正忙着调教万贯做菜,方一指点完,又要去笑盈盈的招呼客人。

单看家门前这些铺子的热闹,元娘原本有些乱麻的心顿时又安稳起来,汴京依旧繁华得很,想来,所谓的北方蛮族应该对汴京的影响不大吧?

她还没遇见过打仗,对这件事的认知不太深刻。打仗,只存在于老一辈偶尔的只言片语,以及书中的寥寥数字,惨烈、悲壮,但是对她而言太遥远。

应当不会有事的,元娘这样告诉自己。

她深深吸气,唇角扬起些甜美的笑,如往常一般,进了铺子,凑到王婆婆身边,“阿奶!”

王婆婆冷不丁被抱住手臂,先是一惊,转头看见是元娘,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用了两分力,元娘脑袋后仰,“你且吓人吧,上辈子定是狸奴投胎,神出鬼没的!”

元娘摸摸额头,讨好着灿烂笑起来,有几分甜滋滋的傻意。

王婆婆见了,也就舍不得讲她。

“饿了吧?今早我去挑鱼的时候,看着秋蟹肥美膏多,也买了一篓,就是想做给你吃的,哪知道你惦记徐家小娘子,一早跑没影了。

“说说吧,想要怎么吃,清蒸?酒腌?若是你喜欢,炸着吃也不是不成,刚换的壳,炸过以后,壳不硬,酥脆酥脆的,就是可惜那么好的螃蟹。”

王婆婆说了半晌,见元娘没应,睨眼看她,“嗯?究竟要怎么吃?难不成出去玩一趟,魂没跟着回来,应个声都不晓得?”

元娘怔怔出神,明明知道先前从方婆婆那听来的估计是谣言,还是忍不住心神不定。

她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认真道:“清蒸吧,简单。”

“这才是会吃的做法。”王婆婆颇为满意。

这样新鲜肥美的蟹,正要清蒸了吃,才能吃出极致的鲜甜,旁的吃法都有些可惜了。

不过,说起蟹,她倒是有些想吃蟹酿橙了。

奈何这做法太繁复,今日这一整篓的蟹都不知道能不能做成一份。王婆婆把那点子馋念赶出脑海,嘴里却不断分泌口水,想着蟹肉蟹膏全被剔出来,加了橙肉挤出来的汁、姜末、黄酒、蔗霜炒制,再放进挖空的橙里头,橙盅盖上一蒸,那滋味!

啧!

一勺挖下去,净是蟹膏蟹肉,吃着痛快不说,入口微微酸甜,橙子的香气与蟹的鲜美交织在嘴里,蟹肉的甘甜尽显,本该有的一点腻滋味被橙子的酸甜融合,回味时还有些姜末的辣,真真就是好吃二字。

等改日得空了,她也要去遇仙正店吃上一道蟹酿橙。它家做的最是鲜美,就连橙都是从南边运来,精挑细选过的。好不容易手里有了余财,王婆婆自己也忍不住解解馋,享享口福。

可以带元娘一道去,不过元娘是未婚嫁的小娘子受不得寒,需得温一壶黄酒搭着喝才是。

王婆婆一时想得有些多了,也就没怎么搭理元娘。

但是元娘却没走,而是顺势坐在店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捧着慢慢喝,缓解心绪。

她坐着,边喝水边张望铺子四周,店里坐了七八分满,颇为热闹。只要有手艺就不必怕饿死,汴京的食客从来眼明心亮,不怕被埋没。

看着客人们有附近官衙的小吏,也有三五个人凑一块吃喝说笑的,还有为主家出来买吃食,提着食盒等着的,元娘不时听着他们闲聊的话语,颇觉意趣。

她皓白的手腕撑着脸,左右看着听着。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桌开始,忽然就讲起局势来,也许是个小吏,但更可能是个客商。

“唉,如今北边的蛮族连下数城,我的货有不少运不出来,可赔死我了。”

“我姑家亲戚都在祟宁,前两日说是也被夺了,不知道他们人如何,还平不平安?”

这样细碎的抱怨,传到元娘的耳里,似乎佐证了方婆婆所言。

难道真的要打到汴京了?

在她如此疑问的时候,也有客人这样问了。

得到的是众人不以为然的反驳。

“汴京有官家坐镇呢!”

“不可能,绝无可能。”

“我大宋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能叫蛮夷欺辱的东京城来不成?”

