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一下子清醒了,不敢再放在睡觉的房间,连夜将瓶子放到后院里的这间房里。
“她不希望你放弃救治女儿,所以才会威胁吓唬你。”江溪觉得这只物灵看着凶,但挺善良的,“她是好心的,你别害怕,和她解释清楚就好了。”
“为了我女儿?”张永盛害怕的看着桌上的霁红釉玉壶春瓶,昏黄的光映照在上面,隐隐折射出鲜血一般的红光,他吓得哆嗦了一下,这种红色怎么看怎么邪门!
但为了不再被威胁,又大着胆子凑近霁红釉玉壶春瓶,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没想真正的放弃救我女儿,我在努力筹钱,那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筹不到钱,才可能”
不过这个物灵似乎并不接受这种如果这个可能,在听到张永盛的话后,四周又漫起了一层浓雾,四周场景环境变换,他们出现在了一个瓷窑里,四周堆满了等待烧制的瓷器胚,周围还堆着许多炭火,炭火正燃烧着,热意笼罩在里面。
“啊?这是哪里?好热啊。”张永盛脸色大变,慌张看向四周,发现瓷窑的洞口已经封了起来,完全出不去了,而外面隐隐有烟气灌进来,熏得他直咳嗽:“他们要烧死我们?救命啊,来人啊。”
李秋白也没想到这个物灵竟然一言不合就要烧死他们,和玉娘有得一拼,他默默站到江溪的身后,跟着她才能活:“江姐姐,她放火烧我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算镇定的江溪转头看向一侧的折瞻,嘴角上扬:不怕,她有保镖。
第56章 娘,你在里面吗?
江溪默默挪到折瞻的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胳膊,“折瞻,靠你了。”
折瞻垂下眼看了下她的小动作,轻轻嗯了一声,握着长剑朝前方烟气灌入的方向劈去,凛冽寒光闪过,一下将烟气挥散了,连带着瓷窑里的闷热也散去了一些。
站在瓷窑入口处求救的张永盛忽然发现烟气没了,呼吸顺畅许多,他疑惑的看着紧闭的瓷窑门口:“烟气好像散了?是他们听到求救了?”
他抬高音量继续朝外面喊:“快来人啊,救救我们,我们被关起来了。”
折瞻冷淡的看他一眼,拿着长剑朝瓷窑入口的墙壁狠狠刺了进去,里面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声。
张永盛注意到这一幕,整个人都看傻了,为什么他有一把剑?哪来的?
就在他想不通时,瓷窑入口的墙壁瞬间化作浓烟,里面一道红色身影踉跄的走了出来,物灵扶着被折瞻剑伤到的肩膀,一脸忌惮地盯着折瞻。
“啊,是她。”张永盛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绊到地面,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江溪没管他,朝前走了几步,浓烟渐渐散去,她也逐渐看清物灵的身影,这个物灵容貌艳丽,凤眼狭长,鼻梁挺翘,唇若丹砂,结合在一起比她身上的红衣更艳丽张扬。
是个漂亮的姑娘。
和那只霁红釉玉壶春瓶一样漂亮。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没有伤害你吧。”江溪轻声问这个物灵。
她凤眼微挑,嫌弃地看着张永盛“他不配做父亲。”
“只要他死了,小雨就能活下来。”
物灵有些忌惮的看着江溪和折瞻,“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待我处理了他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江溪听懂她的逻辑,猜她是误会了什么,“你错了,你如果杀了他,小雨更没了活下来的希望。”
物灵显然不信,她亲耳听到他说放弃救治,还说了几次。
“他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是家里唯一能赚钱的人,他一直在想办法筹钱救女儿。”江溪顿了顿,“小雨的病很严重,需要很多钱,你如果杀了他,他剩下的家人筹不到钱小雨也是相同的结局。”
物灵怔住,脸上露出茫然,显然之前没想过这件事。
“不是叫大夫来把脉开药吗?”
“不是,这个病需要换肾,很贵的。”江溪看物灵这会儿没那么偏执,进一步轻声询问着,“你是不是在瓷瓶里待了很久?才刚醒过来?”
物灵迟疑着点了下头,她是被那个老太太黏起来后才醒来的。
“你刚醒来可能不知道这个病有多严重,不是谁家都能负担的起的,他为了给女儿治病,已经掏空了家里积蓄,现在筹不到钱,所以才会做最后的打算。”江溪看出她是心疼小雨的,轻声为张永盛辩解了一句:“他也是疼女儿的。”
“是啊,刚才你看到了吗?小雨呕吐难受,他在旁边忙上忙下,还给小雨喂了山药糖水。”李秋白也在旁边帮腔,“正所谓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也想救小雨,可惜能力有限,说那些也只是做最坏打算。”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物灵不知想到了什么,凤眼变得猩红,身上戾气恨意瞬间变重了,“既然疼女儿,那就该倾尽所有,豁出去一条命,而不是假惺惺的做戏,最终却要让女儿去死。”
张永盛摇头,“我没有做戏。”
“那你就去死去证明。”物灵死死的盯着张永盛,似透过他看到了谁,身上透着难过:“你怕死,你怎么敢说自己心疼阿霁呢?你为什么要那么对阿霁,为什么?”
物灵眼里全是恨,恨不得撕碎了张永盛,她也的确这样做了,伸手抓起张永盛朝熊熊燃烧的炭火里扔去。
江溪连忙喊折瞻,“快,拦下她。”
折瞻身形晃动,身上凶戾煞气瞬间暴涨,像江涛海浪一般扑向物灵,将陷入仇恨中的物灵重重的拍到墙上。
砰的一声,又跌落在地上,物灵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染满衣裳,虚弱得像是快要消散了。
江溪见状,连忙拽住折瞻的胳膊,示意他别再动手,“她已经很虚弱了,会消散的。”
折瞻低头看了下她的手,心底的戾气莫名消散许多,轻轻应了一声好。
“你先将他送出去。”江溪回头看了下被吓得屁股尿流的张永盛,蹙着眉让折瞻先将他送出去,物灵似乎对父亲这个角色很厌恶,他留在这里只能添乱。
折瞻冷淡的睨向浑身骚臭的张永盛,嫌恶的蹙起眉不想动。
看出他的嫌弃,江溪掏出一颗糖塞他手里,哄着他快去。
折瞻收回视线看向江溪,眉间神色温和了一些,握住带着余温的糖,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将张永盛送出去了。
看他将人送走了,江溪才转身走到物灵跟前,“还好吗?”
“不需要你假好心。”物灵冷冰冰的回了一句。
“他是无辜的,你刚才差点杀死他。”江溪朝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拉起来,“阿霁是谁?”
物灵没有伸手,也不愿意告诉她,十分警惕的看着她。
“阿霁是你曾经的主人?也是个小女孩吧?”江溪说话时一直关注着她的神情,看她眼眸缩了缩后知道自己猜中了,阿霁大概是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或许她的家人还对她做了什么,以至于物灵才会因为张永盛的一句话而动怒。
江溪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轻抚过物灵的眉心,恍惚的好像没那么疼了,也没那么虚弱了。
她扶着墙,撑着虚弱得身体想要站起来,但身形不稳,整个人朝江溪偏倒过去,江溪连忙伸手扶住她,在触碰到她手臂的刹那,江溪的脑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熊熊大火。
大火燃烧着,炙热火焰一直包裹着她,江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要烧化了一般,她疑惑的看向四周,发现四周放着许多瓷器,全都隐隐泛着红色。
都是红色,江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看到了霁红釉玉壶春瓶烧制的过程,只是里面隐隐透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正疑惑时,瓷窑外面隐约传来声音,“这次应该能成了吧?如果再不成,烧制不出这次祭天需要的瓷器咱们都得砍头。”
“已经按国师大人的交代用了人祭,这次应当能烧制出最纯正的红色瓷器吧?”几个烧窑的工匠盯着火塘,昏黄火光印出满脸哀愁,希望这次一定要烧制出来,他们都不想死。
江溪怔住,人祭?
