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洲人
宋清扶心思转得飞快,笑道:“从哪里听说?哎呀,郝长老,您这可把我问住了,当时我心里想着事,偶然路过,似有若无听到了这话……”
“不过,也可能是某次我炼药是稀里糊涂一番乱加乱炼,无意中搞出来的想法吧——哎呀,具体是哪次,我还真记不清了,郝长老!”
“你分明说——”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听了她后面说的话,眉头紧皱,“这话是听说来的。”
他急了,语气里都带上了咄咄逼人,看起来十分不满宋清扶书库里书库外的言论冲突,连“完美”的虚伪形象都出现了破裂的迹象。
宋清扶故作惊讶:“哦,这样啊,是吗?”
“你——”郝冷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他用那双碧色的眸子盯着宋清扶,企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天下丹方,凡是出现了药性冲突之材的,效用大大减弱,我曾亲自试过。弟子宋润,你所说“药性冲突反而有意料之外的效用”,是错误之语,新手炼药师难免会遭人诓骗,长老只是不想你误入歧途而已——”
站在一旁的苏柳见不惯郝冷这个叛徒这样,呵呵一笑,仗剑道:“你炼不出来,不代表别人炼不出来。”
“弟子苏柳,慎言!”金发碧眼的北洲人瞪了苏柳一眼,这眼神里带着没有掩藏好的怒意和怨气,那股子温文尔雅的书生气质短暂地在他身上消失了一下。
玄色重剑插进地面,发出嗡鸣之声。
苏柳没有感情地继续念了一遍:“你炼不出来不代表别人炼不出来。”
“你!”郝冷怒极,转头看见宋清扶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忽然间好似有人兜头朝他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
“好。”
郝冷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尽了全力维持那副柔和模样,他碧眸深邃,
静静地看着宋清扶,没有立刻说话,大概是在打腹稿。
但北洲人眼眶深邃,看着宋清扶半句话不说时,落在苏柳眼睛里就成了含情脉脉的注视。
苏柳对此非常不满,他大臂使力,将重剑从地里拔出来,重重地又砸下去,“你炼不出来不代表别人炼不出来!”
郝冷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拳攥得手指发白,太讨厌了,太讨厌了!令他恶心、反感!身为弟子,怎敢对长老如此不敬!
但他不能暴露,他要笑,深呼吸,微笑——这个男弟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弟子——
“我知道!”郝冷厉声道。
苏柳道:“知道,就还请回吧,长老。”
郝冷深呼吸,不再理会苏柳,也不再追问源头,转而道:“炼丹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勇于尝试是好事,但未必次次皆宜。”
“长老说的是,弟子记下了。”
宋清扶从善如流地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刚刚郝冷和苏柳爆发冲突时她没插嘴,一来,是看郝冷分明很生气但硬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很有趣,二来嘛……
郝冷毕竟是害死好师傅的凶手之一,她是师傅的爱徒,天然地就应该和风云深、苏柳站在同一战线。
一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金发男,和与她有深厚感情师傅和师兄二人,宋清扶还是分得清的,不可能帮郝冷说话,伤了风云深和苏柳的心。
郝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了多久,宋清扶就笑了多久,笑得脸部肌肉眼泪都要僵硬了,郝冷才缓缓移开视线,温和道:“既如此,你好生研读这些古籍,若有不明,可来寻我。”
“一定一定,多谢长老,长老慢走!”
宋清扶应承。
郝冷心存疑虑,绝不可能就此放弃。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仅仅是书库里听宋清扶说了一番话,就追上宋清扶的门来打探消息呢。
听完宋清扶的承诺,郝冷这才转身离去,像是半点也不想在这房间里多呆,金色的发丝梳得齐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闪亮亮的。
苏柳对这位叛徒全无好感,见人走了,即刻动身,将门关上。晚上,紫霄来找她俩聊天时,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地面上两道深深的剑痕。
紫霄弯下腰用手指摸摸地板上豁出的口子,“……”
紫霄:“那啥,苏柳,我也是相信你并非不孕不育的!你不要自暴自弃啊,我知道你只是没有机会怀孕,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你不要自暴自弃啊!”
