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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是蘅芜苑的婢女。她说许之蘅确实每日都会佩戴条蹀躞带,上头恰好佩有这么把匕首。

另一个人证,是桃源村的里长。

他千里迢迢被曹家人送到京城来,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确认见过许之蘅曾用过这把匕首割草干农活,且更关键的是,那日雨夜,他正好撞见死者在许之蘅农舍附近徘徊,当时还严厉喝斥过此人。

那夜过后,就再也没见过死者。

直到闹出了这这桩命案。

“诸位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她许之蘅就是杀人凶手!”

“且若非心中有鬼,大理寺中涉及此案的尸身与案宗,好端端的为何被毁?分明就是她担心东窗事发,所以率先销毁证据,由此足以说明她动机不纯!”

曹安铮铮之声响彻在公堂之上,字字句句全都直戳要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必然不会满足让许之蘅认罪,而是想将整个首辅府都拉下水。

“诸位大人明鉴,涉案卷宗乃是重要的涉案文书,尤其是大理寺乃我朝机要之地,许之蘅一个小小的弱女子,何至于将手伸到此处?”

“背后是否有人刻意包庇纵容,想要妨碍司法公正?这诸多种种,诸位大人们实在不得不查!”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肃国公夫妇的神色愈发忐忑不安。

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许之蘅这个未来儿媳妇,期间因为她深陷流言,连带肃国公府都遭了连累,现在眼见她身涉人命官司,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且眼见曹安说得有鼻子有眼,那许之蘅杀人之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哪家哪户会愿意娶个手上沾血的儿媳回来?

而许承望,只沉着脸在旁默不作声。

老镇国公终究年岁长了许多,且他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将,什么场面没见过,只岿然不动。

只肖文珍实实在在为女儿心慌起来。

她起初并不肯相信这件事会与许之蘅有关,现下听了这么多人的呈堂证供,心中也开始逐渐动摇……其实照她看来,就算那人是女儿杀的,想必也是死有余辜。

若是寻常时候,还真能悄悄捂下此事。

可现在难办就难办在,此时捅得太大,就连皇上都晓得了,就算想要遮掩,也有些为时已晚。她心急如焚:现下应当如何是好,难道她失散十余年,好不容易才归家的女儿,当真要去受牢狱之灾吗?

“许之蘅,你还有何话可说?”

刑部尚书问。

随着案情审理,三司官员问询语气,已经愈发冷厉。

许之蘅袖下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

樱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现下在她眼前,有两个选择。

其一,承认自己杀人的事实,将那晚的事情全盘托出。

是,那刘瘪三是该死,可她现在若是承认杀人,不仅会让在场所有人都知她险些遭刘瘪三奸*污,而且还会让父母蒙羞,受人指责。

就算论定为过失杀人,可以避开惩处。但自此之后,再无名声可言,会犹如个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她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

更加不想让母亲失望,让外祖父操心。

所以现在只能选择第二条路。

那就是抵死不认。

就拼个死无对证。

“那刘瘪三恶贯满盈,平日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凭何就因把匕首,就认定是我杀了他?臣女没做过这些事,臣女无罪。”

刑部尚书执掌刑狱多年,却也不是吃素的。

他直接道出此案的关窍,“可在这死者得罪的所有人中,除了许大姑娘你,又还有哪个有能力、有动机销毁案宗?对此,许大姑娘你又该作何解释?”

许之蘅脸色发白。

一颗心七零八散落不到实处,嗓子也开始发紧,可就是这样,她也咬死不松口。

“分明是大理寺保管不善,才致使此案的尸体与卷宗缺失,这又关我什么事?何故要将此事冤栽到我头上?”

刑部尚书眼见她如此冥顽不灵,立即沉下脸来,“许大姑娘还如此巧舌如簧,那本官可就要命人上刑了。”

他说至此处,抬眼望向许承望,“首辅大人……您看……”

许承望沉着眉眼,“此乃大人公务,秉公办理就好,无需看任何人情面。”

这便是要袖手旁观,大义灭亲了。

“不可!”肖文珍却没有这么淡定,腾然站起身,径直走下公堂,将许之蘅抱护在怀中,“我看今日谁敢动我女儿!”

隔壁职房。

谢昭珩掐着指尖的翠玉扳指,下颌线绷得近乎断裂。

尤记得许之蘅曾说过,若是当真有东窗事发这一日,她必然会将一切都推到他头上。

她倒是推啊!

许之蘅但凡只要吐露出晋王这两个字,其余一切都有他兜着,她必能抽身而退,她怎得却又不推了?

这边公堂上。

已是一片混乱。

许承望不想让肖文珍在此妨碍公务,正命人将其拉下去。

老镇国公有理有据指出此案的诸多疑点,施压让三司再多搜集些其他证据。

肃国公夫妇按住想要上前理论的冉修杰。

三司官员面面相觑。

吏部尚书正想要拍响惊堂木……

此时庭门忽就被大力撞开。

众人的喧闹戛然而止。

谢昭珩的玄色衣摆扫过门槛,似是裹挟着霜雪冻气,带着冷冽的压迫感,阔步踏了进来,那双星眸扫过堂中,所过之处,众人皆觉一股寒意由尾椎直直窜到天灵盖。

“本案你们不必审了。”

“人是本王杀的。”

谢昭珩短短两句话,就结束了这场闹剧。

语气甚至听轻飘飘的,好似这不过就是件比碾死蚂蚁还小的事。

“许大姑娘,当初这刘瘪三对你寻衅滋事在先,本王这才了结此人性命,也就是本王当时身负重伤,没办法一击致命,只能在其后背连捅了十数刀,后来又将这蹀躞带赠给你防身……”

“许大姑娘倒也是个痴愚的,事已至此都闹上公堂了,却还顾忌着本王要你隐瞒身份的嘱托,不肯吐露实情。”