她环顾着四周的火苗,明明很热,却莫名觉得阴冷极了。
她立即放开物灵的手,好奇的盯着明艳鲜红的物灵,物灵极虚弱得靠着墙壁站着,不敢置信的看着江溪,“你看到了?”
江溪嗯了一声。
物灵呵呵笑了下,“还要继续看吗?”
江溪点点头,眼前再次出现了物灵视角的画面,在经过半个月的烧制,瓷窑里的火渐渐熄灭了,等冷却后工匠们打开瓷窑,便看到了一瓷窑的霁红釉瓷器。
他们惊喜的喊着:“烧制成功了,这次烧制成功了!”
“太好了,老烧制成功了,老爷你快看,这一批烧制的霁红釉瓷器是前所未有的完美好看!”工匠们惊喜的将烧制成功的霁红釉瓷器全部搬了出来,放在阳光下,鲜艳又深沉,表面光滑如镜,透露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鲜艳的颜色还透出一种朝阳般温暖生机。
一个身穿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过来,双手小心捧起一只瓷瓶,对着阳光仔细检查了一番,“这一件还是有瑕疵,不能要。”
“仔细挑一挑,一定要完美无瑕才行,否则小心脑袋。”中年男人领着大家伙儿小心翼翼的挑选了一番,最终选出两百件精美毫无瑕疵的霁红釉瓷器,每一件都是红不刺目、鲜而不过,极为的漂亮。
剩下有瑕疵的全部毁掉,以免\流落到民间,被下贱的普通百姓玷污了神圣的霁红釉。
虽然有点瑕疵,但每一件也都是精美绝伦,江溪惋惜的看着这些瓷器都毁掉,直叹可惜,李秋白也觉得可惜,忍不住惋惜:“霁红鲜艳夺眼目,恰似朝霞映天边,砸了好可惜。”
“红色代表吉祥、富贵,红色瓷器少见,更只允许宫廷使用,而且最初是用来祭祀的,所以又名祭红釉。”为宫廷祭祀而烧制的瓷器更不可能拿给普通老百姓使用了,江溪虽然心疼,但也能理解。
当那群工匠搬走瓷器后,无人注意的堆满灰烬的角落缓缓滚出一只敞口、颈细、腹丰满的霁红釉玉壶春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宁静、典雅、端庄的高级美感。
江溪瞧着它的模样,看出它就是眼前的物灵的本体,她正想和物灵确认时,一个穿着浅粉衣裙的瘦弱小女孩漫无目的朝瓷窑方向走来,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喊娘,“娘,你在哪里?”
瓷窑的工匠都护送瓷器出去了,没人留守,也没人回答小女孩的话,她双眼红肿的茫然四顾,声音沙哑的喊着娘:“娘,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她呜呜的哭着,慢慢走到瓷窑洞口,洞里黑漆漆的,她有些害怕的朝里面看了看,“娘,你在里面吗?”
“娘,我来找你了,呜呜”小女孩怕娘藏在里面,虽然害怕,但仍大着胆子往里走,走着走着忽然踢到个什么东西,发出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去,发现是一个红色的瓶子,她弯腰捡起来,泪眼婆娑的盯着红瓶子,娘很喜欢红色,她把红瓶子带回去,娘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第57章 娘,你快回来,阿霁好想你
想到娘,晶莹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溢出来,顺着小女孩苍白的脸颊往下落,啪嗒啪嗒的落在霁红釉玉壶春瓶,瓶子很光滑,但眼泪却停留在了上面,好似接住了她的眼泪一般。
小女孩看着鲜红柔润的红色花瓶,忽然想起了娘,每次她哭时,娘都会接住接住她的眼泪,说她哭的是珍珠,要全部接起来。
呜呜,娘去哪里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娘。
小女孩抱着霁红釉玉壶春瓶坐在地上,伤心难过的哭了起来。
江溪看着物灵回忆里的小女孩,四五岁的小孩,看起来孤零零的十分无助,心底觉得心疼。
可能是因为身边有差不多大年龄的阿桥、阿酒和八宝,望着她小小一团的无助背影,江溪很想上去安慰安慰她。
但这是物灵的记忆,江溪没办法像安慰阿酒、八宝那样去安慰她,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希望有人能快点找到她,别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小女孩抱着瓶子哭了一会儿,天色逐渐黑了,瓷窑外面的树林方向传来丫鬟慌张又压制的喊声,“小姐,你在哪里?”
小女孩抱着瓶子伤心的哭着,似乎没听到,江溪焦急的想帮小女孩答一句在这里。
丫鬟似乎听到了她的新生,哆哆嗦嗦的朝瓷窑找来,“小姐你在哪里?小姐你快出来,别吓我。”
这次小女孩听到丫鬟的声音,抱着小小一只霁红釉玉壶春瓶站起来,慢慢往外走去,抽噎着回了一句在这里。
“小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丫鬟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瓷窑后脸色变了变,瓷窑是宋家的禁地,除了瓷窑工匠和几位老爷,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
“小姐你不能来这里,若是被老爷知道会打死我们的。”丫鬟慌张的看向四周,确认四周没人后匆匆拉着小女孩往外走。
小女孩被拽着跌跌撞撞往外走,她脏兮兮的手紧紧扣着怀里的霁红釉玉壶春瓶,“阿霁出来找娘。”
听到小姐找娘,丫鬟脸色变了变,但仍没敢停留,直到爬过瓷窑的狗洞回到另一边的宋家大宅才松了口气。
丫鬟拉着阿霁躲到一处竹林后面,蹲下拍了拍阿霁身上的灰土,“小姐,一会儿回去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在竹林里睡着了,一定别说是跑去瓷窑找娘了,知道吗?”
“为什么?”阿霁不懂,为什么她病好了娘就不见了,丫鬟还不许她找娘,“小红,娘去哪里了?”
“小姐别问了,反正记住谁问都不许说,若是被管事嬷嬷知道了,你今晚又得饿肚子了。”丫鬟小红严肃叮嘱着。
饿肚子好难受的,阿霁怯怯的闭上嘴,牢牢的抱紧怀里的瓶子。
小红看了下阿霁怀里抱着的霁红釉玉壶春瓶,瞧着颜色还挺漂亮的,以前没见过,是瓷窑新烧制的吗?