蛟龙以为苏柳是因为谣言心中烦闷,故拿地面撒气。
宋清扶哭笑不得,她向紫霄解释了事情的始末,并拒绝了紫霄“要不要我去做掉郝冷”的询问。
**
自上门拜访之后,郝冷对宋清扶格外关照。
轮到他授课,郝冷会在讲堂上,看似随意地点名宋清扶回答一些远超基础、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
宋清扶有时能凭借模拟记忆和风云深的教导蒙混过去,有时则只能硬着头皮胡说八道——谁知道炼制某某丹药的某某环节需要加热具体多少时间啊?谁知道啊?
好师傅风云深都不清楚!
见曾经的大徒弟学炼药学成这个鬼样还误人子弟,把没有胡子的风云深气得够呛,吹胡子瞪眼。
白发魂体一到宋清扶和苏柳上郝冷课的时间段就躲在戒指里封闭五感,不声不响,偶尔“孽徒”!“蠢货”地骂上几声。
宋清扶没办法,她不指望苏柳能给她回答,对于火焰的掌控人人不同,单双多灵根之间亦有差距,人与人不相同,炼药哪有既定答案?
可是郝冷大抵不是那么想的,他给出了一套非常……标准的炼药过程,只要按着他给出的步骤走,炼制出的丹药品质不一定高,但一定能成丹。
这与风云深的炼药理念大相迳庭,白发魂体讲究灵感,讲究感觉,而郝冷……
总之,讲堂中,其他的类似问题,她一概也答不上来,每每此时,郝冷并不会厉声指责,只是用那双碧眸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说出正确答案。
苏柳愈发地看郝冷不顺眼,郝冷同是,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对苏柳也有“格外关照”,指的是利用长老的权利让苏柳过得不好受。
任务被卡高难度,课堂上炼制丹药的材料,故意给了新手炼药师很难驾驭的高年份药材,企图让苏柳炼制丹药失败。
这个年份的药材还挺好,苏柳将药材收进储物戒指,拿着紫霄的药渣,假装自己被郝冷成功算计了,一脸懊悔地被赶出了讲堂,自此之后,再也无需接受郝冷的教导。
看着定时定点带着灵食来探望自己的师兄,宋清扶:“……”
她也不想在北洲人的课上虚度光阴啊!可是她被特别关照了啊!
不过留下来也有留下来的好处,她无聊时会环顾四周,可以看到有部分人也是对讲堂毫无兴趣的,躲在后面窃窃私语。
可观炼药水平,别说宋清扶和苏柳了,连郝冷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金发的北洲人教得那么细致,宋清扶听都听困了,这群人却在炼药环节死活炼不出好成丹。
分明是那么基础的丹药。
宋清扶规规矩矩地开炉,控制住自己的动作别太有风云深的痕迹,分神去听了那群人的窃窃私语。
“北洲人,练什么药啊……炼药水平根本不到家……”
那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
“金发的蛮子,眼睛的颜色难看的要死,像踩烂了的草一样,谁要和他学炼丹啊?郝冷,哈哈,好冷?真是个烂名字——烂到家了,喂,你说,他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怎么想的啊?北洲太冷了——哈哈哈哈!”
宋清扶用余光去看那群人,全数是东洲人。在全是东洲人的讲堂里,郝冷自如地授着课,他不可能听不见那群人的话,他天赋再低实力再弱,也是单火灵根,是金丹中期,怎么可能听不见呢?
