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6(2 / 2)

得到他的回应,许之蘅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毕竟比起去同个与自己父亲差不多年龄的男人虚与委蛇,谢昭珩至少年轻些,且二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她自认为也算摸清楚了他的脾性。

且若好好利用谢昭珩对自己的旧情与愧疚,这辈子总不至太难过。

“那你我今后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今后若有何用得上臣女的地方,晋王殿下只管吩咐便是。”

既将话说定,许之蘅也不乐意在此处多待。

只随意道了句,“那臣女这就告辞了。”???

才将将说了几句话,这竟就要走?

这幅公事公办的模样,哪儿有半分熨贴的样子?

今后就算如愿让她做了皇后,岂不是得踩到他这个皇上头上来?

谢昭珩心中有些烦闷,只觉必要好好教教她“夫为妻纲”的道理!

可也不知为何,他这么个在外头威风凛凛的皇子,在她面前却莫名凶不起来,原想说几句重话,可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转变成了吞吞吐吐的嗫嚅。

“……不如去旺财埋骨之地看看?”

“我已命人将那处修缮好了,再买些它素日爱吃的吃食?”

提起旺财,许之蘅被压下的那股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沉默一阵,终究是点头应了,但却不愿与谢昭珩同乘一架马车,只让他在前头带路。

眼见她答应,谢昭珩也顾不上休息,只在车架上小憩了会儿,在路上行了没多久,行至京郊,顿停在了个山清水秀之地。

此处千嶂凝翠,碧水若绸。

地势高阔,远远望去,还能在望见远处的三清观。

有个荒草凄凄覆盖的小小孤丘,墓冢呈莲花状,修得甚为讲究,青碑而立,秋风刮得细草簌簌,似在呜咽以往那些摇尾相迎的时光。

许之蘅立时就流下两行清泪。

她掏出巾帕,仔细擦拭着那块墓碑。

“旺财,都怪我,都是我没看好你。我就不该带你出门遛弯,更不该将你由晋王府接回来……以往你跟着我吃糠咽菜,如今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你今年才将将一岁出头……呜呜呜……”

这些呜咽断断续续由喉中挣出,被林中的北风撕成碎片。

谢昭珩想起那条大黄犬,心中不由有些涩然。

听到她的哭泣,感慨愈甚。

他并不太会安慰人,只知她现在情绪不好,此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容易殃及池鱼。

以往在桃源村时,她撞见村中邻居偷了家中的两只鸡,气得,撵着那人追着骂,生生在门外骂了两个时辰,又依依不饶让人赔了相应的银钱,这才作罢。

谢昭珩看不过去她泪流满面,递上前块巾帕,许之蘅并没想太多,顺手接过,胡乱擦擦脸上的泪渍,又恢复了些以往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此生与瑞王誓不两立!”

许之蘅咬牙切齿,忿忿说出这句话,而后又鼓着哭红了的眼睛,扭头望向谢昭珩,“我问你,如若你当上太子,做了皇帝,会让瑞王付出何种代价?”

皇位之争,不是赢,就是死。

不过通常来讲,大多是褫夺身份,通家贬为庶人,发配边疆五千里。

可谢昭珩抬眸眼看了眼许之蘅脸色,担心她觉得此等处罚不够,只轻道了句,“通家老小,一个不留,杀无赦。”??

许之蘅被他阴狠的语气微微吓到,刚要冲出的哭声忽就卡在喉中,唇瓣哆嗦着张了张。她确实恨瑞王,可他的家人却并未得罪她……可涉及皇权争斗,或就是这么你死我活。

她拎得清轻重。

所以此时也是吞了口唾沫,狠狠道,“那也是他活该!”

阵山风刮来,谢昭珩将身上的氅衣解了,迎风招展轻披在她身上,趁着系带的功夫,顺势将她揽进了些,低声安慰。

“别哭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此仇不是不报,时候不到罢了。”

许之蘅闷声应了句“嗯”。

可是这后知后觉的,又觉得二人这姿态有些过于亲昵,心中只觉有些别扭,不禁扯住氅衣上的系带,扭过身子自己系上,颇有戏嫌弃道。

“离我远些。”

“赶路赶得身上臭哄哄的。”?