虽说众人都是矢口否认,大有嘲笑那人的意思,可也没谁真的眼里一点忧惧都无。

不知何时,王婆婆坐到了元娘身边,还端了两碟小菜。

一碟是酒腌虾,用花椒和盐,还有酒放在缸里腌,用泥头封了缸,腌了七日才取出来的,褪了些水,虾肉质紧实,吃着有嚼劲,还伴有浓郁酒香。

另一碟是糟萝卜,被盐腌得去了水,口感脆爽,裹着酒红色糟,吃的时候糟的口感像散开的芝麻糊,但实际上又是酒香味,口感复杂,又有汁水。

“垫垫吧,还不到吃晚食的时候。”

元娘依言乖乖拿起筷子夹着吃,铺子里的手艺没得说,要不也不会有这么些老客,但她心里惦记别的事,吃着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咬着筷子往别的桌上瞧。

王婆婆看不惯,用筷子另一边敲了敲她的手背,痛得元娘惊呼出声。

王婆婆这才道:“吃就好好吃,出门若是这个样子,要被人笑话没有人教,是乡野出身。”

说完,她又补了句,语气还是凶,但却是在宽慰元娘的不安,“哪就那么容易打来,真到了汴京还能没有人说?那些厢军禁军们也不是摆设。”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身背令箭的甲胄兵士策马疾驰。

这是边境传信的军士,从入城始就没人敢拦,任由他策马疾驰,否则便是王公贵胄也要被问责。

也来得太巧了,王婆婆一时哑声。

可她到底见过大世面,沉得住气,只道:“巧合罢了,吃你的去,小小的人儿想那么多做什么?”

*

可惜,接下来一个时辰,足足来了七趟策马报信的军士。

原本还安稳的人心,骤然,乱了。

即便他们不知道传的是什么信,可光看次数,也知道多么险急,虽然没有到汴京,但必定已是迫在眉睫了。

原本还热闹的铺子,食客渐渐散去,大家心里都不安,哪里还待得下去。

看着几个散客,王婆婆索性把铺子给关了,叫雇的几个娘子各自归家,她自己也锁好门户,把剩下来的食物搬进院子里。

傍晚,屋子里开始掌灯,油灯不耗钱,纵然点上一整夜,也不过两三文的油钱。

故而堂屋和灶上都点了灯,堂屋里更是点了好几盏,明明亮亮的,不叫人觉得阴翳,就是在摇晃的灯影中,人眉宇间的愁绪还是没能被驱散。

比起元娘,岑娘子看着要担忧得多,已经到了坐在八仙桌前发怔的地步。

寄居的廖娘子也不安的紧,她和其他人又有所不同,从前家里生意做得大,丈夫和北边也有往来,听过一点。北边的蛮族每逢秋冬就来骚扰边境,杀人不眨眼,遇上凶残的将领甚至会屠城。

故而,与北边做生意虽然赚得多,也鲜少有人愿意去。

比起钱,人还是更惜命。

廖娘子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千万别出事。”

她儿子还小呢,如今好不容易去考了解试,眼瞅着这几年就要有指望了,若真的出事,命也忒苦了些。

全家最稳得住的也就是王婆婆,在灶上带着万贯做菜。

王婆婆迈过堂屋的门槛,把腰上的围布解了,声音郎朗,“能出什么事,且放宽心吧,真出事了,也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操心就能有转圜的,一日日吃好喝好,别饿着就是正经大事。”

“今儿的蟹好,我就放了点姜蒜一块蒸,蒸笼底下的水还掺了些酒,蒸出来的定然不见腥腻,都来尝尝。”

王婆婆身后的万贯捧着托盘,里头是两大碟蟹,都摆得满满当当,像是宝塔一样的往上垒,橘红的蟹只往上冒热气。

香!

还是得趁热吃最好,等冷了,香味就变腥冷。

王婆婆把蟹往桌上一摆,旁人如何不知道,元娘是满心满眼只剩下蟹了,

她迫不及待拿了一只蟹起来,被烫得两只手轮换着拿,往桌上一放,把蟹的腿跟钳全都拔下来,再用筷子把蟹壳撬起,露出满满的橘黄色蟹膏,色泽诱人,禁不住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蟹黄在口中散开,散散的、沙沙的绵密口感充斥口齿间,带着蟹的鲜美。

好吃!

元娘幸福得眯起了眼。

而万贯已经挨个往大家跟前的小碟里舀上酱。

不同于蒜瓣醋的深色,这回的酱是褐黄的,颜色很浅,散发一点酸酸的香味。

元娘再夹起橘黄色蟹膏以后,就先放在碟子里沾上酱才放入口中,这回一入口便是醋的酸香,使得人不自觉一皱眉,咬开后,蟹膏和醋香混合,真是半点腥味也没了,甚至更衬出蟹膏原汁原味的鲜美,回味时,被醋泡得不见辛辣刺激的姜末赶走了腻味。

吃蟹,只需要最简单的酱。

醋里放上姜末和一点点蔗霜,便是极致的味美。

秋日的蟹肥膏多,元娘夹了好几次才把蟹膏吃完,吃蟹肉时,汁水溢出,又烫又粘手,若是做成蟹黄包,吸溜一口汁水,不知该多鲜美咋舌。

她爱秋日!

