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意从唐进身上抽出契约,直接撕毁,然后重新拟了一张,放在黄景仁面前:“按手印。”
黄景仁听话地按上手印。
“把他们的也按上。”
黄景仁又挨个把其他三个人的手印也按上。
季闻意收了契约,又在黄景仁眼前打了个响指,黄景仁瞬间倒下,发出震天的鼾声。季闻意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间,走到楼下大堂准备离开时,被鸨母叫住:“季公子,还没给钱呢。”
季闻意瞥她一眼:“今个儿是我弟兄们给我接风,哪有找我要钱的道理,等他们明天醒了找他们要吧。”
鸨母莫名被季闻意的气势震住,等季闻意走后,她才摇着扇子:“怪道,傻子竟然好了。”
季闻意直接回了家,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突然犯了犹豫,低头闻闻衣服,一股刺鼻的脂粉气。沈淮夜又不是傻子,怎么闻不出来他去了哪里。
要不去找件衣服换了再回来,免得熏着了。
季闻意正要走,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要走?”沈淮夜低沉声音响起。
季闻意硬着头皮转过身来:“不走,不走,正要进去呢。”
沈淮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嘴唇一动,就要张口,季闻意率先招了:“我被黄景仁带去花楼了,我不是故意要去的!”
看着季闻意如临大敌的模样,沈淮夜轻笑一声:“我知道。”
“真的?”季闻意狐疑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吗?”
沈淮夜将他拉进房间里:“那你呢,又被欺负吗?”
季闻意蛮不高兴道:“从前我是个傻子,他们欺负我,现在我好了,他们还想欺负我!”
沈淮夜抿了抿唇:“其实……”
季闻意抬眸看他:“其实……你也觉得我是傻子?”
沈淮夜一噎,摇了摇头,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季闻意垂头丧气。
沈淮夜将他外袍脱下来,直接扔到外面去,面色严肃地看着季闻意:“其实,你可能不是季家的季闻意。”
季闻意糊涂了:“什么?还有两个季闻意不成?”
这是什么怪力乱神,两个人岂不是乱套了。不料沈淮夜竟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错,你还记得我能听见你心音这件事吗?”
季闻意点点头:“记得。”
沈淮夜给他倒了杯水:“现在几乎听不见了,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并不是原先的季闻意。”
季闻意咕嘟咕嘟将水全喝了:“那,那我是谁?”
沈淮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季闻意瞬间手足无措:“那,那我爹娘也不是我爹娘了?”
沈淮夜握住季闻意的手:“别慌,你既然在他身体里,应该不是没有缘故的。”
“什么意思?”季闻意追问,季东阳和林芳兰那么好的人,他不愿意看见他们被欺骗,尤其欺骗他们的还是自己。
沈淮夜思忖着道:“以前在季家的季闻意自打娘胎出生便魂魄不全,如果你与他有联系,也许是缺的魂魄补上了。”
季闻意讷讷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一个人?”
“虽然只是推测,但很有可能真相就是如此。”
季闻意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那就好。”
沈淮夜眼眸轻柔:“好了,别自寻烦恼了,赶紧睡吧。”
季闻意连忙钻进被窝,沈淮夜睡在外侧。
季闻意沾到枕头一秒就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沈淮夜睁开了眼睛,眼中一丝睡意也无。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从地上拾起从季闻意外衣里掉出来的契约,他展开看了一眼,最后目光滑到落款四人的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季闻意果然被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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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夜里,江畔花楼仍旧灯火通明,姑娘们唱着小曲,欢客醉得形象全无。二楼包间里,浓浓的酒气,黄景仁几人睡得不省人事。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出现,抬手对四人施了道咒。
不一会儿,四个人迷迷糊糊地醒了,面面相觑。
“黄景仁,你怎么醒了?”
“不知道啊,唐兄,什么时辰了……”
黄景仁和高进面对面,忽然他的胳膊不听使唤抬了起来,黄景仁愣愣地看着抬起的右手:“诶,我这手怎么……自己抬起来了?”