她也没多想,抱起阿霁趁着天色渐暗,匆匆走向离得不远的小院,好在天色黯淡,好在阿霁住的小院偏僻,没人注意到两人的行踪。
小院很荒凉,里面漆黑一片,丫鬟抱着阿霁进屋才点了油灯,昏黄的灯火照亮房间,房间布置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柜和一张桌,桌上放着冰凉的白开水和几块品相很差的糕点。
“小姐,喝点水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等下去厨房取食物。”小红倒了一杯水拿了两块糕点给阿霁,阿霁接过一只手接过糕点小口小口的抿着,糕点很硬,味道很一般,但她还是吃得很香。
小红看得心疼,明明是宋家的小姐,可却一点都不受重视,再加上阿霁的娘是个不受宠的小通房,府里的人贯会捧高踩低,吃食用度和普通小丫鬟差不多。
现在阿霁的娘不在了,那些人更敷衍了,连守门的婆子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如果婆子一直守着大门,小姐也不会跑丢一下午。
小红又气又难过,抬手抹了下眼眶。
“小红不哭。”阿霁以为小红是饿了,将发硬的糕点递给小红,“给你吃。”
“小姐你吃。”小红看着小姐苍白瘦削的小脸,脸颊脏兮兮的,应该是在瓷器上蹭到的灰尘,她伸手想拿过沾满灰尘的霁红釉玉壶春瓶,“上面好多灰,我拿去”
“不要丢。”阿霁连忙抱住瓷瓶,说什么都不肯撒手:“这是我给娘拿回来的,娘喜欢红色。”
想到阿霁的娘,小红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不自然,但嘴上却说着:“是给姨娘拿的?小姐真是有心了。”
阿霁点点头,睁着红肿却乌润漆黑的眼睛望着小红,“小红,娘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小红也不知道阿霁的娘去哪里了,只知道那天晚上老爷让人将她带走了,离开前交代自己一定要照顾好小姐,之后再也没回来,她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对上阿霁纯真的目光,她实在无法如实说出自己的猜测。
她想了想,编造了一个谎言:“姨娘去很远的地方探亲了,离开前交代小姐在家安心等她,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真的吗?”阿霁病好时小红也说娘去很远的地方了,可守门的婆子说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真的,姨娘最疼爱小姐了,她肯定会回来的。”自小姐出生后,小红就跟在旁边照顾了,她真的不忍心看着小姐伤心难过,小姐还那么小,才刚病愈,受不得刺激的。
阿霁希望娘回来,所以相信了小红的话,她牢牢抱着霁红釉玉壶春瓶,小声说着:“娘喜欢红色,娘如果知道它这么好看,是不是就回来了?”
“小红你去帮我告诉娘,告诉她我拿回来的这个红色瓶子非常漂亮,她肯定就回来了。”阿霁期待的望着小红,但小红不知道姨娘去哪里了,根本没办法递口信,小红硬着头皮点点头,“我去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传信。”
“如果没人送信,小姐也别急,我们慢慢在家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安安心心的等姨娘回来。”
江溪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心底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阿霁的娘亲应当是再也没法回来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那是他女儿的娘,为什么会选中她?
物灵的回忆再次闪过,小红去厨房打了热水回来,另外还为小姐带回一份晚食回来,因为去得晚,只有一份碗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
对此小红都已经习惯了,也懒得争辩,越争辩越容易遭报复,小姐才刚大病初愈,不能再饿肚子生病。
提回小院时,阿霁已经将冰冷的糕点吃完了,小红又给她盛了一碗白粥,配着白粥馒头阿霁又吃了一点点,她一边吃,一边告诉小红:“小红,我有好好吃饭,好好养好身体等娘回来。”
“小姐真棒。”小红见小姐一点都不挑食,大口的喝白粥啃馒头,心底很不是滋味,小姐生病刚痊愈,却连一碗鸡丝粥都喝不上,明明都是老爷的女儿,待遇却千差万别。
可心底不甘抱怨也没用,她只是个小丫鬟,不敢去说什么,只能尽力好好照顾小姐。
等小姐吃完半碗粥和半个馒头,小红带阿霁去洗澡,洗干净放到床上,又去拿旁边桌上放着的霁红釉玉壶春瓶。
阿霁慌张爬起来阻拦:“不要丢,这是我给娘的。”
小红轻声说:“我不丢,我只是想拿去清洗上面的灰尘,洗干净才好给你抱着。”
阿霁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真不丢?”
“不丢,我就在旁边浴桶那儿,你可以看着我清洗它。”小红说着走到阿霁用过的洗澡水旁边,就着水将瓶子清洗了一番。
她的动作很快,阿霁看着看着觉得难受,莫名不想小红弄疼它,“你轻一点点。”
瓷瓶又不是人,轻一点重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但小红还是放轻了动作,“好,我会轻一点。”
小红小心将瓷器清洗干净,用布巾擦干净后放到阿霁的身边,昏黄光晕下,洗干净的的瓷器像一只红宝石,红艳亮丽,漂亮极了。
小红觉得它美得惊心动魄,“真好看。”
阿霁也觉得极好看,像娘一样好看,她忍不住抱住霁红釉玉壶春瓶,用脸贴了贴瓶身,靠近时有些冰凉,有点像娘冬天的手一样。
恍惚的,她觉得就像娘在抚摸自*己的脸,“小红,我感觉它像是娘。”
“”小红觉得这说法诡异得很,但想着小姐是太想娘了才这么说,也没拦着,只是在心底轻轻叹气,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姐快睡吧。”
阿霁轻轻嗯了一声,用脸紧紧的贴着霁红釉玉壶春瓶,困倦的打了个呵欠,然后闭上了眼。
守了一会儿,听到阿霁沉缓的呼吸后,小红轻手轻脚的想拿走瓷瓶,但阿霁紧紧的抱着瓷瓶,像平时抱着娘一般,怎么都不肯撒手,睡梦中的她紧拧眉头,“娘,娘”
小红见状,默默放弃拿走瓷瓶,转身将桌上剩余的粥和馒头拿出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自己囫囵的吃了个晚饭,吃完将小院打扫干净,准备回来守夜睡觉时,看到睡梦中的阿霁抱着瓷瓶无声哭着。
睡梦中的阿霁梦到了娘,娘穿着红色的衣裳,远远的慈爱的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主动靠近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抱抱她。
娘好奇怪。
娘你为什么不理我
阿霁难过得低低抽泣起来:“娘,你快回来,阿霁好想你”
江溪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看向物灵,“之后呢?”
物灵满眼慈爱的继续回忆着关于阿霁的回忆,阿霁抱着它哭了许久,直到梦里的娘消失后才沉沉的睡去,睡着的阿霁也一直抱着瓷瓶不肯撒手:“那天晚上她一直抱着我,就像以前抱着她娘一般,睡得很好很好。”
“因为睡得很好,第二天她就为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阿暮,因为是傍晚遇见我的。”
江溪迟疑了一瞬,阿暮?
第58章 娘对我笑了,我就睡着了。
“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长相明艳的阿暮抬眸看向江溪,可能是想到了阿霁,脸上溢出慈爱的笑来,“她年纪很小,但取名却很有深意,一点都不像个普通小孩。”
“好听。”江溪在心底仔细品味着,莫名觉得阿暮同阿母有些像,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小姑娘想娘特意这么取的。
阿暮并未深究过,只觉得她看着长大的阿霁很聪明很有文采,给了她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想到这里,她脸上的慈爱笑意更浓了,又回忆起睡着之后醒来取名的那段故事。
或许是梦见了娘,或许是哭累了,阿霁后半夜睡得很沉很香,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是环顾四周,寻找娘的踪影。
没有看到娘,阿霁小嘴撅起,失望的挠了挠自己的脚底板,小红进来变看到小姐光着脚丫子,忙给她穿上袜子,“小姐穿好袜子,露在外面会着凉的。”
现在是深秋时节,早晚有些凉,小红帮阿霁穿好衣服鞋袜,又帮她洗脸漱口,洗脸时注意到阿霁精神比昨天好一些:“小姐今天瞧着精神许多。”
阿霁点点头:“我昨晚梦见娘了。”
小红怔了怔,又听到阿霁说:“娘对我笑了,我就睡着了。”
“前些天我都没梦到娘,我带回它,就梦到娘了。”阿霁转头望向枕头旁边放着的祭红釉玉壶春瓶,忍不住重新抱住它,她歪头用脸蹭了蹭瓷瓶,“娘肯定也喜欢它,所以我才梦见娘的。”
白日里光线明亮,刚好映照在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祭红釉玉壶春瓶上,似红宝石镜面般有红光流动,似鲜血一般流淌着,艳丽漂亮又渗出一点诡异,让小红心底觉得瘆得慌。
“小姐,瓶子易碎,我们放到柜子里放着吧,万一碰碎就可惜了。”小红想将瓷瓶收起来,但阿霁不愿意,她抱着瓷瓶不撒手,因为抱着它心底好像就踏实许多,没那么害怕了,就像娘在身边一样。
她抱着瓷瓶转过身,背对着小红,双眼红红的,隐隐泛着泪光,“不要,我就要抱着它。”
“小姐”小红看小姐都哭了,无奈叹气同意了,“小姐别哭,你抱着吧,但是你要小心一些,别摔着碰着了。”
“不会的,我抱得牢牢的。”阿霁像娘抱自己一样的紧紧抱着就瓷瓶,奶声奶气的说:“娘就是这样抱我的,还会喊我的名字。”
阿霁自说自话的,忽然心思一动,低头看着瓷瓶,“娘给我取名叫阿霁,因为我是大雨初歇的时候出生的,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吧,我是傍晚暮色沉沉的时候捡到你的,我叫你阿暮好不好?”
