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子登基为帝后,每次见他时,都会笑着唤他一声:“文卿。”
文卿,文卿。
文老谏官这辈子,被先皇阴阳怪气地叫了大半辈子的“文御史”,骂了大半辈子的“文老货”。
只有新君,会笑着唤他一声:
“文卿。”
文卿,文卿。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老谏官重重叩首,第一次没等皇帝叫起,便颤巍巍起身。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兴哀帝,转身出了御书房。
他走得昂首挺胸,如同他当年刚中了探花,意气风发地跨马游街,如同他当初年少,斗志昂扬地走进朝堂。
回首往昔,匆匆岁月。
他人已苍老,心却从不曾老。
文家,三代谏臣,清正勇直,从不怕死!
第二日早朝。
老谏官当朝痛斥宁忱党派种种作为,最后叩首道:“臣请陛下严查!这些贪官污吏,就该满门抄斩!”
宁忱气得破口大骂,冲上去就要与老谏官撕打。
老谏官起身,不屑地看了一眼宁忱,随即冲向蟠龙金柱,以头撞柱,死谏。
老谏官满头鲜血,倒下时,他努力看向皇位,嘴唇轻微颤动。
他在无声地喃喃:陛下,陛下。
当他看到皇位上的兴哀帝,正在看着他时,便慢慢笑了,缓缓闭眼,走得了无遗憾。
宁忱惊呆在原地,脸色惨白。在他身后,同党派朝臣瑟瑟发抖,面上全是绝望。
撞柱死谏。
民间素有清名的文御史,当朝撞柱死谏,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们了!
兴哀帝坐在皇位上,双手都在发抖。
他努力忍住泪水,拍案而起,怒吼着叫来侍卫,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拖了下去。
他便如老谏官死谏得那样,下了命令:“严查!罪证确凿者,满门抄斩!”
被拖出去的官员尖叫哀求,哭得一塌糊涂,却没人敢站出来阻止。
宁忱气得身子发抖,他好不容易聚拢起的党羽啊,就被一撞,撞得几乎个个家破人亡!
宁忱看着老谏官尸身的目光,恨毒得几乎想冲上去鞭尸!
兴哀帝的这一次雷霆震怒,伴随着老谏官的撞柱死谏,把无数奸臣党羽送上了断头台,宁忱几乎被打落谷底,一蹶不振。
这是皇帝派系最大的一次胜利,是用老谏官的生命换回来的胜利。从此以后,皇帝派系乘胜追击,大奸臣宁忱只得暂避其锋芒,转为暗中发展。
屏幕上,弹幕多得都看不见画面了。
「为什么死得永远是忠臣良将?!为什么啊!!呜呜呜!」
「刚正的文大人啊,抛弃了自己重视一辈子的清名,冒着死后被奸臣栽赃诬陷的风险,以命为兴哀帝压下了宁忱。我眼泪哗哗的。」
「幸好兴哀帝写下了《忠臣录》,幸好齐.□□愿意为忠臣们翻案,不然就真的让宁忱得逞了!」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我看见这句话真的哭得不行!」
奸臣们被排队砍头,兴哀帝则私服出宫,去送了老谏官最后一程。
他在灵堂长长躬身时,老谏官的儿子,户部侍郎文承直,对他深深叩拜,随即上前去搀扶兴哀帝。
兴哀帝几乎不敢去看文承直,他眼中含泪,却说不出愧疚的话,觉得那太过虚伪。
文承直却搀扶着兴哀帝坐到一旁,温和地宽慰他道:“陛下无须伤心,父亲生前便说过,能为陛下效忠,能得陛下看重,是他之幸。”
“纵是一死报君恩,他也心甘情愿。”
文承直转头看向棺椁,笑着轻声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我们文家,四代皆如此。”
宁死不悔,百死不怨。
兴哀帝再也忍不住,眼中落下泪来。他视线模糊地看向棺椁,却仿佛看到了老谏官,正站在棺椁前。
老谏官,文清志文御史,颤巍巍地对他躬身一拜,笑出了皱纹。
文清志笑着拱手对他说:“陛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
“请陛下保重!”他恭恭敬敬地一礼,身影缓缓消失。
兴哀帝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几乎要扑到棺椁上。
文承直赶紧搀扶他,不住劝慰,许久才劝住他。
最终,兴哀帝整理衣冠,郑重对着棺椁躬身一拜,泪珠滚落。
“朕……送国士!”