她真真是没良心透了。

也不想想他究竟是为了谁,才这么急慌慌赶回来。

谢昭珩无奈叹了口气。

可没法子,他不能恼,只能万事担待着,只忍不住提示道。

“你在我面前耍耍小性便也罢了,若当着外人的面,多少也得装装相……尤其过几日就父皇寿辰,你我此等已经订婚的未婚夫妻,可是双双要出席的,你多少收敛些…”

“要你说?”

“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么?”

许之蘅睁圆了微红的眼睛,嘴中不满嘟囔两句。

……

此情此景,倒颇有几分打情骂俏的意思。

站在不远处的萧建与红绡见了,不约而同都抿嘴偷笑,他们都还以为主子的这门婚事或许会另外有些变数,可现在看来,已是稳如泰山。

五日后。

蘅芜苑。

今日乃皇上四十八岁寿辰。

许之蘅头次以未来晋王妃的身份参加宫宴,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熹微天光时,婢女们就捧来茉莉花露给她擦拭面颊,轻施粉黛,淡画娥眉,西域的胭脂抹在面颊上,形成寒春的绯云。

织金云锦在小叶紫檀木的屏风上缓缓展开,许之蘅伸出纤细的手臂,穿过金丝绣就的缠枝万福气纹广袖,发髻上堆珍叠翠,随风轻颤。

一番装扮后,肖文珍牵着女儿的手缓缓转了一圈,心中甚为满意,然而后又不放心的嘱咐,“蘅儿,你父亲是不该贸然接受皇上指婚,如今木已成舟,眼瞅是没有什么回寰的余地了,你就算心中再不满,今日也务必要将戏做全了,莫要让旁人瞧出这些龃龉。”

许之蘅点点头,轻应了声,“母亲放心,女儿省得的。”

许家老小都要入宫赴宴。

许之珠自然也要去。

她以往常以未来太子妃自居,如今太子乍然被废,她难免会遭受些冷嘲热讽,起初心中还有些不忿,还指望着太子能东山再起,可自从退婚后,太子在幽禁时就迫不及待迎娶了她的好闺蜜查令慧,没过几天更是传出查令慧生怀有孕的消息……

许之珠便什么都懂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消沉下来。

她并非是个蠢笨之人,晓得今后没了未来夫家做依仗,只有母家给她兜底,而在许家内宅中,肖文珍是家世高贵、执掌内宅的主母;岚姨娘又是父亲新宠,刚生儿子没几年。

而生母娟姨娘这头,色衰而爱迟,父亲这几年已经不大将她放在心上了,可好在她还有个胞兄,所以这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就算退过一次婚,以她现在的家世门第,只要不乱折腾,嫁给寻常勋贵那也是不难的。

至于与嫡长姐许之蘅,以往确有过些龃龉,可自从有此她帮自己喝退那些嘲笑她退婚的贵女后,许之珠那股与她处处针锋相对的心思也就淡了。

“长姐”两个字也知道喊了。

平日遇见了也晓得请安了。

就像只爪子被磨平了的猫。

此时许家四口凑在一起,整整齐齐坐在殿中右侧。

在外人眼中,倒着实很有些相亲相爱的和谐氛围。

满汉全席铺满长席,燕窝熊掌,鱼翅熊掌,热气腾腾的香味混着龙涎香,久久萦绕不散。编钟笙乐响起,数十名舞姬踏歌而入,广袖翻飞间,脚踝上的银铃伴着舞步叮咚作响,歌姬们嘴中吟唱着的,是为皇上寿诞新编的千秋岁引。

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歌声清越,尽显皇家的威严与昌盛。

或是上了些年纪,皇上愈发喜欢热闹,今日兴致也很高。

那些戍边与外放的皇子,今日也都入京了。就连废太子也获得恩准,与身怀大肚的查令慧坐在阶下,只不过瞧那座次,已是远离了政治的权力中心。

皇上放眼望去,在已成年的皇子中,也就晋王直到现在都还未成亲了,他将眸光落在晋王与许之蘅身上打了几个转转,只觉二人格外登对,心中愈发满意。

不由心生出些好奇来。

“你们两个娃娃究竟是怎么回事?朕只听坊间传许大姑娘在以往流落乡野时,你们二人因缘际会有过一段纠葛,似还成过亲?”

“不如今日和朕好好唠唠,说说前因后果?”