古人作诗说秋日胜春朝,她觉得很有道理,比起春天,秋日的鱼也肥蟹也美,各色果子也多,实打实的叫人喜欢。每逢秋季,汴京摆吃食的摊子都要更多一些。

就是……

倘若今年的秋季能安安稳稳的就更好了。

她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很快又接着吃。正如阿奶所说,平民百姓再怎么操心,也改变不了局面,纵然真的要打仗了,能多吃顿好的,便是幸事。

在王婆婆的劝说下,几人都拿起蟹好好吃了起来。

这一吃,纵然心有挂念,面上也开怀起来,今日的蟹的确不错。

吃过晚食,万贯把碗筷收下去洗了,廖娘子帮着去烧水,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各做各的,静谧和谐。

王婆婆叫孙令耀和陈括苍夜里早些睡,明早就放榜了,到时候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一快去看。其实,陈括苍必定中举,连官家都见过了,王婆婆这样说话,不过是为了孙令耀罢了。

她的好意,孙令耀也能察觉到。

他如今不是从前圆润的样子,人瞧着也聪明了两分,就是与陈括苍的对比很鲜明,一个活泛爱说话,一个持重寡言。

孙令耀站起身,对着王婆婆郑重一拜,“婆婆,您一家对我和阿娘的恩惠,我没齿难忘,今生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难得能看见孙令耀正经的样子,王婆婆印象里,这还是昨日那个动不动爱撒珠子的撒珠郎,吃喝不愁,顽劣调皮。

可世事无常,人也变得很快,他如今倒像个能撑起门庭的人了。

若是真能中举,之后不一定要考进士科,考其他科能中,也能做官,到那时便是犀郎的一大助力。

王婆婆扶住下拜的孙令耀的手肘,面容慈爱,“好孩子,谈什么报不报答,你在婆婆眼里便是自家孙儿,只要你往后日子过得平顺,便比什么报答都要好了。”

油灯上的烛心摇曳,把堂屋里的人影照得很长,看不清面容,昏黄的光线下,人就像行走在墙壁中的古画,说不出的沉闷压抑,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

不管人怎么想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王婆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往木盆中添热水,脱了鞋袜泡脚,水温有些烫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放任脚沉下去,老神在在的想事情。

中不中举,且等明日就知道了。

*

第二日,天才刚亮,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收拾好了。

即便知道犀郎肯定中举,甚至是解首,但是元娘还是小心谨慎,一早连话都不敢多讲,生怕触了霉头。

而廖娘子和岑娘子更夸张,她们俩对着请来的菩萨像拜了又拜,换了新的贡品。

王婆婆看着没什么动静,其实她五更天就起来了,对着丈夫和儿子的牌位上香,求的却不仅仅是解试这样简单。比起神明,她还是更信亡人,否则,若是神明真的有灵,当初又为何不救她的丈夫与儿子。

说到底,她真正信的还是自己。

拜牌位也不过是求个心安,以及告慰亡人罢了。

一切都妥当了,全家人都去看榜。

她们到的时候,榜前已经挤满了人,想来人人都是一样紧张,去考解试的紧张自己的前途,学子的家人紧张他的辛苦,担忧努力付之东流。

元娘仗着自己灵活,拉着万贯就往里头挤,外人看她是女子,不敢冲撞,很轻易就到了前头。

她方一站定,才抬眸呢,都未及多瞥一眼,就兴奋挥手,大喊道:“是解首!犀郎是解首!”

陈元娘高昂着下巴,自豪而笑,用力挥手,大声说着。

若说陈括苍小小年纪考中举人不说,还是解首,是独一份的厉害,那么元娘俏生生一立,神采飞扬的笑着,亦是一景,不知多少年轻学子的心神都被夺去,即便知道男女有别,要守礼,却控制不住目光瞥向她。

如此明媚张扬,生得貌美的小娘子,便是在物华天宝,人才风流的汴京都少见,是难得的人品风貌。

陈括苍倒是神色平平,老成得很,半点没有得知自己解首的意气风发,仿佛这只是一件平常事。也是,他都蒙官家召见了,应也能猜到自己的名次极为靠前。

旁边的学子见了,都不由得暗自称奇。

还有些旁观的其他学子做官的家人,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心中盛赞,觉得是个好苗子。