她听娘唱过一首歌,唱的是‘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色沉沉天欲晚’,娘说暮色沉沉就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以后就叫你阿暮。”阿霁低低的念了两遍阿暮,又念了两遍阿霁,“嘿嘿,阿霁阿暮,一样一样的。”
不知是不是取了名字的缘故,也不知是不是昨夜一起睡了一觉的缘故,阿霁忽然好亲近瓷瓶,将它当做像娘一样的亲近存在。
之后,便随时随地的抱着,吃饭抱着、坐着抱着、睡觉抱着,还有难过时抱着,想娘时抱着,开心时也抱着。
“阿暮,今晚又吃小咸菜,你想吃吗?我不想吃小咸菜,我想吃肉~~~”
“阿暮,我好想出去,可是小红说不能出去,出去会被欺负的。”
“阿暮,我唱歌给你听,娘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唱的,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色沉沉天欲晚”
“阿暮,我今晚也要抱着你睡,我想梦见娘。”
抱着阿暮睡觉的阿霁,晚上又梦到了娘,娘对她笑了,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娘,我好想你,你去哪里了?呜呜呜,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有好多话想告诉娘”
娘不说话,阿霁哭着睁开眼,紧紧的抱着阿暮,仿佛抱紧了它,就抱紧了娘,娘就不会从梦中消失了。
“阿暮,我又梦见娘了,可是娘一直不和我说话,好奇怪呀。”
“阿暮,你说娘为什么不回来?她是不是因为爹才不回来的?我听守门的婆子说过,爹不喜欢娘,也不喜欢我,所以才让我们住在这里,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只喜欢娘。”
“阿暮,娘到底去哪里了?我想出去找娘,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阿霁不管阿暮它听不听得到,一直絮絮叨叨了许久,将它当做一个玩伴,又像是一个倾述依靠的对象,让她在这处偏僻落败的小院里没那么孤单。
小红看着坐在台阶上的阿霁的背影,轻轻叹气,也不知道老爷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小姐,没有爹娘的照看,小姐的待遇越来越差了,除了她以外的仆从也越来越敷衍了。
江溪看着画面里的阿暮孤零零坐在那儿,也忍不住为她担忧,“阿暮,后来呢?她的生活有没有改善?”
“有。”阿暮说这个词时是咬牙切齿的,身上的恨意、戾气瞬间倍增:“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改善过。”
江溪隐隐有所猜测,在看到后面的画面时,便知道阿暮为什么那么恨了。
宋家瓷窑烧制出的这一窑祭红釉瓷器赶在圣上祭天大典前送到了祭台,所有瓷器质感极好,色泽鲜艳又深沉,散发着别样生机,是链接天地最好的祭瓷。
国师大人检验过后十分满意,挑选吉日开启祭天大典,大典过后北地大雨倾盆,直接缓解了近一年多的干旱。
圣上大喜,当即嘉奖国师、负责祭祀的官员、烧制祭祀瓷器的宋家等,嘉奖流水般的送入宋家,更是送了一张亲手书写的牌匾夸奖宋家官窑里的祭红釉。
牌匾上写的是:千窑一宝,万冠之红。
“千窑一宝,万冠之红!好好好!时隔几百年,咱们宋家终于再受夸奖了。”宋家当家人宋老爷当即让人将牌匾送到祠堂,让列祖列宗们看看宋家如今的光辉荣耀,之后再挂去瓷窑前方的大厅里,让所有人进出时都能看到圣上对他们宋家的肯定。
宋家族老们也欣喜至极,“这次既完成了任务,保全了性命,重振了宋家瓷窑的名声,还知晓了烧制祭红釉的法子,以后若是再有命,便不愁了。”
“是啊,咱们宋家瓷窑这些年一直被景德瓷窑压着,这次总算扬眉吐气一次,以后全天下官窑都将以我们宋家为首。”
“可那法子到底有些阴损了,还是尽量别再使用。”有个族老心底愧疚,觉得过意不去。
其他族老脸色微变,为自己找了借口:“天下大旱,名不聊生,我们也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家族。”
“没错,能为天下百姓、为了家族牺牲,是她的福气。”
觉得亏心的族老欲言又止,“可到底”
“是她自己主动的。”宋老爷摩挲着大拇指上象征着家族地位的玉扳指,低声告诉这位族叔:“而且这次若非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圣上、国师也不会使用祭红釉祭祀,往后若是风调雨顺,大抵也用不上,所以族叔不必担心。”
族老沉默的点点头,但愿如此。
宋老爷虽这般告诉大家,但回到宋家大宅后,便低声安排管家,“那孩子的八字比她娘的还更适合,这次若不是她娘发现了,主动替了她,这次烧制出的祭红釉还会更好,将她好好留着,勿要生病出事了,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管家点点头,“老爷,那我交代下去,好好照看阿霁小姐。”
宋老爷摸了摸胡须,“待遇比着大小姐来,一定要好好养着她,但莫让她随意出院子。”
“是。”管家退下去安排,半个时辰后便带着丫鬟婆子前去了阿霁所在的秋竹院,到时阿霁正蹲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数蚂蚁,看到一群人陌生靠近顿时害怕的抱着祭红釉玉壶春瓶躲回房间里。
小红也很害怕,以为是小姐几天前偷偷进入瓷窑的事情东窗事发了,吓得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你是阿霁小姐的贴身丫鬟?怎么随意跪下?快起来快起来。”管家和善的招呼丫鬟婆子进来,“老爷怜惜阿霁小姐没了姨娘,特意安排几个丫鬟婆子过来照看,以后阿霁小姐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就行。”
小红呆住,自己心底的祈祷有用了?她赶紧跑进屋里,告诉阿霁这个好消息,阿霁听后也是有些开心的。
她抱着祭红釉玉壶春瓶坐在椅子上,看着丫鬟婆子将杂草丛生、破旧不堪的院子打扫干净,将屋里换上更柔软的床、被子、桌椅摆件,还给她送来很多从未见过的漂亮衣服,傍晚还送来了丰盛的晚饭。
阿霁望着有肉有鸡腿的晚饭,开心裂开嘴角,小声对瓷瓶说:“阿暮,我才偷偷和你说想吃肉肉,他们就真的给我肉肉吃了,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阿暮你真厉害,你就像我娘一样,能给带回来好吃的肉肉。”阿霁盯着鸡腿咽了咽口水,“好多肉肉,我一个人吃不完,要是娘在就好了,我又想娘了,娘什么时候才回来?”