谢昭珩蹙着眉头,神情颇为不耐,又强调了一遍。

“你们三个也是……怎得也不想想她当时只是个区区农妇,身上哪里会有条如此名贵、镶金缀玉的蹀躞带?那是本王的物件,就连那案宗与尸身,也是本王不欲让此案占用公务,顺手给销毁了的。”

“这就结案吧。”

“这档子小事,也值当你们如此兴师动众,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内阁在议朝政要务。”

三司官员彼此对视几眼,心中还是觉得不甚妥当。

终归还是刑部尚书,揣着心尖,小心翼翼踱步上前。

“此人如若当真是死在晋王殿下剑下,那也算是他三生有幸。只是还容下官多问一句……敢问晋王殿下,您与许大姑娘非亲非故,为何会冒然为她出头?”

说到这个……

谢昭珩漫不经心拨弄了圈指尖的翠玉扳指,眼尾弯成月牙,眸光流转间透出出些狐狸的狡黠。

他闲庭信步,缓缓绕圈走了遭,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挑衅,在冉修杰青灰色的面庞上一扫而过。

“本王与许大姑娘的渊源,可比诸位想得要长远。”

“我们二人,曾是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夫妻……”

第57章

“我们二人,曾是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夫妻……”

此言一出。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楞当场。

曹安更是面如死灰,跌坐在了地上。

他之所以敢得罪首辅府,不过就是算准了许承望甚要脸面,且在公务上也算得上不偏不倚,谁曾想却招惹来了这心狠手辣的阎罗?

曹安今日敢闹这么一出,是以为自许之蘅与肃国公府订婚后,谢昭珩对此女就已全无念想了。

虽说期间因为疾恨,他曾向冉修杰吐露过二人的旧事,可因着心中忌惮,从来就不敢对旁人提及晋王在桃源村的落魄过往。

哪里想得到谢昭珩今日却主动跳了出来?

为已是旁人未婚妻的许之衡解围?

完了。

全完了。

一败涂地。

曹安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都开始止不住地战栗。

此时。

匍匐在角落的桃源村里长,此时颤颤巍巍爬上前来,哭得是鼻涕一把泪一把,“诸位大人,小人可以作证,眼前这位,就是当时与薇娘成亲的俞郎君,他们二人感情甚笃,夫妻缱绻情深。”

里长这最后一句证言,使得肃国公夫妇神色愈发怪异起来,冉修杰的脸色也涨至通红。

“至于那刘瘪三,素日就是个拈花惹草、喜欢偷香窃玉的捣子,他垂涎薇娘美貌已久,这些年来不知招惹过她多少次,薇娘她平日里不仅要忙于生计、为叔伯看病、还要躲避这些歹人的侵扰,过得真真不易。”

“且小人还可以作证,这曹安也是自小就倾慕薇娘,今日这档子事儿,指不定就是他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搅闹出来的……小人自小看着薇娘长大,我信她绝不至于做出杀人此等事来。”

或是出于愧疚,说到最后里长已哭得老泪纵横,跪趴到许之蘅身前。

“薇娘,并非是我有意害你,实在是曹家咄咄逼人,用通家老小的性命胁迫……是我对不住你。”

里正将头磕得框框响,许之蘅赶忙上前将其扶住。

如此看来,案情便已水落石出。

三司官员彼此又对了个眼色,纷纷默契决定结案。

许之蘅无罪,当庭释放。

念在里长年事已高,且受人胁迫,决定不予追究。

至于曹安,涉嫌诬告陷害,擅自调换刑部尸体,妨碍公务……数罪并罚,褫夺官身,流放儋州,非死不得出。

随着数名衙役如鹰隼扑食般,将堂上的证人纷纷扣押下去,三司官员们对许之蘅也恢复了起初的恭敬,解释了几句“因为公务,若有怠慢之处,万望担待”,也都各自办公去了。

“蘅娘……”

冉修杰原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肃国公夫妇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们粉饰太平说了几句息事宁人的话语,硬生生将儿子拽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冉修杰一步三回头,眸光定落在许之蘅身上。

肖文珍只抱着女儿抹眼泪。

老肃国公在旁笑着捋胡子,嘴上数落,言语中却透着十足的赞赏,“你这娃娃闹出的事儿,比我肖家上下三辈子孙都多!鬼皮猴!”

许承望并未第一时间慰问女儿,而是行至谢昭珩身边,略松口气笑笑,“未曾想到,润甫以往竟同蘅儿还有这样的渊源……”

许承望略有深意,将眸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他原还有些纳罕,怎得近期谢昭珩上门对弈的次数与日俱增……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许承望脑中闪过些什么。

笑着大手一挥,“蘅儿,今日之事若非晋王殿下,只怕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还不快来谢过晋王殿下?”

许之蘅现在的感受极其复杂。

自她恢复身份之后,就一直极力与谢昭珩保持距离,远远望见都要避着走,可也不知是为何,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儿,隐隐牵连在一起。

多是他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

许之蘅对此着实有些恼。

可又不得不承认,若非谢昭珩从旁帮衬,事情必定是棘手至极,尤其是这次,要不是他及时赶来,指不定当真要受皮肉之苦。

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现下款款上前,螓首低垂,郑重施了一礼,“臣女多谢晋王殿下。”

谢昭珩垂眸,唇边极轻地勾了下。

宛若春雪落在湖面荡开的微漾,又迅速抿灭,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融融望着她,略带了些自己都未差距的轻快。

“许大姑娘无须同我客气。”

谢昭珩先是抬手虚扶了扶,而后又别有深意添了句,“以你我的旧谊,本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这家伙!

今日是吃错药了?

明里暗里都意指二人关系匪浅,分明就是特意想让旁人误会!