旁的不说,光看相貌,姐弟两个都生得极好,将来若是将女儿嫁过去,生的外孙也当相貌出众。时人流行榜下捉婿,虽然那是进士科的榜下,可抢一个进士做女婿可是极不容易,有时,就连宰相都是如此寻婿。

故而,许多人家另辟蹊径,发现才高的举子,也会琢磨着在榜前定下婚约,来日高中后履诺,虽说有些风险,既要担心不能高中,又有可能毁约,但若是赌对了,一家子都能受益。

许多富户和低阶官员都是如此选婿。

今日这一朝显眼,已经有不少人家开始惦记陈括苍了。

少而聪慧,稳重内敛,还才高到官家召见,若是不趁势选中为婿,岂不可惜?

王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倒是上前遮住了陈括苍,挡去不少如狼似虎的人家的目光。她可不会在陈括苍省试前定下亲事,小小举子与进士之间能定下的姻亲人家可差得太多了。

她还瞪了元娘一眼,只把元娘瞪得心虚,目光左右飘开,轻咳一声,重新去看榜。

这回看的是孙令耀的名字,看的就要久得多,那么大的榜,仔细找名字,她从头找到尾,幸而在倒数第二的位置寻到了孙令耀。

孙令耀也是自己窜过来找的,就是他老被人挤出去,看得要慢许多。

元娘一寻到他的名字,便喜笑颜开,急匆匆地指着,回头喊孙令耀,“在这,在这呢,孙家弟弟你也考中了!”

孙令耀先从人群中挤出脑袋,再费力地拔出身子,凑到榜前盯着瞧,姓名、籍贯等等,的确都对得上,他咧开嘴,笑得牙不见眼,就差仰天长啸了。

“我考中了!考中了!!”

他冲出人群,跑到王婆婆几人面前,咧嘴笑着,欣喜若狂,“我考中了!”

孙令耀看到廖娘子,他直接跪了下来,脸还是大笑的表情,眼泪直接大颗大颗掉下来,“我考中了,娘!”

他眼中有喜,也有哀痛,只有廖娘子知道他的意思,解试过了,才能省试,只要能做官,就有机会为他爹洗净冤屈,偌大的家业说被夺就被夺,亲生父亲生死不明,舅家一朝变脸,哄骗走仅剩的财产,就把母子俩扫地出门,怎么可能不怨不恨?

如今,可算有一点指望了。

孙令耀给廖娘子猛叩了三个响头。

廖娘子捂嘴落泪,也是哭泣着,将儿子扶了起来。

转过头,她对着陈括苍和王婆婆一个劲的道谢,幸而有他们收留,又有陈括苍费心带着一块苦读。自己儿子是什么料自己最是清楚,倘若没有陈括苍,纵然他有两分聪明,断然也考不上。

陈括苍并未居功,他神色依旧,客观道:“是令耀自己肯用功,近一年来,他刻苦不输任何人,解试有名是他应得的。”

廖娘子擦着脸上的泪,急道:“可若是没有你,他哪能一直坚持,是有你在前头,才叫他有处可学,不轻易气馁。”

陈括苍不肯领受这份功劳,又寡言平淡,廖娘子只好转而去握住王婆婆的手,千恩万谢。

总之,今日两家人都高兴得很,周围的人家也是有喜有悲。

就在她们准备擦干泪回去的时候,忽然,有人骑快马而来,身后还跟着禁军,只见他们驱散人群,也顾不得这些是文人士子,匆忙在边上贴上告示,接着又急匆匆策马走了,想来是赶着去别的地方贴上。

有人凑上去看,还念出声来,“……今有蛮夷……侵我城池,残害百姓……御驾亲征……”

念的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元娘隔得远,却也能听见几个字眼。

御驾亲征!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元娘不由睁大眼睛,惊异不已。

连官家都御驾亲征,战事已经严峻至此了吗?

不过,倒是不必再忧心疑虑了,北边的蛮子的的确确打到附近。

前面才是解试的喜讯,不消片刻的功夫又惊闻噩耗,实在叫人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元娘下意识看向王婆婆,她迷茫唤道:“阿奶……”

王婆婆的面色沉肃,唇紧抿着,深邃昏黄的眼睛直盯着前方,正是刚刚张贴告示的方位。她没有低头去看元娘,而是伸手揽住元娘的肩,拍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阿奶的手很有些份量,放在肩上并不舒服,可沉甸甸的感觉,叫元娘安心了不少。

至少,有阿奶在。

岑娘子和廖娘子也是不约而同地看向王婆婆,她就是家里的主心骨。

王婆婆没有再多逗留,沉声道:“走吧,归家去。”