小红轻轻叹气,在旁边提醒阿霁多吃一点,“小姐你多吃一点,养好身体,不然姨娘回来看见你瘦瘦的会心疼的。”
阿霁一心惦记着娘回来,拿起一只鸡腿嗷呜咬了一大口,“我多吃一些,要养好身体,不让娘心疼。”
小红僵笑了下,继续给阿霁夹菜喂饭,阿霁一边吃一边对祭红釉玉壶春瓶说:“阿暮,这个鸡腿真好吃,你要是也能吃鸡腿就好了。”
那时的祭红釉玉壶春瓶没有意识,没办法回答,只能无声陪伴着她。
阿霁吃完鸡腿,又凑到祭红釉玉壶春瓶旁边小声说:“阿暮,爹好像也不坏,让人给我准备了好多衣服和好吃的鸡腿。”
清风吹过,桌上的祭红釉玉壶春瓶动了动,像是在反驳她的话。
但一直被冷落的阿霁不懂呀,只觉得什么都好起来了,觉得爹也应该也好的。
第59章 这宋老爷简直无耻!
小孩就是这么天真,对她好一点,便觉得爹很好了,所以隔了几天宋老爷想起她、特意来到小院时,阿霁便孺慕的望着他,原来爹长这么高:“爹,你是来看我的吗?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呀?”
宋老爷装作好父亲抱起女儿,挤出一抹虚假慈爱的笑,“阿霁,爹爹之前很忙,现在才得空有时间来看你,丫鬟仆从们可有好生照顾你。”
信以为真的阿霁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告状:“她们不帮我找娘。”
她记得小红说爹是这个家里最厉害的人,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吧?阿霁睁着乌黑懵懂的杏眼求助宋老爷,“爹你能把娘找回来吗?我给娘准备了一个很好看的瓶子,我想给娘看。瓶子在屋里,爹你要看一看吗?”
提及她的娘,宋老爷心虚了一瞬,转眼想到那是为了宋家前程,便又镇定下来,而且瓷窑供奉着圣上赏赐的牌匾和圣旨,有龙气护着,他有什么可怕的?
他没耐心去询问阿霁是什么瓶子,错过了知晓瓶子的真相:“你安心在这里等着就是,该见面时自会再见的。”
阿霁茫然的眨了下眼,那是什么时候?
丫鬟小红心底忐忑,感觉这话怪怪的,但身为丫鬟也不敢多说,只盼着老爷能多多怜惜小姐,别让小姐被欺负了。
阿霁看爹不愿意进去看那只瓷瓶,心底有些失落,但想到爹爹难得来看自己,还是努力挤出笑来,“爹爹,我能出去玩吗?”她不想整天待在小院里,想出去找娘。
“你身体弱容易生病,就安心待在这个小院里,要是觉得无聊,我再为你找几个夫子来教你读书识字。”宋老爷一副为你好的语气哄着阿霁,说完后看向里面的主屋,里面光线幽暗,看着莫名觉得阴冷得很。
他后背发凉,有些心虚的放下女儿转身直接离开,打算去找个道士超度镇压一下。
待老爷离开后,小红也轻声对小姐说:“小姐,老爷还是待你挺好的,还给你找夫子。”
阿霁似懂非懂的,听小红这么说也觉得爹好像挺好,于是转身跑回房间,趴到枕头旁边,对着祭红釉玉壶春瓶小声嘀咕:“阿暮,爹说等该见面时就能和娘见面了,爹还说给我找夫子,爹对我真好啊。”
“阿暮,把你捡回来后我的日子就变好啦,也没人给我吃咸菜剩饭了。”阿霁用脸贴了贴鲜红的瓶子,小声嘀咕着:“你对我真好,像娘一样对我好,你要是能变成娘就好了。”
江溪看到这里,心底发酸,好想告诉她:阿霁呀阿霁,你爹不过是另有所图,并不是真的对你好。
她有些不忍看下去,因为她有预感,阿霁会一直沉迷在虚假算计的疼爱之中,直到坠入可怕的地境里。
“你想得没错,阿霁以为他爹对他很好,一直到她慢慢长大。”阿暮再次说起阿霁的故事,声音里压抑着心疼、难过。
在宋老爷来了小院的第二天,便有一个女夫子上门来了,女夫子教她识字写字,教她女德女戒,还和她讲述了许多宋家每一代瓷器的故事,将家族荣耀、责任以及唯父是从的一些理念慢慢植入阿霁的心底。
幼时的她不明白,夫子怎么教她就怎么做,记牢后便回屋抱着阿暮絮絮叨叨,“阿暮,我今天又学会背女戒里的一段内容了,夫子夸我了。”
“这里面有段话是说娘的,我想背给娘听,可是娘不在,我背给你听吧。”在阿霁的心底,阿暮就像娘一样,总会认真的倾听她说话,总会让她依靠,“你听着哦,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
“阿暮,今天夫子说了宋家瓷器的故事,我们家瓷窑之所以能烧制出祭祀瓷器,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儿跳入瓷窑里,瓷窑才烧制出符合规定的祭祀瓷器,那个女儿真勇敢真伟大。”
“夫子说以后我也要做一个伟大勇敢的姑娘,能担得起宋家官窑的名声,能担得起责任,阿暮,我想做勇敢伟大的姑娘。”
都说虎毒不食子,江溪没想到宋老爷不仅食子,还早早的做好准备加盐加料了,她咬了下后槽牙:“太过分了。”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这宋老爷简直无耻!”李秋白气得卷毛都翘起来了,阿霁是他亲生女儿,他竟然pua人家要奉献牺牲,真是无耻至极!
阿暮红着眼,“只可惜那时我不能说话,如果我有意识,我能说话,她就不会被蒙骗那么久。”
阿霁虽然每天抱着她,每天和她絮絮叨叨很久,将她当做唯一的朋友,将她当做母亲一般的依靠,但阿暮并没有很快生出意识,一直只是做为普通花瓶陪伴着她,直到阿霁十岁出头时才生出一点点朦胧的意识。
而这时的阿霁已经被教成了乖巧顺从、将家族责任放在心上的小姑娘,但偶尔她也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向婆子守着的院门,会好奇听着外面其他孩童嬉闹的声音,也会忍不住想出去看一看。
但每到这时她就会想自己出去会生病,还是不要给丫鬟婆子添麻烦,自己好好的念书识字以后才能帮得上家里的瓷窑。
她羡慕的望着可以自由出入的小红和婆子,轻轻叹气。
夫子眼底有一些怜悯,但想到自己的任务,又继续哄着阿霁:“小姐,老爷是为你好,你身体弱,出去容易生病,你看这些年不出去从未生病过,是不是?”
“小姐,来听我讲故事吧,今日要说的是一个公主为了百姓,以身献祭跳入决堤的黄河里镇山河的故事”
待夫子走后的晚上,阿霁抱着祭红釉玉壶春瓶独自躺在床上,夜深人静总是更容易思考,她也会想到一丝不对劲,小声和阿暮说着:“阿暮,爹对我很好,衣食住都从未亏待我,还给我请夫子,可为什么就是不允许我出去呢?”