许之蘅气闷之下,一个没忍住,抬眸狠瞪了他一眼。

肖文珍也听出晋王这语中的迥异,立即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扯出个笑脸来,“承蒙晋王殿下相助,臣妇改日必备厚礼上门酬谢,今日经历诸多,蘅娘受惊不小,我这就待她回去休息,不耽误诸位务公了。”

说完这番话,肖文珍拉上许之蘅就走。

出了刑部大门,一直蹲守在外头的孔春立即迎上前来,心焦之下,不由脱口而出,“蘅娘你无事么?那栾辛说有晋王在里头罩着,你必会安然无恙,可我还是觉得不安心……”

说到此处,孔春好似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慌乱看了眼肖文珍,赶忙将接下来想说的话尽数咽下,肖文珍示意二人先上车。

踏上车架。

垂下车帷幔。

车轱辘缓缓转动。

肖文珍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郑重问道,“上次因着旺财的事,我就察觉说晋王对你很不一般,今日你务必要同我说清楚,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见许之蘅支支吾吾不开腔。

肖文珍又调转过头,将眸光落在孔春身上。

“阿春,你同伯母说。”

——

另头。

肃国公府的车架上。

气氛也颇有些剑拔弩张。

肃国公夫妇觉得儿子不可理喻。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的心!这天下的姑娘千千万,你何故执意只要许大姑娘一个?她先是因狗得罪了瑞王,之前又曾与晋王拜堂成亲,现下又牵扯进了这桩人命官司,这样的祸殃,你竟执意要将其娶入家门?”

能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两个皇子,竟都被许之蘅得罪了个遍!若当真娶她入门,那无论他们两个谁上位,只怕都不会放过肃国公府。

“儿啊,你务必要三思。为父实话同你说,就算方才晋王殿下出面给她做保,我也不信这桩命案跟她毫无干系,指不定那人就是被她所杀,她如此蛮横凶悍,哪有半分贤妻良母的样子?”

“是啊,你父亲说得没错。且你看晋王方才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还对那许大姑娘旧情难忘,若是当真娶回家门,今后演出君夺臣妻的戏码,遭殃的可是咱们肃国公府。”

肃国公夫人在旁声声符合着。

这些话语,就像是倒灌进心口的冰雨。

冉修杰眉峰拧成川字,满胸腔都是烦闷拥堵。他也实在没想到,晋王竟会当中说出与许之蘅的那些旧事……晋王这是什么意思?是自得炫耀,还是恶意挑衅?

冉修杰喉嗓中似被塞满了拧干的棉絮,胸腔中透不出一丝畅快,周身的一切都是嘈杂,在沉默许久后,才深舒了口气。

“蘅娘与晋王的事,我早已知晓。”

“……不过就是些往事,且蘅娘是打定了心思嫁给我的,早就与晋王一刀两断,我并不会因此动摇心意,也还请您二位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肃国公夫人气血翻涌,两眼一黑险些要昏阙。

“她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引得你这般色令智昏?你既然早就知情,为何不立马退婚,却还想着履行婚约?!你……混账!”

肃国公赶忙将妻子抱在怀中,也肃着脸表明态度。

“就算你愿娶也无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是念着许大姑娘虽在乡野长大,但却坚韧不屈、颇有贤名,哪里能想得到她这竟是二嫁?你可是我肃国公府即将继承爵位的嫡子,难道当真心甘情愿娶个再嫁的妇人?”

“这门婚事就此作罢,今后无需再提!”

——

蘅芜苑。

在肖文珍的逼问下,许之蘅无法,只能将以往在桃源村发生的所有事,差不多尽数吐露了出来。

以往未免让母亲担心,许之蘅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极力隐下那些搓磨之事,可里正那三言两语间,就勾勒出了她以往艰难困苦的窘境。

肖文珍心疼女儿,又流了不少眼泪。

她不禁开始为女儿担忧。

女儿原已与那冉世子订婚。

可晋王今日当众说出曾与女儿拜堂成亲过,她刚才在旁瞧那肃国公夫妇的脸色,简直黑得堪比灶底烧了数年的锅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想必很快就会在京城内眷中传扬开来。

冉世子能顶住压力继续履行这桩婚约么?

肃国公夫妇能不顾那些流言蜚语,迎她做豪门宗妇么?

……

肖文珍心中生出万千忧虑。

偏偏又不好说给女儿听,免得她为此忧心,只兀自回揽月阁暗黯然伤神去了。

许之蘅其实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可车到山前必有路,无须提前焦虑些什么。其实她自己对婚嫁之事兴趣并不太大,再加上之前在桃源村与谢昭珩的那段也算不上特别愉快,可为了宽母亲的心,才试着与肖宏业相处、与冉修杰订婚。

就算嫁不出去又何妨,就这么一辈子待在家中陪伴母亲,她也是很乐意的。

许之蘅不想让母亲为此伤神。

亲自去后厨做了碗羹汤,预备端去揽月阁。

结果走到半道,碰见了许承望。

“父亲。”

许之蘅屈膝请安。

许承望抬手让她起身,语调温浅,“蘅儿,方才公堂之上,为父因身上担着内阁首辅之责,不可太过偏袒徇私,所以不好为你开腔说话……”

“父亲不必说这些,蘅儿心中都清楚的。”

“嗯,你懂得为父的苦衷便好。今日你也受委屈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是,蘅儿先行告退。”

许之蘅走出月洞门,脸上的笑容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以前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不在身边长大的缘故,所以父亲对她没有太多骨肉之情,对她比不得许之珠亲厚,可今日在刑部父亲的反应,让她真真实实确定……