也是,御驾亲征的告示一贴出去,肯定人心惶惶,大家都知道仗打得很厉害了,昨日忽然起的那些谣言恐怕是真的,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有些宵小,就爱趁乱闹事,偷鸡摸狗什么事都闹出来,还是待在家中安全些。

旁人都算了,一说归家,王婆婆便紧紧握住了元娘的手,她糙得像枯树皮的手,掌纹龟裂得有黑线痕迹,摩挲起来粗粝得很,这样的手紧紧扣住元娘的手腕,用了好几分力气,勒得元娘皓白的手腕有些发红,也有隐隐的疼,却叫元娘安心。

被这样紧紧握着,就算人群冲来,也冲不散。

也不知是否受告示的影响,元娘总觉得日日热闹的汴京城,今儿似乎有些萧瑟。

其实不至于,告示才贴上,该做生意的还在做,只是看榜来得早,许多铺子这时候都没有开门,有些铺子专做午食晚食,还有只在晚间做生意的。

只是如今一被吓,看什么都是不对劲,有些草木皆兵了。

很快,真正的冲击便来了。

有穿军中袍服,着软甲的人,在城中策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驾马的军士,正挨家挨户的去寻轮值休沐的禁军将士。

为首的那个拿着令牌,叩门喊人,根本容不得拖延,直接将人带走,甚至连交代两句话的功夫都不给。

甚至是人跟着走了,妻儿追在身后,哭喊着叫他小心,要珍重自身,平安回来。还有上了年岁的老娘,跑也跑不动,扶着自己的腿,朝人的走方向慢慢挪着,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一路走来,好几个街巷都能听见哭声,不舍的和丈夫或是儿子或是孙儿告别。

头一回,元娘不觉得叫卖声吵,比起分别的哭声,还是后者更刺耳。

她被王婆婆揽着肩,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而去。

有时,遇到令人断肠的别离哭声,元娘甚至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不听,似乎就不会受影响,也不会跟着难过。

她不禁想到牵连自己父亲的那桩贪墨案,因为贪墨了军中粮草,以至于霸州最后沦陷敌手,那么霸州的那些百姓也是如此无助吗?

不,这甚至只是把禁军、厢军轮休的兵士喊回去而已,霸州百姓面临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元娘在彷徨恐惧之外,更横生出一股怨怒,那些小人阖该受到惩戒!

种种思绪如潮水,纷乱而至,到快归家的一刻,元娘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哪些。

还是王婆婆四处致歉,把零星的客人请走,开始把一个个木板扣上,使店空着的三面逐渐被木板合上,元娘才如梦初醒,帮着一块抬木板对着上下的凹槽。

好不容易把木板全阖上,只差把大门关上,王婆婆却突然走到外面,仰头看着旗子和匾额,眯着眼,凝眉思量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眼皮因衰老而松弛垂下,却不妨碍她的目光依旧智慧。

她道:“万贯,去把梯子搬出来,我去把匾摘了,那旗也不能要。”

王婆婆说完,还嘟囔了句,“幸而当初没做欢楼。”

欢楼是用竹骨编制的,酒楼一般都会在大门上建欢楼,在欢楼上系彩带等等壮实,越是大的正店,欢楼就越大,装饰的也是五花八门,十分耀眼醒目。

好在王婆婆当初觉得自家就是个小食肆,再插个旗子就差不多了,不必费大价钱弄什么欢楼,否则如今还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去拆呢。

元娘和陈括苍在下面搭把手,把牌匾接住,一块往屋里抬。

从外头看不出这里原先是做什么的任何痕迹,王婆婆这才放心,她带着几人进了屋子,将门闩上,又用铁链缠绕着落了大铜锁。

顿时,铺子里乌泱泱的一片,半点亮丝都透不进来。

王婆婆喊她们一块把吃食全都搬进后院,就连那些腌的东西,连同酒水也不留在外头。

她们一家忙得热火朝天,搬得腰都快断了。

外间巷子里,似乎传来什么动静,有马蹄用力踏过地面的声音,马还不止一匹。这动静太响,想不注意都难,几人面面相觑,元娘主动请缨,去小门那瞧个究竟,被王婆婆一个指头叩得捂着雪白的额头使劲揉。

但王婆婆也觉得好奇。

汴京是不可能这么快乱起来的,纵然有些小偷小摸,可军巡铺的人还在,又没到兵临城下的地步,真要是作乱,也得摸摸脖子硬不硬。

她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以防万一罢了。

横竖铺子里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王婆婆把人都带进后院,在后头院子里,把铺子和院子中间的那道门也给锁上。

王婆婆是见过战乱的人,也跟着家里耳濡目染一些。真到了那时候,就把家里能用的铜和铁都给融了,浇筑在门上,轻易踹不开,墙上面再摆一排的钉子和碎陶片。

但这也只是防备那些散兵游勇的,没什么耐心,这家不成就去下一户,倘若是瞅着她家来的贼人,这法子就没什么用了,人家便是抬着梯子把墙上那些东西全扫掉,也能翻进来。

不过,怎么都好过什么都不防备。

门一踹就进来了,那不是等死吗?