寿宴上气氛正好。

瑞王也借着调笑,落井下石。

“父皇,儿臣倒是听说了……”

“据说是晋王当时身负重伤,濒临死境,许大姑娘心善施手相救,倾尽家财为他治病,谁知晋王伤愈之后,拍拍屁股竟就走了……”

皇上唬下脸,“哦?竟是如此?”

“许大姑娘,这可是*实情?如果晋王若当真是个如此丧良心的,朕今日必给你做主!”

许之蘅心中有些丧气。

这事儿早不说、晚不说,怎么偏偏要等她和谢昭珩订婚了之后才说?但凡眼前情景发生在订婚之前,她或许就因为咽不下以往那口气,将那些旧事尽数吐露,让皇上给她讨个公道。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们两个是拴在一条身上的蚂蚱。

谢昭珩丢了人,那就是她自己丢了人。

且许之蘅就算心里再恼谢昭珩,可瑞王又算得上哪根葱?她岂会让这么个杀狗凶手如愿?

她现在只柔柔浅浅笑笑。

先是故过娇羞抬眸望谢昭珩一眼,而后又迅速低下头。

“晋王殿下才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圣上问起这桩事,倒让臣女有些腆然。”

“……其实臣女当初是看晋王殿下生得俊俏,所以才施以援手,后来在与晋王殿下相处的过程中,因着他品性高洁,才华横溢,臣女才心生了些爱慕之意,后来殿下伤愈,臣女又只是低微民女,自知高攀不上,不敢耽误殿下前程,主动让他离开的。”

这寥寥几句之间,就将二人的过往讲明白了。

不仅将自己塑造成了个善良纯洁、知进退识大理的贤德形象,且也并没抹黑谢昭珩,话里话外都是夸。

话说到最后,许之蘅还不忘填补了句。

“要不还得是龙生龙,凤生凤呢。”

“晋王殿下若非遗传了皇上的英明神武,生得这般相貌非凡,谁乐意管他死活,臣女才搭理他哩!”

这番话,实实在在让皇上龙颜大悦。

其实他自然知道这女娃娃多少有些哄自己开心的意味,可奈何她这话说得讨巧,嘴也甜得很,皇上原本威严的眸光瞬间和煦,眉眼舒展如新月,爽声大笑。

“好,好得很。”

“许承望,你真真生了个好女儿!”

第65章

“好,好得很。”

“许承望,你真真生了个好女儿!”

许承望笑笑,道了声“皇上谬赞”。

其实在许之蘅刚回家时,许承望也曾担心过此女乡野长大,性子必定是被养差了,上不了台面,可后来也是她自己争气,每次当众出场都没出过差错。

其实官至高位,要紧的反而是旁的东西。

譬如说夫妻恩爱,儿女孝顺,家庭合睦,家风严正。

许承望对目前内宅中的状况很满意,珠儿也安生了,鸿儿也很上进,肖文珍身为主母也算得上是不偏不倚,娟姨娘管家理事也不闹腾,蘅儿也被配给了晋王……无一不顺。

许承望眼见话茬由自家挪开,他又不禁想起件要事,扭过对许之蘅交代。

“为给皇上祈福,待会儿所有贵女都要乘船去御心湖上放长明灯,而你身为未来晋王妃,自是应当首当其冲,待会儿务必要好好表现,莫要出半分差错。”

许之蘅闻言的当下就开始发怵,不由低声说道,“父亲,女儿怕水……为此将蘅芜苑的池子都填了大半,此事您也是知道的,平日里就不敢靠水太近,更莫说要泛舟湖上了……”

肖文珍也在旁蹙着眉头道,“蘅儿这毛病,一个不好可是要昏阙的,不如还是由你去同掌管此事的内监说一声,只道女儿身体不适,该推也就推了。”

许承望脸上的笑容丝毫不见,眸光却骤然沉冷。

“今日可是皇上寿诞,旁的世家贵女都要去湖上放灯祈福,单单就蘅儿不去,落在旁人眼中像什么话?蘅儿莫怕,那御心湖瞧着宽泛,实则水浅得很,也就膝盖深罢了,且每条船上还配备了宫女,我们有都还在岸上看着,保准出不了岔子。”……

许之蘅心有点点凉。

所以在父亲眼中,通家的脸面,终究是要比她的安危要重要,可他的话也有些道理,若此时此刻她搞特殊,之前好不容易给旁人留下的好印象,指不定就要大打折扣,那瑞王指不定就要借此大做文章。

她今后可是要做皇后的人。

从现在开始,就要处处都谨言慎行。

且父亲作为一家自主都不愿开口帮她陈情,她也不愿母亲夹在中间为难,不如去找谢昭珩……可许之蘅遥遥看他一眼,又按下了心思。

现在的情况是骑虎难下,也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在记忆中她从来都没做过船,试试,指不定可以呢?