父亲并不喜欢自己。

外祖父那么大的年龄,尚且能扯着嗓子为她据理力争。

可父亲从始至终,表现得都极其冷静。

若今日杀人的罪名坐实,她觉得父亲必定会为护家中声誉,迅速与她撇清干系,指不定为了彰显自己清正无私,或还会从重处罚。

也罢。

父母情缘这种东西,或许强求不来。

且因着是自小被丁叔收养长大的关系,她心中早就将丁叔视作生身父亲,所以对目前的状况,也谈不上多失望和难过。

父亲若是不喜,大不了她今后避远些。

尊之敬之,便是了。

除了父母这头,许之蘅还想到了冉修杰。

方才在公堂上,她察觉到冉修杰几次三番都想为她说话,却都被按下,而现在肃国公夫妇已知晓她与晋王的过往,想想都知道作为她的未婚夫,处境现在必定很难堪。

她想了想。

又返回厨房,亲手做了碟桂花糕,命黄眉送去肃国公府交给冉修杰,想着他若是尝到了这碟糕点,就会明白她的心意。

大半个时辰后。

黄眉回来了。

手上依旧还拎着那个食盒。

黄眉一脸不忿,拧着眉头道。

“姑娘,那肃国公府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那些德高望重的耆老尽数都赶来了,好似要开什么宗族会议,那门房原还态度恭敬着,让奴婢在外头稍等片刻。”

“约摸过了两刻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过来同奴婢说,冉世子现正有要事在忙,顾不上见奴婢,也不愿转交。这糕点可是姑娘费心费力为冉世子做的,如此不是平白糟践了么……”

许之蘅闻言。

垂下纤长的眼睫,眉眼似乎被轻烟拢住。

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亦蒙上层灰雾,光彩渐渐暗沉下去。

“知道了。”

“那就你们分吃了吧。”

——

因着里正多年的照拂之情,许之蘅并未同他计较公堂上的事,反而命人寻了间旅馆让他下榻,又雇了车架,给以往的邻居买了不少礼品,让府中的小厮好好护送里正回家。

城门下。

许之蘅正等着里正的车架,准备同他告别。

谁曾想,谢昭珩竟也来了。

棕色狐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负手立在高阔夯实的城门下,腰间玉佩随风轻轻晃动,神色肃正,颇有几分侠士之风,也不走近,只遥遥站在远处,吸引了不少女娘的眸光。

此时。

许之蘅远远望见首辅府的小厮来了,黄眉立即上前喊停,里正由车中探出个脑袋来,远远望见谢昭珩,只当他们两个是一道来的。

这俞郎君倒还同以往在桃源村一样。

不声不响跟在薇娘身后,瞧着疏离淡漠,实则事事上心。

里正先是与谢昭珩遥遥挥手打了个招呼,而后又与薇娘寒暄几句。虽知她今非昔比,身份贵重,可言语间却不端架子,说起话来还如以往般亲厚。

“村中个个都好,若晓得你如今寻回生父了,他们也都必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里正先是恭贺了几句,而后又想起桩要事。

“对了,你之前命人送回来五百两银子,说要为老丁头修缮墓地,我原已经寻好了工匠,将将正准备动工,就被曹家的人送到京城来了……你放心,待我回去,就立即着手去办此事。”???

许之蘅闻言愣住。

她入京之后,每日都过得异常繁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就算脑中闪过要给丁叔修墓的念头,却至始至终也没有实施过,更没有遣人送过银钱到里正手上。

许之蘅脑中灵光一闪。

福至心灵般,立即扭脸,望向远处伫立着的谢昭珩。

所以是他。

许之蘅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直直对上他的眼,而后又慌乱垂下眼眸。她并未再同里正解释太多,而是轻道了句,“那便多谢您了……路上注意安全…”

待那车架驰骋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许之蘅这次舒了口气,然后用余光朝谢昭珩所站的位置望去……结果竟没瞧见人??她下意识眸光搜寻一番……

结果那人的声音,竟鬼使神差由身后冒了出来。

凑近在她耳边,吞吐着温热的气息。

“许大姑娘可是在寻本王?”!

许之蘅被他唬了一跳。

如受惊的雀儿般捂着心口,慌乱着后退几步,鸦羽般纤长的眼睫颤动不止,又羞又恼,脸上染上层绯红,“晋王殿下凑这么近做什么?”

谢昭珩*也不继续逗她。

只挑着眼尾,轻笑了声,摇了摇头唏嘘道。

“这世道果真是人心不古。了却公堂上的那桩事,许大姑娘竟就乍然翻脸不认人,如此对本王不假辞色了?”

许之蘅可不上他的套,只睁圆了眼睛,“你还好意思说?当初分明是你说要帮我去大理事料理那桩事的,我只以为当真能高枕无忧,谁曾想此案竟又乍然被曹安翻了出来?”

“堂堂晋王,办事岂会如此疏忽,你莫不是故意的?就擎等着曹安发难,届时你好站出来逞英雄,让我再欠你个莫大的人情?”

其实谢昭珩也没想到曹安竟会如此机敏,早就留好了后着,也是后来才察觉出了些蛛丝马迹。

不过谢昭珩将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只长腿欺近她一步。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声响,秋阳将他的身影投罩下片暗影,就这么微微俯身,居高临下望着她,唇边勾出抹别有用意的笑容。

“是。”

“本王就是居心不良。”

“所以现下你知道了么?旁人知你杀了人只会忌惮远离。”

“这世间唯有本王,会为你鼓掌叫好。”

第58章

“是。”

“本王就是居心不良。”

“所以现下你知道了么?旁人知你杀了人只会忌惮远离。”

“这世间唯有本王,会为你鼓掌叫好。”

许之蘅闻言愣住,眸光骤然紧缩。

她垂落的眼睫轻颤,好似沾了露水的蝶翼,眼底泛开的层层涟漪,良久后才自嘲抿起唇,由喉间溢出声极轻浅、带着磨砺感的轻笑。

就算心里再不想承认。

她也明白他说的是实情。

若知那人是死于她手,由那日肃国公夫妇的神情,便知世人会如何看她。

而冉世子呢……他真的会全然理解并且信任她么?能做到心中没有任何芥蒂,今后待她如初?

