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把他跟裴铖的那些纠缠都跟乔司说了。

他也是憋太久了没什么地方能倾诉，乔司跟他的关系微妙，他没把乔司当外人，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能说说这些年的憋闷，他点了根烟，桩桩件件地跟乔司讲，从他最初目的明确地接近作为裴氏继承人的裴铖，到一步步算计裴铖爱上自己，再到后来他得知大哥的死而毫不犹豫地舍弃裴铖、步步为营地将自己送到Z集团去找唐镇报仇……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半包烟抽完了，他也仿佛从回忆里走过了自己的半生，末了撸起袖子看了看腕子上的银色镣铐，他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总归是我欠他的。”

乔司习惯了直来直去敢爱敢恨，听完了也不太能理解他的做法，“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哥的事儿？”431634003?

“……”林疏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想再摸一根，探手却只摸到了一个已经被捏扁的空烟盒。监控室里已经被他那半包烟熏了个烟雾缭绕，林疏愤懑地抓了一下头发，“裴氏训练营有规定，进营的人都是无家无根的孤儿，我哥和妹妹的事儿本来就是瞒着训练营那边的，我本来就不敢让人知道，更何况还跟裴铖撒了谎……”林疏说着，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小时候啊，我们刚搞一起没多久的那会儿，裴铖就问过我家里的情况，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也不太信任他，顺嘴就说了我是孤儿一个——啧，所以你看，人就不能撒谎，一旦撒了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填，久而久之，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很脆弱的信任就不存在了。”

乔司一直很讨厌复杂的感情，他琢磨了一下林疏和外面那个裴家少爷的纠葛就觉得一阵头疼，“那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让我帮你藏你妹妹，后顾之忧已经没了，你不走？”

“我走不了，不是说了吗，我身上有RZ07，我需要每个月一次的缓释剂，再者……我已经认主了，”林疏耸耸肩，从监控里看着在大厅里被晾了快一个小时的裴铖，哂笑了一下，“我真走了，他就疯了。”

林疏的重点其实是后半句，然而对于乔司来说，他觉得被人以药物控制才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RZ07重新激起了他的愤怒，让他又想起了裴铖用他送林疏的武器当刑具的事儿，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朝林疏伸出手，“他是疯是傻跟我有什么关系？鞭子给我。”

林疏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扶了一下，“……你干什么？”

乔司看着他，理所当然，“他拿你的武器打你，你就不想让他尝尝这滋味儿？”

林疏：“……”

老实说，林疏挺想的。

在刚认主当天被裴铖抽得快要起不来的时候，在他被裴铖故意刁难动辄得咎的时候，他都脑补过这种事，撕裂似的，一边回想着当初俩人两小无猜谈恋爱时的种种，一边懊恼自己毁了这一切，又恨裴铖丝毫不顾念旧情地用花样翻新的手段折腾他，恨不得有一天让他也尝尝被浑身锁满链子，被禁锢欲望，被自己的武器打到受伤流血、不得不常年穿黑衣的滋味儿。

他是个如同刀剑的人，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一把武器，裴铖那大少爷当然打不过他，可他既然认了主，就不能这么做，规则之外……其实他也舍不得。

惹急了的时候，床上床下拳拳脚脚地推搡打架他俩也没少动手，但最终发过了脾气，还是要他在冷静下来之后自己承受后果。

这是个死循环，本来无解，却被乔司这句话暴力打破了。

像是终于有了个能替自己说话撑腰的人，林疏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却鬼使神差地把腰间长鞭解了下来……

乔司把鞭子盘了三圈抓在手里，看着监控里这会儿正在接电话的裴铖，冷笑一下，出了门。

大厅里的裴铖其实也没有很急，因为林疏从曲夫人的庄园出来之前，在经过监控镜头的时候，用裴家的暗号，对着监控打了个“放心”的手势。

裴铖之所以敢单枪匹马地过来，是因为他在来之前，也查清了带走曲夫人和林疏那人的身份——其实都不用查，林疏走的时候没避开监控，乔司艺高人胆大，也不是太在意这个，裴铖接到了林疏和曲夫人与潜入的陌生人一起离开的消息，看了监控就认出了带走他们家至关重要两个人的是叶少东的侄子。

他在来之前给叶少东打了个电话，他不管乔司背后还有什么势力，总之他是叶家的外孙，岭南与源北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这么多年，现在平衡被他们家孩子打破了，叶三总得给他个说法。

但是这事儿也巧，叶少东是联系乔司了，但乔司出去“干活儿”没带手机，手机在Milk会馆他和唐镇的房间里响成了五分钟一次的闹表，该接电话的人却拎着鞭子走到了裴铖面前……

裴铖也是沉得住气，他看着乔司过来了，正在讲着的电话却没挂。

电话里，顾泓长话短说，把任白替他“接走”曲夫人的事都跟裴铖说了一遍。

屋漏偏逢连夜雨，裴铖听完一个头两个大，他眨眼的工夫已经把乔司抢人和任白“接走”曲夫人联系在了一块儿，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是更想让叶三抽他侄子，还是更想自己去弄死任白。

