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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北京烤鸭

唐安颜脚步一顿,见林娟状态正常,监护仪器也未报警,她暂且坐回原处。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好,等你出了院就去民政局。”唐安颜语气平静得仿佛不像在跟自己妈妈讲话,而是一个相熟已久的老朋友,她尊重和支持对方一切决定,“财产分配想好了吗?”

林娟轻叹一声:“我什么都不要,咱们娘俩走吧,小晖……看他自己意愿。”

她总归是和女儿一起同甘共苦过来的,儿子自打出生就受到全家优待,远不如她与女儿感情深厚。

唐安颜嗤笑一声:“我就知道……财产是你们夫妻共同拥有的,孩子是你受苦受累生养的,你留给我爸,我爸转手就能交给爷爷奶奶。”

“但是你爸他什么都没有……”林娟眼神闪烁了一下,蓦地回想到她送入急救前的一幕,她何苦再犯贱替这男人考虑。

唐安颜冷不丁道:“妈,在过好自己日子前别妄想当别人的救世主。”

是,她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有心思操心别人。

“房子我不要,咱们以后不住这里,但钱得要回来!”

“好!”

幸好林娟醒悟得足够及时,否则任由那群疯子肆无忌惮胡闹下去,一次次把唐安颜当傻子耍,她恐怕要狠心舍弃亲妈直接远走高飞了。

总算可以离开这不要脸的一家人,唐安颜忍不住嘴角上扬。

整个东华市这么大,日后城市还要继续发展、扩建,人口逐年提升,只要离开这片居住区,日后再撞见的机会微乎其微。

也不枉她在人前大闹这一场。

唐安颜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呵欠,去喊了医生来询问些照顾病号的细节。

林娟抢救完后推出来她忙前忙后直到半夜,趴在床边也睡不好,此刻困得要命。

等医生交代完后,唐安颜缩在椅子上又补了个觉。

再次迷迷糊糊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唔……妈,我去给你买饭。”唐安颜揉着眼睛起身要出门。

迎头却直直撞到一个人,把她睡意吓了个全无,一抬头居然是叶鸿远,拎着个保温饭盒和一些水果。

“不用去了,我来送饭啦。”

周晓甜勉强可以独当一面,虽说炒出来的饭菜不如唐安颜那般神乎其神,但也是喷香扑鼻,看起来相当有食欲。

唐安颜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拉过桌子将饭盒打开,又从袋子里取出来三个碗。

三个碗?唐安颜疑惑地看向叶鸿远:“你没吃吗?”

林娟并未见到昨日唐安颜大庭广众哭嚎的场面,只知道这个穿着时髦的男同志大概是剧组的人,是女儿的同事。

她客气邀请:“谢谢你给我们送饭啊,一起来吃些吧。”

“好啊。”叶鸿远开心得咧开嘴笑,十分自来熟地坐在床边开始与林娟闲聊。

唐安颜狠狠抻了一下筋骨,活动活动在椅子上睡得酸软的身体,她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神色疲惫、头发凌乱,只想赶紧洗把脸清醒一些。

叶鸿远见状道:“安颜,你去洗漱一下吧,你在椅子上睡太累了,要不今晚我来守着。”

这下不止林娟笑容僵硬了一下,连唐安颜抻到一半的腰都忘记揉了。

这小子好没边界感!他来帮忙守夜像什么样子?!就算唐安颜思想开放,也觉得十分不成体统。

和叶鸿远相处也有快两个月了,他一向自来熟到像个社交悍匪,路过的狗都能聊两句,日常无论揶揄她还是损周晓甜都是常有的事情。

故而没边界感唐安颜也见怪不怪。

她只是及时截住对方话头,对林娟道:“妈,你先吃,我们今晚要去参加剧组一个酒局,我跟他说几句。”

唐安颜招招手,把叶鸿远带出病房去,二人一同来到开水间。

四下无人,唐安颜散开一头黑亮的长发,用手拢了拢重新扎好麻花辫,余光却扫见叶鸿远直勾勾盯着她看,忍不住笑道:“叶鸿远,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她低头捧了凉水洗脸的瞬间,没看到叶鸿远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回想起昨天唐安颜扑在他怀里痛哭流涕地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叶鸿远眼神飘了飘,声音有些冷:“唐安颜,你真该去当演员。”

“啊?”

“没什么,”叶鸿远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姿态,“夸你好看呢,靓女。”

“谢谢你的夸奖,靓仔。”

苏天导演下午五点的火车到东华,萧毅亲自去接,然后一同去国营饭店。

其余人除了唐安颜以外,全是文工团的人,有着许多年的交情。

苏天这个名字,听着便是个高挑文弱又清冷文艺的年轻人,这两字简简单单,搭配在一起却觉得莫名有氛围感。

唐安颜将这名字在齿间反复念了数遍,苏天导演先前有数部武侠片声势颇旺,但他本人十分低调,从未参与过任何采访,也没有任何照片爆出。

会不会是个大帅哥呢?唐安颜愈发对这位神秘的导演期待起来。

摩托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唐安颜率先进了门,叶鸿远则是去将车子停好。

她初次来国营饭店,店内装潢相当恢弘大气,听说这里的职工都是按照国家标准考专业证书,就连服务员都有编制,食品质量更是有充足的保证,这个时代能来国营饭店吃饭是一件相当有面子的事情。

店内人不算多,唐安颜抬手拍拍她身边一位散着披肩发的女人:“姐姐,请问102房间怎么走?”

那人背对着她,经她一拍便转过头来。

唐安颜:!!!

她讪笑一声:“哥……”但又见年纪不对,转口道,“叔叔,请问102房间怎么走?”

天啊太潮了,怎么大男人留披肩发还穿女士粉红皮衣啊!

要是个清秀小男生倒也罢了,对方是个生得五大三粗甚至还蓄着胡须的大叔,这……潮得她要得风湿了!

披肩发胡子大叔倒也看不出什么表情,默不作声往旁边一指。

“谢谢叔叔。”

唐安颜转头去寻叶鸿远的身影,对方刚走进门便呲着牙傻乐,但视线却不是看向唐安颜,而是越过了她看向对面的胡子大叔。

“天哥,你都到了啊,嘿嘿。”

天哥?苏天?这人是苏天?!

唐安颜只觉得眼前一黑……出师未捷啊!

叶鸿远对他态度不错,可苏天冷着脸点点头,并无半分笑意,见叶鸿远来了便径直往房间走去,看起来十分不好相处的怪脾气样子。

“完了。”唐安颜小声跟叶鸿远蛐蛐。

“怎么?他一直这样,不用放在心上。”

“我刚才喊他姐姐……”

“呃,”叶鸿远挠挠头,“也还好吧,我俩小时候一起玩,他那时候就留长发,好多人会把他认成小女孩。”

唐安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小时候一起玩?看起来苏天能当叶鸿远爸爸的年纪了。

“你们一起玩?他今年贵庚?”

“二十四吧,比我大两岁。他长得比较着急。”

“我刚才还喊他叔叔……”

叶鸿远又挠了挠头发,尴尬道:“那你完了,他最恨别人说他长得老。”

席间落座,萧毅扮演着老大哥的角色,先是跟苏天招呼过了,又一一将剧组相熟的不相熟的人介绍了一遍。

最后视线落在唐安颜身上:“苏天,这是唐安颜,我们剧组的盒饭供应商,她厨艺相当好……”

苏天上下打量一番,冷着脸道:“不用介绍了,我不需要她提供盒饭。”

叶鸿远正待说什么,被萧毅打了个手势制止:“你给我写的信我都看了,你想要的景色这边还真有几处相符的。”

说到电影苏天明显热络起来,连着问了好些问题:“在哪里?适合剧组大批量人前去吗?是无人看管的自然景观还是个人名下的?允许自己搭建布景吗?”

萧毅嘿嘿一笑:“不是别人,正是你眼前这位女同志名下的土地,是否允许私人搭建布景就看她的意思了。”

“……”苏天看了唐安颜一眼,陷入了沉默。

“那个……”萧毅不明所以,明明两个人才刚刚见面,苏天怎么对唐安颜这么大敌意?他赶紧打圆场,“上菜吧,你辗转多地在外跑了也大半年了吧,咱哥俩先喝点儿。”

一道道美食佳肴摆上桌,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和香气,唐安颜早念叨过数次说要来国营饭店尝尝这里大厨手艺几何,如今真的有机会来了,她却没有半分胃口。

她早已从叶鸿远口中得知苏天脾气古怪又挑剔,本以为凭借她的聪明才智能相谈甚欢,结果无意中便得罪了对方。

现在处在影视城开发初期,施工队才刚刚入驻,只挖了个地基。

想把名气打出去,吸引大批量剧组前来本就是个难事。

唐安颜本想提出交换条件,让剧组免费入驻,但对方搭建的布景和摄影棚要同意保留下来造福影视城后来剧组。

这样便会形成良性循环,剧组搭景,影视城在道具师和施工队共同努力下逐渐丰富,更多剧组前来,影视城更加繁盛……

如此一来,她作为影视城的主人,理所当然承包全城盒饭,再加上收租,便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这一计划卡在了第一环上,前有赵七横行霸道,后有苏天来了又走,刚回转的名声怕是又被破坏了。

唐安颜不喝酒,她杯中倒了汽水,只小口抿着,脑袋里思绪万千。

眼神一移却见苏天也没怎么吃东西,一口酒就着一口花生米,就这样干喝。

“苏天你怎么不吃啊?这烧腊味道还不错。”

萧毅剧组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经先前江玥那一番折腾,已习惯了当地饮食风味,其余人吃得都很开心,唯独苏天只盯着一盘花生米,别的丝毫未动。

唐安颜抿了一小口汽水,橙子的味道伴随气泡在唇舌间跳舞。

她眼神定定地盯着桌上烧腊,等气泡散尽,小声跟叶鸿远打了个招呼说去洗手间,转身离席。

刚刚谈话间萧毅说了,苏天在外辗转大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想必是饭菜不合胃口。

那她就要大展身手了!

拿出专业的业务能力来说服苏天,若是尝过她的厨艺后还如此冷淡……唐安颜才不会跟否定她厨艺的人一起玩,那是她淘汰了苏天,而非苏天拒绝了她!

国营饭店规模颇大,唐安颜顺着楼梯溜下楼,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厨房。

厨房被划分成数个区域,其中一个区架着几排大型烤箱,专做烧腊这一类菜品。

比起隔壁厨师热火朝天地翻炒,烤箱旁工作清闲许多,仅一个身穿厨师制服的人守着,烤箱上预定好了时间,他只需等待计时结束把食物取出来即可。

于是此刻厨师正拿着一本小说看得出神。

唐安颜喊他两遍对方才猛地一惊,抬头道:“吓死我了!你是谁啊?!怎么进我们厨房?出去出去!”

“这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桌上的客人想吃一口地道的北京烤鸭,我想借用下厨房。”

“小丫头,这可是国营饭店!厨房岂是你想借就能借的?!”

唐安颜扫一眼厨师大哥手里的武侠小说,缓缓挺直了腰杆儿,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我说的客人是谁吗?”

“我管你说的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厨师大哥晃晃手里的书,“他能是洪七公吗?!就等着你做菜给他吃了?小丫头你真笑死人了。”

唐安颜耸耸肩:“他叫苏天,不给借就算了,我是无所谓的,他接下来要来咱们市给新片取景,吃不到烤鸭的话这个计划可能就取消了。”

苏天……苏天!每个武侠迷怎么能不知道苏天,那个拍了数部大热武侠片的导演!

如果在本市取景,那岂不是……可以去凑凑热闹看到片场拍摄实况?万一幸运被导演选中,他也可以在武侠片中露个脸!

厨师大哥登时兴奋起来,连忙起身:“妹子,你来你来!”

