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来者却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他意想不到的脸。
上一次见到郦羽……准确说,连面都没碰上。那时郦羽还戴着盖头,姜忱故意让人将他从牢里拖出,逼着他眼睁睁看着,亲眼看见心仪之人与自己亲生兄长拜堂成亲的场景。
……
“……小羽?你怎么来了?”
姜慎讶异极了,不过在看到郦羽身后之人时他立刻明白了。
他向那人微微颔首示意,可那人却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并不领情。
他咂了咂舌,想不到跟大舅哥套近乎还挺难的……。
他这才仔细端详起郦羽,好在他看上去没怎么变,只是脸清瘦了一些。他却在看到姜慎的一瞬扑进他怀中。
“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嗯?我哪有变?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姜慎被困了将近四个月,从冬入春,如今快要夏天了。为了逼他承认和叶安山串通西戎叛国,姜忱没少让人用刑。原本俊秀丰盈的脸凹了下去,脸上全是血污,四肢只剩得皮包骨。唯独剩那双眼睛还在暗中闪亮着。
郦羽眼圈发红,颤着指尖小心触摸他的脸。
“……骗子,你不是让我等你回来吗?”他忽然骂了一句,很快又骂起自己,“……我也是骗子。”
姜慎使不上什么力气,勉强抬起手臂,把人笨拙地搂进怀里。
他哄道:“哎,我死不了的,你留着命,管好你自己就行。我跟你说,我这次去那个大西北,一路上碰到好多好吃的。啧啧,那儿的烤肉串可比你先前念叨的那个什么挂炉烤鸭好吃多了等什么时候我从这里出去了,我就带你去那边……”
但就在他喋喋不休时,郦羽突然打断了他,十分坚定道:“阿慎,你放心,你肯定能出去的。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次,所以这次换我来想办法救你。”
“你?算了你别瞎折腾了,我怕回头你惹到姜忱,非但没救成我,反而让他一生气转头把我给砍了……”
郦羽还想说什么,此时原本只是半开的天牢大门忽然又被完全拉开,刺眼的光亮从外传来。只见那位太子殿下怒气冲冲赶了过来,见到守在门口的郦峤后,不由分说地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
太子殿下冲着他的宠君目露凶光,怒道:“郦峤,你好大的胆子!谁许你带他来这里的?!”
说完,姜忱又冲进去把郦羽从姜慎身边强行拉开,随后将他拦腰扛起。
郦羽被迫松开了姜慎,可他眼神却很坚定。
“你记得啊,我刚刚说的!你记得!我肯定会做到的!”
郦羽原本还能在东宫之内行走,但自那天起,他便被彻底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
春去夏至。直到知了在院外的树上惨烈地嘶叫着。
郦羽的院子依旧是冷冷清清,除了一个照顾他起居的宫女之外,几乎没有人踏足此地。
他去偷见姜慎这件事也不知怎么,在宫人中传开了来。而照顾他的宫女春江年纪有些大了,嘴巴就变得很碎,时不时总会多嘴那么几句。
“您身为太子妃,却这般不检点,还跑去天牢那种地方跟殿下的亲弟弟私会。奴婢看您呀,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唉,奴婢也是运气不好,以为进了东宫,指不定以后能服侍未来凤后凤君呢,谁知道跟了您这样的……”
郦羽比起最开始时,倒显得平和了很多。他沉住气,任由那宫女在他耳边唠唠叨叨,继续练着自己的字。
“春江,我渴了,奉茶。”他头也不抬道。
“嘁……明明没那个命,公子脾气倒是不小……”
宫女哼了一声,不出一会儿,把托盘重重地摔在他面前。
郦羽只看了眼那冒着的热气,没说话。宫女站在一边,却歪着嘴角讥讽起来。
“您不是要喝茶吗?怎么不喝啊?”
这样的大热天,屋里也没有镇冰块,但郦羽的额头上却连一滴汗都没有。他小小地叹了口气,放下笔。随后端起茶盏。
只是滚烫的开水,连茶叶都没有。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分发的,姜忱再怎么苛刻,也不至于连茶也给他送。
郦羽望着那趾高气扬的宫女,忽然把那茶水浇在自己手背上。
白嫩的肌肤很快被烫得红肿起来,但郦羽甚至没叫一声。就在宫女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切不知其解时,郦羽已经抓着茶壶,把那一整壶滚烫的开水从她头顶淋了下来。
姜忱回府时,恰好路过那院子。只见衣衫凌乱的郦羽冲出来扑进他怀中。
白日里,姜忱在堂上已被姚易那老头激得一肚子怒气。自从前太傅郦融一案后,朝中清流一派便唯姚易马首是瞻。而这位老头,从他年少在学堂求学时起,便对他诸多不顺……如今又逢盛夏酷暑,暑气与怒气齐头并进,叫人更觉烦躁难耐。
偏在此时,院中又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本来是想把眼前这个疯子一样的人一把推开的。
郦羽却抬起一张哭得楚楚可怜的脸,紧紧抱住他的腰。
“殿下,殿下、请殿下救救臣……”
“……怎么了?”
姜忱反手扣住郦羽的肩膀,声音已不自觉软了几分。
郦羽卷起袖子,露出一片被热水烫得红肿的手臂,眼眶湿润,语气可怜至极:“臣不过想让春江奉一盏茶,她却端来滚烫开水逼臣饮下。臣不肯,她便以沸水相烫!殿下,臣知自己不得殿下青睐,殿下要如何羞辱臣,臣都不敢怨半分……可如今,连一个小小的婢女也如此欺凌臣,臣……臣不如一死了之!”
话音未落,郦羽猛地挣开他,朝一旁的墙头直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