不过这俩人其实他拿哪个都没办法，既弄不死也抽不着，裴铖暗自磨牙把电话挂了，这会儿知道曲夫人已经跟顾泓母子相认了，总归人没落进别人手里，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曲夫人这事儿也就跟着放下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跟着乔司跑了的林疏。

乔司过来的时候，裴铖一眼认出了他手里的鞭子。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脸色不愉，连讥带讽地也很不客气，“想不到你就是Z集团的新任总裁，上次见面倒是我失敬了。”

“彼此彼此，”乔司目光很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林疏的主家。”

裴铖皱眉想说什么，但是嘴还没张开，就被乔司后面的话怼了回去：“林疏挑人的眼光太差了。”

“……”裴铖不知道叶家是怎么养出这混账孩子的，但毕竟乔司身份特殊，他不想闹得太僵，但也不想多废话，他往乔司手机的鞭子上看了一眼，“我的人呢？”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乔司本来也不会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林疏算我半个徒弟，这鞭子是我送他的，你用我送的武器当刑具，没这个道理。”

裴铖目光一凛，“你到底是谁？”

“当初你们把他送到Z集团的二营，我是二营的教官。”乔司说：“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哥是我初恋，他死的时候，把弟弟和妹妹托付给我了。”

……要是唐镇在这儿，听见这句话估计脸都要绿了。

但裴铖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婷现在也是在你手上？”

见乔司点头，裴铖冷笑了一声，“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到，原来是你们Z集团的手笔——小乔总，我也就有话直说吧，你们二营是干什么的不用我说，杀手死士，一旦认主就终身不得叛主，林疏是我的人，你现在这么扣着他毫无意义，他也躲不过去。”

“有什么可躲的？光明正大地让你放弃他不就得了吗？”乔司随手摆弄了下手里的长鞭，无所谓地笑了下，“他宣誓对你效忠的契约还给我，把那个什么狗屁‘弱智07’的缓释剂和他那一身铐子的钥匙交出来，你全须全尾地回去，从此你俩毫不相干，我把集团分部从岭南撤出去，往后也跟你井水不犯河水，这事儿就算完了。”

裴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乔司嘴里的“弱智07”是RZ07，顿时气笑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打林疏的鞭子，你就也尝尝滋味儿，我把你打个半死不活，然后拖着你去办前面那几件事，结果也没什么区别。办妥之后我的人还是会从岭南撤出去，我们总部在南美，你想怎么报复，也一样是鞭长莫及。”

“……”裴铖已经够强盗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比他还离谱的强盗逻辑。

他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不可思议地愣了半晌才啼笑皆非地摇摇头，“你可以，源北的叶氏可不行，小朋友，劝你也考虑一下，你说的这做法，你外公和舅舅同不同意。”

外公和舅舅同不同意乔司不知道，他只知道，裴铖这句“小朋友”让他很不爽。

他一向讨厌别人用年纪来评判他，裴铖这戏谑的嘲讽全是彻底踩了他的尾巴。

他不废话了，手里的鞭子倏地抖开，出手快若闪电地朝着裴铖就袭了过去。

裴铖身手其实还说得过去，反应也够快，只是低估了乔司的武力值，鞭子过来的时候他神色冷凝地直接伸手去抓了鞭子，然而抓住鞭梢的瞬间乔司猛地收手将鞭子回撤，裴铖居然没抗住他的力气，那鞭子直接异常凌厉地在他手心里割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照面就见了血，裴铖手掌剧痛，下意识地松了手，乔司的第二下鞭子就卷了上来。

裴铖要躲，然而几个闪身却根本避不开在乔司手里如灵蛇一般的凶器，眨眼之间被乔司当胸抽了一下，乔司存心教训人，下手当然不可能留余地，裴铖身上铁灰色的衬衫应声被鞭子撕开，从左胸到了右腰布料撕裂的断口异常整齐诡异，而那随随便便就能绞断脖子的凶器破开布料咬伤皮肤，轻而易举地就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殷红的血霎时从裴铖胸口落下来，本来在监控室里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林疏猛地站了起来——

终于有人给他出气了，终于有人抽了裴铖那混蛋，可这时候林疏却发现，他不快乐。

他没有任何快意，他恼怒、担忧并且心疼。

一口气如同一团棉花一样，软绵绵地堵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地让他憋闷难受，他恶狠狠地看着屏幕，一边气恼自己不争气，一边又担心裴铖被阿乔真打出个好歹，他暗骂自己犯贱，截然不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劈开，可是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监控室，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楼下大厅……

接连挨了两下，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没吃过这种亏的裴铖也被彻底激怒，两个回合下来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乔司的对手，一时之间也不顾上什么体不体面，顺手抄起旁边的摆件照面就朝乔司砸了过去，在乔司偏头躲开的同时，他利用转瞬即逝的机会揉身上前，抬手袭向乔司要害——换个道行不深的人这会儿差不多就已经凉了，但可惜被唐镇一手调教出来的小乔总如今算是站在外家功夫金字塔顶尖儿上的人物，他的这点儿伎俩放在乔司眼里就完全不够看了，乔司冷笑，鞭子往回一卷，眼见着就朝裴铖腰间袭了过去，但意料之外的是……这次鞭子没能如愿，居然半路被人猝然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