唐安颜系上围裙站在案板前。

眼前是数只已经处理好的鸡、鸭、鹅,还有小乳猪。

虽同样是腌制后上炉烤火,但由于腌制的料不同、烤火温度和时间不同,刷的酱料也不同,导致出现迥异的风味。

唐安颜在挂起的一排鸭子中,选了边缘处最肥的一只。

她猜这只大约是太肥腻被厨师嫌弃了,但这脂肪厚度用来做北京烤鸭却刚刚好。

唐安颜拎起刀,简单地给鸭子做了补救的处理,又将白醋和蜂蜜按比例调和成皮水,用刷子均匀涂抹在鸭子身上的每一个角落,挂在通风处等待晾干。

这样鸭子表皮会形成一层薄而脆的薄膜,是鸭子表皮酥脆的关键。

她把烤箱温度预热到220度,刚开始的十五分钟,鸭胸朝上,炽热的温度迅速包裹了鸭身,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鸭子表皮的水分极速蒸发,化作一个个翻涌的小泡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而白醋和蜂蜜混合的皮水在高温下却慢慢焦化,让表皮逐渐泛起诱人的金黄。

十五分钟后,唐安颜打开烤箱,小心地给鸭子翻了个身,让背部也充分接受热量的洗礼。

烤箱里的热量均匀分布,鸭子身上的油脂开始滋滋冒出来,滴落在烤盘底部,溅起星星点点的油花,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此时浓郁的香气也随之飘散开。

正沉迷阅读武侠小说的厨师,经从他自己的小世界被吸引得抬起头来,努力吸了吸鼻子:“好香。”

现在交通不够发达,菜系流通也不够广泛,当地的人除非去高档x餐厅享受大厨的款待,平时根本接触不到其他地域的菜系。

厨师大哥抱着他的武侠小说,好奇地凑过来狠狠嗅了几口,叹道:“你还真是黄蓉啊?”

接下来的烤制过程中,唐安颜丝毫不敢懈怠,烤箱并非定制,与专业的烤箱有很大不同,她只能凭借肉眼不停地透过玻璃观察内部烤鸭的情况,一旦发现某个部位上色过快,就赶紧调整温度或变换鸭子的位置。

四十分钟后,鸭子全身呈现出鲜艳的枣红色,表皮油亮酥脆,像是穿了件华丽的外衣,唐安颜轻轻晃动烤盘便能听到鸭皮撞击间发出的酥脆声响。

这标志着这场烤鸭盛宴即将大功告成!

离最后的成功还差一步,那便是片烤鸭。

她站在桌前随性地拿起刀,看起来十分轻松,但下刀的时候却是让人望尘莫及的手法。

刀子从鸭胸处起步,沿着鸭皮和鸭肉的缝隙游走,圆润的鸭皮薄而完整被片下,油光闪闪地放置在白瓷盘里。

接着唐安颜以均匀的速度一片接一片将鸭皮和鸭肉分离,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每一片鸭肉的厚度和大小都恰到好处,皮酥肉嫩。

酒桌上唐安颜走后,苏天才放开了与萧毅聊天。

萧毅不解:“那姑娘怎么得罪你了?你对人家态度这么恶劣?”

叶鸿远夹了一口菜的间隙立刻抢话:“因为他留长发被安颜认成美女姐姐,一转头,哇塞,胡子大叔。”

席间哄堂大笑,苏天冲叶鸿远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小子就是欠揍!”

“天哥,人家说的是实话,你要是如小爷这般英俊潇洒,安颜也不会认错喽。”

苏天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了。

“但是你想好哦,现在一整块地都是安颜的,你想要的景萧哥已经帮你找好了,”叶鸿远正经起来,“安颜好声好气对你,你要是得罪了他,吃亏的是你们剧组。”

萧毅也劝道:“老爷们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她都说了不要租金,只要剧组正常搭建的布景维持不拆,帮她开发影视城出一份力,多好的条件啊!”

“而且这丫头的盒饭价格合适味道还好,我这里甚至好些群演说是为着她的盒饭来的,江玥那种级别的巨星,都乐意和群演一起吃盒饭呢!”

苏天愣了愣:“江玥……吃盒饭?”

那可是他心中遥不可及的女神,竟然在唐安颜的盒饭面前,都变得如此接地气了吗?

经大家七嘴八舌这么一劝,苏天发现桌上七八个文工团的旧友,竟然都齐心协力在帮唐安颜说话。

还是不掺杂男女间性别因素影响,语气间带着对她本人欣赏和佩服的偏向。

苏天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能得人心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情,唐安颜做到了,想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是……哼,她竟然敢叫叔叔……

苏天摸摸双下巴上的胡子,心想自己有这么老吗?!

况且那丫头从进屋开始除了自我介绍说了个名字便一声不吭,他经众人这样一劝就立刻改变心意,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他这大导演的脸往哪儿搁!

大家正说着话喝着酒,忽有一人问道:“安颜呢?刚刚出去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唐安颜已经走了有一个小时了。

萧毅一拍大腿:“坏了,你怕不是惹她生气,直接不告而别了吧?!”

苏天心里也是一紧,他都做好心理建设给自己找台阶了,怎么……

“我去找找看。”叶鸿远率先起身。

他刚拉开包间的门,却见唐安颜正好端着一个大号托盘走进来,迎面见到了笑意盈盈道:“这么巧,我正愁怎么开门呢!”

热闹的房间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唐安颜手中的托盘上。

这味道……烤鸭?还是他们垂涎三尺做梦都想吃的北京烤鸭!

“安颜,你是去做烤鸭了吗?”叶鸿远目瞪口呆,那么复杂工序的烤鸭,竟然这样水灵灵被唐安颜做出来了?!

“对啊。”

唐安颜把烤鸭放在桌上,她一抬眼看向苏天,但心下念头一转,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苏天这人已经够傲慢了,她若是再告诉他这是为他特制的烤鸭,只怕助长对方气焰,合作谈不成便罢,真要是谈成了,她这样低的姿态也不好提条件。

唐安颜话头一转,向大家道:“当初影视城这块地刚审批通过的时候,市委的领导前来参观调研,叶鸿远帮我说了好多话,让领导们心花怒放,直接便给了我一个模范标兵的称号,我答应了他要给他做一顿大餐,今天兑现承诺了。”

“做给……我的?”叶鸿远喜滋滋坐回位置上,“大家都是沾了我的光呢!还不赶紧谢谢我!”

“谢谢谢谢!”

“都是沾你的光!”

所有人嘴上说着,但眼睛却死死盯着盘里的烤鸭。

表皮迷人的枣红色在灯光下闪烁着油光,厚薄均匀的肉片码放整齐,旁边搭配着翠绿的黄瓜丝、洁白的葱丝,更将烤鸭衬托得诱人至极!

众人的视线像是磁石一样被牢牢吸引,直直盯着烤鸭,喉咙不由自主吞咽起口水来。

第42章 大金镯子

苏天本以为这是唐安颜为了他的到来专程做的,如此也算是给了他台阶。

但听到是做来感谢叶鸿远的,他已经抬起的手又略带尴尬地放了下来,轻咳一声。

只是这次却无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集在烤鸭上,谁也顾不得旁人了。

见其余人已经都动了筷子,苏天也耐不住这熟悉的家乡味道,抬手取了一张薄饼,挖一勺甜面酱涂抹均匀,再夹起数片烤鸭,放上葱丝和黄瓜条,熟练卷起来,送入口中。

那一刻,酥脆的烤鸭皮率先在唇齿间爆开!

“咔嚓”一声,油脂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口腔,紧接着,烤制恰当的鸭肉和清爽的蔬菜交织在一起……

鸭肉的鲜嫩多汁、鸭皮的蜜汁香脆、甜面酱的浓郁醇厚、黄瓜条的清爽脆生,再配上辛辣提味的葱丝,丰富的口感层次分明在舌尖上碰撞交融!

苏天微微一怔,立刻便被这美妙的口感所震撼,紧接着快速咀嚼起来,三两口下肚。他一抬头桌上本摆得满满当当一盘烤鸭肉竟然已经下去一半!

苏天赶紧抬手又卷起第二卷,生怕错过这顿美味。

“这烤鸭,皮脆肉嫩,味道绝了!”

“这跟我从小到大吃的一个味道,安颜你怎么做到的?!”

大家对这鸭子赞不绝口,唐安颜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她拿到手的厨房鸭子经过预处理,由于南北饮食文化差异,鸭子腌制、烤制方法各有不同,这预处理多少会影响最终的味道。

虽然唐安颜做了一些补救措施,尽可能做到味道上八分相似,总归是有遗憾,她依然有些担心碰上哪个嘴巴特别刁的会尝出来。

现在看来属实多虑了,大家天南海北到处奔波拍摄,怕是这群人都很久没回过家了。

家乡的味道一向是永恒的美食主题,一道菜品,一种美食,就能唤起大家埋藏在心底的记忆。

吃了几口后饭桌上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儿,大家开始回忆小时候在大院儿里一起长大、谁闯了祸被脱裤子打屁股的丢脸事情。

叶鸿远以“这是安颜做给我吃的”为名,霸道地包揽了最后一口烤鸭,在桌上众人羡慕的眼神里将盘中美味吃干抹净。

他满意地摸摸微微隆起的胃。

现在他吃唐安颜的饭菜已经吃出来经验,下手一定要快准狠,先吃几口再闲聊,不然油渣都剩不下!

“好吃!”叶鸿远叹了一句,拿手肘捅捅苏天,“好吃不天哥?人家看你远道而来,都这样款待你了。”

苏天胖胖短短的手指拈起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眼珠一动,也不再矫情,顺台阶就下:“厨艺的确名不虚传,我相信把剧组盒饭交给你,演员们应当能安心拍摄。”

这是……答应了?

唐安颜内心的小人欢欣雀跃地舞蹈,蹦蹦跳跳转圈圈庆贺:好耶!又拿下一笔大订单!

但她面上却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淡定,并无任何失控的情绪:“好的苏导,合作愉快。”

翌日由萧毅带着苏天进了拍摄基地。

影视城的地块足够大,包揽了各类地形景观,他早已照着苏天随信寄过来的手稿物色了几处合适的景观。

陡峭嶙峋的山壁,古老的树林枝干盘根错节,树冠遮天蔽日,枯叶铺就的小径不知通往何处,给人一种神秘莫测之感。

苏天眼前一亮,这正是他无数次梦到的男主拜入的神秘门派所在地,他好像已经通过这处画面看到了无数江湖恩怨情仇……

苏天连连称好,从背包里拎出画板来,忘乎所以地便开始按照现场地形摹画门派的构造。

他要实景搭建一处古色古香的武侠门派根据地。

之前辗转多地并非没见到合适的地方,但要么过于偏僻的无人区、无法满足大批量剧组人员驻扎的条件,要么是地处城中、是私人领地,主人不允许破坏环境。

唐安颜不止允许他自行搭建布景,还允许他拍摄结束后不必拆除……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踏踏实实用料,建造最真实的场景,让剧本中画面以最完美姿态还原到电影屏幕上!

苏天计划今日便发信给副导演,让他带领整个剧组立刻赶来,迅速投入拍摄!

唐安颜领到了《铁马冰河》剧组第二个月的工钱。

虽然少了作为主创人员私人厨子的工资部分,但她自行额外售卖的小吃却是赚了一大笔。

抛去蔬菜进价和周晓甜的工资,到手依然有9500余块。

同时,苏天的剧组顺利入驻拍摄基地,唐安颜拿到了第二份盒饭承包合同。

两个剧组如今萧毅身处西北,苏天身处东南,相隔甚远,唐安颜无比庆幸自己早早想出移动餐车的主意,让自助盒饭的供应变得方便快捷。

她每日将车子停在一处做完饭菜,等到放餐后售卖完毕,便开车去另一处售卖,时间上是一点儿不耽搁,便捷而迅速。

这第二笔钱,唐安颜依旧没打算压在自己手里。

最近金价还在跌,都要跌穿底盘了,今日金价是31块2,黄俊东新的一个月又有新的窟窿需要补。

唐安颜故技重施,第二次将全部钱尽数借给黄俊东周转,换成了金子记在账上。

她现在拥有575克黄金压在店里。

唐安颜趴在柜台上,定定看着透明玻璃柜中的金首饰,眼神缥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俊东有些忧心忡忡:“安颜,你如果为了帮我而买这么多黄金,那大可不必,我也有其他法子周转资金……”

“谁说的?”唐安颜挑眉笑笑,“帮你是一方面,我自己也很喜欢黄金啊。”

“可是金价一直在跌,我怕你赔钱。”黄俊东说到一半,摆摆手,“算了,咱们就如之前约定,你这笔钱依然算是借给我的,若是黄金继续跌,就按照借钱本息计算。”

“行,无所谓,我真的很喜欢黄金。”她一指柜台中雕了“万事顺意”字样的金镯子,道:“今天想先支50克金子出来,庆祝我妈准备离婚。”

“……”

店内还有不少其他工作人员,本是都在做自己的工作,但听了这句话不由得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略带诧异地抬头望向唐安颜方向。

谁家姑娘这样奇葩啊,自己亲妈要离婚哎!

