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完成度百分之九十】
【自动为您开启剧情回溯】
……
41年前, A市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内。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清晨,向日葵福利院的大院外,难得驶入了一辆小轿车。
大家围在二楼教室的窗边, 探着脑袋悄悄往下看着。
这一年, 是国家推动改革义务教育, 同时普及义务教育重要性的一年, 很多在校学生、在职教师积极响应号召, 抽出时间来给福利院未曾接受过教育的孩子们做免费的启蒙。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交谈, 没多久,一条消息就在内部传开了:——他们即将拥有一位温柔的女性老师,女老师还带了一个比他们都要小几岁的男孩来一起上体验课。
“我去院长办公室看了一眼,老师长得特别好看, ”一个脸上有着小雀斑,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神情渴望, “要是我好好表现, 她会考虑再领养一个孩子吗?”
在大人们也普遍吃不饱饭的年代,福利院被遗弃的孩子们就更别提了, 肚子每隔一会儿叫一下是常态。
于是他们就想:是不是被领养走了,有了妈妈就不会再饿肚子呢?
闻言,一个比所有人都高了半个头的男孩忽的直起身,伸手扯住了她的麻花辫。
女孩痛呼一声,护着脑袋, 但高个子很有蛮力,直接把她头上的发绳拽下来, 使劲丢到了地上。
“要领养也该选我才对,我长得高,力气大, 比你们都聪明!”
他说着,还用脚踩了踩:“李月月,大人们是不会领养丑八怪的,别做梦了!”
名叫李月月的小女孩看着自己唯一一个头绳就这么被踩坏,嘴巴瘪起,哽咽出声。
打压了别人的高个子一脸神气,他随后瞪了一眼墙角的位置,洋洋得意:“当然,长得好也不一定能被顺利领走,那个小杂种沈清不就被反复退回来了吗?”
“这都几次了?就像是……就像是卖不出去的劣质货一样!”
他绞尽脑汁,用出了个比喻,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小跟班被逗乐,哈哈地捧腹大笑。
角落里,被他们肆意诋毁的沈清抬起了眼。
他长着一双雾霾色的蓝眼睛,像是深夜昏暗危险的海,眉峰很利,小小年纪就有了骇人的气势。
被这样一双眼盯着,几人笑声顿时卡在了脖子里,脊椎发凉,呼吸都停了一瞬。
高个子最先反应过来。
他恼羞成怒,气他让自己丢了面子似的大步冲过去,揪住了沈清的领子。
“说你是杂种有错吗?你妈被洋鬼子搞/大了肚子才生下的你,你看看你,眼珠、肤色,哪里跟我们一样?”
他气极败坏:“她把你丢在这,不也是恶心你模样吗!”
福利院里,大到院长,小到孩童都知道沈清的身世,这不是什么秘密。
沈清父亲是个外籍黑户,母亲是筒子楼出身的女人,他是这两人走肾生下的产物,七岁那年被彻底丢到了福利院门口。
理由很简单,因为女人榜上了一个大款,对方却不想平白无故养一个小孩。
由于长相和院里其他孩子都不同,沈清理所当然地成了被孤立和针对的对象。
刚来没几天,他就曾被三五个看他不顺眼的男孩堵在后院,拳打脚踢,弄得满身都是伤口。
从那天起,衣服被剪碎、鞋子被烫坏、床板被掏空,这些事屡见不鲜。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沈清并不是一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受气包。
没惹怒他的,他懒得计较,但如果有人蹬鼻子上脸,故意用身世挑衅他时,他也绝不会手软。
之前就有打扫卫生的妇人撞见过,沈清曾面不改色地打破了堵过他的人的脑袋,一拳接着一拳,血流的满地都是,那人最后脸肿的不成样子,牙齿都脱落了下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招惹他。
但或许是时间久了,高个子又以为他脾气软了。
他拽着沈清的衣领,手上用力,想将这个不知好歹的杂种推一踉跄,最好狠狠摔瞎他那双颜色诡异的眼睛。
周围的人不但不拦,反而嘻嘻笑着,乌泱泱散开了。
他们对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欺凌事件习以为常,生怕殃及了自己似的躲远了。
书桌凳子被一股脑打翻,巨大的声音引来了院长的注意。
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跑出来,见到这幅景象顿时气得不轻。
“小兔崽子们!平常闹也就算了,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上前将两人分开,压抑着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指着鼻子骂道:“今天可是市里老师来试讲的日子!传出去我们每个月的补助资金还领不领了?!没钱你们还能吃饭吗!”