许之蘅没有这个自信,也根本没有这个勇气,向冉修杰吐露实情。

只有谢昭珩。

他全然了解自己的过去,知道她遭受过什么样的磨难,自然而然也会明白她的苦衷。

他不仅不会觉得她心狠手辣。

反而会笑她心慈手软。

笑她没有尽早杀了刘瘪三。

笑她当初如果在崖边就动手,便不会在公堂上那般被动。

这些念头,在许之蘅脑中一闪而过。

她莫名觉得心慌意乱起来,避如蛇蝎般后退了一步,望向谢昭珩的眸光中充满了戒备与忌惮。

“臣女身有婚约。”

“晋王殿下现在同我说这些,只怕不甚妥当。”

谢昭珩候嗓中溢出声低笑。

他眼尾中那点讥诮的笑意始终未散,愈发漫不经心,好似掌心攥着猎物命脉的猛兽。

“也就你还将那纸婚约当回事。”

“本王还是那句话,冉世子无福娶你,你若不想害人害己,就该尽早取消这门婚事。”

许之蘅向来讨厌他这副拿得准、算得定的模样。

她将袖边攥紧成皱褶,带了几分逞强的意味,“晋王殿下心思怎得如此狭隘,自己婚事告吹了,就盼着别人婚事也不畅。我告诉你,我和冉世子好得很,我们必定会喜结良缘,白头偕老的。”

到了这个境地,结局已定。

谢昭珩已经丝毫不慌了。

他嘴角扯出凉薄的笑,“啧,许大姑娘话可莫要说得这么满。”

“恩爱一世,白头偕老这些话,你以往不也曾与本王说过么?”

这话语中透着十足的暧昧旖旎,使得许之蘅脸色瞬间冷沉。

不是?她以前怎就没发现此人这么死皮赖脸?她原还想就他给丁叔修坟之事道谢来着,可这三岔两斗下,忽又有些谢不出口了。

反正在桃源村时,他也受过不少丁叔的照顾。

如今也算是报恩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许之蘅没心思在此同他斗嘴,被旁人瞧见了也有些不成体统,只别别扭扭屈膝福了福,“待我与冉世子成亲之际,必不会忘给晋王殿下送贴的”,而后就扭身离去。

驱车徐徐回了首辅府。

许之蘅踩着踏凳下了车。

才将将踏过门槛,就远远望见肃国公夫人被群仆妇簇拥着,直直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眸框通红,言语哽咽道。

“许大姑娘,救命。”

“救救我儿吧!”

许之蘅呆楞当场。

赶忙将人搀住,“伯母这是怎么了,您有话好好说。”

那冉庄氏哭得双眼通红,手上的力道不减,就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断断续续解释。

“好孩子,我也不瞒你,自那日从刑部回来之后,我与你伯父便都觉得这纸婚约不甚妥当,想着趁现在你们二人还未成亲,当机立断退婚……可修杰他不肯。”

“我们无法,只得唤来了宗族耆老们劝说,可修杰他半分都听不进去,只咬死不松口,说不愿辜负你,就算施行家法被打了三十板子,也不愿来首辅府退婚。”

“他那天就被打晕了过去。虽说经过太医诊治,转醒了过来,却躺在榻上绝食抗议,已经整整三日水米不沾了,今日更是高烧不退。”

“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想让你去劝劝他。”

冉庄氏说道此处,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似随时都能哭得昏阙过去,现下扶住许之蘅的小臂,朝着她就准备跪匍下去。

“许大姑娘,没有半分你不好的意思,都怪我们冉家当初思虑不周,可这门婚事真真不妥,真真是我们肃国公府庙小,您今后前程远大,并非是我们冉家遮得下的……你要怪就怪我们夫妇二人……”

许之蘅闻言,脑子都是木的。

她以前虽察觉出肃国公夫妇或许对她不甚满意,可或许是他们面善功夫做得好,或许也是冉修杰在其中粉饰太平,她俨然不知道这门婚约,竟已闹到需要冉修杰与双亲绝食抗议的地步。

许之蘅先是赶忙搀扶住冉庄氏,“伯母您先起身,我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

而后在冉庄氏殷切的眸光下,她垂下乌羽般纤长的眼睫,轻声答应道,“伯母莫慌,您的意思我明白,我这就去劝劝他。”

一旁的肖文珍走上前来。

她很看不上肃国公府的作为,所以连带对冉庄氏也没什么好脸,可那冉世子确确实实是无可指摘的,她现在也无法,只能容女儿去走这么一遭。

肖文珍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言语也有些肃冷,“蘅儿,冉世子待你情深义重,于情于理你都该去探望,只是要早去早回,莫失了体统。”

“最好快刀斩乱麻。”

许之蘅懂母亲的意思,螓首低垂,低声应了声“是”。

门前的车架还没走,眼见许之蘅回来,车夫又俐落抽出了踏凳,将她与随身的两个婢女迎了上去,紧跟在冉家的车架后头,火急火燎地肃国公府赶。

许之蘅端坐着,看上去还算镇定,一颗心却七零八落不到实处。

她原本还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冉修杰总会隔三差五派人过来,就备婚之事关切几句,可是接连不断好几天,肃国公府那头都没什么动静,那日黄眉去送糕点也被堵了回来……

原是出了这样的岔子。

也实在没想到,冉修杰竟会为了自己做到此等地步……许之蘅感动之余,心中泛上些酸涩。

那可是整整三十大板。

也不知冉修杰伤势究竟如何,如若当真重伤,又或者落下个什么终生残疾,她又该如何原谅自己。

许之蘅又是难过,又是愧疚,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庞砸落。

肃国公府离的不远。

仅仅两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算起来这是许之蘅头次来肃国公府。

可根本就来不及同冉家的长辈行那些虚礼,也顾不上打量,直直就被肃国公府的婢女迎入内院,快步穿过回廊,踏过庭院……终于到了冉修杰所住的院落。

许之蘅一眼就望见了他的贴身随从,立马关切问道,“修杰哥哥他如何了?”