这么丢人的事情,她竟然还要庆祝?!

黄俊东错愕一瞬便哈哈大笑,唐安颜家情况他是了解的,立刻恭喜道:“好好好,你离了你爸那一家人是好事。”

五十克的金镯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它从柜台的玻璃箱内被取出来,被店员包进绒布之中,打包装进礼盒递到唐安颜手上。

唐安颜还余525克黄金留在店里。

“另外,还得麻烦东哥,你在城北开发的商品房还有没有空余出租?我要选一套搬出来我和我妈住。”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今天下午就去给你选套宽敞朝阳的好位置!”

林娟这些日子住院,唐安颜一直留在医院照顾,一向是医院和剧组两头跑,好些天还没回过家。

打从她在医院大闹了一通,家里人也再没来过。

期间只唐振华来了一次,林娟向他提了离婚。

当时唐安颜不在场,具体交涉情况她未亲眼目睹,均是听林娟转述的,但看她神色恐怕离婚还需要回家再谈。

不过唐安颜看得真真切切,自从林娟彻底想开了要离婚远离这个毒瘤家庭,人都有活力了不少,现在身体已经大好了,今日可以带她出院回家了。

其余东西收拾完毕,唐安颜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贴心给林娟穿上。

“我自己来。”林娟接过外套时,衣角被唐安颜牢牢捏住。

“我帮你穿。”

林娟疑惑地看了一眼女儿,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坚持是作何奇思妙想?但仅是一瞬犹豫,现在唐安颜在她心中聪明而勇敢,一切事情都自有自己的道理。林娟不理解,可依旧选择顺从唐安颜的决定,将手放进衣袖中。

忽的唐安颜的手在衣袖之中伸过来拉她的手,同时一个沉甸甸的温热物体套过来,直接卡在她手腕上。

“什么?调皮了。”林娟回头对上唐安颜闪烁着狡黠的眼神,以为她在搞恶作剧,无奈摇头笑笑,抬腕欲看。

却见腕间多了灿烂夺目的一抹赤金色。

竟是个金镯子!她家安颜送她的金镯子!

镯身表面经过精心打磨,光滑如镜,触手温热细腻,雕刻其上的莲瓣花纹纹理清晰,似乎在上面徐徐绽放,另有四个小字“万事胜意”,一看便是相当不俗的工艺!

唐安颜笑道:“妈,离婚快乐,希望你以后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这些时日唐安颜赚的钱都放在柜子里任由林娟取用,但她却一分没拿过,于是唐安颜主动给她买过不少东西。

每次林娟收了礼物,在感动欣喜之余,总是会不由自主想到些过往不甚美好的回忆,先喜后悲,次次都要垂泪。

唐安颜早已习惯了,她已经可以香型到林娟接下来颤抖声音里满满的惊喜,然后落泪开始顾影自怜,感叹这些年的苦日子。

可这次,林娟照旧是温温柔柔地拥抱了她,依然是欢欣不已。

但却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份礼物:“好,谢谢安颜。”

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承接林娟负能量的唐安颜反倒是被搞了个不知所措,她迅速回神也抬手回应了母亲的拥抱。

离婚好啊离婚妙!

过不到一起去的男人,早该踹了!

巷子口的邻居们搬着小板凳齐刷刷坐在墙根下,正聊得火热。

眼见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底下、到了吃完饭的点儿,却是谁都没有回家的意思。

这么大的新闻,谁愿意早早离开过第一手八卦消息啊?!

听说,唐振华和林娟夫妻俩要离婚啦!

离婚这个词儿虽然大家听说过、电视上看到过,天天喊口号也说拒绝压迫、自由婚恋,这思想已然入脑入心。

但在如此环境之下,离婚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极其罕见的新鲜事情。

若是唐家夫妇真的离了,怕不是要被所有厂里同事背后笑话死!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交换着各自知道的信息和意见。

“我看这两口子早离了好,林娟受他们家太多气!”

“但老唐好歹国营厂正式编,林娟又没工作,一个女人家拉扯着孩子,她咋活哦?”

“安颜应该跟着她吧,那丫头不是挺能赚的?”

“害,被她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个体户,不稳定的哎。”

“再怎么说也不能离婚啊,谁家日子不是互相忍耐呢,林娟也忒矫情了!”

不知道谁把话题一带,从“离婚”转到了唐安颜的婚事上。

话锋一转,大家愈发热烈地讨论起来。

“唐安颜的事儿定了没啊,人家赵处长真看得上她?”

“切,没听说嘛,前几天她在医院出洋相,跪在地上跟一个年轻男人抱一起,嚷嚷他俩私定终身了。”

“真的假的?私定终身?她不会是怀了野男人的种吧?”

“难说哦。”

这几位家里孩子都是跟唐安颜同龄,好几个还是同班同学。

当初唐安颜放弃进厂转而投身个体户时,他们已经嘲讽了一番,洋洋自得觉得自家孩子超过了唐安颜。

谁知他们看不上的个体户一个月恨不得赚了他们一辈子的钱!

刚冒出来点儿优越感瞬间又被压回去了,他们怎能不憋屈?

更何况赵处长是市委的青年骨干,是父母眼中的金龟婿,给他介绍对象的多了去了,邻居们其中便有试着介绍的,都没成。

正式编都搭不上,竟也能让这个体户抢了风头?

如今新仇旧恨,他们看唐安颜愈发不顺眼了,看到他们家出事了,造谣传谣起来更是不遗余力。

一个大叔背靠着树干磕着瓜子:“害,个体户嘛,不像咱们有工作单位的那样要脸皮的……”

周围人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儿。

“成天张嘴闭嘴编制、个体户,官僚思想那么严重,怎么不关注关注人民日报的首页?”

他一句话未说完,忽听一个清亮坚定的女孩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叔一转头正巧对上唐安颜的眼睛,她与林娟刚下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好些生活用品,看样子是刚从医院出院回来。

大叔尴尬挠挠头,背后说人小话被人听到这种事,实在是面子上过不去。

唐安颜丝毫没打算放过他:“个体户是时代的潮流,凭自己本事赚钱光明磊落,你没本事只能守着编制那几十块钱过活,我挡着你了?”

她扫一眼墙根下坐着的一众邻居,这些人无一人不是机械厂的正式编职工,且思想根深蒂固自己远比个体户高贵。

唐安颜不觉得他们优越,但无疑她们母女在这群人嘴里备受歧视。

光是看他们眼神便能知道方才有谁在背后讲坏话。

“有背后说人小话的功夫,不如好好反思自己的狭隘,”唐安颜漫不经心地开始撸袖子,“或者,哪张贱嘴再敢学张丽他们一家,我也学东哥给他们几巴掌!”

现场一片尴尬的咳嗽声。

他们讲小话,他们理亏,且他们也知道唐安颜是个真敢发疯的,一把年纪了被这丫头当众甩两耳光,老脸往哪儿搁啊!

林娟往前走了两步,浅笑着帮唐安颜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唐安颜以为她要息事宁人,却听她道:“安颜,别冲动,打他们的嘴把自己的手打疼了,不值当的。况且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好歹都是季书记厂里的人,看在书记面子上,也该饶了他们。”

唐安颜几乎要笑出来:“好,那不打狗了。”

众人愤愤不平抬头,却又说不出什么。

但他们却恰好看到,林娟抬手帮女儿整理碎发时衣袖往下滑,她纤细的手腕上,一抹亮丽的赤金色晃得人眼珠子疼。

这是……金镯子?

就算如今金价暴跌,这样一个厚重的镯子少说也要千余块钱!

唐安颜到底赚了多少钱?上次买大衣出手就是上百块,这次更是上千……

怎么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有钱得多?!

他们整日嘲笑个体户没编制、工作不稳定、福利待遇不好,今日大赚一笔,恐怕明日就喝西北风。

但如此看来,人家就算不开张,眼前赚得这些也够吃香的喝辣的过上小资生活了……

所以他们到底在守着自己的国营厂职位优越什么?

大家忽然泄了气,人若是差距不大或许会嫉妒、会羡慕,若是已经出现望尘莫及的差距,他们只有无力。

众人各自默不作声收拾自己脚下的零碎,准备回家。

唐安颜正欲将车子推进巷子口,忽见逆着夕阳的方向一辆黑色公车转进来,这车子她认得,是赵竹逸的车。

走到近前,赵竹逸停了车,手中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

“唐安颜,我给你写了……写了这个,”赵竹逸都给她,示意她打开看,“上次跟你说的,过几天的事情,你别给忘了。”

唐安颜打开纸袋瞄了一眼,隐约可见上面标头写着“采访稿”三个字。

赵竹逸在工作上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事事都要提前做好计划,这次模范标兵采访将涉及到他们土地规划处,他自然是不敢怠慢。

他怕唐安颜对相关内容不够了解,在媒体面前说的话欠妥当,对他们处的形象有影响,干脆亲自写了稿给她作参考。

这样正好!唐安颜窃喜,如此正儿八经采访必然不只是为宣传她个人,更是为了宣传政府形象,她正愁等被问到些涉及政策的问题该如何回答,赵竹逸这专业人士便为她送上了采访稿。

“好的,我记住了。”

赵竹逸的话讲得模棱两可,是因为他考虑到身边人多口杂,而模范标兵的名单才刚批下来,依然是内部流转状态,并未对外公示,他怕讲出来会不合适。

他与唐安颜心照不宣完成了对话。

殊不知这几句听在其他邻居耳中……

给你写了……情书?上次跟你说过几天……约会?特地来提醒你一句别忘了……

赵处长这样清冷的人,竟也大庭广众与唐安颜调情!

赵竹逸略有些不悦,他前几日便完稿由宋姐代为转交给唐安颜,谁知宋姐说唐安颜这几日忙着,第二天便把纸袋归还给了他。

这样重要的事情,事关整个城市的体面,唐安颜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他忍不住多唠叨了一句:“你前些日子忙着,这几天一定要多上心。”

“前几天我妈住院了,这几天……”唐安颜眉心一拧,立刻舒展开,“我爸妈要离婚,赵处长放心,等我们娘俩搬走,我一定上心!”

离……离婚?赵竹逸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他虽不是民政部门,但离婚这种事……他还没想到什么劝说的措辞,却见唐安颜已经与林娟进了家门,只给赵竹逸留下个背影。

他一惊,总觉得自己作为市委工作人员,见到人民群众家庭破裂,该履职尽责帮忙调解一番。

“唐安颜!”赵竹逸立刻抬腿跟了进去。

他们一走,门口的邻居们这才停下手中故作忙碌的收拾动作。

大家面面相觑,好像有很多话要蛐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唐安颜照顾自己妈在医院多待了几天,赵处长都心急如焚地叮嘱她多对两人的事情上点心。

搞不明白了!赵处长那么完美的青年才俊,怎么放着他们几个家里的正式编不要,就看上唐安颜这种个体户?!

个体户吗……但大家念头回转,又想到林娟的大金镯子……

行吧……人家长得漂亮又能赚大把票子,个体户又怎样,比多少人强上百倍。

人比人气死人,不比了,草!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不管自己还是孩子,根本比不过唐安颜。

大家静默无言,各自拎着小板凳和瓜子灰溜溜离开巷子口。

唐安颜推开门走进去,刚进院子迎面一个人肉炮弹风风火火直奔过来扑进她怀里,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唐明晖一头扎过来,他现在长个子了,脸恰好埋在唐安颜腹部,把眼泪尽数擦在姐姐衣服上,放开了嗓子嚎啕大哭:“……不要离婚……姐姐,你不要离婚……你走了谁给我做糖醋排骨和红烧肉……还有水煮肉片和可乐鸡翅啊……姐姐别离婚好不好呜呜呜……”

唐安颜:???

她一把推开唐明晖肉滚滚的身体:“我离什么……熊孩子你就知道吃!”

她嫌唐明晖的眼泪鼻涕抹在身上腌臜,扭着他的耳朵推开几分距离,小胖子立刻“嗨哟嗨哟”喊起疼来,短暂地离开了唐安颜的衣服。

“你小子,我正想问你呢,爸妈离了婚你跟谁?”