院长痛骂着,却没去管高个子,反而话锋一转,用宛如看瘟神一样的目光嫌恶地扫过这个年代少见的混血儿:“少给我惹事。”
“白院长。”
教室门口传来一轻唤,女人声音温和中带着疑问,白院长听到后迅速堆满了笑,将她迎了进来:“安老师,请进请进。没什么事,就是小孩子调皮捣蛋,闹着玩呢,院里能跑能跳的都在这里了。”
“最近天气属实不好,辛苦老师特地跑这么远过来,这些个孩子们真有福气,哈哈。”
安老师摇了摇头,笑意盈盈:“这是应该的。”
白院长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临走前,他眼神隐晦地扫视了一圈,暗含警告,提醒他们别再生事。
安老师将孩子们忽然收敛的态度看在眼里,并没有直接点破。
她长相温婉,气质出众,一头黑发挽在脑后,丝丝缕缕垂在了肩头,像是四月的江南烟柳。
教室里的小孩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装出来的乖巧逐渐变了味道,眼巴巴地看着她。
安老师走上讲台,她站的高了些,众人这才看见她腿后还跟了一个穿着天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
男孩约摸才四五岁大,比福利院的孩子们小了一大半,此刻抱着妈妈的腿,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这是我的孩子,因为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眼看马上要上幼儿园了,还没有一个同龄的朋友。所以我带他来过来,正好可以和大家一起听几天课。”
安老师解释着,弯腰摸了摸男孩的头:“宝宝,来跟同学们打声招呼好不好?就说出门前妈妈教你的那些话。”
男孩被她轻轻推到了前面。
他应该没有经历过这个场面,紧张地握紧了双手,低着头只露出了毛茸茸的发旋。
男孩衣服是新的,鞋子是新的,一身奶白的肌肤细到发光,一看就是阳光下长大好孩子,与暗流涌动的福利院格格不入。
——好小。
这是沈清见到他时,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要是生活在这里,没多久就会被欺负到哭出来吧。
这是第二个。
他对这种乖宝宝一样的性格没什么兴趣,肉眼可知的,他们并不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沈清冷漠地看着男孩抓着白色的小书包,用奶香奶气,又磕磕绊绊的声音介绍着自己,时不时停顿一下去看妈妈,很没有安全感的得到鼓励的眼神后,才有了底气似的接着讲话。
“舟舟给哥哥姐姐带了礼物。”
他说着,腼腆地拉开书包拉链,将礼物捧在了手心里。
只是一些小物件和零食,并不是很稀奇的东西,他挪动着步子,从第一桌,一路往后送着。
收到新发绳的李月月笑开了颜。
她热情地对男孩道谢,珍惜地将发绳摸了又摸:“谢谢你兜兜,欢迎你来到向日葵福利院听课。”
沈清看到,送礼物的男孩一下子红了脸。
他眼睛无措地眨着,想说什么,但没有勇气,只好又去看妈妈了。
安老师轻笑:“他叫舟舟哦,姜舟。”
年纪小,吐字不清的姜舟耳尖都粉了,他糯糯地嗯了一声,低头的样子像个埋在土里的小土豆。
教室里的孩子发出了没有恶意的哄笑,他们一声一声叫着他‘兜兜’,笑过后又大方地邀请他坐到自己身边。
福利院的课桌是长条形的,一个桌子里有三个抽屉,也就是说最多可以支持三个孩子做同桌。
放眼望去,除了沈清一个人,其他小孩都是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最少也拥有一个小伙伴当同桌。
安老师望了过来,眼眸里划过一丝了然。
她虽然年轻,可教学经验很丰富,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其中的缘由。
她没有诧异,而是直接对自己的孩子道:“宝宝去跟后面的哥哥坐一起怎么样?这样你们谁都不是一个人了,还可以相互照顾呢。”
姜舟便好奇地将头扭到了这边。
两人的眼睛相互对视,看到了彼此截然不同的眸子。
沈清清晰看到男孩抖了抖,被他过于冷漠的神态吓到了似的。
即使很怕,可依然很听话地小跑了过来,凑到了他的跟前。
“哥哥,哥哥……这个给你,”男孩翻着自己的小书包,掏啊掏,从里面拿出了每人都有的小零食,捧了过来。
他笑出两个小梨涡,动物一样柔软可爱。
像只兔子、或者羔羊。
之所以将这两个动物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足够无害,并不会被吃饱喝足的食肉动物放在眼里,就像此时的姜舟。
沈清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很快移开了眼。
男孩愣住了,他宛如一只小蜗牛,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伸出柔软的触角,没想到却被拍了回来。
委屈巴巴地爬到座位上坐好,他看起来有些低落,总是忍不住往沈清的方向瞧着。
安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她讲话诙谐有趣,很容易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姜舟年龄小,大部分听不太懂。
他集中注意力了没多久,就开始了走神。
沈清感觉到左侧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姜舟小手戳着他,忍不住跟他说话:“哥哥,你不喜欢吃我的零食吗?”