“许大姑娘,您可来了。”

“那日施行家法的小厮手底下晓得轻重,那些皮肉伤倒也还不碍事,已经搽过药膏,可或许是长时间没有进食,世子身子不济,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发热,不时还会呓语……”

那侍从一面同她解释,一面将人往里屋引。

踏入门槛。

绕过屏风。

冉修杰趴在那张小叶紫檀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沉重,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不时发出些压抑的呻吟,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看上去是极其难受的。

许之蘅的心瞬间被揪紧。

她先是蹲身上前,掐着巾帕给冉修杰搽了搽汗,然后端起搁置在案桌上的药碗,舀起药汁递送到他嘴边,轻声细语哄道,“修杰哥哥,你喝药,好不好……”

冉修杰眉间紧蹙,脸上显露出些浓烈的不耐烦,虚弱又无力道了两个字“拿开”,可在后知后觉间,觉得这声音极其熟悉,勉力掀起眸子望去,眸光一点点聚焦,然后有了些光彩。

“蘅娘……你怎会在这儿…”

“你放心,我不打紧……耽误不了我们成亲……”

许之蘅只觉有些揪心。

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说其他事的时候,是点了点头,连声说了几句好,然后又将那药汁凑到他唇边,“修杰哥哥,那你先早点好起来,把药喝了好不好?”

冉修杰却并没有喝药,只是轻握住许之蘅的指尖,情深款款旺着她,发出的声音沙哑的如同破碎的风箱,“蘅娘,当真是你么?你莫走……”

此情此景之下,许之蘅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哭着点头如捣蒜道,“好……我不走……”

冉修杰这才张开苍白的薄唇,将那药汁咽下,可眸光却自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好似生怕一眨眼,她就会由眼前消失。

“蘅娘,别哭,我当真不疼,躺几日就好了…”

冉修杰此刻仍极力安抚着她。

许之蘅吸吸通红的鼻头,极力忍住眼泪,胡乱点点头,“嗯,修诚哥哥说话可要算数,那你待会儿喝点粥好不好?我亲自给你熬,你想喝八宝粥还是薏米粥……”

“不,你无须为我做那些。”

“……陪在我身边就好。”

第59章

夜色如墨,谢昭珩的身影与浓厚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负手而立,正在黄瓦红墙的巍峨宫殿之上,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冷傲而孤寂,身周萦绕着凛冽肃然的气息,只有被夜风扬起的衣袂在猎猎作响。

国之根本,在于继嗣。

社稷安危,系于储君。

自谢昭烨被废之后,朝中的文武百官就纷纷上折子,请皇上再立太子。瑞王谢昭翼乃是炙手可热的人选,近期去瑞王府勾笼感情的官员,犹如过江之鲤。

可皇上只暂且按下不表,未曾取表明立储之心。

谢昭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只依旧上朝当差,偶尔谢昭翼冒犯到他身前时,也只浅笑笑躲避锋芒,并不同他计较,甚至隐隐有些忍气吞声的意味。

在外人眼中瞧着些谢昭珩是不成气候。

他自己却清楚得很,现在并不是出头的好时机,毕竟父皇生性多疑,又还算得上是壮年,强逼着他立储,只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父皇终有一日会意识到由谁即位,才能固千秋基业,安万民之心。

此时。

萧建上前禀报。

“殿下,许大姑娘已经接连往返肃国公府七日,亲自照顾冉世子的伤情。据探子说她事必躬亲,期间大到膳食,小到喂药,许大姑娘都不假手于他人。”

“……前目前为止,并未听说两府退婚的消息。”

“殿下,他们会不会日久生情,决定继续履行婚约……”

谢昭珩垂眸轻睨了他一眼,眼角挑起一抹锋锐的弧度,笑得有些漫不经心。据他对许之蘅的了解,无论如何,她也咽不下这口夹生的饭。

“回光返照罢了。”

“那头无须再守了,多多加派些人手,去盯着瑞王那边的动静。”

与此同时。

首辅嫡长女流落乡野时,曾与晋王谢昭珩成亲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许之蘅现下身上又还有着与肃国公府的这纸婚约。

处境愈发尴尬。

这段时日以来,许之蘅因着心中愧疚,不忍让冉修杰伤神,所以极力劝说母亲,将他身体照顾到好起来以后,再缓缓说退婚之事。

肖文珍虽觉如此不妥,可终究拗不过女儿。

只能点头应了。

今日。

许之蘅一如以往般来肃国公府照看冉修杰。

才踏入内院,就听得远处长廊转角,传来婢女们的窃窃私语声。

“……世子平日里最是温柔和善,自小到大,连手板心都未曾被打过,这次受了这么重的责罚,原来都是为着她?”