“小红、婆子她们说外面有恶人,会欺负我,不让我出去是为了保护我。”阿霁将连贴在瓷器上,“可我真的很好奇外面长什么样。”
“其实我不怕生病,也不怕喝药,我就想出去看一看,阿暮,你说外面长什么样?”阿霁抱着阿暮,难过的蹭了蹭,“院子外面那棵槐花树又开花了,黄白色的花闻着有些香,我好想去摸一摸。”
可是小红她们总守着她,总是告诉她的责任,让她今完全没办法走出去一步,她有时候觉得好累,真想自己变成阿暮,变成一个瓷瓶,或许这样就不用一直待在这处方寸大的小院里了。
“阿暮,你要是能和我说说话就好了。”除了夫子、小红和其他几个丫鬟,阿霁都没有个说话的人,所有心里话也只能偷偷和阿暮说一说,阿暮是她最好的朋友。
隐约有点意识的阿暮用力晃了晃身体,努力想告诉阿霁自己能听到,但阿霁没有察觉,紧紧的抱着她,眼泪无声的往下流,滴答滴答的落在瓷瓶光滑的瓶身上。
“阿暮,我好想娘,好想好想娘。”自夫子给她上课以来,她慢慢就很少将娘挂在嘴边了,因为夫子说爹会生气,因为她要做一个勇敢无畏的人。
她也想娘看到自己勇敢无畏,慢慢的只敢晚上在瓷瓶面前偷偷念着娘,可是念了好久好久,慢慢的也意识到娘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慢慢的她都快忘记娘长什么样,也快忘记娘抱自己的感觉了。
“阿暮,好希望你变成娘,好希望你能像娘一样抱抱我,像娘一样唱歌给我听。”阿霁说完自己的愿望,阿暮努力用自己的意识去抱抱她,动作很轻很轻,像是风轻轻吹过,在她身上轻轻抚了一下。
阿霁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仰起头看着浑身鲜红艳丽的阿暮,不敢置信的喊了一声:“娘?”
阿暮在努力抱了抱她,得到回应的阿霁眼泪一下子就往下流,“阿暮,你真的变成娘了吗?我好想你娘”
阿暮的意识蹭了蹭阿霁,想说自己不是,可是没办法说话,只能默默的陪伴着她。
阿霁也不在意阿暮会不会回答自己,就将她当做娘一般絮絮叨叨的说起想念的话,说了许久许久,直到睡着。
江溪轻轻叹气,对虚弱的阿暮说:“虽然她知道你是阿暮,但她心底其实已经将你当做娘一般依靠了。”
阿暮嗯了一声,语气温和透着慈爱,“她没有娘,想要娘,所以我便努力像娘一般守护着她。”
之后阿暮在阿霁每日的絮叨下意识逐渐清晰,虽还是不能说话,但却能听明白她的心思,能理解她的困惑和难过。
“后来我一直陪着她上课,陪着她坐在围墙下看槐树花,陪着她走过几个春夏秋冬,直到又一年夏天。”阿暮想到那一天,难过哀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阿霁在盛夏的某一天,终于鼓起勇气爬上了围墙。”
那一天,阿霁忽然听到院子后面方向传来一阵惊喜的喊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平时院子四周都安静得很,很少这么吵闹,她有些好奇,问小红她们怎么了?
小红她们也不知道,但喊声一直没停,阿霁实在没忍住,于是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爬上围墙,趴在围墙上偷偷朝瓷窑方向望去,那边有一大片竹林,遮挡住了瓷窑那边的动静,“阿暮,你说那边是做什么的呀?为什么那么吵?”
阿暮无声的告诉她:是瓷窑。
你就是从那里捡到我的。
那时的阿霁还小,现在早忘记许多事了,她望着瓷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看向墙外的槐花树,树上挂满了黄白色花的槐花,闻着香气扑鼻。
阿霁大着胆子伸手想摘一串下来,但刚靠近,忽然一条蛇从树上窜下来,吓得她整个人摔下了围墙。
窗边放着的阿暮见状不好,怕她受伤,意识努力挣脱出瓷瓶的束缚,变成人过去接住了阿霁。
以为自己要摔断手脚的阿霁发现身后有人接住了自己,回头便看到了一身鲜红的阿暮,虽然从未见过,可她却觉得分外熟悉。
好熟悉,好像一直陪着自己的一般,阿霁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阿暮?”
阿暮不想她失望,迟疑着点了下头。
“阿暮你真的变成人了,阿暮你变成人了。”阿霁激动地一把抱住她,像是娘回来了一半开心,真好,她一直盼着阿暮变成人,没想到真的变成人了。
阿暮以为阿霁会害怕自己,看到她一点都不害怕,心底松了口气,不怕她就好。
第60章 阿霁你想离开吗?我可以帮你。
阿霁当然不会怕阿暮,甚至对于阿暮的出现是极欢喜的,没有同伴的她一直将阿暮当做唯一倾诉对象,还一直接期盼着她变成人,现在算是如愿了。
她顾不上疼,顾不上和循声而来的小红解释,欢喜的牵着阿暮的手回到房间里,望着长相明艳漂亮的阿暮,觉得阿暮长得很像自己模糊记忆里的娘,心中又亲近许多。
“阿暮。”阿霁欢喜得望着阿暮,小声和她说着悄悄话:“你怎么一下就变出来了?”
“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阿霁每天都在她耳边说这话,将她当做唯一倾诉信赖对象,无数次希望她可以回应她,所以在她期愿下阿暮慢慢有了意识,慢慢变成了物灵。
“原来你真的能听到我说话,原来你真的一直陪着我。”阿霁忽然觉得不再孤独,心底一下子塞满了各色鲜艳的花,让她心花怒放了。
阿暮也很开心,忽然记起阿霁说想娘的怀抱的话,伸手虚虚拥住阿霁。
阿霁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眸子里也泛起紧张,娘离开后就再也没人这样抱过她,她已经是夫子称赞过的十几岁大姑娘了,犹豫着想要推开,可闻着阿暮身上的香气,好像娘身上的香气一般,让她又眷恋不已。
阿暮很早之前就想这样做了,每次看到阿霁难过想娘,都想抱抱她安慰她,可是之前她一直只有意识,没办法变成人来安慰阿霁。
她想了想,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阿霁。”
听到阿暮温柔的唤自己,像是春日的风吹过阿霁心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和惶恐,阿霁鼻头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也忍不住伸手抱住阿暮,阿暮身上香香软软的,和印象里的娘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真好闻。
阿霁忍不住抱紧了阿暮,小声说着:“阿暮阿暮,你能陪着我真好。”
别难过,阿霁你要开心啊。
阿暮也低声回着,不过除了阿霁以外其他人都听不见。
追到门口的小红隔着门窗只能听到阿霁喊阿暮,心想小姐多半又和那只红色瓷瓶说话了,其他仆从也对此见怪不怪,默默跑去躲懒了。
小红在门口守着,望着守在大门外的婆子,轻轻叹气,有时候真不明白,老爷到底是对小姐好还是不好,说不好把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请夫子教识字,还将想来找茬的夫人、小姐们训斥走了。
说好吧,又从不让小姐出门,小姐长这么大,也没让她出去见过其他兄弟姐妹,也没让出过宋家大宅。
她心底有些猜想,但不敢多嘴,怕被牵连家人,只能尽心守着主屋大门,尽量不让人进去打扰小姐。
屋里的阿霁抱了一会儿就松开了阿暮,但手却牢牢的抓着阿暮,一直舍不得放开,生怕放开后她就消失不见了,连晚上睡觉时也想拉着阿暮一起躺在床上:“阿暮,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会不会消失?会不会变成我的幻觉?”
“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阿暮就是阿霁在日夜期盼陪伴下才变成物灵的,她就是为了陪伴阿霁才存在的,除非自己消散了,她都会一直陪着阿霁的。
阿霁开心得笑起来,真好。
这是她这些年里最快乐的一天。
第二天醒来,阿霁也是第一时间寻找阿暮,确认瓶里的阿暮还在,还能回答自己说话,暗暗庆幸昨日的不是幻觉。
之后的几天,因为有阿暮陪着,阿霁肉眼可见的开心,连夫子、小红都注意到阿霁的变化,夫子上完课后便将阿霁的变化告诉了宋老爷。
刚送走一批新烧制的一批青花官瓷的宋老爷并不在意,只是让人看紧一点,别跑出去就行,反正她已经被规训了近十年,唯唯诺诺的折腾不出什么花儿。
阿霁坐在窗前,注意到小院外面的婆子看守得严格了一些,不像平时偷懒了,她双手托腮轻轻叹气。
“阿霁想出去看看吗?”阿暮在旁边问。
阿霁眼睛亮了亮,随后想到什么,摇头说还是不去了。
阿暮又问:“你不想出去吗?”