他眼里蓄了点泪,娇气得要命:“是不想跟我交朋友吗?”
见沈清不理他,他又开始翻动着小书包,摆放战利品似的,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摆了出来。
“我还有很多,都给你。”
沈清被他扰的烦了,侧头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他本意是让他安静些,可他显然高估了一个四岁男孩的理解能力,见他看过来,姜舟被鼓舞了一般,眼都亮了。
“哥哥的眼睛好看,像阿比兽。”
沈清不想知道阿比兽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就不像人。
姜舟兴致冲冲对他讲:“这是我最喜欢的动画片里的召唤兽……”
“它的眼睛也是蓝色,是主角托托的守护神……”
“最后面一位小同学,跟同桌相处的愉快是好事,但上课就不可以讲话了哦。”
安老师笑眯眯的。
被妈妈提醒,姜舟的脸又红了,整个人像是被蒸熟的虾子一样冒着热气。
他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清耳边没了不停讲话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表情都轻松了不少。
他和姜舟互相忍耐了一节课。
下课后,姜舟的位置被同学们团团围住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他说话。
“小兜兜,你长得真好看,跟安老师好像啊。”
“你要不要跟我坐一起呀?待在角落里多不好,闷死了。”
“安老师要在这里待几天呢?是不是除了讲课,还想要领养新的孩子呀。”
“兜兜你口袋里的零食真好吃,我们一直做朋友吧。”
李月月也想跟姜舟说话,可她挤不进来,只能围在最外围听着动静。
听到最后,女孩被气呆了。
这些坏蛋,哪里是真心想跟新同学交朋友?只不过是想占他便宜罢了,她要提醒小兜兜不能被他们骗了。
姜舟嘴巴笨,很多问题回答不上来,晕乎乎的只听到了朋友二字。
眨巴着眼睛,他理解了其中含义之后,顿时激动了起来想要答应。
“好——”
一个好字的音节还没有发完,桌子腿忽的被人踢了踢,响起了很大的动静。
沈清冷脸睨着他们:“吵死了。”
他这双眼很有威慑力,看着人时有股透到心底的凉意,一般的同龄小孩儿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胆子小的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胆子大的比如高个子,他就不吃这套。
“你算老几?敢命令我?”