“不然你以为呢?无论她身份如何贵重,可说破了天,她也只是个乡野长大的村妇,二嫁能攀上咱们世子这样的神仙哥儿,那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也是。难怪她如此殷勤,日日上门嘘寒问暖,估计就是担心世子听到那些流言,与她取消婚约。”

“也不知她给世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若娶了个这样狐媚的主母回来,只怕府中今后必会乌烟瘴气……”

……

待许之蘅走近时候,那两个婢女已经愈行越远了。跟在她身后的黄眉气不过,原想要上前同她们理论,“姑娘每日劳心费力,她们不仅不念你的好,竟还在背后如此编排,奴婢这就去撕了她们的嘴……”

却被许之蘅拦住。

上行下效罢了。

这些婢女之所以敢如此,便就是由主家对她的态度中咂摸出来的,莫说冉家的其他旁系亲眷,就连肃国公夫妇见了她,也颇有些别扭。

偶尔在府中撞见了,也是掉头就走。

不知是无颜面对她,还是懒得做面上功夫。

也罢。

其实算算日子,距她上门帮冉修杰养伤已过去了半个月,虽说他还是佯装通身不适,可据太医的诊断,冉修杰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也是时候,了结二人之事了。

冉修杰在喝完了药后,趴在榻上,转脸望着向院中移植的翠竹,温声同许之蘅说,“蘅娘,这是你我在订婚后,我特意命人在院中寻了处空地开辟的竹林,可惜现下不是春日,竹叶有些淡黄干枯。”

“待明年,你我二人便能一同望见这郁郁葱葱的翠绿了。”

许之蘅只浅笑了笑。

沉默一阵后,终究说道。

“其实京中气候干燥,土壤过于夯实,并不适宜翠竹生长,且这片竹林移种于深秋,多半是养不活的。”

“所以无论如何,咱俩都没法子一起观赏了。”

冉修杰早就由许之蘅的态度,咂摸出了她的想法,可心中却还是不免一阵难过,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闹到如此境地,二人分明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原就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为何偏偏就是不能成为一对佳偶。

他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蘅娘,父亲母亲总是心疼我的,你容我再去求一求……”

许之蘅摇摇头。

午后的秋阳像融化的蜂蜜,顺着窗棂斜斜流淌,在她如玉的面颊上洇开一层暖融融的薄纱。她很感念冉世子对她的这一片深情,可分明是那样天之骄子的人,为何要因着一个她,那般卑微周全。

且人心易变。

在这些琐碎与摩擦中,这股子一往情深只怕也撑不了多久,三年?五年?在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只怕也会消磨殆尽。

“与其今后变为一对怨偶,还不如现下即时掉头。”

“修杰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冉修杰心头涩意更强。

他是个真正的君子,为了这桩婚事争取过、反抗过,与他而言也是尽力了。且他知道许之蘅是个要强之人,在得知父母双亲、乃至于宗族耆老的反对后,必不会忍得下这口气。

既没本事能在后宅中护她一世。

那便趁二人还未面目全非,撂开手吧。

……或许当真只有晋王,才能有那等护她周全的魄力吧。

在这养病期间,二人有过这么段岁月静好的日子,于他来说便已足够了。

“那便由许家退婚吧,如此才能不损你名节。”

“就说我……性情暴恣,喜怒无常?”

许之蘅瞬间就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谁人不知你性情最为良善,可是京城闻名的翩跹佳公子,谁见了都得夸一声温润如玉,哪来的什么性情暴恣、喜怒无常?”

冉修杰垂眸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如此,手掌拖着下来,沉默一阵后,又说,“那便说我身虚体弱,迎风咳血,时常缠绵病榻?”

许之蘅脸上的笑意漾得更大了些。

“若是当真以这个理由退婚,岂不是将你说成了个病秧子?只怕那些名门闺秀们,今后个个都要对你避之不及,你今后还如何议亲?”

既已全然没了希望,冉修杰反倒彻底放松了下来,他挑着眼尾,透出些十足的少年气,“所以嘛,这才是考验她们诚心的时候。”

许之蘅听着他混不吝的话语,心中又涌上些感动,毕竟就算到了此等时刻,他首先想到的也是如何护住她的名声。

若当年她没有溺水走失,自小也在书香门第中长大,或许肃国公夫妇就不会对她有所微词,他们也就能好好在一起了吧。

可惜没有如果。

“修杰哥哥,你今后必定会再觅良缘的。”

冉修杰扯起嘴角,苦涩笑笑,略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蘅娘,你与晋王再续前缘、重修旧好,必也要记得给我送张喜帖。”……

许之蘅脸上的笑容一僵,当即生出些尴尬来,她挠挠头,略带了些解释的意味,“其实我同晋王早就一拍两散,真真毫无干系,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冉修杰却笑着摆摆手,不想再听。

只眸光融融望着她,将话题扯到别处去。

“蘅娘,不知我可否有幸再尝一次你亲手做的酸辣小排?”

“……现在若再不吃,只怕我今后再难吃到了。”

这婚终究还是退了。

肖文珍心中虽不忿,却也知道这并非冉修杰的错,更加不屑将退婚的由头编排到他头上去,最终折中想了个辙,由三清观请了个德高望重的老道士来。

只说二人八字虽合,可流年不利。

需要等到三年之后才能成亲,可首辅府心疼女儿,不愿让她在家中待嫁这么久,所以才提出退婚。

这个理由,彼此脸面上都好看。

肃国公府那头心愿达成,自是千恩万谢,派人送来了许多名贵礼品,且也知此事是自家办得不地道,面对外人时,将许之蘅夸得那叫一个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天上有地下无。

倒也在无形中周全了她的名声。

只肖文珍心中依旧愤愤不平。

她实在是很喜欢冉修杰这个未来女婿,这门婚事乍然不成了,心中不免失望,可也只能打起精神,为女儿再觅佳婿。

“蘅娘,你便老实同娘亲说,今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不准说不找,不准说不知道,你年岁渐长,愈发等不得了!”