唐明晖扒着唐安颜的手把自己耳朵解救出来:“姐姐跟谁我跟谁。”

“我跟妈妈走。”

“那我也跟妈妈。”

唐明晖登时开心起来,他刚哭完此刻一笑鼻涕冒出两个泡:“姐姐你好些天不回家,我好想吃糖醋排骨。”

“吃吃吃……等解决完事情姐给你做!现在先起开!”

此刻唐安颜却听一声怒喝传来:“造孽啊!家门不幸!这死丫头是要我们唐家支离破碎啊!”

唐安颜闻言抬眼望去,却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爷爷奶奶和二叔二婶都在家中坐着,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娘儿仨呢。

林娟这些日子变得开朗清澈的眼神登时又黯淡下来,唐安颜拉着妈妈的手轻轻晃了晃:“别怕,妈,有我呢。”

“嗯。”

唐安颜张扬一笑:“来得正好,把钱的事情掰扯清楚了咱们就走,东哥已经帮我们找好了房子,咱一秒都不耽搁。”

第43章 搬家

又是一次全家齐上阵的闹剧,但好笑的是,这次连唐振华也脱离了他们的阵营,虽是默不吭声,却实打实站在了对立面。

唐安颜推了唐明晖一把:“你去收拾下你的玩具和书,等会儿我们大人谈完话咱们要走了。”

“好。”唐明晖拿袖子抹一抹因哭泣流下的鼻涕泡,“那姐姐去了新家给我做糖醋排骨吗?”

“做,去新家做,到时候咱们得庆祝一下搬家,我给你做十个菜让你吃个够!”

“不许去!”爷爷急得连连推奶奶,而奶奶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一把将唐明晖拉到身后,以敌对的姿态与唐安颜对峙。

“我们小晖是唐家的孙子,哪儿都不会去!你们两个别妄想把他带走!他不可能……”

奶奶吆喝的话尚未说完,她身后的唐明晖已经开始挣扎起来。

唐明晖开始长个子了,力气大了很多,他甩开奶奶的手,同样大声吆喝道:“凭什么?!我跟着姐姐走,你为什么要阻止!”

“孙孙你……”

奶奶呆住了。

她着实没想到,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孙孙,年年月月日日跟他讲林娟不是个好东西,这思想居然还没有根深蒂固!

不过在他们闹翻的这个把月的功夫,竟然就被唐安颜策反到了对方阵营!

那可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孙子啊!他们唐家的血脉!

儿媳离婚倒也罢了,总归是留下了孙子,至于唐安颜,本就是个赔钱货,她们走了都无所谓。

但她的宝贝孙孙,怎么被这俩贱人蛊惑到变成了白眼狼,直接不认奶奶了?!

奶奶一时情绪崩溃,往地上一坐便开始哭天抢地喊了起来:“哎哟喂造孽啊,这俩赔钱货不要脸教唆我的小孙孙跟我划清界限啊,不孝啊!当真是不孝啊!”

见状,唐安颜摊摊手道:“我和妈本来没想带他走的,既然奶奶这么说了,小晖,你这个宝贝孙孙就跟着你奶奶吧。”

唐明晖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嘴巴一咧,爆发出了比奶奶更洪亮更吵人的哭声:“我不要!姐姐你们别扔下我!我不跟奶奶!我要跟妈妈走!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他连滚带爬跑回房间里,边哭嚎着边麻溜把他的小人书和卡牌往书包里塞,还时不时警惕地抬头看着外面,生怕唐安颜悄默声走了不带他。

而奶奶也紧随其后追过去制止。

屋子里的人本是摆好了阵势等林娟和唐安颜进门,但这下大家尽数坐不住了,纷纷走到院子里,开始指责。

“你们好歹毒的心啊,就是想拆散我们唐家!”

“林娟你嫁进来就是唐家的人,离婚?真是滑稽,哪有轮得到你说离婚的道理?”

“家门怎么出了唐安颜这样个没良心的东西,还敢劝自己妈离婚!”

“贱人!丧门星!你俩就该天打雷劈!”

爷爷腿脚不灵便了,坐在轮椅上,但此刻气得几乎要直接站起来:“你自己到处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成了个没人要的破烂货,还要破坏你爸妈的婚姻!”

唐安颜吹了个口哨,笑嘻嘻道:“那咋了?”

那咋了???

这句话一出口,全家登时都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么绞尽脑汁用最恶毒的话骂了这许久,唐安颜就这反应?!

那副嬉皮笑脸不拿着当回事的样子……越看越让他们火大!

赵竹逸跟着进门,一进院子便是听到连绵不绝的辱骂。

这些声音之刺耳,简直无法想象是从唐安颜自己亲人嘴里讲出来的,更何况还是爷爷奶奶这样至亲至近之人!

他自己的奶奶早早去世,让赵竹逸遗憾不已,奶奶生前对他们几个兄弟姐妹都一视同仁的慈爱,第一次见到偏心至此的长辈,赵竹逸目瞪口呆!

一时间他劝架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这……离婚,似乎也不是个坏事。

母女俩被骂成这副难听样子,唐振华自始至终站在所有人最后面,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爷爷辱骂她们的表情格外狰狞,唐振华在一旁却一直眼带期待地看着林娟。

若是说从医院回家之前林娟还对他有任何眷恋和心疼,此刻也已经消失殆尽。

这些年来她之所以没发现唐振华这样懦弱逃避,是因为次次都是他们一家一起被公婆欺负,说是丈夫愚孝倒也过得去。

今日全家维护的是唐振华的利益,他便美美做了隐形人,由着家人为他冲锋陷阵发生冲突,却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在最后面旁观。

他虽未说话,却是最大的伤害。

林娟心里一轻,最后一丝要离婚的愧疚心理也荡然无存。

她只淡淡说了一句:“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你……你天打雷劈遭报应!”爷爷话头一转,指到唐安颜脸上,“都是这个讨债鬼教唆,年纪轻轻一点儿不安分!”

唐安颜却不愿和他们车轱辘说没用的废话。

这群人封建思想入脑入心,她自知说不通,要钱才是硬道理。

视线越过这些借机发泄的奇葩,唐安颜对唐振华道:“爸,当初在季书记的见证下,让爷爷和二叔把钱还回来,都一并划入了你的账户,现在要离婚了,妈妈的部分你该还给她。”

话音刚落,爷爷和二叔像应激的狗似的,又开始跳脚起来。

唐安颜道:“我们不贪心,当初我妈嫁过来时带了一大笔嫁妆,那些金首饰被奶奶尽数抢了去卖了钱,又都给了二叔,要么还金子,要么还钱,自己选。”

那时林娟家破人亡,父母双双去世,那些嫁妆不只是她的全部家当,更是父母留下的念想。

只可惜被奶奶连哄带骗抢了去典当,如今已经不知去向,即便要了钱也赎不回来了。

其他都可以放弃,但唯独这笔嫁妆,不要钱难消心头之恨!

唐振兴和杜秀芳异口同声道:“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我?”唐安颜指指自己,“我他妈没脏话喷你已经是非常有素质了,我还在跟你讲理耶,你们这对狗男女还跟我扯上态度问题了?”

“小贱人!”唐振兴什么体面都不顾了,身为叔辈竟然抬手就要冲上来打唐安颜!

“这位同志,等等!”

唐安颜自知和男人的力量比一定会吃亏,第一时间退了两步想躲,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一闪,已然挡在她与二叔中间。

杜秀芳嗤笑一声:“怎么又是个新的,安颜成天去哪里搔首弄姿搞了这许多男人来……”

她话讲一半,被唐振兴一个眼神制止。

他见眼前这年轻人工整的白衬衫配黑色行政夹克,还戴一副斯文的眼镜,显然是体制内的打扮。

唐振兴的脸色变换如翻书,立刻便搬出平日里谄媚奉承领导的模样来:“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领导?”

“领导谈不上,我在市委上班,”赵竹逸皱眉,“有工作需要和安颜同志对接,不想正巧碰上你们家处理家事。”

巷子里整日嘀嘀咕咕聊唐安颜的事情,家里人也听说林娟托小宋给唐安颜介绍对象,拼了命的想逃过和戴家的娃娃亲。

想必这个就是市委的赵竹逸处长,万一要是能混个脸熟,从国营厂调到市委的职位……

唐振兴顿时熄了火,已是顾不得唐安颜了,圆滑客套地笑着:“原来是赵处长,让您见笑了,您是负责哪个部门?”

赵竹逸十分厌恶唐振兴这类变脸如翻书的势利眼,撇开眼没有搭话。

但架不住伸手不打笑脸人,唐振兴厚着脸皮套近乎,他却也没法直接戳穿……

唐安颜扫一眼院子里。

唐振兴一见到领导就什么都不顾了,忙着攀关系,杜秀芳百分百听丈夫的,翻着白眼斜睨着不说话,爷爷坐着轮椅没法起身,奶奶正跟唐明晖周旋。

至于唐振华,他自始至终像透明的。

“还钱,还是金子?”唐安颜判定危机解除,朝父亲遥遥摊开手掌询问。

家中全是国营厂编制职工,似乎天然便对赵竹逸的身份有所忌惮。

但也仅仅是忌惮而已,不过骂得没那么长篇大论罢了,依然在骂。

“丧门星,你做梦!”

林娟摇摇头:“安颜,不要跟他们吵,没用的。”

她绕过爷爷的轮椅,只将这些辱骂当做是耳旁风,径直走进房间收拾起细软来。

唐安颜紧随其后。

打开衣柜,林娟不由得感叹,这些年她攒的钱都拿去给唐振华置办体面衣服了,除了唐安颜给她新买的这一身,柜子里竟只有三五件穿了好些年的旧衣服,布料的花色都磨得看不清了。

如此看来,她倒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唐安颜的衣柜同样这般,她不打算拿那些破衣服破被褥走,只拉开抽屉,铁盒里还有些零散的钱,约莫有五百块。

她把钱塞进夹克兜里,再看林娟,也是只带走了一对陪嫁剩下的金耳环,和前些日子织毛衣换的纸币。

挺好,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要离开这个家了,发现竟然没啥要带走的。

走出房间门,爷爷奶奶还在絮叨不停地辱骂。

唐振华终于有了点动静,他走上前来:“林娟,你能不能懂点事!你这样闹爸妈他们身体……”

林娟没与他争辩,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透明的。

她自顾自走过,连眼神都没飘忽一分。

走到院子门口,唐安颜回头道:“最后问一次,还钱还是金子?”

回答她的只有咒骂和沉默。

“既然如此,别怪我采取点极端手段了哦。”

唐安颜“呵呵”一笑,拉开院门迈开长腿便冲了出去。

院中众人齐齐一愣,不知道唐安颜要做什么。

但从墙上的镂空看到她人影飞速闪过,冲到了隔壁爷爷奶奶家,没一会儿已经脸带笑容跑了出来。

唐安颜跑回自家院子门口,在灯光下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谢谢奶奶,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夜幕下一抹莹润细腻的翠绿在灯光下忽隐忽现,躺在唐安颜的指尖熠熠生辉。

是一块翡翠玉牌,成色还不错,看起来价值不菲。

奶奶本拦着唐明晖好说歹说地劝宝贝孙孙别跟着贱女人走,一抬头看到唐安颜手中的翡翠,登时脸色都狰狞了!

“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奶奶声嘶力竭边骂边快步挪动着身体追了过去,“还给我!那是我的陪嫁!”

“快走快走!”唐安颜拉起林娟的手,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妈,咱们赶紧跑!”

只听隔着院墙,唐安颜张扬放肆的声音飘过来:“虽然这玉贱了点,但陪嫁换陪嫁,我妈就勉为其难收下啦!”

奶奶追出门去,自行车已经拐出了小巷,她只来得及看得到林娟坐在后座上笑得开怀,以及唐安颜回头时留下一个贱嗖嗖的鬼脸。

奶奶捶胸顿足,气得躺在地上哭喊打滚儿:“那是我爹留给我的!那是我的陪嫁啊!我就只那么一件了啊!不孝啊,欺负我老太婆!”

但没了她的阻拦,唐明晖拎着大包小包的玩具和书、衣服,十分吃力地追出门来,哭得也相当大声:“姐!姐姐!呜呜呜……你们等等我!”