“给我等着,小杂……”
高个子正打算放狠话,嘴里不干不净的,转头却撞到了姜舟干净的眼眸里。
男孩被他们吓到,呆愣愣地缩着身体,琥珀色的眼珠没有丝毫阴霾,只一眨不眨的、懵懂地看着这里。
高个子忽然升起一抹更大的羞恼,就像是生长在阴暗沼泽里的老鼠忽然被拽着尾巴,拖到了阳光下。
比愤怒还要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强烈的自惭形秽。
他吞下了剩下的脏话,深深看了沈清一眼后摔门出去了,连小跟班都没有带。
其他人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姜舟心脏扑通扑通跳着,被吓到了似的,下意识躲避着沈清的视线。
……
看样子,这个天真的小不点终于放弃了和他交谈。
沈清垂眸,心里想的却是姜舟迟早要知道,福利院并不是什么可以交朋友的地方。
这里的人阴暗、嫉妒心强、仇视幸福,又畏惧幸福,跟他这种乖宝宝有云泥之别。
就在他以为姜舟会麻溜地挪走,两人即将解除同桌关系时,却不想姜舟下节课还是坐到了他的身边。
沈清余光瞥见男孩从书包里拿出了绘画本,用蜡笔涂涂画画,虽然不说话了,但看起来玩的开心。
没多久,他的衣袖再次被扯了扯。
沈清回头一看,发现姜舟将一幅画推到了他的眼前,这也许并不能称之为画,只是几根扭曲的线条组合在一起的涂鸦。
纸上,一个大一点的火柴人,牵着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正在向日葵的花田里玩耍。
“我和哥哥。”
他指着火柴人,用气音说,说完就捂着嘴巴,生怕被妈妈听到。
那片向日葵的花田简约、却耀眼,好像在闪闪发着光。
姜舟迎着阳光,软软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天上来到凡间的小天使。
骤然间,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尖,宛如一滴水砸在了干涸土壤上那般,心脏里有一片很小很小的地方、轻轻颤了颤。
沈清喉咙涩然,下意识抗拒着。
真是够了。
条件反射地拂开那幅不明所以的画,沈清被灼伤了一样不敢去看他。
他大约知道高个子……沈清到现在都没记住他的名字,总之,他大约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仓皇离开了。
看到姜舟才知道,他们这些陷在污泥里的孩子,都是不能被称作孩子的。因为他们不天真、不烂漫,身上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美好的品质,像是随处可见的害虫,一只就能毁掉一大片花田。
有害虫的花还会散发着香味吗?
不可能的。
他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迟钝的姜舟终于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抗拒,他看了看被拂在地上的画,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绷着脸的沈清,抿起了嘴巴。
小天使眼眶红红的,双肩也抖了抖,似乎下一秒就能哭出声来。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爬下了座位,捡起了那张画。
白白的纸沾上了灰尘,姜舟一边抹着眼睛,一边笨拙地用橡皮去擦。
……
中午下课,安老师带着姜舟去吃饭了,其他人也成群结伴的往食堂走,讨论今天的伙食。
沈清一个人坐在教室,他身体僵硬,脑海内仿佛有天人交战,又仿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想。
良久,他才从姜舟的抽屉掏出那张沾了灰的白纸,伸手摸了摸上面笑着的小人。
-
他好像对他的小同桌太冷漠了。
平心而论,在忽视和殴打中长大的沈清憎恨着世界上所有丑陋和肮脏的人……但姜舟,他不同。
他只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的小宝宝而已。
经常生病,连门都不怎么出的小宝宝,只是想交到朋友。
沈清忽然有些后悔。
但也只是‘有些’。
他本性如此,过往的经历让他学会了遇到困难闷头往前走,后悔这种情绪是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的,只会成为他不必要的累赘。
午休时间,安老师要待在办公室备课,所以将昏昏欲睡的姜舟送到了小孩子们的宿舍。
院长专门为体验生姜舟准备了单独一张小床,他枕着软软的枕头,打算睡觉,旁边却忽的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一个棕发的男孩趁沈清不在,往他被褥上泼了脏水,并且态度恶劣地叫大家一起来看。
“洋鬼子!小杂种!”
“他上次打我,到现在还是痛的!”他痛恨地骂着:“沈清不是已经被领养走了吗?害我白高兴一场,怎么才过了一个星期又被弃养了?”
其他床铺的小孩附和着:
“我猜他肯定悄悄偷东西了,大家都说筒子楼出身的人手脚都不干净。”
“天呐,我上次丢了钱,该不会就是他偷的吧。”
“谁知道呢,不如搜搜看。”
对视一眼,小孩子从自己的床铺上爬了起来,胡乱翻着沈清的东西,甚至将仅剩的干燥的地方也撒上了水。
姜舟呆呆看着,彻底睡不着了。
反应过来后,他忙跑了过去,捏着拳头想要阻拦:“被子沾了水,他会没办法睡觉的!”
棕发男孩拦住了他:“小兜兜,你不要同情他!他是个很坏的人!”
他大声对姜舟说:“你知道沈清父亲为什么是黑户吗?因为他杀过人!沈清是杀人犯的儿子!如果不尽早将他赶出去,他之后也会杀了我们的!”
姜舟听不懂什么叫黑户,什么叫杀人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甚至不理解死的含义。
他只知道,在教室时还热情和蔼的同学,忽然变了一副面孔,正在做着非常过分的事情。
他急得直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要泼了,呜……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