阿霁是想的,但不能给家里添麻烦,“夫子说今年干旱,外面流民增多,随意出去会引来危险,爹为了支撑宋家瓷窑已是如履薄冰,我不能给家里添麻烦,不能辱没了宋家作为官窑的荣誉。”
“只是出去一趟,没有多大影响的,小红她们每天都出去院子,凭什么不许你出去?”阿暮早就觉得不对了,之前不能说话,没办法和阿霁说,现在总算能说了,“阿霁,你不能听她们的。”
阿霁纠结的皱起眉头:“夫子她们是为了我好,我身体弱,出去容易生病的。”
阿暮印象里阿霁也没有经常生病。
阿霁:“因为没有出去才没生病吧?而且小红说我以前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负,不出去也是为了保护我。”
“为了保护你就关起来?”阿暮觉得太奇怪了,但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阿霁也不清楚,她思索过后对阿霁说:“我们去外面看看吧,看看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阿霁双手托着小脸,望着院墙边上的槐花树,前些天爬上围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事情,“还是不要了吧,出去摔着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
“那我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看完了回来告诉你。”阿暮说完光明正大的走出小院,没人能看到她,她直接去外面溜达了一圈,溜达回来告诉阿霁,外面好多很多院子,那些人可以出去游湖可以赏花,还可以随意出门。
阿霁听完羡慕极了,“每个人都可以出去吗?”
阿暮点点头:“大多数都可以。”
阿霁听完心底有些复杂,也有写难受:“阿暮,外面又是什么样?”
“大门外面就是街道,挺热闹的,有卖各种吃食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女子在外面闲逛”阿暮每说一种,便在阿霁的心底撬开了一道口子,有一颗种子落入口子里,慢慢扎下去,慢慢生根发芽了。
慢慢的对外面生出了极大的向往,终于有一天,她在阿暮的帮助下爬上围墙,偷偷离开小院去外面看一看。
小院位置很偏,唯一离开的方式就是从后门瓷窑方向钻狗洞出去,有阿暮的帮助,她幸运的钻了出去,但出去是在后山方向,离大街很远。
怕被人发现,她们也不敢去大街上,就在山林间转悠起来,但饶是如此,阿霁也开心极了,这是她有记忆里以来第一次出来。
望着满山的树木,郁郁葱葱的一片,阿霁觉得这里好美,空气好好闻,“阿暮,我觉得这里的风都是香的。”
不等阿暮回答,一串笑声从树上传来,“噗,哪来的傻丫头,风怎么有味道?”
阿霁望向树上的方向,发现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年,穿着粗布短打,瞧着是附近做工的人,但眉宇间却透着少年人的阳光活泼:“你是谁?你在树上做什么?”
“我摘野果呢。”少年是瓷窑窑工的儿子,特意过来送东西*,刚才经过时发现树上结了野李,便爬到树上摘果子,刚好摘了一兜子,他拿起一颗野果在衣服上擦了擦直接吃起来。
咬了一半后利索的跳下树,“你要吃吗?”
阿霁看向少年看不到的阿暮,阿暮朝她笑着点点头,鼓励她尝一尝外间的东西,她会意后看向少年,接过野果,学着少年的样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野果,然后咬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的,“这是什么?”
“这是野枣。”少年诧异的看向漂亮的阿霁,觉得这姑娘傻乎乎的:“你怎么连野枣也不认识?”
“野枣?”阿霁吃过桃,吃过杏,吃过梨,但从未吃过这种野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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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穿着挺富贵的,连野枣都没吃过啊。”少年觉得这富裕人家的姑娘似乎也没他以为的那么好,他指了指山林里,“这林子里还有许多野果,你是不是都没吃过?”
阿霁摇摇头,“我第一次出门,第一次来这里。”
“啊?第一次出门?为什么啊?你是瘸子吗?”少年看阿霁的双腿是健全的,好像并不是瘸子。
阿霁不想和少年说这些,歪头看向其他树梢上挂着的果子,“那是什么?能吃吗?”
“那是野柿子,还没到成熟的季节,不过山里现在有八月炸,这会儿正是季节。”少年看阿霁没吃过,便主动带她去里面林子里摘八月炸、野刺梨、野树莓。
这一下午,阿霁很开心,吃到了从未吃过的食物,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还和少年约好下次再去山里摘野果。
一起摘了两次野果后,少年知道了阿霁一直住在小院里从没出来过,也没上过街,觉得阿霁太傻了,像是笼中的鸟儿,没有一丝自由。
阿霁忽然恍悟,觉得少年说得对,她好像就是笼中的鸟儿,是爹养起来的鸟儿,一直乖乖听话,直到阿暮出现才带着她走出来。
少年看她很难过,于是再次见面时给阿霁带来了糖葫芦、麻糖、小串以及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稀罕玩意儿。
阿霁慢慢期待每次和少年碰头,每次都会将少年送的东西小心收起来,小心放在盒子里,生怕被小红和其他仆从发现了,其实小红隐约注意到了阿霁的不对劲,也注意到了阿霁鞋子上的泥土,但她想到阿霁这些年一直被困在小院里,于心不忍,最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告诉老爷。
也是因为小红的纵容,阿霁胆子大了许多,慢慢的生出了更多想法,不想听夫子的却承担所谓的家族命责任,不想做笼中鸟儿,想要自由自在的,如果可以,还想去找娘。
阿暮也支持她,“但是去哪里呢?”
少年说:“先离开,不管去哪里,只要离得越走越远。”
“阿霁你想离开吗?我可以帮你。”
阿霁有些犹豫,其实除了不允许离开小院,她过得挺好的,不愁吃不愁穿,小红说外面的人吃不上饭会卖儿卖女,离开这里她能过得更好吗?
她一直犹豫到第二年夏天,直到某天无意间听到爹的其他儿女出去游山玩水了,去府城买首饰顺便看戏去了,她心底隐隐不是滋味,便也决定去府城看一看。
在准备偷偷离开时,所在的州府发生地震,导致房屋倒塌,山体滑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与此同时传来消息,北地持续干旱一年多,战乱频发,南边持续下了一个月的大雨,导致江河决堤,洪水肆虐,影响两岸数千里百姓。
各地百姓说因为皇帝奢靡,老天爷动怒,皇帝知晓后动怒,杀了一批造谣者,另命国师大人祭天为天下祈福,为了这次祭祀,朝堂下令宋家官窑在限定时间内烧制祭红釉,用以这次祈求天下安宁。
接到旨意的宋老爷重新开启烧制祭红釉的瓷窑,“诸位,这次圣上再次将烧制祭红釉的任务交给我们宋家瓷窑,是对我们宋家的信任,只要我们完成这次烧制,我们宋家必定会再上一层楼,超越祖辈烧制宋瓷青花时的荣耀!”