“许大姑娘,您请上这条船。”

随着宫婢向前引路摊手,许之蘅心中愈发忐忑。

好在上船的地方,是汪浅滩,与以往在桃源村打水的那条浅溪相差无几,所以许之蘅现在倒也并不怵,她捂着胸口,深呼吸一口,伸出指尖搭在了床上宫娥的掌中,踏上了那条小船。

许之蘅颤颤巍巍坐在船厢中,根本就不敢睁眼。

可自从划水声响起,她就开始害怕。

船板吱吱呀呀的声音仿若骨头错位的脆响,她手指紧紧扣着身侧的木栏,指节用力到发白,那海藻咸腥的味道呛得人发慌,她只觉呼吸都跟着船身晃得失重。

船上的宫娥一直站在外头观望水况,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船划到了固定位置,宫娥才弯身入了船舱,夜色昏沉,她并未看出许之蘅的异样,而是笑吟吟道。

“劳驾许大姑娘出舱,将祈福灯放至河面。”

“您与瑞王妃身份贵重,所以船只也行得离岸最远,那祈福灯也最大最华贵最鲜艳,待待会儿祈福灯尽数放出去,飘在湖面上星星点点,可好看哩……”

许之蘅暗吞口唾沫,脸色愈发苍白,只扯扯嘴角,伸手探向宫娥,“这位掌事姑姑…可否搀我一把……”

湖面上漂浮起盏盏河灯,各式各样的灯盏托着豆大烛火,在粼粼潋滟波面上晃动着颤巍巍的光晕,与夜空中的星河相互映照,形成了副起绝美旖丽的景象。

皇帝被其他朝臣们簇拥着,一同站在高台上观赏着此等夜景,耳旁传来歌姬的靡靡之音,秋风习习吹来,别有一番惬意。此时不禁有人感叹,“今年这巧宗是谁想出来的,竟让贵女们去河面上放灯?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们,裙角翩跹立在船头双手合十祈福,配上这星河豆灯,何止一个美字了得。”

谢昭珩闻言,眸光骤然一紧。

他俗务万千,自然不会对今日诞辰上的流程事事上心,原还以为那些贵女们是去贵妃宫中说话,谁知竟是去放河灯了?!

许之蘅那见水就晕的毛病,她哪里放得了河灯?

谢昭珩捏紧负在身后的手掌,心中不由忐忑不安起来,正想派人去查探查探她的情况,谁知此时水面上遥遥传来落水声,而后个宫娥的高声呼救就由秋风顺入了众人耳中。

“快来人!”

“许大姑娘落水了!”

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夜色被割裂出道凌厉的虚影,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般,迅速扎入墨色湖水中,有那眼尖的瞧真切了,不由惊呼道,“…晋王殿下跳下去了……”

这忽如其来的消息,使得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随着皇帝下令救人,人群也开始骚动。

许承望也有些始料不及,面上却还算得上镇定,安抚着身侧的肖文珍,“怎么多人,不会出事的……”

肖文珍当下也顾不上粉饰太平,直接哭出声来,“不会出事?已是初冬,这么大冷的天跌入湖中你说不会出事?蘅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她今日若有的三长两短,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说罢,便只急急往岸边而去。

镇国公府的人也立马紧跟上前。

另头。

冉修杰亦是心急如焚,解开身上的氅衣,就也预备着跳湖救人,却被肃国公夫妇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低声在他耳旁焦急劝道。

“许大姑娘如今自有晋王为她操心!轮得到你慌?且方才在席上你没听见吗?那许大姑娘流落乡野时就已对晋王情根深种,当初无奈分开的,现在是破镜重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碧人……”

“儿啊,你莫要钻牛角尖。你如今已同国子监祭酒的嫡长孙女订婚,若是现在下水去救许大姑娘,落在旁人眼中像什么话?”