总之,王婆婆是开了小门一角,也是想瞧个究竟,还没乱呢,这是什么动静?

定睛一瞧,竟是在街上见过的禁军的人。

王婆婆转念一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巷子里的阮大不正是军营里的吗,据说也管着些人。想来这回就是来找他的,要把人召回去。

若是跟着上了战场,能搏份军功回来,阮家兴许就兴旺了。

王婆婆的夫婿就是武官,品阶还不低,看到禁军的人,头一遭想的不是害怕,反倒是建功立业。毕竟本朝重文轻武之风日盛,想要在仕途上进益,武官总要抓住一切机遇才是。

不知何时,元娘也窜出了脑袋,凑到王婆婆身边。

元娘出来的时候刚好,来人已经手持令牌,叩响阮家的大门。大街上闹了这么久,想来阮大哥已经有所预料,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军营里低阶军官统一的布衣,腕上套着黑亮的护臂,背着包袱,手牵骏马,已是整装待发。

他也不迟疑,与对方抱拳行礼,眉宇坚毅,准备立时动身离去。

于娘子虽是不舍,可阮大郎毕竟从军多年,她又生性坚韧刚强,做不出拉扯着儿子不让走,伏地痛哭的事。但也仍是面有忧色,强忍着泪,叮嘱他小心,又说包袱里有饼子跟伤药。

阮大郎都一一应了,反过来宽慰于娘子,又叫弟弟一定要照顾好娘,孝顺她,别惹她生气。

阮二也是面色郑重地说好,叫兄长放心。

一切都了了,阮大郎跪在地上,对着于娘子磕头,“孩儿不孝,蛮子入侵我大宋河山,既是男儿身,岂能苟安?今日别去,请娘珍重自身,万勿伤怀。若不幸身死,养育之恩,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他极用力地叩了三个响头,地面粗糙,额上的皮肤顿时破了,沁出些血丝来。

磕完头,也没再有时辰拖延了。

阮大郎翻身上马,即将离去。

忽而,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他猛地“吁”了一声,回头看去,却见青石延伸的巷子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

她显然是赶着跑来的,气仍喘不匀,累得面色发白,一手扶在染了些污渍的白墙上,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亦是,一瞬不离地望着她。

隔着长长的狭小的巷道,许多探头望究竟的邻里面容,他们彼此相望,不愿浪费错过一息。

可有些事是注定的,时辰不对,处境不对,短暂的相望过后,是无尽的别离。

旁边的军官出声催促,阮大郎不得不握紧缰绳,夹着马背,驱使马儿继续前行,却仍忍不住回头看她。

直到马儿离开巷子,人也不再见到身影。

窦二娘失力地跌坐在地,靠着墙,神色悲伤。

隐约中,似乎听到马在嘶鸣,感受着他还在附近,却也深知彼此在渐渐远离。

第95章 “作孽啊!”

元娘将这一幕悉数印入脑海,她算是领会到一点点情爱的人,纵然不够深切,也能感受出窦二娘和阮大郎两人之间的悲切可惜。

青梅竹马,彼此心仪,奈何有缘无分。

不仅是元娘,还有目送儿子离去的于娘子,她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去打仗的大儿子,又如何看不出他后面望的是谁,两个人又是如何神伤。

于娘子看着跌坐在地,恍若失去魂魄的窦二娘,眼里流露的神色竟先是不忍。

同为女子,她知道窦二娘真心的可贵和甘愿抗衡的不易,作为母亲,她亦心疼儿子的相爱不得,但想起丈夫的死,想起自幼受到的教导,她的自尊和骨气,都不容许她心软。

于娘子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

有些事,可以动容,可以宽宥,有些事,不能。

亲眼见着分别,大家都心有戚戚,风雨欲来的感觉鲜明起来。

王婆婆很快把元娘的脑袋摁回来,并且用极为严肃的神情要求道:“今日起,你不许出门,我们家这边的铺子也不开了,你就待在家里,真要是闲得待不住,就多读书。

“一会儿我去布置些功课,每日都要检查,安安分分挨过这些时日,等天下太平了,你去哪我都不拘着。”

元娘*平日里比别的小娘子要顽劣一些,还有些野性,总有用不完的小聪明,但到了要紧的时候,也知道轻重,没有撒娇顶嘴,而是跟着板起脸,认真点头。

“阿奶,你不用操心我,我一定好好待在家中,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元娘郑重许诺,她正经起来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王婆婆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也柔了一些,“好孩子!”