一直都面色平静的文承直,闻言瞬间落泪,泪流满面。
他忍着哭声看向棺椁,在心里说:父亲您看到了吗?您没效忠错君王,陛下,是位好皇帝!
他仿佛看到,半空中,苍老的父亲对他欣慰地点头微笑,然后,那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
文承直流泪跪下,重重叩首。
弹幕里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无数网友哀叫着“我为什么要点进来”,可再往后看,后面继续发弹幕的,还有他们。
因为老谏官的牺牲,朝堂一度恢复平静,可这种平静下却是汹涌浪潮。没有多久,宁忱含恨卷土重来,再次压制了兴哀帝一派。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位民间素有清名的老谏官站出来,帮兴哀帝排忧解难了。
可老谏官的儿子,文承直,默默站了出来。
他甚至都没和兴哀帝商议,暗中联络朝中仅剩的忠臣良将,悄悄布局,给予了宁忱雷霆一击。
文承直以户部侍郎之职的便利,以身为饵,给宁忱的党羽们暗中下套,随即让某忠臣当朝揭发他贪污,自己毫不犹豫地当朝认罪,并供出了所有“同党”。
当他跪在地上,吐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时,那些被供出来的奸臣党羽,一个个瘫软在地,哭都哭不出来了。
宁忱气得几乎站不住,差点冲上去打死文承直!
文家文家,又是文家!
这对父子,就是专门来克他的!
兴哀帝如遭晴天霹雳,他想当朝怒吼“朕不信”,想说“朕相信文卿”,却看到了当朝揭发的那位忠臣,含泪看向他的眼神。
恍惚间,兴哀帝便明白了一切。
他痛彻心扉,恨得几乎要拔剑砍了宁忱!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宁忱,却要害死朕这样多的忠臣良将?!
凭什么?!!
可兴哀帝却不能,因为宁忱的党羽已经遍布朝堂上下,遍布大兴各州各县。一旦他胆敢不顾一切的杀了宁忱,那些党羽,便敢彻底造反给他看。
兴哀帝几乎泣血,他说不出一句定罪的话,只能颤抖挥手,让人把文承直带下去。
文承直平静叩首,摘下了官帽。
他被押着起身时,最后看了一眼皇位上落泪的兴哀帝,却是眼中含笑。
文承直轻轻对兴哀帝点头,仿佛告别。
兴哀帝看着他被押走的身影,泪湿脸颊。
然而,这桩大案没能等到审讯,便以文承直在狱中“畏罪自杀”,草草结案。
文承直确实是自杀的,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他入狱当晚,便有被他买通的狱卒送来了毒酒。
他洒脱地在墙上写下最后一句遗言,把那坛毒酒一饮而尽,含笑而亡。
狱卒拿着在他身上“搜”到的认罪书,禀告上官,于是,这桩牵连无数奸臣党羽的大案,变这样戏剧性地匆匆结案。
伴随着文承直以“罪臣”之名入土的,是一颗颗贪官污吏的脑袋,奸臣党派再次遭遇重击,伤筋动骨。
兴哀帝赶去狱中,见了文承直最后一面,也看到了他在墙上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文承直是想对他说:陛下,臣死而无憾,您无须为臣悲痛。
兴哀帝以手捂眼,泪如雨下。
如何能不悲痛?怎样才能不悲痛!!
文家四代的清名啊,全部毁在了他手上!
兴哀帝的心,痛如刀割。
他对着文承直的尸身,长长躬身,哽咽泣道:“朕……送国士!”