许之蘅捻起块糕点塞入嘴中。

嚼咽着四仰八叉躺在贵妃椅上。

“随便。”

“我看谁都是好的。”

“唯一点,不是谢昭珩就行。”

第60章

自从许家与肃国公府传出退婚的消息后,谢昭珩彻底安心。

且与此同时,瑞王党在朝中行事也愈发猖獗,谢昭珩便暂且将心思放在了朝堂上,等半个月以后才想起这茬,随口问萧建。

“首辅府那头近来可有何动静?”

萧建抬眸迅速看了眼主子脸色,而后略有些心虚垂下眼,紧着嗓子道,“首辅府近来,正忙着给许大姑娘议亲,对外放话给京中的所有媒婆,只要能给许大姑娘寻得佳婿,媒人红包高达百金。”

此言一出,萧建察觉到主子神色迅速沉冷,身周的空气骤然僵滞,他不禁有些口干舌燥,额间都沁出些密汗,只能又上前拱手禀报。

“……不过殿下放心,许大姑娘的佳婿也并非那么好寻。”

“其实许大姑娘家世高,相貌好,端庄大方,名声极佳,就算先前退过一次婚,按理说也会让那些京中子弟趋之若鹜,可幸就幸在她以往流落乡野时,与殿下成过一次亲。”

“坊间有传言,说冉世子便就是因此才与许大姑娘退的婚,所以那些子弟们纷纷猜测您对许大姑娘余情未了,他们一个个都还有贼心没贼胆,不敢轻举妄动……”

若当真因此婚事不畅,许之蘅必定恼极了他。

且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如若当真碰上个不长眼的、非要同她订亲呢?

肖宏业、冉修杰……这一个接着一个,无穷尽也。

若当真将心思全部放在这些儿女情长上,他哪里还有暇顾及其他?

总得想个法子,从根上解决了此事才好。

更何况。

自己这头或也会生出变数。

因着与容婉的婚事告吹,近来也有不少官员奏请皇上为他赐婚,若父皇哪日忽然想起这茬来,金口玉言指下哪家贵女,他总不能忤逆父命,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这些念头在谢昭珩脑中一闪而过,他心中终究觉得不甚稳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上首辅府去一遭。

“姑娘,晋王殿下求见。”

红绡来禀报的时候,许之蘅正俯在书桌上,根据女先生每日布下的课业研习功课,听到这话的瞬间蹙起眉头,这倒是纳罕了,以往谢昭珩不是翻墙堵人,就是忽然出现。

难得今日这么正正经经派人来禀告。

估计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许之蘅同他实在无甚好说。

头都没抬,只道了句,“正忙着呢,不见。”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红绡又进屋来禀告,“姑娘,晋王殿下说不着急,他就侯在前厅,待您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再见他便是了。”

许之蘅正全神贯注,沉浸在书海中遨游,半分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敷衍回应了句,“行,我知道了…”

直到暮色西移,天色逐渐黯淡下来。

那抹给云朵镶上金边的夕阳余晖不见,树梢的轮廓逐渐模糊,天空褪成灰蒙,月光和烛火逐渐亮起,接替了白昼的温柔退场。

许之蘅才终于撑着小叶紫檀木的桌面站起身来,她扭了扭酸胀的脖颈,而后大大伸了个懒腰,先是打着哈欠让人奉上几块糕点,然后便吩咐烧热水。

眼瞧着主子全然没想起那茬。

红绡才面露难色,上前紧着嗓子提示道,“姑娘是不是忘了……晋王殿下还在前厅等着呢,因着您之前吩咐过,莫要在做功课时上前搅扰,所以方才奴婢们才没敢说,我们也都未曾想到,晋王殿下竟会待到现在……”。

许之蘅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既是如此,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再躲了。

“那便去前厅走一遭吧。”

她裙摆翩跹行至前厅,抬眼就望见了谢昭珩。

他身姿挺拔如松,青色衣袍在夜风中轻扬。

清冽的月光,由云层裂隙间倾泻而下,轻纱般笼罩着他,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银,那双深邃的眉眼犹如寒潭,眼睫投下些细碎阴影。

身周都萦绕着遗世而独立的疏离与清冷

宛若画中走出来的月下谪仙。

许之蘅定睛望了两眼。

而后垂下眸光,行至阶下,款款行了个问安礼。

“晋王殿下。”

“可是寻我有要紧事?”

依着谢昭珩的性子,今日等了这么久,他必然会生气,再不济也会如同以前那样冷嘲热讽一番,可稀奇的是,这次竟没有。

只见颔了颔首,踏下石阶。

由怀中掏出封通体烫金的帖子,直接递到她身前。

“这是本王的聘书。”

许之蘅望着那张书帖,眸光骤然紧缩。

寻常人家的聘书大多为红色。

若是重视、看重女方的知礼人家,会在聘书上烫层金边。

而眼见这张,通体金光灿灿。

前后都贴了金箔,并且沾了金粉,在清辉的月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许之蘅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种感受。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眸光由那张帖子上挪开,定定看向他,眸光中甚至透出些嘲讽。

“晋王殿下莫不是喝酒昏了头?”

“怎得将这东西递到我这儿来了?”

谢昭珩那只横摆在半空中的手掌,显得突兀且尴尬,可他却并未收回。

今日既然来了,他也早就做好了颜面扫地的心理准备。

其实谢昭珩如此矜贵高傲的一个人,能如此放低姿态,已是极其难得,可为了这桩婚事,他自觉这点子自尊算不得什么。

他可以理解许之蘅现在的反应。

可谢昭珩是个目标感极强的人。

只要认准了,便不会放手。

且到了今日这番境地,也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谢昭珩干脆开门见山。

“……蘅娘,再嫁我一次,可好?”

他将那烫金的聘贴继续往她身前递了递,话语中带着某种郑重其事,似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把最掏心的话揉碎进语气中。

许之蘅听入耳中。

只觉这语气比求她救命那天还要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