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情卸掉窗扇,把谢徴从里头稳稳抱出来,在怀里掂了掂,喃道:“是轻了点。”
谢徴道:“衣衫薄了。”
“明日开始你每顿吃三碗饭。”魏情说完觉得有些霸道不太好,及时补充,“行不行?”
“三碗太多。”谢徴拈去他面庞的一片焦灰,认真的回答,“两碗吧,我努努力还是可以的。”
像白瓷似得易碎洁白的一个人,这样好脾气的轻声细语。
魏情心都化了。
邪魂在内嗤之以鼻:“装的,他身份贵为储君,低不下来应你这一句,他肯定是装的,魏情你完了,等着吧,他晚上要用刀子扎你心口了。”
闭嘴!
魏情咬住牙根,忍不住地说:“他才不会!”
谢徴敏锐地抬眼和他对视:“你在同谁讲话?”
魏情道:“回头再交代,现在有要紧事。谢濯也你怕高吗?”
“多高?”谢徴觉出不好的预感。
魏情接着仰首看天。
裴嘉春此时从屋子里拎了好些药跟出来:“带我一个!”
魏情这方把裴嘉春看进眼里,有一点小小的错愕,仿佛下一秒她嘴里就要对自己蹦出“东方师叔爷”了。
春春。
她上辈子是怎么死的?魏情不知道了,东方情白的记忆里没有她的结局。
“带不了,你在地上等着,我马上还你一个完好如初的表哥。”
魏情说罢,金光一现,瞬间亮的胜过日头的灿烂,瞬间就从原地消失了。
裴嘉春左顾右盼,提心吊胆:“这如何防的住!”
云天之上,众神还未退散,魏情留下的法天象地像一根擎天的柱子立在天宫之外。
金光闪闪而过,他忽地便带了一人上来,站在云头,怀里横抱住的正是昔日散尽神格普世渡苦的神子。
一杆乃牙气势汹汹,“砰”的一下杵在天宫门前正中央!
众神对视,不明所以。
谢徴没能见到这幅诡异的画面,他闭着眼,已然沉沉睡去。
魏情没敢叫他看见自己威逼利诱的画面,他要求神仙为他医治腿伤,还要求为他加寿。
“先加个两万年来看看。”
魏情端出架子。
派来与他交涉的神一楞:“莫说为凡人加寿不在天宫能力范畴,魔君加两万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本神至今才一千零一岁!”
魏情说:“你是你,他是他,我就要他万寿无疆。”
邪魂漂浮在识海内笑的天翻地覆:“哈哈哈哈本君真是大开眼界,要他活那么久干什么?等他老的牙齿掉光说话漏风了,你杀也杀不死的时候就晓得烦了。”
魏情:“……”
“三百年前鬼王替一凡妇加寿三百岁,至今那老物寿限已至却舍不得再死,在凡世修歪门邪道,魔君可知此事?”
“我怎么会知道!”魏情说,“加不了便加不了,废这样多话!”
邪魂又笑:“你瞧瞧你,还是受不了他日后皱巴巴的老样子。”
真是多余长了一张嘴!
魏情从云床里再度抱起谢徴,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他的腿,再三确认:“这腿是真的好了?”
神道:“无疑。”
魏情道:“我拿斧子来伐,用锯子来割都没问题了?”
神道:“那怎么能行!”
那怎么不行?“连理枝”就做到。
魏情心满意足的抱着谢徴转身,一步至百步开外,冷不丁的回过头。
“再敢往我头上浇水,等着我来。”
谢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浩渺无垠的云雾中,魏情就蹲在前方不远处自言自语。
“我不信。”
“信不信的本君一试便知。”
“你想怎么试?”
“你别管本君如何试。”
……
“魏芙蓉。”
谢徴叫了一声,随即坐起来,陌生之地叫他有些慌怕。
魏情缓缓回头,将他上下一扫,目光带着绝无仅有的侵略性,唇角勾着应了一声:“是我。”
谢徴朝他走去,自然而然地展开双臂要一个拥抱,问:“此处是哪儿?”
“天上。”魏情搂住谢徴的肩,大手不安分地从脖颈揉至腰间,“故地太白殿所在,就是这里。”
谢徴摁住他要探进罗白衫中的手,蹙眉:“你怎么了?”