在他身后,跟来的忠臣们哭成一片。
那一日,兴哀帝回去后,流着泪,写下了一本流传后世的《忠臣录》。
“……谏臣文清志,为护朕清名,触柱而亡……”
“……文清志之子,户部侍郎文承直,为护朕斗奸臣,甘愿背负污名自裁于狱中……”
兴哀帝的泪珠,打湿了他笔下的《忠臣录》。那一笔笔,皆是血泪忠诚,是名传后世的真实历史,却是当代人的悲哀。
弹幕里哭成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哭喊着要关视频,打死不看第二遍了,然而回过头再看转发和收藏,这些人都排在了最前面。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文家父子两代人,都做到了!他们没有食言!哭瞎!」
「我真是哭死了!气死了!兴哀帝要是换个时间当皇帝,哪怕是换到兴哀帝他爷爷那辈,不,就算是换到兴哀帝他爸那时候,他们君臣都不至于这么惨!!」
「可悲可敬可怜,真的好恨那些奸臣!」
「心疼文家父子,但最心疼的还是兴哀帝。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送走了爱戴他的臣子,最后只剩下他自己,苦苦支撑!呜呜呜!」
而在视频里,却出现了周末四集的最后一个片段。
宁忱历经文家父子的两次打击,终于学乖了。他这一次含恨蛰伏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做出了通敌卖国的行径。
宁忱看着手中的边疆外族来信,笑容几乎狰狞。他咬牙切齿地道:“皇帝,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他几乎歇斯底里,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朝堂上,奸臣党派再次悍然出击,剑指皇帝派系的最后一位重臣——大将军。
然后视频便完了,弹幕里一片哀叫。
「《兴亡》剧组不做人啊啊啊!让我们哭完就抓心挠肺的等,等完了到下周末还不敢看,看就得先准备好纸巾!」
「控诉《兴亡》剧组不做人!演这么快干什么?!再水一点赚收视率它不香吗?!求别让兴哀帝领盒饭呜呜呜!」
「我现在每周一去上班,眼睛都是肿的,全是看《兴亡》哭的。幸好的是眼睛肿的不止我一个,我们部门都在追《兴亡》,哈哈哈!」
云扶摇跟着视频的画面,重新回忆了一遍当初体验历史的感受,心里一时间也堵得不行。
她大概看了下弹幕和评论,见不是哭的就是夸的,这才放下心。等她退出热搜词条,再次刷新,发现#看《兴亡》哭瞎#词条后面,已经跟了个“沸”字。
云扶摇奇怪地点进去,发现里面已经不止是在评论电视剧了,还在比赛晒图。
那一张张图片里,不是满地的纸巾,就是哭肿的眼,网友们纷纷比起了谁哭得更惨!
云扶摇囧囧地看着那一张张图,下意识地返回自己账号下面看了看。果然,评论里同样一堆晒肿眼图和纸巾图的,而且都像是复制粘贴一样的要求着。
“眼睛哭肿了,老公亲亲才能好!”
“眼睛哭肿了,女神么么哒才能好!”
“眼睛哭肿了,男神抱抱才能好!”
“眼睛哭肿了……”
云扶摇:“……”
Orz。
等云扶摇回了酒店,还从徐悠悠那得知,这周末播出的《兴亡》,收视率和点击又创新高了。
徐悠悠眉飞色舞地道:“你没去公司不知道,现在想邀请你的剧本一大堆呢!冯姐看都看不过来了,哈哈哈!”
云扶摇想了想自己之后的电影和试镜,耸耸肩道:“冯姐先不听急着看的,反正我一时半会也接不了戏。”
等《兴亡》杀青,她立刻就得进电影剧组了,虽然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部电影叫什么,甚至连剧本都没收到!
云扶摇和徐悠悠聊了一会,便回房休息了。但可能是因为知道睡着了会见到雍君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居然睡不着了。
而此时,别墅书房里,雍君行正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则则新闻,脸色发黑。
《云扶摇和秦景曜再次约饭》,《云扶摇和秦景曜疑似因戏生情》,《秦景曜和云扶摇恋爱实锤》,《秦景曜“当场表白”云扶摇》……
雍君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