夸完元娘,王婆婆就开始叮嘱其他人,大致也是少出门,不许和人说家里有粮,遇到人了就一块抱怨米价日益高涨之类的事。

因着今日铺子不开门,便剩下许多蔬果和肉,这些也不能久放。王婆婆大致分出几天的用量,余下的都得腌制。幸好食肆的生意本就以酒糟为主,坛子什么都不缺,王婆婆让岑娘子几个去烧水洗坛子。

说起烧水,王婆婆又吩咐万贯一会儿要跟自己出门。

现下虽然才秋日,可是冬日难道就远了?

真要是打起仗,柴火和炭恐怕也会涨价,横竖家里早囤了不少米,吃食上是不缺的,趁着别人着急忙慌在意米粮的时候,去多买些柴跟炭,这样也不引人注目。

总比到了冬日,人人都缺炭火的时候去大肆采买的要好。

家里没什么健壮的男子,处事终归要小心谨慎。

王婆婆回想着从前在战乱时家里会做的事,无非是囤米粮和炭火,余下的便是深居简出,让健仆日日巡逻,内宅也要有健壮的仆妇拿着木棍,绕着围墙和垂花门不时巡逻。

但她们家太小,这个就算了。

把事情有条不紊地安顿好,王婆婆可算能空出些思绪瞎想,虽然她痛恨娘家的亲眷,也不得不承认,在闺阁中时,受益良多。若她只是普通市井门第,遇事未必会有如今的沉稳。

她微微一叹,多年过去,她竟觉得没那么恨她爹和继母了。

秋风萧瑟,吹打在王婆婆壮硕的身上,她也不免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的衣裳。

她呀,兴许真的老了。

王婆婆看着凑在岑娘子身边,挽起袖子笑吟吟洗坛子的元娘,不由得跟着弯起唇。瞧瞧,她这个孙女,便是洗坛子也能自得其乐。

王婆婆停留在原地,注视着这一幕,禁不住浑身上下又充满力气,她还有孙女要护着呢。

不能老!

至少,要等到新的能庇护住孙女的人出现才是。

还不到能称老的时候。

她不是不知道孙儿看中孙令耀,若是平平安安的时候,把孙令耀招赘,也不是不能考虑,可忽如其来的动乱,使得她开始怀疑,孙令耀真的可以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就凭元娘的美貌,小官小吏的,压根护不长远。

还是要有更好的人选才是。

*

又是几日过去,官家的仪驾已出城去了,一同带走的还有大量禁军,如今的汴京城,就像个空架子,只有少数维持城内安稳的厢军在。

厢军与禁军是不同的,禁军统一粮饷,训练严苛,是正儿八经的将士,可以外出打仗,听命官家。

厢军却是五花八门的,有听属地方的,也有救火的,像是城内军巡铺的铺兵几乎都是厢军充任,来处杂,归属不清晰,导致厢军缺乏规整,训练少,战力弱。

这样的一群人看守汴京,但凡有点敏锐的人,都隐隐觉得不安。

王婆婆更是日渐严肃,一整日几乎见不到半点笑颜色。

元娘从阿奶的神情也能猜出汴京如今的情形不好,不免跟着忧虑,心中忐忑。城里灯火依旧,只是瓦子等也不似往日热闹,元娘没能出去,奈何宅子的位置好,轻易能眺望见大半个坊。

她常常坐在阁楼的栏杆前,撑着下巴发呆,看远处的景色。

就这么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也是稀奇,原本渐渐要入冬了,忽而又热了起来,热得人不得不把擦拭好的竹夫人翻出来,白日里扇子都不能离手。

可今儿夜里,风又忽然很大,吹得呼啸呜咽,像是婴孩在哭,挂着的灯笼都险险被吹飞。

实在是吓人。

可日子还是得继续过,再怎么害怕,该做什么还得做。

夜里,元娘净面后,翻身上床,想要入睡,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睡不着。她想了想,干脆抱着枕头起身,推开屋门,敲响了王婆婆的门。

王婆婆本来都睡着了,愣是叫没眼色的孙女给吵醒,披了身褙子,臭着脸开门。

等元娘把来意一说,王婆婆没好气的叫她进来,门一关,自顾自上床去了。

元娘讨好地笑着,迎来的是王婆婆硬邦邦的一句,“还不快些上来!”