他倒是机灵,看到赵竹逸的车停在巷子口,又见赵竹逸与姐姐似乎是相识的……

唐明晖非常厚脸皮地拉开车门,把自己的大包小包尽数丢了进去。

赵竹逸皱着眉从院子里走出来,他终于放弃了体面直接冷脸以待,才算摆脱了唐振兴的奉承巴结。

但刚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忽的耳边响起一个童声:“哥哥,嘿嘿。”

赵竹逸一个激灵,大半夜的魂儿差点被吓出来!

他回头一看,却见那个缠着唐安颜的小胖子正拖着他的行李坐在后排。

“你……”

“你送我去找我姐姐呗,”唐明晖抹了一把自己已经花得相当埋汰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姐姐给我做了红烧排骨,我分你一半。”

他这副样子……赵竹逸脑补了一番唐明晖吃饭的模样,摇了摇头:“谢谢你,但不用了,我现在带你去追她们。”

唐安颜把自行车蹬得风驰电掣,顺着宽阔的大路直奔黄俊东给他们准备的新房子而去。

终于自由了!不用再受那群奇葩家人的气了!

整日赚钱都忙不过来了,回家不仅没个安生,还要处理这群奇葩,她早就受够了!

以后可以专心赚钱,赶着这时代的东风,她要做最杰出的企业家!

林娟每次出门不是买菜便是看病,从未这样惬意放松地看两侧风景。

她伸出手感受着风,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以后她要和女儿一起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

背后响起个声音,由远及近:“姐姐!姐姐!妈!”

林娟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赵竹逸驾驶着车子,唐明晖在后排开了窗探头出来:“我追上你们了,嘿嘿。”

“哦。”唐安颜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这臭小子,成天除了吃还是吃,学习成绩倒着数,唐安颜有些担心将来还要辅导他功课,麻烦得很。

刚才走的时候不是没看到他,是唐安颜琢磨着甩掉就罢了,没想到他跟了上来……

但好在一个彻头彻尾的吃货,交的朋友也都是同类,唐明晖在外倒是不惹祸。

也罢也罢,等过两年他长大些,就拉去剧组做苦力,省了雇员工的钱了。

赵竹逸开的速度不快,紧紧追着唐安颜的自行车行驶。

但他心里逐渐犯嘀咕,因为这走的路线,与他回家路线一模一样。

直到唐安颜拐进一处小区居民楼,停在楼下,赵竹逸跟着停下,有些尴尬地揉揉额角。

“赵处长,谢谢你,我们自己上去就好,不必送了。”唐安颜过来跟他打招呼,“家里还没收拾好,改天邀请你来我家吃饭,到时候一定赏脸啊。”

“嗯,好。”赵竹逸点点头。

他没再客套,目送着唐安颜和林娟帮唐明晖提着东西上了楼。

赵竹逸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也上了楼。

他走到三楼,却见黄俊东正站在门口与唐安颜聊天,他象征性点点头,转身去开门。

唐安颜见赵竹逸跟上来本觉得奇怪,却见他拿钥匙开了对门的房门,走了进去。

“这……”唐安颜看向黄俊东,“他住对面?!”

“应该是吧。”黄俊东笑笑,“这整个小区都是市委部门的家属院,对了,我住隔壁楼。”

唐安颜“嘶”了一声,这倒是她从未预料过的意外之喜。

黄俊东当初开发这个小区,便是与政府的合作项目,建成了用于给市委干部们分房,整个小区里三步一个副处五步一个正处,地段还离影视城算不得远。

租给唐安颜住的房子约莫有一百二十平,坐北朝南,三室一厅的构造。

扫一眼便知采光极好,午后若是在阳台摆上一张茶桌晒个太阳,想想都觉得惬意自在。

而黄俊东住的是独栋小楼,是更高的领导干部标准。

唐安颜拜托他帮忙找房子,他自然是十分上心,不止家具一应俱全,连零散的小物件都帮忙准备好了,冰箱电视洗衣机样样没落下。

就连拉开冰箱门,里面的食材都是新鲜采购的。

作为祝贺唐安颜乔迁之喜,黄俊东送了两瓶昂贵的酒。

唐明晖一进房间便好奇地四处乱看,他选中了离大门最近的一间卧室,把他整整两大包的玩具“哗啦”一声倒了满地,开始挑挑拣拣收拾进柜子里。

林娟转了一圈,这实在是超乎她的想象。

她以为能找到个住处已经是不错的了,临时的住处不作他想,只求能遮风避雨便罢。没成想竟是这样宽敞而明亮的大房子!

就连床单被褥都是准备好的!

林娟摸摸坐坐,激动得收不住满脸笑容:“哎呀,这真是太麻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让黄老板费心了。”

她初见黄俊东,只觉得对方巨人一般的身形配上隐约露出的纹身格外有压迫感,眼角的疤也是十分可怕。

可言语间听对方讲话蛮礼貌优雅的,对安颜更是格外照顾有加,便也放松下来。

林娟道:“天也不早了,黄老板留下来吃顿晚饭吧,我和安颜下厨表达下心意。”

黄俊东才不跟她客套,当场答应:“好啊。”

“放心,我来下厨,今晚要好好庆祝一下!”

唐安颜话音刚落,唐明晖便从房间探头出来:“姐姐,你要……”

唐安颜截断他的话:“知道了知道了糖醋排骨!跟叫魂儿似的!”

唐明晖喜滋滋缩回去继续整理玩具,林娟和黄俊东都笑了起来。

冰箱里有黄俊东准备好的排骨等食材,唐安颜一股脑儿取了出来。

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水煮肉片,都是唐明晖吵吵嚷嚷要点的,全是荤菜,再来一道凉拌黄瓜和炒花生米下酒,刚刚好。

唐安颜手脚麻利地把所有食材处理干净,排骨和鸡翅先上锅煎至两面金黄,大刀阔斧准备开始做今晚的大餐。

赵竹逸回到家中,换了衣服径直走向书房,他还有工作没做完。

在台灯下伏案写了许久,终于把材料改到满意,他将最终稿誊抄在新的纸页上,这才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站起身来。

单位分的房子面积不小,他一个人住,日日泡在书房里,其余地方都是空着的,只等落上灰尘了他便打扫一番擦一擦。

他已经给父母写信让他们早日搬过来,但尚且没收到回信。

赵竹逸走到厨房想做些东西填饱肚子,他平时都是吃食堂,今日为了赶去给唐安颜送采访稿才早走了一会儿,现在只能自己下些面条果腹了。

他们家与隔壁厨房紧挨着,刚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至极的排骨香气,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哪怕赵竹逸这种对吃不甚在意的人,都一下子被勾起了馋虫!

好香,隔壁在做什么这么浓郁的味道?

他正好奇,房门忽的被敲响,开门一看,正是唐安颜。

“赵处长,我实在没想到咱们就住对门,今晚做了几道菜打算小酌几杯,您要不要赏脸过来一起?”

第44章 我不是小孩

唐安颜讲完话,赵竹逸下意识朝对门的方向看去。

对面房门大开着,视线越过恰巧便能看到餐桌,林娟正往桌上摆着筷子,唐明晖跑过来想拿脏手直接抓排骨,被她一筷子敲在手背,疼得嗷嗷叫,随后便被撵去洗手。

还有那个看起来戾气满满的高大男人……赵竹逸下意识觉得他不像什么好人,但也不知道他与唐安颜什么关系,只是看起来颇为亲密,那人正端详着酒瓶上的标签。

人家一家人生活气息十足,反观赵竹逸这边,冷冷清清的,只有书房亮着一盏台灯。

他过去掺和人家家宴像什么样子,这点儿眼力见儿他还是有的。

“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吃过了,改天再约吧。”

“这个点儿,吃过了?”唐安颜挑挑眉,“赵处长,你讲客套话的时候有很明显的疏离感,这点你知道吗?”

“什么?”赵竹逸一愣,很明显吗?

“算啦,就知道你大概率不会答应,所以给你带来了。”

唐安颜拿出三个铝饭盒,每个饭盒里各自装了一道菜,她将饭盒递过去:“小晖叨叨了一晚上要吃糖醋排骨,也说他答应了分你一半,我来帮忙兑现承诺。”

“我不……”

赵竹逸一句话没讲完,唐安颜已经将微烫的饭盒往他手里一放:“吃完记得把饭盒还我。”

唐安颜挥挥手当做告别,关上门回自己家去了。

赵竹逸盯着怀里的铝饭盒愣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对门传来了开饭的欢笑声,他才关上门,左右有东西可吃,他也不打算再开火了。

他将厨房简单收拾了一番直接回到书房去,在台灯下将三个饭盒打开。

一个里面盛着盛着水煮肉片,第二个里是散发着甜香气息的鸡翅,他不知道那叫什么,第三个饭盒格外满,上面铺着唐明晖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下面盛着白花花的大米饭。

上次尝到唐安颜的手艺还是那次莫名其妙的相亲,当时饭桌上气氛不太对,他甚至没来得及细品,便匆匆结束了。

听闻唐安颜是靠在剧组卖盒饭发的家,看眼前饭盒里的佳肴也能窥见一二:红亮油润的糖醋排骨散发着迷人的甜香,水煮肉片热辣香气直直钻入鼻腔,还有鸡翅也是酱香浓郁……

他取了筷子率先夹了一口最合他口味的水煮肉片,滑嫩无比的肉片入口,鲜香麻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热辣的刺激让他额头微微冒汗,却又欲罢不能。

赵竹逸接连几筷子夹了肉片塞入口中,那些配菜在汤料的浸泡下也是相当入味儿。

他许久没吃这么正宗地道的川菜味道了,每一口都充满了满足感,恨不得连汤汁都喝光!

待将水煮肉片消灭殆尽后,他才将目光挪向另外两份菜品。

说心里话虽然唐明晖心心念念絮叨了许久糖醋排骨,但他并不爱甜食,食堂每周三都会做排骨,他吃得多了对这道菜基本无感。

但见排骨与米饭铺在一起,泛着红的酱色渗入米饭中,将饭粒染得晶莹剔透,哪怕对这道菜不甚有兴趣,都觉得诱人至极。

排骨入口并无想象中的甜到发腻,酸甜味道恰到好处,外酥里嫩的排骨肉香四溢,比起食堂做的排骨好吃上百倍!

还有一盒鸡翅,他却叫不上名字。

初打开饭盒时明明闻到了一股酷似糖醋排骨的香甜气息,但看颜色却是散发着油亮的酱棕色,这让赵竹逸感到迷惑。

他夹起一块鸡翅送入口中,肌肉鲜嫩多汁,而这香甜气息……

好熟悉……赵竹逸皱着眉品了好一会儿,总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是什么调味料。

甜而不腻的味道,每一口都软糯鲜嫩,他连吃两块后忽的灵光一现:是可乐!

那种新兴起来的碳酸汽水!

赵竹逸再一细品,果然是了!他大为震惊,饮料竟然也能加入菜中做出如此美味出来!

不知不觉中,他将铝饭盒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要是从不曾吃过这样的美味倒也罢了,但一旦尝过以后……

赵竹逸吃的最多的便是机关食堂,其次是出去应酬,他不由得想,若是食堂里都是唐安颜这样级别的厨艺,恐怕以后应酬都要改成食堂工作餐了吧?!

自打唐安颜和林娟搬离了机械厂的家属区,便与原本的邻居彻底失去了交集。

现在打个电话都要跑出去到小卖部花钱拨通,寻常人家整日上班下班柴米油盐也没那么多时间四处闲逛,除非特意联系,否则搬家便是永别。

但他们的故事在巷子里、机械厂里广为流传。

唐振华离了婚只剩自己一个打光棍儿,听闻老爷子和老太太觉得他总归是自己一个人住,不如搬过来跟他们老两口一起住,将房子让给已经十八岁的孙子讨媳妇用,这样一来还能照顾他们老两口。

老实巴交听话惯了的唐振华犹豫了,老两口便不乐意了,口口声声称那房子本就在唐振兴名下。

这又要说到二十年前分房时,他们偏心二儿子,那套房子从始至终都没落上过唐振华的名字。

众人一阵唏嘘,曾经唐安颜大闹一场逼老两口给房子过户,是唐振华自己孝心泛滥不答应,如今也是掉坑里了。

老婆孩子走了,房子也没了,被偏心父母压榨一辈子,人人都说他可怜。

可转而又说,这不是可怜,这是窝囊,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的男人,要他作甚。

听说唐家老两口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气得不轻,老头没几天又病了,感觉时日无多,老太太也跟着病倒了。

可在这急需要儿子照顾的节骨眼儿上,听话孝顺了一辈子的唐振华选择辞去了铁饭碗,离开了东华,不知去向了。

日子平静没有波澜,唐家跌宕起伏的家事也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必谈论的话题。

人人家里聊完这些都要再说上一嘴唐安颜。

大家知道唐安颜在剧组做生意赚了不少,但现在物价一日涨过一日,买什么东西都贵,林娟赚不了几个钱,唐明晖在上学,正是花钱时候。

而且他们三人出去,租房子、日常吃喝、唐明晖上学,这都需要大把大把票子吧!