接着“啪”的一声,响起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唐进脸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五个手指印。
唐进酒彻底醒了:“你打我干什么?”
话刚说完,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的胳膊也开始不听使唤地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大力挥向黄景仁。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
两人都懵了,手上的动作却完全停不下来,另一边周二和刘五也是一模一样的情形。不知道互相扇了多少耳光,四个人都肿成了猪头。
“是不是闹鬼了!”
几个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周围的环境与花楼完全不同了。黄景仁不敢相信地左右张望,讶然道:“这……这是县衙。”
几人这才看见旁边的身影。
黄景仁立刻认出来:“是季闻意他相好的!”
唐进立即道:“那还怕什么,县衙可是你的地盘,还不叫人来把他捆了。”
黄景仁立即扯着嗓子喊道:“快来人!县衙闯入贼人了,快来抓人!”
周二刘五顶着张猪头脸:“这下好了,季闻意把祖产抵给我们,相好的也被抓了,以后有他苦日子过了。”
“就是,一个弱智还想过得比我们好?做梦!”
张悬明刚披外衣跑出来,先瞧见四只猪头:“这都谁啊?”
黄景仁连忙走到张悬明面前,指着沈淮夜:“大人,这人擅闯县衙!”
张悬明揉了揉眼睛,瞧见沈淮夜,顿时眼睛一亮,小跑着上前:“仙师!仙师您怎么来了!真是太有缘分了!”
在京城的时候要不是沈淮夜,他这乌纱帽可能就保不住了。
黄景仁几人傻眼了:“大……大人,您认识这个贼人?”
张悬明刚到观潮县半年,早就觉得黄景仁偷奸耍滑:“那是自然,这位仙师也算本官的救命恩人了。”
黄景仁和唐进面面相觑:“可……可他是个妖人。”
张悬明没好气道:“给我闭嘴吧你们。”
沈淮夜神色淡淡,从袖中递出一张契约:“这是这四人欠季闻意的银子,一共一千二百两,如今该还了。”
“季闻意?”张悬明愣住了,接过契约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
“救回来了。”
张悬明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还是仙尊有法子,改日我必去拜访。”
沈淮夜又补了一句:“这几人犯下的事估计没这么简单,有劳张大人了。”
张悬明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四个猪头:“放心,本官查他们个底朝天!”
-
季闻意做了个梦。
梦里他出生在观潮县,自小父母疼爱,只是三魂七魄不全,容易招鬼和小人。比如走夜路必遇鬼,身边围着一群狐朋狗友,每天不是哄着他借钱,就是哄着他戏弄。
后来季东阳和林芳兰将他送入清衡宗,保护他不受脏东西侵扰。再后来……梦境开始变成大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
季闻意努力想要抓住那些碎片,他直觉那些碎片里藏着的就是他想要找的东西。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还是抓不住。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目光慢慢聚焦,房间里的一切变得熟悉起来。床榻桌椅,从陌生变得熟悉。
这是他的家。
季闻意摸了摸脑袋,他竟然想起来去清衡宗以前的事了,但到了清衡宗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想起沈淮夜说的话,难道他的确和缺魂魄的季闻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如果是这样,那一魂一魄代表的记忆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淮夜还睡在身侧,季闻意看着他一头白发,心头很是愧疚。
沈淮夜睁开眼睛,柔和地注视着他:“怎么了?”
季闻意将梦境告诉他:“你说我恢复了这部分记忆,什么时候才能……”
沈淮夜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不要紧,慢慢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可是……”季闻意咬唇。
“你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沈淮夜语气坚定。
季闻意摸了摸他的头发:“咦?你出去了吗?怎么发梢湿润润的。”
沈淮夜眼神闪躲了一下,他只出去了片刻,并且打扰了一下张悬明,都是小事。沈淮夜搂过季闻意,替他揉了揉太阳穴。
“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