但她真的躺在床榻上时,看似闭上眼睛已经睡着的王婆婆,把被褥往她那一盖,粗粝的手握住了元娘柔嫩的手,带着惺忪睡意的瓮声,“睡吧,有我呢。”

元娘摸着阿奶硌人的掌心,粗糙的手感叫她心安,不知不觉困了起来,渐渐睡着了。

……

忽而!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

漆黑的夜空浮起橘红的光亮,像是鲜血映射在上空,吓得人心惊胆战。

“走—水—了——”

睡梦中的元娘一蹬腿,愣是被吓醒,她大口喘着气,眼睛发直,好半晌反应不过来,耳边只有自己如鼓声一般急促的心跳。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长舒一口气,怎么做了这么个噩梦。

但下一刻,熟悉的呼喊声袭来。

“走—水—了——”

是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声音,真的着火了!

元娘翻身下榻,用力摇晃阿奶,“阿奶,阿奶,快醒醒,醒醒!走水了,快醒醒!”

正打着鼾的王婆婆愣是被元娘叫醒,她睡得深,醒得却也快,也听见了声,而且窗扉那映出的橘色光芒无疑是种佐证。

王婆婆快速起身,给自己个元娘披上了外衣,推门出去看,却见天穹都被映红了半边,可谓是火光冲天。

这必定是大火,不是烧了一家两户那么简单。

她们两分别去喊人,把睡梦中的其他人都喊醒,一家人都围在院子里,担忧地看着着火的方向。

忽而,陈括苍目光深邃,定定道了句,“皇宫,可是在那个方位?”

还真是!

王婆婆做了决定,还是打开小门去瞧,却见往日里安静的小巷,这时多了好些人,都是披了外衣出来看怎么回事的邻里。

冲天的火光呐,即便隔得很远,被火烧透的灰屑也像雪一样飘到这边,稍一抬手就能握住一小片,稍微揉一揉,那灰屑就散开,只余掌心一片灰。

“作孽啊!”

第96章 宋人的汴京

有不少人在惊呼过后,满面惶恐,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掩面痛哭,哀声一片。

他们哭的什么?

兴许不止是皇宫被烧,还有几十年的太平忽而被毁于一旦,从饿殍遍野、兵戈杀伐中挨了过来,却要在晚年的时候,眼睁睁见证天下再次不太平吗?

记忆中最深切、最悲痛的苦难再次被翻出来,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却是凌迟。

许多年轻的,甚至中年的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更多的是迷茫。他们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凶蛮的异族人就打开了,昨日还朱墙金瓦,肃穆庄严的皇宫今日就被熊熊烈火吞灭。

汴京不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吗?是人间极乐、富贵迷人之地,是大宋子民提之会挺起胸膛,为之骄傲的所在。怎么忽然间就变了呢?

任由惶恐不安的情绪如瘟疫一般蔓延在整座城。

那烧的不是皇宫,是汴京城太平日久后孕育出的人情和美、节物风流的自在恣意,繁盛景象。

“没人……去救火吗?”一声迟疑的疑惑。

元娘定睛望去,正是方婆婆的孙儿,他已经长大,夜里忽然起身,唇上还有薄薄的青胡茬,可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怔怔愣愣的,人也生得圆润白胖,像是槽里无忧无虑的豕,瞧着便不大机灵的样子。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像是在烈火中投入的一颗石子,引不起大波澜,最终也只是闪烁一下,再被吞没罢了。

谁都知道,皇宫怎么会好端端的着火,又是在官家御驾亲征的时候,必定是出事了。蛮夷还未打进来,内里便乱了阵脚,若是此刻去皇宫前,说不准便会丢了性命,谁敢呢?

平民百姓总是要惜命的吧,哪怕他们和韭一样,割了再长,死了一群,还有绵绵不绝的一大群,被上位者视如刍狗,但他们自己总要惜命的。

“我去。”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不算大,没有嘶哑的怒号,却掷地有声,很有力量。

这声音离自己家很近,元娘不需要费心去去巡视巷子里冒出人影的每一家,她只需要一侧头就能看见。

因为说这话的老丈,正是徐家阿翁。

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入冬,他反反复复的生病,明明一辈子治病救人无数,可也违拗不过天意与万物规律。而今的他,脸上看不见元娘初入汴京时,所见到的砸吧嘴喝着酒,抢孙女吃食的怡然自得神情,活脱脱像是幼稚的老顽童。

他的颧骨凸显,褐黄的面皮松松垮垮,眼睛黑沉疲倦,满是暮气。

“我去救火。”他重复了一遍。

可当寒风袭来,他却止不住的咳嗽,咳得身上直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