“小姑娘也不容易,以后的日子,难过哦!”

“这社会可不是他们小孩子想的那么好闯荡。”

“对啊对啊,蛮可怜的。”

刘科长今日邀了几个好友来家里喝酒,四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往院子里一坐,电视机也拉出来摆在房门口,大家刚好看得到。

菜已经吃了个半饱,男人们边喝酒边抽烟,女人们嗑着瓜子聊着天看电视。

虽然唐安颜的事情家家户户都已聊了千百遍,但这种时候总是喜欢再拿出来谈几句。

他们惯爱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悲悯心态去可怜人家,以此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名为心疼,实则……那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阴暗心理,大家心照不宣。

一个话题结束,院子里出现一个短暂的沉默。

刘科长正要开口跟大家聊停薪留职的事情呢,最近流行这个,愈来愈多同事下海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但忽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视机传到耳朵里。

刚说了一半的话瞬间停顿,所有人愣了一下,转而看向荧幕。

虽是黑白的画面,那纤细高挑的身形和俊俏的脸蛋儿却足够清晰,在演播间里与著名主持人相对而坐,侃侃而谈。

这不正是唐安颜!

而她下方的新闻弹幕里明晃晃打着一行字——

省级模范标兵人物唐安颜专访:小个体撑起大市场,经济繁荣正当时

模范……标兵……?

要知道就算厂里的模范标兵,都是几千人在争啊!大家年年为了那仅有的几个名额你掐我我掐你,这群人里最终选出一个,报去评选区级模范标兵,如此层层上报……

唐安颜竟然拿到了这样至高无上的荣誉,还是省级的!

还上电视台的专访,那可都是市委大领导才能出现的地方啊!他们想都不敢想!

院子里鸦雀无声,人人都僵硬了动作,愣愣盯着电视机画面目不转睛的看。

直到烟头烧到头烫到手指了,刘科长才“哎哟”一声,丢到地上踩灭。

他愣怔怔发出一声感叹:“影视产业园……这丫头还挺有能耐的啊……”

大家都是久久回不过神儿来,怎么说呢,太梦幻了,有种时代发展太快一时脑电波跟不上的恍惚感。

许久,才有人跟着叹了一句:“刘哥,你说这个体户……真就这么赚钱?”

“厂里不是有停薪留职吗?反正也不影响什么,要不咱也……申请一年试试?”

“我看老王昨天刚递了申请,咱也去跟个潮流看看啥情况。”

“咱去新景街做点小买卖吧?”

“你看的哪年的老黄历啊,人家新景街早都满了,现在流行去影视城摆摊儿,就唐安颜那地方!”

不止局限于这个小院儿、亦或是机械厂的家属区,唐安颜成为省级模范标兵的消息作为本月重点宣传栏目,公告栏公示,东华日报整版专刊报道,外加省电视□□家专访,一经发表登时成了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全城都沸腾了!

早先电视上宣传个体户大家都觉得离自己很遥远,也只有那些没工作的社会小青年才会跑去摆摊儿。

但现在,大家通过唐安颜的事例逐渐意识到,个体户也是个有钱途的新出路!

不止停工留薪申请人数直线上升,连已经退休的大爷大妈都想复出分一杯羹了!

一夜之间,唐安颜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这比政府整日拿着大喇叭喊政策内容的宣传效果好多了!

不仅如此,不少资深吃货在唐安颜介绍自己盒饭生意的节目里,精准关注到了“盒饭”的核心奥义。

他们千里迢迢跑到影视基地,想要花钱一品这征服全剧组的盒饭究竟是何等美味?

这波宣传可以说是双赢的效果。

于政府部门而言,一直呼吁号召民众参与市场经济建设,喊了那么久口号都不如唐安颜这一个成功案例做榜样。

于唐安颜而言,这波免费而持久的流量她算是接住了。

最近影视基地里,摆摊儿的人骤然增加,吃盒饭的人也随之飙升。

而这些数字一直持续升高,丝毫没有出现拐点的趋势。

不少人是带着钱过来直接购买盒饭的,把剧组的移动餐车当成了另类饭馆。

虽说多了一笔额外的生意,但唐安颜明显感觉人手不够……她和周晓甜两个人应付不来这么多顾客。

这个周的特色小吃是钵仔糕,顾客人数太多了,场面一度火爆到仿佛大明星出街。

明明真正的大明星就在队伍中,面前的人却人人手里扬着票子冲唐安颜热情地大喊:“我要五份!”“我来八个!”

唐安颜做到手痛,才终于结束了傍晚的售卖时刻收了摊儿。

还余几只钵仔糕安静躺在柜子上,那是她留给自己和周晓甜的奖励。

不行了,要累死了,是时候该招新人进来了。

建筑队入驻至今,x餐厅及小吃街的雏形框架已经出来了,接下来需要进行细致的装修,承包的公司说明日就可以去看现场。

唐安颜轻呼一口气,拿起两盒钵仔糕,边吃边往剧组搭建的门派房梁下走去。

她要好好歇一歇,生意越做越大,但也不能把自己累坏了。

剧组的主演们打了饭后会到预留的x餐厅内就餐,群演无处可去,只能席地而坐。有了苏天搭建的门派根据地后,房梁下的台阶上总是满满当当坐着人。

唐安颜偶尔会过去和他们一起坐着闲聊吃盒饭。

今日她为了活动一直低着头做菜的僵硬颈椎,并没有直接找块空处坐下,而是闲闲踱步绕着建筑走,绕到了后方。

她本是想打量一番房屋的设计和构造,却不想这里坐着一个人。

年纪不大的演员,名字叫顾淮,苏天剧组里饰演男主小师弟的角色。

听说家里实力曾经很雄厚,全国能排得上名号那种,但后来父亲好赌欠了不少钱,被追债直接自尽了。

这笔巨额债务便落到了顾淮身上,他为了给家里还债,才进了圈。

这年头娱乐圈的明星十个有六个是穷苦出身,还有四个是替父还债,早已见怪不怪的事情。

但顾淮才十四岁就跟经纪公司签了二十年“卖身契”,小小年纪却比大人还要成熟,整天没日没夜地赶通告,多少有些可怜。

大约是有父亲的影响力残余,曾经的朋友都想拉这小孩一把。

顾淮的资源好得离谱,只是这个年纪演大部分片子男主尚且太稚嫩了些,便演些弟弟、儿子的角色,次次合作的不是知名导演便是大咖演员。

而他这部戏在拍的同时还在轧另一部戏,两个组来回跑。

“你怎么在这角落窝着?不去跟大家一起吃东西啊?”唐安颜笑着打招呼。

顾淮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死水一般没有波澜:“嗯。”

他随意翻搅着饭盒里并不算多的饭菜,看那样子好像还没有开始进食。

但他对着美味的饭菜也是漫不经心的,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大家都说顾淮性子冷,唐安颜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象征性打个招呼便要走,但被这冷漠疏离的回应噎了一下。

但她转念一想,这个年纪的男生本该在学校里追逐打闹,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屁小孩,顾淮却过早地背负了家庭太多重担,也难免情绪低沉些。

手里托着两盒钵仔糕,一盒桂花味的已经被她咬了一口,另一盒原味的尚且完好。

唐安颜走过去,将原味的递上。

顾淮抬头对上唐安颜的眼睛,被万人哄抢的钵仔糕,他却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你不想尝尝什么味道吗?”

他看向唐安颜的掌心,晶莹剔透的钵仔糕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隐约可见馅料镶嵌其中,整颗像是饱满无暇的水晶,看着便能感受到那股软糯香甜的气息。

见他还是不动,唐安颜拉开他的手,将钵仔糕放入他掌心,又忍不住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开心点,小孩。”

“我不是小孩。”

唐安颜闻言视线不由得落在他脸上,俊秀的五官配以显露雏形的锋利轮廓线条,的确有几分少年初长成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少年老成,那股稚嫩感却是摆脱不了的。

才十四岁,哪里不是小孩?

但唐安颜不欲与他多争辩,笑着摇摇头,顺原路返回了。

苏天导演搭建的这栋古色古香的建筑非常成功,它给了唐安颜一些灵感。

现在美食街的主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但只是光秃秃的墙壁,连腻子都没刷。

若是让建筑队继续施工下去,恐怕又要耗费许多时间,但是如果直接租给商户呢?

现在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日日大包小包地搬运,浪费人力和时间,且带不了许多东西,每逢刮风下雨还要东躲西藏。

如果把这些毛坯房直接转租给商户,由他们自行装修搭建,不仅能方便他们进货,也省了唐安颜的时间,能最快速度获利。

那租金定多少合适?

唐安颜思考问题时喜欢独自顺着路一直走,她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前进,却已经神游天外,在脑海中计算着能让商户们接受的租金金额……

只是她却没发现,有道身影一直等在前方树下阴影中,见她走近了,便斜刺里从小路岔过来,埋伏在旁边的草丛里。

戴学军已经在这里蹲了好几天了。

他早早放过话,若是唐安颜不肯嫁给他,他就在蹲在对方回家的路上,先把生米做成熟饭!

只可惜连续这几日他没得到机会,要么唐安颜回家时间太早,要么她身边有同伴,总归是不合适。

今日可让他逮住这个机会了。

林娟离了婚搬离唐家又怎样?难道这娃娃亲就不作数了吗?

这臭丫头竟然在跟他定了娃娃亲的情况下,还敢出去相亲,这不是丢他脸吗?!

戴学军整日酗酒,喝醉了便出去打架,此刻他无神的双眼像毒蛇一样盯着唐安颜移动的轨迹,静待时机。

一会儿他就要狠狠扑上去,扒了唐安颜的衣服!

顾淮走在路上,与唐安颜遥遥隔了有一百来米。

他手里还捏着那盒钵仔糕,一口未动。

顾淮不知道这个长他几岁的漂亮姐姐因何接近他,还主动送上小吃,明明其他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有的人骂他公子哥儿进圈玩票,有的人却说他是老板的娈※童。

他今日下午亲耳听到两个人背后议论他,一个说他性格太强硬处处都要扎人,另一个说他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没点儿阳刚气。

顾淮差点儿笑出来,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截然相反的言论怎么聊到一起去的,还谈得相当热络,不然他们先打一架好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人人都讨厌他,以各种不同的理由。

而唐安颜在剧组的待遇却是截然相反,没有人不喜欢她,连背后的议论都是赞美。

顾淮盯着远处的窈窕身影,不知自己是何种复杂心情,他羡慕,嫉妒,却也好奇。

忽的路边草丛里扑出来一个人影,捂着唐安颜的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将她拖入草丛中!

唐安颜甚至连挣扎都没有机会!

顾淮僵了一下,登时慌了:“唐安颜!”

他用尽力气往那个方向奔跑过去。

他还没等跑到,却听草丛里已经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这声音……?

顾淮脚步一滞,虽然奇怪,但依然迅速冲过去。

他气喘吁吁跑到跟前,唐安颜刚好站起身来,将手里砖头一丢,地上的戴学军捂着脑袋打滚儿,已经是头破血流。

“醉醺醺的隔了八百米都闻到了,还学人家搞伏击!”

唐安颜白眼几乎要翻到后脑勺,她又不是傻的,这位奶奶钦点的“未婚夫”说过何等恶心话她记得一清二楚。

埋伏数天了始终不死心,唐安颜决定当面会一会“未婚夫”。

她不止带了砖头,包里还有辣椒水喷雾和水果刀,就凭戴学军那日日酗酒还稀烂的身体素质,敢找上门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甚至考虑到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真的脱了裤子……她给自己抹了满手的风油精,就等戴学军送上门来!