这些话冉修杰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天气这么冷。

御心湖这么大。

那晋王虽已经跳湖襄救,可若是没寻见人呢?难道要眼睁睁瞧着蘅娘落水,见死不救?他们二人那些过往孰真孰假,他也并不在意,他只真真切切关心着她的安危。

人命当前。

冉修杰也顾不上许多。

用力挣开父母的禁锢,随后也跃入湖中。

——

原来溺水是这样的感觉。

身上翟重的礼服,直直将许之蘅拖着往下拽,浑浊的湖水灌入眼耳口鼻中,她努力向上仰望,只觉在流水波动中,星星点点的湖面与夜空,碎裂成无数快流动的玻璃。

呼吸不了。

窒息的感觉迎面而来。

许之蘅手脚并用,划水到已经没了力气。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只听得水面上扑腾出了炸裂的水花。

许之蘅艰难抬眼望去,竟是谢昭珩。

他俯身坠入水中的姿态,好似柄锋锐的利剑。

深绯色的衣袍在水流中鼓胀如帆,他直直向她游来,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那力道甚紧,好似要将她由死神的齿缝中生扒出来。

许之蘅睫毛轻颤,眼皮沉重,即将缓缓合上,谢昭珩想也不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直将唇瓣凑上去,细碎气泡由相触的唇角溢出,将氧气狠狠压入她的肺叶中。

四周漂浮的水藻缠绕。

水流将二人的衣袍缠叠。

这窒息的冷感,忽就变成了令人晕眩的悸动与震颤。

——

是梦。

她身上的锦缎裙摆如垂死的水母翻涌。

腥咸的河水灌入耳鼻中,许之蘅只觉呼吸不上来,她掀起眼睫,透过光斑如破碎的水面,用稚嫩的声音极力呼救着,“……救我…”

“父亲……”

许之蘅在浸透犯寒水的记忆中绞缠着,意识逐渐由浓稠的黑暗中逐渐清明,双脚一蹬,伴随这凄厉的呼救声转醒过来,“父亲,救我!”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亲友们尽数都围了过来。

许承望听得女儿呼唤,立即凑上前,“蘅儿,没事了没事了,父亲在这儿……”

可许之蘅却觉得那股窒息的感觉迎面而来,下意识往后避了避,众人只当她是应激,倒也没有多想。

肖文珍双手合十,连声道了几句“阿弥陀佛”。

“多亏晋王殿下,多亏菩萨保佑……你们去给各府以及冉世子说一声,只道蘅儿醒了。蘅儿,你感受如何?可还有何不适……”

“母亲莫要担心,我已经无事了。”

许之蘅淡白着脸摇摇头,语顿了顿后,只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与父亲说说话……”

肖文珍虽觉得有些奇怪,可当下也随着众人暂且出去了。

许承望坐在塌前的绣凳上,只当她还在为宫中发生的事生气,免不了温声解释两句,“蘅儿勿怪父亲,当时确是我为了顾全大局,确有些思虑不周,这次是委屈你了,好在皇上得知你身体不适还坚持登船放灯,对你大加赞赏,不仅宣了道抚旨,还命内监送来许多滋补之物,这段时间你只管好好养着……”

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欣慰。

许之蘅却半分都感觉不到欢愉。

“其实在父亲心里,若能得到皇上赞誉,博得美名,就算搭上女儿这条命也无甚要紧,是么?”

自知道身世真相的那天起,许之蘅就一直好奇:

丁叔为什么瞒她瞒了这么久?

什么迟迟不让她认祖归宗?

可由着这场落水,许之蘅忽就全都记起来了。

五岁那年,父亲带着她与许之鸿共同泛舟湖上游玩,此时一阵妖风刮过,她与许之鸿双双掉入水中。

她当时在水中扑腾着,声声呼唤着“父亲,救我。”

可许承望却拂开她小小的手臂,伸手去勾飘在远方的许之鸿,“先救鸿儿!他是我们许家的男丁!”

然而就在这几息之间,许之鸿被救上去了。

而许之蘅却越飘越远。

正逢天降暴雨,船只飘摇,许承望未免整船人都在风暴当中丧命,只得在船夫的说服下,将还溺在河中的她弃之不顾,调转船头……

丁叔那时候必是望见了这幕。

他看见了父亲心狠手辣、偏心自私,所以他好不容易将许之蘅救上岸后,只当是首辅不要这个女儿了,更不敢告知她实情。

所以许家根本没有人要害她。

娟姨娘也没有那样的胆子。

从头到尾,都是许承望这个做父亲冷酷无情。

“父亲十三年前就已舍弃过我一次。”

“今夜,又抛却了我。”

“其实我这个女儿,于您来说便就是可有可无的,是么?”