族老们听完都像打了鸡血一般,仿佛看到了荣耀加身的画面:“朝堂只给了我们二十天的时间,我们必须立即烧制,若想要万无一失,就必须用那个法子”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她为了我们宋家瓷窑牺牲的时候了。”宋老爷大手一挥,让族老、窑工们立即去做好准备。
在瓷窑做准备时,阿暮也偷听到了一点消息,并发现宋家的人全都神情严肃,似乎遇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另外宋家一些人已经悄悄离开,似乎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少年给父亲送东西时,也发现瓷窑里严阵以待,比以往严格许多,他偷偷跑到狗洞旁边给阿霁送信,“最近外面乱糟糟的,趁乱走吧,不过要避开瓷窑方向。”
阿霁下定决心,抱起祭红釉玉壶春瓶,带上阿暮,半夜偷偷爬上围墙,跟着少年偷偷从另一处狗洞跑了出去。
她们以为离开会很顺利,却不知很快就被发现了踪迹,被抓到阿霁被宋老爷狠狠的扇了一巴掌,“你作为我宋家女儿就还想跑?你想跑去哪里?你忘了夫子是怎么教你的了吗?”
阿霁被打懵了,嘴角溢出血,少年赶紧去搀扶她,但被宋老爷带来的仆从押住,“你一个窑工之子竟敢拐走我女儿,给我狠狠地打!”
“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自己想离开的。”阿霁想去阻拦,但被婆子用力拉住,阿暮赶紧上去帮忙,物灵有一些能力的,很轻松的推开了婆子和其他仆从。
婆子、仆从一脸害怕,怎么回事?感觉有人推开了她们?
阿霁看阿暮能帮忙,赶紧抱着祭红釉玉壶春瓶,让她去救少年:“阿暮,快救他。”
宋老爷注意到阿霁抱着的祭红釉玉壶春瓶,浑身艳丽鲜红,瞳孔猛地一缩,伸手就去抢:“这是从哪里来的?给我。”
阿霁立即抱紧瓷瓶,“这是从小陪着我长大的瓷瓶,你不能拿走。”
从小陪到大?宋老爷想到死在窑里的曼娘,顿时打了个激灵,心虚的他更用力将祭红釉玉壶春瓶拽过来,拉扯之间,瓷瓶掉在地上,咔嚓一声摔成了碎片。
瓷瓶碎成了片,阿暮瞬间虚弱得站不稳,阿霁看到她摇摇欲坠的往地上倒去,眼泪一下落了下来:“阿暮。”
看到这里,江溪已经能预料到之后的事情,“她们最终都没有逃脱,是不是?”
阿暮点点头,在她被摔碎后,阿霁被打晕强迫带了回去,重新关回了小院,至于少年则被打得半死不活,小院里所有人也被罚了,小红被罚得最重。
“我被打碎后虚弱极了,一时间连身形都聚不拢,直到小红的儿子将我的碎片捡回家才好一些,能出来后我便找回小院,发现阿霁在发烧,还一直在说胡话。”阿暮守在旁边,用帕子为她擦拭滚烫额头,为她退烧,喂她喝水,一直陪着她守着她。
阿霁烧了两天才慢慢转醒,脸色苍白的她拉着阿暮虚弱的手,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阿暮。”你在真的太好了。
阿暮虚虚的抱着她,轻得像风,没有一丝重量和温度:“我答应过你,一直会陪着你的。”
阿霁看出阿暮的虚弱,心底懊恼又抱歉,都怪她,是她牵连了阿暮,还牵连了那个少年,还有小红她们,“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是我的错。”阿暮没有保护好阿霁,没有成功带阿霁离开这里,都怪她,她再厉害一些就好了。
阿霁摇摇头,不怪阿暮,怪她,是她太贪心了。
她在这里已经过得很好了,享受了一切,却还向往外面,太不应该了。
可是心底还是有一丝不甘心,她双眼空洞的望着房梁,虚弱得叹了口气:“阿暮,我好累啊。”
“你生病了,睡一会儿吧。”阿暮强撑着身体,轻轻摸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安抚着她。
听着阿暮轻柔的声音,阿霁恍惚觉得是娘在抚自己,手心很柔软,像云一样软,让她慢慢放下惶恐不安,慢慢的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眼时,外面漆黑一片,阿暮不在,喉咙干疼的她想叫人端水,但隐约听到门外看守的婆子在说话。
婆子说她和她娘长得很像,还说如果她娘没有被老爷强迫带走,她应当过不上千金小姐的好日子。
另一个婆子问:“被老爷带去哪里了?”
婆子:“我听我当家的说带去瓷窑了,他那一晚听到了女人的惨叫。”
“真的假的?不是说离开府里了吗?”
“哄小孩子的你也信?哪个当娘的能丢下孩子不管不顾的”
听到这一切的阿霁意识到了什么,双眼一下子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很快沾湿了枕头。
正当她陷入难过里时,门外传来婆子请安的声音,紧跟着宋老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边,神色冷淡的看着她,“醒了?”
阿霁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向一身威严的父亲,和以前每次见时完全不一样,以前他每次来时都很和蔼温和,还会说给她带糕点,给她带发簪,现在他冷漠的看着自己,像是看陌生人。
心底好难过,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
“阿霁,为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报答我了。”宋老爷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有何不妥。
阿霁哑着声音问道:“怎么报答?”
“你听过我们家瓷窑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儿跳入瓷窑里,瓷窑才烧制出符合规定的祭祀瓷器。”宋老爷伸手握住阿霁的手,一副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现在圣上又让我们烧制祭红釉,只给了我们半月时间,如果烧制不出来,我们宋家全族都要被砍头,你也不忍心看着为父、看着你的兄弟姐妹们血流一地对吧?”
阿霁忽然明白了夫子教导自己那些话的意义,苦笑起来,她以为爹是疼她的,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爹,为什么不是你们去?”
“因为你八字最合适。”宋老爷没有隐瞒,“阿霁,只要你帮为父这一次,我以后必定会好好待你。”
阿霁苦笑,“我也想活着,我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老爷看了下时辰,快来不及了,也懒得哄她了,沉下脸说道:“你想想那个少年,想想小红一家子,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也不想他们被你牵连吧?”
阿霁脸色大变,怨恨的看着宋老爷。
宋老爷脸色未变,拍拍阿霁的头:“只要你听话,他们不会有事。”
如果不听话,他会伤害他们,阿霁已经牵连他们了,她不想再害他们一次,她用力闭上眼,忍住眼泪问:“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威胁我娘的?”
“她是替你去的,没想到八字也适合。”宋老爷不在意阿霁的恨,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了宋家一族,只要完成圣上分派的任务,只要宋家一族在,只要瓷窑在,牺牲一两个人是值得的,“夫子教过你的,你也是宋家一员,为了宋家,你应该肩负起你的责任。”
“他为了他作为宋家家主的责任,牺牲了阿霁和阿霁的娘,他不配做一个父亲。”阿暮从自己惨烈的记忆里走出来,恶狠狠的说了一句。
“后来阿霁用自己换了小红一家、那个少年平安,也换了宋家全族活命。”阿暮很懊悔,因为自己摔碎了,如果自己没有摔碎就能救下阿霁,她懊悔的看向江溪,“阿霁说她享受了宋家给的一切,就该还回去,让我别难过,让我代替她去看看外面,去过自由的生活。”
“可我怎么能不难过?我答应要一直陪着她的,答应过她的。”阿暮想到阿霁毅然跳入瓷窑的那一幕,缓缓闭上眼,任由泪水留下。
“都是我的错,我如果没有碎就好了,如果我早些有意识就好了,如果我早点发现宋家养着她的歧途就好了,如果我早些劝她离开那里就好了”
江溪走过去拍拍阿暮的肩膀,“那不是你的错,你一直陪着阿霁,让阿霁最后的人生变快乐了,错的是宋家,是宋家故意将她圈养起来,故意斩断她的翅膀,故意让她成为宋家瓷窑的祭品。”
李秋白也附和着:“对啊,这不怪你,是他们太看重瓷窑了,是他们不把人命当命。”
阿暮红着眼摇头:“宋家有错,我也有错,我给了她向往,却没能带她离开那里,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