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洞府之外有吵闹声,褚还真睁开了眼。
他一梦许久,把自小到大的路途都重走了一遍,将到忘川之际,被一万只手拉住头发和衣袖,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死了又活。
褚还真坐起身,他发现自己躺的是东方情白的床榻,又好像不是,脏乱一片,四壁皆是火烧过的焦黑痕迹。低头一看,全身上下穿得一身火色薄衫。
外面的争吵声很重,他赤脚走出去,临近洞府口时停住。
一帘水幕潺潺垂下,晃出两个逶迤身影。
司徒悯灯散乱了一头红发,在双生山桃树下,面色涨红地揪住了东方情白的衣领。
“在哪儿!给我!”
“没了。”东方情白弯下腰垂着头,任他拉拽也只是把手背负在腰后,说,“找不到了。”
“东方情白!我是要来救阿汀!”
司徒悯灯蓝色眼瞳闪过两抹晶莹的泪色:“他辞神谢罪,自剃仙骨坠下九重天!已然危在旦夕!给我护心龙鳞!拿给我!你不是说过要给我的吗!”
东方情白垂下眼眸,看着足尖边的一块滚石,踩了踩又碾了碾,硬着头皮平淡地说:“找不到了,大战混乱,死了好多的人,真的找不到了。”
“东方情白!”司徒悯灯按住他耷拉的双肩,“看着我说!”
东方情白于是抬起头,目光如幽潭:“没有了。”
“是没有还是不给?”司徒悯灯一把推开他,忽地横手亮剑,“是没有还是不给!”
“要杀就杀吧,反正没有。”
东方情白原地蹲下来,下巴磕在手肘,犄角朝前伸,露出了最为脆弱的后脖颈,就暴露在司徒悯灯充满怒意的目光以及手中利剑下。
水帘内的褚还真看着这幕,双拳不由得紧握,半步跨出了洞府,猛然一阵寒风迎面打来,像刺一样钻入身体,这才叫他意识到时下是隆冬,四下青绿已然不复。
司徒悯灯弃剑,俯身摸了摸东方情白的头。
“阿宝。”他这样叹息着叫道。
东方情白心里一酸,咬着牙根将司徒悯灯的手打开,捡起一截桃木枝,带着一片碎叶的枝干戳向他的鼻尖,厉声吼道:“说了多少遍没有!没有就是没有!柳汀是死是活同我又有什么干系!你便是再问一千遍一万遍!就是我死,龙鳞也不能给你!”
“在何处!?”
司徒悯灯近乎疯魔,掌心拢剑,一气削断东方情白的桃木枝,剑锋在木屑中,远远地指向他背后站在水帘之外耽耽虎视的褚还真。
“在他身上吗!还是在太子梅身上!”
东方情白说:“在我身上。”
他张开双臂,灰灰的豁了口的领子分开,胸膛裸露。
只肖一剑,便可从这里剖开魔君的心脏。
褚还真汲水奔过去,右手一捻,从风里汲取出满山的浊气化为利刃,将将靠近时,东方情白一挥衣袖,他便被重重地摔在一片烧成灰烬的泥土里。
褚还真记得以前这里种的是葵花。
“要么就杀了我。”
东方情白嗤笑着重复:“要么你就杀了我吧。”
司徒悯灯亦是冷笑一声,决绝退后,一道风雪顷刻卷消了他的身躯。
“主君。”
褚还真坐在菜地里,手里掬着一捧黑土,睁着双熠熠星眸,问道:“为什么不让鬼王知道护心龙鳞在他身上?”
“因为他跟我很像。”
东方情白提着他的衣领子朝洞府里走,越过水帘后,寒风冷气瞬间被隔绝在外,褚还真僵麻的脸也开始回温。
褚还真还是不解:“你们像?”
“如果他知情,他会剖心取鳞救柳汀。”东方情白拢了拢二叠的衣领,语气沉沉,“易地而处,换我也会这样做。所以不能告诉他。”
“但对于主君来说柳汀不重要。”褚还真似懂非懂,“对于主君来说,司徒鬼王最重要。”
他在陈诉一个事实,东方情白没有否认。
褚还真笑了一下:“那太子梅排第二吗?”
“……”
“阿狺排第三吗?”
“……”
“我可以排第四吗?”
褚还真揪住被水帘淋湿的袖子,红袍中滴出透明的水,一滴一滴浸湿了脚下黑色的土壤。
东方情白没讲话,而是将他从上至下扫了一眼,目光最后顿在褚还真的脸上,半晌了,才开口这样说道:“不要想着你在旁人心里的份量占多少,世界究极在你一人。褚还真,你要让自己在心里排第一,永远第一。”
“然后呢?”
“然后想怎样就怎样。”
“那我从鬼王坟前偷走龙鳞也是对的吗?”褚还真说,“可你还是生气了,并且从我心上挖走,我觉得,如果我排第一,主君应该就不会这样做了。”
“但是。”看到东方情白回望过来,褚还真第一次抬起了头,“但是我排不了第一。”
东方情白笑起来:“那是你运气差能力也差,如果你偷的是旁人的东西,兴许旁人就拿不回去了,亦或者你比我厉害,在我对你伸手的时候就拔剑砍死我,那也不必被剖走龙鳞。”
“我要是有一日比主君厉害呢?”
“那可了不起,什么心愿都能得偿,横行天下,为所欲为。”
弯腰拾起一块碎掉的圆镜,东方情白问他:“有什么心愿?吃人?”
褚还真认真的说:“排第一,在主君心里排第一。”
东方情白长叹一气,敷衍道:“好好好,祝你成功,祝你比我厉害。”
“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