第66章

自从这夜过后,许之蘅与父亲的关系就冷了下来。

虽说许承望也解释了几句,但她心里清楚那些都不过是虚言,刚回京对父亲的那股子热络,骤然消失殆尽。

只平日里规矩不少,倒也还是一如以往去请安,羹汤也照常送,却已不是亲手做的了。

偶尔迎面撞上,许之蘅甚至觉得有些尴尬。

与其这么在首辅府中相处别扭相处着。

还不如赶紧嫁去晋王府。

对此肖文珍是一百个赞成的。

她原还对谢昭珩颇有微词,可自那日下水救了蘅儿后,她就对这个未来女婿转变了态度。

肖文珍自然察觉到了女儿与许承望之间的龃龉,可既然许之蘅不愿说,那她也不会主动去问,只觉女儿早日嫁去晋王府也好。

毕竟女儿已经退过一次婚。

再经不起折腾了。

这门婚事,早定早好。

谢昭珩自那夜后就发了高热。

许之蘅知道了后,略有些别扭埋冤几句,“我浸在水里那么久都没无碍,他倒是倒下了,身子骨这般弱……”

肖文珍笑着抬手戳她的额间,“真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晋王殿下是为了谁才高热的,去,将这羹汤送去晋王府,再去塌前好好照应着,不准失了体统。”

许之蘅嘴上不耐。

可真正瞧见谢昭珩一脸病色躺在榻上,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别扭着温声安慰了番。

谢昭珩其实并无大碍,不过就是有些鼻塞,可敏锐捕捉到这番温情后,干脆顺势扮弱哼哼两声,倒惹得许之蘅姿态软了不少。

二人关系又缓和了许多。

三个月后。

皇上对外颁布了道旨意,大意是立储关乎涉及根本,晋王德才兼备,功绩斐然,立为太子。

而瑞王则需即日起启程前往封地。

若无宣召,不得入京。

至此谢昭珩由晋王府搬入东宫。

许之蘅这个未来太子妃的身价也随之水涨船高。

她虽然觉得仅仅只是被贬封地,有些便宜了瑞王,可她也清楚想要彻底搬到一个王爷,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倒也算沉得下气。

孔春与栾辛的婚事,是靠近年前的冬日里办的。作为由桃源村一同入京的手帕交,成亲前夜,许之蘅特意来孔府,陪孔春呆了一晚。

其实作为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外出夜宿实在有些于礼不合,在她将此事承送到父亲面前时,许承望蹙着眉头就直接回绝。

可后来听得许之蘅不冷不淡解释了两句,许承望终究还是破天荒摆了摆手,随她去了。

女儿本就不在自己身边长大,又因落水之事,对自己心生龃龉,若还拘着她,二人今后只怕会愈发生分。

其实就算女儿心中有怨有愤,可只要她还姓许,明面上还认他这个父亲,那她就还是自己的女儿。

待今上驾崩,谢昭珩继位登基,他许承望就还是妥妥的国丈。至于其他无关紧要之事,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孔府。

明日就要出嫁,可孔春心中却还有些发怯,嘤嘤哭了好一会儿。

“蘅娘,你是不知栾辛那日来府上提亲,袍角都还沾着血,据说是刚从昭狱审了犯人来的,那凶相,我父亲都不敢跟他搭话,只战战兢兢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又一直忙于公务,压根没见过几次……”

“蘅娘,你现在可是太子妃了,按照身份理应是压他那皇城司指挥使一头的吧?今后我若受了委屈,想要和离,你可务必要帮着我。”

许之蘅笑着点头应下,“你将心放到肚子里,就算我不是太子妃,只是以前那个乡村农女,栾辛他若敢对你不好,我也必会想法子为你周全。”

孔春听她这么说,稍稍安心了些。

二人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孔春忽心生出些感慨,凑近挽住许之蘅胳膊,将头放在她肩上靠了靠。

若在半年前,孔春做梦都想不到,二人会有此番境遇。那时她还只是个胆怯的商户之女,而入京之后历练颇多,人也变得开朗大方了些,明日竟就要出嫁了。

而蘅娘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起初她只是个至亲刚逝、无依无靠的孤女,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首辅府的嫡长女,现在又成了太子妃,今后地位更是贵不可及……