这乱七八糟的味道叠加在一起让顾淮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唐安颜,你没事吧?”顾淮捏着鼻子问道。

臭小孩,连声姐姐都不叫,真是没礼貌。

但看在他长得好看,唐安颜勉为其难原谅了,她走到旁边溪流里洗净了手:“没事,没吓到你吧?”

“吓到我?”顾淮眉心拧了起来,“我是个男人,怎么会吓到我?”

唐安颜失笑,她取出手帕将手擦净:“好好好,那我露出这么残暴的一面,没吓到你吧?”

顾淮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你不喊人跟着,就敢自己和这人当面硬刚?”顾淮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莽撞。

“不是有你跟着我吗?”唐安颜扶起倒地的自行车,“本来是要喊人与我一起的,远远见你跟过来了,就没喊了。”

地上的戴学军被砸了一下头,虽流了血却不多,他捂着脑袋哀嚎了几声,在酒劲儿的作用下竟然直接睡过去了,鼾声如雷。

唐安颜嫌恶地挪开视线:“走吧。”

“等一下。”

唐安颜不解,但在她疑惑的视线下,只见顾淮走到戴学军身边,狠狠一脚踢在对方胯※下!

第45章 钵仔糕

顾淮不偏不倚正中要害,一声几不可闻的奇怪动静在夜幕下迸发。

好像……什么东西碎了?

已经睡过去的戴学军鼾声骤然停止,一声惨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便疼到抽搐着缩成虾米,只剩倒吸气的声音。

听着都觉得疼,唐安颜忍不住跟着呲了呲牙。

没想到顾淮看着文文弱弱的,动起手来相当狠。

“我吓到你了?”顾淮从草丛中回到路上,眼神充满了挑衅。

就这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唐安颜无奈,这副拼命要证明自己的胜负欲就很孩子气,她敷衍道:“是呢是呢,吓到我了。”

没想到一听就十分潦草的回答竟然让顾淮格外神气,连冷冰冰的面容都变得柔和了几分:“你既然信任我,我当然要保护好你。”

“那我要多谢谢你,以后在剧组还得多仰仗你保护了。”

顾淮的眼神在夜色里闪了闪,没有回应。

他们走到一处分岔路口,唐安颜还未来得及出声询问,便见顾淮将一直拿在手中的钵仔糕塞回她掌心,朝另一侧路扬长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隐入夜色中,唐安颜才皱着眉收回视线。

这小男生精神状态感觉不太好。

x餐厅预设是三层楼,面积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以x餐厅为中心向左右延伸出整条商业街,囊括形形色色的店铺。

现在施工队已经将整体框架做了出来,只是黑灰色的水泥墙才刚刷了第一遍,外表坑坑洼洼十分粗糙,有的地方不甚均匀,尚且隐约露着砖头。

还得再刮一遍腻子才成。

唐安颜却是一摆手,将乙方的负责人喊了来,直接递上几张设计图:“麻烦所有施工队派去主建筑,按照这个设计样式全力帮我做出x餐厅的样子来。”

设计图上是一栋典型的民国式建筑,米黄色的外墙,拱形的门窗镶嵌着雕花玻璃,大门是厚重的实木质地,铜制的门把手上雕刻着精致花纹。

而大厅内华丽的水晶吊灯和雕花木制屏风都尽显东方韵味,若是再配上几位旗袍女子的背影以及文人墨客的画作,这妥妥便是上海滩的繁华街景!

负责人略一沉吟:“大概两个月,可以完成。”

可他又有些迟疑:“两边的商业街,真的不需要我们再做了吗?那不是普通毛坯房,外表墙体都还没做处理啊。”

唐安颜却道:“不必,你们派一个人出来帮我盯着质检就成。”

负责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办。

刘科长和他的几位好友递交了停薪留职申请,单位很快批准通过了。

他们现在成了最时髦的个体户,从批发市场进了好些货来拍摄基地摆摊儿。

大家都知道现在来摆摊儿是时兴的潮流,但刘科长实在没想到人这么拥挤!

他们好歹也是坐了半辈子办公室的人,现在往路边一蹲,跟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但停薪留职时间有一年,这期间只发最低的待岗工资,还没法提前结束。

要么继续硬着头皮摆摊儿,要么回家躺着,没钱可拿。

刘科长他们只能唉声叹气,看起来个体户的活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做。

大家的摊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像单位的工位似的遵循公平。

有的人霸道些占得面积格外大,有的人机灵,早早过来占位,每次都能拿到最显眼的位置。

演员和顾客路过的路径也有影响,旁边那个小贩便自己在草坪上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大家纷纷绕行,他那边生意于是也跟着好了起来。

而刘科长他们既拉不下脸来去与其他小摊贩争抢地盘,也没办法豁出去张口叫卖,几个人缩在角落里,看起来与大家格格不入。

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唐安颜。

本以为大家都流行去摆摊儿,唐安颜管不过来那么大地界,各做各的互不干扰罢了。

但这才第二天,他们便看到唐安颜的身影出现在小摊贩聚集区。

“咦,刘叔叔?”唐安颜笑着上前打招呼。

现在再躲已是来不及了,他只能尬笑着站起身:“安颜啊,这么巧在这里碰到。”

她与刘科长关系麻麻,好也算不得,差也不见得,曾经喊过几声刘叔叔,总归是认识的。

“摆摊很辛苦吧,风吹日晒的。”

“呃……嗯,还行,就,摆着玩儿,无聊过来摆着玩儿,呃哈哈。”

摆着玩儿进这么多货呢?来来回回背起来也要费不少力吧。

唐安颜笑一笑,也不戳穿:“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您几位摆摊体验生活的同时赚一大笔钱,只是您得帮我一个忙。”

几人登时认真了,凑过来睁大了眼睛:“什么法子?怎么帮忙?”

唐安颜清了清嗓子,向众人大声道:“大家静一静!我有事情跟大家讲!”

只要来摆摊的,谁不认识唐安颜?

无论电视里看的、报刊上载的,还是现场见到她开着货车拉风驶过的,亦或是听别人议论的……人人都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她一开口,四周登时安静下来。

所有小摊贩聚集起来,乌泱泱有近百号人,一个个眼巴巴瞅着,不知道唐安颜要讲什么。

“大家应该知道的,我申请了这块土地的使用权,本来呢,这里是准备建造电影的摄影棚的,各位驻扎的这里是我们二期规划的位置。”

在场所有人均是心里一紧,这意思……是准备赶他们走了?

按照现在剧组每日路线,除了已经被圈起来作为一期规划的部分,便是这地界最便捷了,人人都要经过这附近,来看上一眼或许便能赚点儿钱。

若是唐安颜不让他们在这里摆摊,岂不是断了他们财路?

“我们都在这里待了个把月了,你也不能说撵走我们就撵走啊!”

“那么大块地,干嘛偏要抢这里,你换个地儿建二期不行吗?”

“安颜,有话好商量,我们早聊过这事,你收租金我们都心服口服,能不能把这块地留给我们摆摊?”

“对啊,我们交点钱租你的地不行吗?”

气氛拱到这里了,唐安颜狡黠一笑。

她立刻接了话头过去:“我没有赶大家走的意思,我来开发土地也是为了赚钱嘛,和气生财,今天就是要来谈谈租金和摊位的事情。”

他们本就赚得不多,不少人离得远还要整日来回奔波,碰上狂风大雨或是烈日暴晒,有些卖吃食的恨不得人到了东西都臭了。

租金……不知道唐安颜会不会狮子大开口,那跟赶他们走有什么区别?

大家面面相觑,场子瞬间鸦雀无声:“你说吧,租金多少钱?”

“如果非要留在这块地呢,也可以,租金五十块钱一个月,押一付三。”

五十块?!

这对唐安颜来说是个小数目,对不少小摊贩来说简直是抢钱!他们一个月都不一定赚得到五十块!

“太贵了吧?!”

“你这也太不厚道了!”

“就铺开块布而已,收五十块一个月?!”

唐安颜静静等他们发泄怨气,一番吵闹过后,她才笑嘻嘻道出:“我说过了这里是二期规划位置,你们脚下要建摄影棚的,可不要贵些嘛。”

“大家不想那么贵也能理解,还有个去处。”

“一期围起来的部分,我规划了一条民国风情街,现在框架已经做出来了,但只是潦草的毛坯房,里里外外都没有装修。”

“若是大家愿意去入驻一期,租金五块一个月。”

所有人均是眼前一亮,从现阶段的规划来说,一期显然是影视城的正门入口处,也是从东华市区进影视城的必经之地。

那里自然是好了!每日无论是剧组还是游客,从城里往拍摄地走都会经过,有了客流量才能卖得出东西,赚得到钱啊!

而且有了自己的铺子,将货品往里一摆,不必每日扛着麻袋来回奔波,更是方便很多。

可这么好的位置,租金却这么便宜,欣喜过后人人都觉得没这样的好事儿,唐安颜这姑娘精得很,怎么可能做赔本买卖?

果然她继续道:“我有个条件,我不想把风情街装成刻板的模版房,我希望它像是真的民国时代的街区一样,是大家共同创建的,所以装修的事情交给大家。”

“没问题!”

“这肯定的啊,我们自己入驻也得给铺子打扮打扮的!”

唐安颜道:“请大家装修前先将设计图交给我看一眼,若是我满意,可以减免房租。”

“我觉得不影响整条街区风格的才可以开始装修计划,要是符合民国风情的,按照设计出彩程度,可以减免三到六个月房租。”

这……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谁能拒绝一个砸到脑袋上的大便宜让自己占呢!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

“要怎么报名?”

“我们去哪里选铺子啊,直接选吗?”

“我现在就有个设计想法跟你说!”

唐安颜道:“这位刘刚同志,他是001号铺子,大家要选铺子的都来找他报名吧,先到先得。”

刘科长震惊地抬起头,他方才正想着该如何跟这群疯狂的小商贩抢铺子位置。

而唐安颜直接就将1号位给了他!那可是最黄金的地段啊!

视线对上,刘科长眼底的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唐安颜挑挑眉:“刘叔叔,帮我个忙统计下咯,相信对您来说组织下这种活动都是小意思。”

“好好好,当然可以!我在厂办待了多少年了,这点小事情一定办好!”刘科长立刻去取了纸笔,开始分配其余几个朋友组织现场秩序,让大家有序填写。

建筑公司拆除了一整条街区的封挡,只将中央最高大气派的建筑围起来,继续施工。

这条街被划分成了方方正正的格子间,每间房都是工整的二层小楼。

一房一商户甚至不太够用,有些好说歹说,二人合租同一间,在场的小摊贩总算是集体报上了名,拥有了自己的固定铺面。

为了减免租金,大家如火如荼地干起来!

扒民国电影、翻图书馆的典藏书籍,势必要画出个样子讨得唐安颜的欢心。

那可是六个月租金啊!减免等于赚到,更何况只是顺手的事情!

唐安颜在一众忙碌的铺子小老板中间负手闲闲溜达过去。

民国风情街只是第一步,以一期为中心的民国摄影区,以苏天剧组为中心的架空武侠摄影区,还有以萧毅剧组为中心的汉宫摄影区,接下来还有港式风情街、秦王宫、明清宫苑……

她要仿照真实的古建筑1:1复制整个影视城!

话说回来,让人帮忙干活儿就是爽啊,一分钱不花还哄得大家心花怒放各自出力。

果然人只会对自己的利益上心,这风情街交给施工队统一建设,都未必有各自商铺出力建造来得精致。

唐安颜逐渐体会到当资本家的乐趣。

浅浅体验了一会儿唯我独尊的感觉,午饭开餐时间快到了,她往餐车走去。

“好!一条过!”苏天盯着监视器仔细检查了画面,脸上逐渐浮现了罕见的笑容,连双下巴都写着欢欣。

顾淮这小子在圈内风评不好,不少同行说起他来总是一脸不怀好意,伴随着不知道哪里得知的小道消息。

当初被老板塞进来时苏天也是极度不爽,没想到他演技比想象中好得多,虽不是专业武行,打戏学得倒快。

年轻小孩身体就是好,什么高难度动作都能轻松做出来。

苏天拍拍顾淮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做得很好!”