太不正常了。
对上那双眼,谢徴不由得后退几步,至此发觉自己的腿竟然好了,一时欣喜,笑了一笑。
魏情见状,步步紧逼:“又得逞了,储上你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徴听得一头雾水,却在那浑身泛滥的阴鸷中读出几分东方情白的意味,他道:“你是东方情白。”
魏情笑:“我是魏情,吞了丹元,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假的!
真正的魏情魂魄被挤兑在识海的犄角旮旯,正想方设法的脱困。
邪魂藏起了“本君”的自称,尽量的模仿魏情的。
他说:“你三百年前欠了我许多,还是不还?”
“我吗?”
谢徴继续默不作声的后退:“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吗?”魏情原地一拢手,将谢徴从五步开外抓入手心,“那试试。”
他掌上凝的正是一粒花生米,谢徴识得。
鉴心霸王花。
魏情掐住他的下巴,巨大的力道迫使谢徴不得不张开了嘴,随即那粒花生米就被丢进口中,两根手指越过唇齿,将花生米塞入了喉中,谢徴艰难的吞咽掉,那手指却还不撤走,搅着舌唇作乱。
谢徴被捏住下颌,牙关落不了,倍感屈辱的仰头承受他玩味的眼神。
魏情俯身,吃掉谢徴唇角的晶莹,而后撇开手,冷笑道:“你现在当说了,这辈子是几时候记起来自己是太子梅的?”
“我没有记起来。”
谢徴眼一红:“魏芙蓉,我从来没有过前尘记忆!所知的那一星半点,全是从柳汀手札中窥见来的!我只知太子梅与我生得一样的脸!或会承受他留下的业障!这是我曾怕过的!怕你记忆后,就如现在一样,对我生出怨恨!”
“啵”的一声!一朵红花从谢徴的脑袋上开出来。
他抬手握住花杆,冷脸折断,甩手抛入云里。
魏情也随即冷脸:“谁叫你拔的?”
“你不要这样。”
谢徴地盯着他漠然的脸:“魏芙蓉,我们又有什么错?”
“什么错?”魏情放肆大笑,双臂展开,对着空旷的云海仙景,“你不曾体会过从此处跌落人间的感受!又怎么会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太子梅所为!”
“是你。”
魏情闪身至他身侧,勾唇一笑:“不如现在试试,你方才丢下去一朵花,现今把它捡回来,从此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销,我原谅你,从此你还是我的。”
说着,魏情掐住他的后脖颈就要把他丢下去。
“魏情!你岂敢!”
谢徴抓住他的衣袖,惧怕之色浮在了从来镇定的面庞上,指间却猛地一滑,身子陡然朝下迅速坠落!
被压制在识海内的魏情见之浑身一软,随即冲天的怒气暴开:“东方情白!”
东方情白笑:“玩玩而已,又死不了,本君当年被剜了丹元掉下凡尘,不也没死。”
魏情就是知道从高天毫无办法的坠落是一种怎样的无望,所以不敢想谢徴此刻会有多害怕。
东!方!情!白!
这缕邪魂。
他魏情是杀定了!
谢徴仰面跌下云头,可见魏情半跪在那儿好整以暇的看着,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耳旁的风声越来越大。
一直坠啊坠的,直到快要落地,谢徴这方看见好像那个身影来了,将他接入了怀抱。
“殿下!”
孚如万万年那样皱着眉,扶着他落在地面。
谢徴以为是魏情。
落的地方是太子山,这处已经没有仙门百家,或说已经毫无人烟了。
山顶照旧枯败,谢徴沉默的低下头:“多谢师兄。”
孚如道:“魏情吞丹恢复记忆了。”
谢徴知道。
他不再言语,有些怔楞的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山头和塔楼,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三百年前的恩怨是如何具体的发生,柳汀手札的只言片语,像是给他判下了一个有罪的定论。
谢徴不服。
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魏情只是魏情。
就像谢徴,只是谢徴。
孚如为他捋顺被风吹乱的头发,面颊发丝也细致的拂平,还有衣衫的皱,事无巨细的地为他整理好,最后用手背贴在谢徴的额头。
“回中州,此地之事再与你无关。”
孚如拍了拍谢徴的肩:“殿下不要伤心。”
“那怎么办?我就是要他伤心,同你有什么干系?”
一言随风,就这么坦荡荡的刮来了。
魏情从天而降。
“把你的手从谢濯也身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