更是由个目不识丁的爽利女子。

逐渐蜕变成了可以识文断字、出口成章落落大方、仪态端方的贵女。

其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孔春这个微时并行而来的手帕交才晓得,蘅娘有这股劲头在,今后就算是做一国之母,想必也能将前朝、后宫的事物打理得样样妥当。

就算在感情上微微生了些波澜,可由结果来看,却是极好的。

“栾辛于我而言,仅仅是个陌生人,我不知他脾性究竟如何,更不知今后应当如何跟他相处……明日嫁去栾家后,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而蘅娘你就不一样了。”

“你曾与晋王有过一段前缘,虽说他确实心思深沉,可你们到底知根知底,且或许就是因为短暂分开,他才愈发认清楚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由他能为你跳湖救人来看,他是极其爱重你的。你们这也算得上是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许之蘅轻握着她的手,沉默一阵。

她确实能感受到谢昭珩对她的上心。

可今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寻常的勋贵子弟,三妻四妾那是常有的事,更遑论是天潢贵胄?

现在就已经有不少朝臣,同皇帝上书说要给谢昭珩多纳几名侧妃,好在皇帝不欲插手太子的内宅之事,并不予理会。

……可若当真到了那日,她这个未来太子妃也不能抗旨不尊。

不过这些棘手之事,许之蘅自己心里明白就好,无需拿出来与孔春说,免得让她多生焦虑。

二人许久没有夜话,难免想要多说几句,直到婢女在外头敲窗,提示说明天便是大喜之日,不好起得太迟。

她们这才抱被睡去。

翌日。

许之蘅陪孔春起了个大早,帮着在旁梳妆打扮、料理周遭的些细枝末节之事,而作为“娘家人”之一,自然随着送嫁队伍,亲自将人送入了栾家。

刚刚风寒痊愈的谢昭珩竟也来了。

他斜斜倚这廊下的朱柱,裹紧狐裘的动作,优雅地像一帧褪色的古画,面色还有些冷白,仿若被初冬的微风吹散了血色。

今日世家贵族们大多都来了。

在外人面前,未婚的夫妻总要装装样子,许之蘅盈盈笑着上前,请了挑不出错处的福安。

扭过身后,待待旁人瞧不见了,许之蘅的才没好声好气道,“病好全了么就出来走动,没得待会儿让母亲瞧见了,又数落我没照顾好你……”

二人虽达成了统一战线,可平日里许之蘅还是不太爱搭理他,就算是去晋王府探病,许多时候也只是撂下药膳就走,说起话来也常是冷嘲热讽。

可谢昭珩却咂摸出些她态度开始松动。

她是个需要顺毛捋的性子,他想着需得乘胜追击,所以就算再不喜人多,今日也移驾过来凑热闹,权当是给她那个手帕交面子。

“孤与你也即将大婚,便想着来瞧瞧,看新郎官成亲当日还有何需注意之处……主要是想再多看你几眼…”

平日里那么色厉内荏之人,放低姿态后,语气软和起来,莫名让人听了觉得熨帖。

俗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屡屡这般,倒让许之蘅不好冰冷太过。

“那你方才在观礼时可听见了?人家栾指挥使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就直说此生绝不纳二美……要不说还是阿春有福气……”

谢昭珩轻挑眉尾。

回想起方才二人拜堂的那幕,好像是她那个爱哭的手帕交,在红盖头下流泪了,栾辛或是瞧见那滴泪渍,晓得她心中的担忧,所以才当着众人的面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笑意,混不在意道了声,“这就算是她有福气了?不纳二美有何稀奇的,孤也不打算纳。”

许之蘅心跳漏空一拍。

神色怪异地抬眼望他。

此时倒也并未将这话当真,只当他只是顺嘴这么一说,毕竟他今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家中有王位要继承,三宫六院里头必然会广纳美人,岂有单独守着她一个人的道理。

所以自这门婚事落定之日起,许之蘅心中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给她妻位该有的尊荣就行,至于其他的,她大可不放在心上,二人就这么着相敬如宾一世,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已有钱有权,有地位有威望,已是心满意足了。

谢昭珩却不晓得她心里的想头。

只朝她凑近了,压下长睫,眼底有细碎光尘簌簌落下,言语很是温润。

“所以蘅娘无须艳羡旁人。”

“须知你天大的福气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