餐车早已停在外面,群演已经排了一段时间队了。

大家心照不宣的,主创大咖可以插队打饭,人人均是一下戏就兴冲冲跑过去瞅一眼唐安颜今天做了什么好东西,日日都是惊喜。

顾淮扫了一眼,默默离开了现场。

唐安颜拿着两盒钵仔糕,一盒桂花味,一盒草莓味,绕道门派建筑后方。

那小子果然在石阶上靠着,连戏服都没换,身边还放着戏里的道具剑。

“饭都不吃,真当自己是小说里的盖世大侠啊?”

昨天好歹还去排队打了饭,今日连饭都不打了。

唐安颜纳了闷了,全组上下人人都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连江玥那样水土不服的都被她给拉了回来,近期隐隐有长胖趋势……

唯独顾淮,什么东西送到他手里,只漫不经心翻两下,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抿一口便丢开。

有人骂他装模作样浪费粮食,他听了该丢还是丢,只是打的饭更少了。

再美味的东西,好像他都闻不出、尝不到,高超的厨艺在他这里也失去了应有的魅力。

唐安颜坐在他旁边,好言相劝:“你戏份这么重,不吃饭身体受不了的。”

“哈,会死吗?”顾淮甚至没看她。

“……你一直不吃可能真的会。”

“死就死吧,也没什么不好。”

唐安颜皱了皱眉,觉得顾淮这样很危险:“你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隐约听到外面群演们吃饭时嘻嘻哈哈的笑声和聊天声,而他们身边只有微风拂动树叶的轻微声响,仿佛与世隔绝。

树叶飘落下来,慢悠悠打着旋儿落到顾淮头上。

唐安颜抬手帮他取下来,他总算稍微有了点儿活人气息,微微转了转脸,定定看着唐安颜,好像一尊石像。

“尝尝今天的钵仔糕吧。”

浅黄色撒着桂花蜜糖的钵仔糕,和淡粉色涂抹了草莓果酱的钵仔糕,两盒递到他面前。

顾淮的视线在上面扫了一圈,回到唐安颜脸上。

“这个怎么样?感觉你像是喜欢吃甜食的样子。”

昨天两盒钵仔糕拿出来的时候,顾淮分明在那盒桂花味的上面停顿了几秒,可惜唐安颜已经咬过了,只能给他原味的。

顾淮眼神一动,缓缓伸手接过,小小咬了一口。

软糯弹牙的糕体入口即化,在唇齿间融成甜蜜的香气,悠悠散开,那滋味儿在口腔里蔓延。

内里的馅料是红豆沙和绿豆沙,红豆沙沙绵绵,绿豆清爽细腻,一口下去是丰富口感的完美交融。

软糯、香甜交织,配以桂花蜜糖的清香气息,也难怪大家都眼巴巴去排队等唐安颜做钵仔糕。

看起来是符合他胃口的样子,但顾淮吃了一半就停了。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饿了?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唐安颜笑容灿烂地引诱,“今天中午做的糖醋里脊呢,酸酸甜甜的……”、

她话说一半,顾淮忽然冷笑一声:“唐安颜,你是不是有什么助人情结?”

“什么?”

“喜欢做别人的救世主吗?”他懒洋洋歪在台阶上,自始至终动作从未变过,态度傲慢无礼。

“你是听别人说了我家里的事情觉得我可怜,还是看我总是一个人待着,想来给我送温暖?”

“收收你泛滥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唐安颜的笑容渐渐冷下来,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我没觉得你可怜,但看你讲得这番话,倒是蛮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意思。”

“我只是想感谢你昨晚帮了忙,听说那人今早被发现送医院,已经是废了。”

“我谢过了,走了。”

唐安颜不再流连,起身转出小径,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自己的麻烦事一大摊,管不了别人这许多,既然对方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她倒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她离开时候没有回头,没看到顾淮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很快浅浅起伏的波澜也归于平静,又恢复了一潭死水。

顾淮走了一会儿神,缓缓将那盒桂花味道的钵仔糕吃完,才勉强撑着身子起来。

他动作非常费力,好半天才扶着后腰站起身来,刚才的动作并非他故作姿态,而是那样能最大程度减轻身体痛楚。

他不是专业武打演员,也没有基本功,不少动作都是靠着年轻身体抗造硬撑罢了,只是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顾淮把玩了几圈钵仔糕空下来的盒子,自嘲笑笑。

管他撑到什么时候呢,烂命一条,死了就结束了。

唐安颜坐在山坡上,一张张“批阅”设计稿。

周晓甜靠在她身边,二姐妹依偎着,一口口给她喂着草莓,旁边叶鸿远四仰八叉躺在草坪上,拿着废掉的稿子看。

“安颜,这个感觉还行吧,比你通过的那张好多了。”

“安颜?”叶鸿远吃着草莓喊了唐安颜两声,对方都没答应,一抬头她正在皱着眉盯着远方。

叶鸿远也跟着她视线方向看去。

他们所处的地势高,下方剧组一览无余。

眼前正是苏天剧组在拍摄的一幕,剧组里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人人都在忙碌着。

演员们来往匆匆,上一幕刚结束,要准备换另一个景进场。

顾淮刚从威压上下来,顺着石阶往下走,他似乎是腰不舒服,从解开威压后便一直皱着眉揉。

他走到与另一演员错身而过的时候,对方明明可以侧身避过,却不偏不倚,直直撞了上去!

他们两个有明显的体型差,被这么一撞,顾淮脚下一滑,直接摔进路旁树丛里。

而那撞了人的大汉却夸张地“哟”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没看到。”

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行为上却丝毫没有任何歉意。

顾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缓缓扶着树干起身,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那大汉如此说完便走了,人来人往看到顾淮狼狈的样子,竟无一人施以援手拉他一把,甚至嘴角还带着笑,都在看他笑话。

这不是职场霸凌是什么?!

一群年纪三四十岁的人,明晃晃欺负个十四岁的少年,连装都不装了?!

周晓甜懵了懵,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师父,他怎么……我们要不要帮帮他,跟导演提个醒儿?”

唐安颜捏紧了手中的笔,这事情要管的话,人家还不领情,不管的话,又着实看不过眼。

顾淮的自毁倾向非常明显,如果真在这地界上闹出人命,恐怕不好收拾。

叶鸿远跟着皱了皱眉,但一思索却又轻叹一声:“算了,我劝你别管。”

第46章 被狠狠拉踩了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叶鸿远跟谁都能打成一片,苏天的剧组才刚来半个月,他已经如入无人之境,走到哪里都跟人称兄道弟的,自然知道的消息也多一些。

“你们应该大概了解他什么背景吧?落魄的公子哥儿?”

唐安颜和周晓甜点点头,神色都颇为认真。

叶鸿远翻了个身拿手臂撑着脑袋支起半个身子,开始讲故事。

剧组里你一言我一语,人多口杂,但凡这其间碰上个特能添油加醋的八卦爱好者,主线往往偏移十万八千里,期间不知道丢掉多少重要信息。

传来传去,所有人都知道顾淮有个实力强劲的背景家族和烂赌的爹,还有无数对他垂涎三尺的“干爹”“干妈”在背后发力。

空降的资源咖跟辛辛苦苦从底层打拼的小演员仿佛天生有壁,更是让人心生无限遐想,重点都放在猜测顾淮究竟背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交易。

但是!叶鸿远狠狠来了个转折:“你们有没有发现,其实每个演员都在传各种绯闻,可表面上大家彼此还是客客气气的。”

这倒是没错……即便江玥那样的身份地位,也一直盛传插足她经纪公司贺老板的婚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罢了,人人都下意识觉得帅哥美女该有些跌宕起伏的过往。

“顾淮他爸是军官,当年娶了自己表妹,生的孩子个个早亡,五十岁了也没个后代。”

“后来他爸碰到了顾淮妈妈,是去部队慰问演出的文艺工作者,一来二去就悄悄搞到一起了,但是……”叶鸿远尴尬咳嗽一声,“放在旧社会就是下九流的戏子嘛,顾太太知道了大发雷霆。”

“整个顾家偌大的家业,就只有顾淮一个私生子有资格继承。”

“后来如你所见,他爸莫名其妙迷上了赌后倾家荡产自尽,顾淮的妈妈也已病逝,他自己被迫做了演员还债,起手就是二十年卖身契。不过……我打听了一下,顾太太锦衣玉食可是没受半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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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安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你是说……”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明女人自保的局。

封建社会早已落幕,现在不允许纳妾,私生子一出现她的婚姻岌岌可危。

顾太太不会允许自己地位被撼动,人到年老却要把万贯财富拱手让人。

她宁可将丈夫一起舍弃,也要保住家产,同时送这破坏她生活的私生子入地狱。

是莫名其妙迷上了赌吗?分明是刻意引诱入局。

财产借机转移,巨额债务压到十四岁的顾淮身上,对顾太太来说是一箭双雕的事情。

恐怕四处散播的谣言和人人喊打的舆论氛围也有顾太太授意参与吧,恶劣的人际环境,再加上没完没了的工作通告……

别人眼里是顾淮入圈就拿到顶级资源,不愁戏拍,大把的票子赚着,还日日颓废疲倦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全是何不食肉糜的矫情、耍少爷脾气。

殊不知他只是个被摆布的棋子,顾太太就是要把顾淮折磨到失去求生意志,在绝望里寻死。

唐安颜很佩服顾太太的胆识和谋划,但这对顾淮实在过分残忍了些。

叶鸿远重申一遍:“我劝你别管,顾太太肯定会派人盯着的,她那帮兄弟个个身处高位,可不是好惹的。”

“听说之前有个大富婆看上顾淮,想做他‘干妈’,帮他还清债务。顾淮活得这么惨,当时依然是当众砸了东西,一点儿不领情。”

干妈?包养?还是未成年?

唐安颜撇撇嘴:“不领情也是正常,富婆包养你,你乐意吗?更何况我要是那个富婆,我都觉得造孽,他还没成年呐。”

本以为叶鸿远肯定会斩钉截铁说不乐意,他分析别人头头是道,到自己身上就面子大过天。

没成想他竟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包养……那要看是什么富婆包养了嘛……如果长得美又会煮饭还有魅力……”

唐安颜看一眼他微微泛红的耳朵:?

不是,他还真的认真思考起被富婆包养的事情了啊喂!青天白日的在这做梦啊!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

“欸?安颜,你去哪儿?”

“到时间啦,准备做晚餐。”

顾淮下了戏,面无表情地听着导演的夸赞,木偶人般说着重复了千百次的客套话:“谢谢导演,各位师傅辛苦。”

演员们人人都争先恐后往餐车旁凑,唯有他背道而驰,并无半分犹豫。

剧组的取景地在跟随剧情逐渐移动,下午拍摄的地方远了些,他走了一会儿才到摄影棚,照例是绕到建筑靠着山坡的阴暗处。

直到四周遮挡的密密实实,他才颓然放松了身体,往常坐的那处台阶走近。

一个白色的泡沫饭盒出现在视野中。

起初顾淮一阵厌恶,以为谁来侵犯了他的领地,留下了吃剩的饭盒,但他立即注意到,那饭盒上干净洁白,似是新的,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是唐安颜来过了?

她竟然还会来找他……

顾淮拿起饭盒打开,晚餐的主菜是菠萝咕咾肉。

天色已晚,昏黄的灯光和晚霞交映着,金黄色的酥脆肉块也在其间添上了一抹色彩。

肉块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迷人的光泽,鲜嫩多汁的菠萝块穿插其中,鲜艳的橙黄色与翠绿的青椒、鲜红的红椒交相呼应,盘中斑斓的色彩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丝丝缕缕的甜香气扑鼻而来,肉香混合着菠萝的酸甜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糖醋甜香……

顾淮很喜欢吃甜食,从前爸爸妈妈总是买了糖作为给他的奖励。

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没人给他买糖,老板跟他说,作为明星要少吃那些发胖的食物,禁止他吃任何甜食。

然后顾淮就再也没吃过糖。

他夹起一块咕咾肉放入口中。

牙齿率先接触到那层酥脆的外壳,“咔嚓”的轻响,紧接着鲜嫩的肉块弹开,肉汁四溢,那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在舌尖绽放。

与此同时,菠萝的酸甜汁水如同清泉般涌出来,中和了肉的油腻,每一口都是清新的味道,酸甜可口的状态恰到好处。

这味道好吃得仿佛能勾住灵魂,顾淮细细咀嚼,一口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