北洲在东洲人眼里,完全就是蛮荒之地,东洲人称北洲人为蛮子好像也挺正常的。
郝冷自小在东洲长大。
宋清扶想到,风云深似乎说过,郝冷有一段时间,曾服下过易容丹,改变了长相和发色眸色。
他或许,曾经是在意过的吧,在意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东洲人,为什么自己生了金发碧眼,高鼻深目……郝冷大概现在也在在意,宋清扶可没忘了,郝冷的金发,其实本来应该是卷卷的。
郝冷在讲堂上所授的丹药非常简单,她一心二用不是问题,哪怕刻意控制,用了不熟悉不顺手的手法,丹药的品质也相当惊人,圆滚滚五颗躺在她手心里,表面还冒着热气。
不学就不学嘛,你们还没人家北洲人强欸。
宋清扶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
郝冷的特别关照,也体现在他会在宋清扶去书库时假装偶然地出现,与她“探讨”一些炼药理论,言语间不乏试探,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郝冷不厌其烦,宋清扶都要烦了。
但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她的回话很有水平,既要恰到好处,又要小心,不能泄露任何可能与风云深相关的信息,还好她本来就聪明,还有模拟记忆在手,姑且算是应付的游刃有余。
而郝冷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微妙。
他对宋清扶的关注日益加深,逐渐超出了一个长老对一个……有潜力弟子的范畴,其中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复杂心绪——
是对可能与风云深有关联的事物的无法放手吗?还是因为一些别的其他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突然发布了……orz当没看见我的章纲求求了[可怜]
第72章 怪刺激的!
郝冷的手指无意识地落在了手背上,摩挲着,摩挲着。
他对于风云深有关事物非常在乎的原因,完全可以归咎于他害怕风云深没死,害怕风云深卷土重来上。
郝冷背叛了师傅,是弒师的叛徒……他永远忘不了风云深临死前的样子。白发的男人怒斥他是狼心狗肺的家伙,是白眼狼,郝冷没法反驳,因为他的确是。
师傅将他逐出了师门。
室内药香氤氲,金发碧眼的北洲人闭上眼。
那么多年,他研究出了自己的一套炼丹方法,却还要借着风云深的余荫才能从普通弟子一
路爬上药宗长老的位置。
好奇怪,明明风云深早就死了,他在很多人眼里依旧不是“郝冷”而是“风云深的大弟子”——资质差、没悟性的大弟子。
“…….有时候,药性冲突,反而有意料之外的效用。”
这句话,风云深也对他说过。
很多丹方,都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经过多位炼药师修改后的,有残缺,又被补全,药性冲突的药草在炼药过程中时刻会发生冲突意外,遇到这种丹方,是否能成丹只能赌概率。
可若是随意改换丹方,去掉这些会与主材相冲的辅料,丹药又往往不是不成型,就是失了药效,成为一炉废丹——
炼药师们大多钻研该如何优化它们,如何能用其他有类似效用的药材,替换掉某某材料,使得丹药药效保持的同时,还能有稳定的产量呢?
但是,他曾经的师傅,风云深不是那么认为的。
风云深说:“炼药一道,应如是。”
白发男人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无需丹炉的炼药法,让他“心随意动”,告诉他丹方药性冲突之所以被认定为不好,只是因为这世上大多炼药师都是能力不够之徒。
风云深说:“冲突?冲突本身或许就是一条未曾设想的路径……只要处理到位,药性冲突不是坏东西,相反,它对炼出的丹药,只好不坏。”
郝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场景——
丹炉前,他屏息凝神,按照师父风云深所言,那玄之又玄,他怎么也摸不着头脑的“感觉”去操控火焰,他炼制的是一张公认的废丹方,总计十二株药材,前八株热与后八株寒。
在风云深之前,郝冷从未听说过有谁炼制成功过此方——风云深成功了,他见过那枚丹药,被白发男人满不在乎地连着丹方一块丢给他,叫他“琢磨着玩玩”。
“琢磨着玩玩”。
风云深这个态度,不就是说明了,白发男人根本不觉得他能成为第二个炼制成功此方的人吗?
郝冷捏着丹方,望着风云深离开的背影,突然有点想……想证明自己。
火焰跳跃,药液翻滚,翠绿的茎干淬出金色的汁液,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神紧绷,生怕一个分神就会功亏一篑,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但是他头一次到达金绿二色液体相融的时刻,郝冷以为成功了。
那时候他想了很多,开心,欢喜,有了这枚丹药,他就可以对着风云深说我在炼药一道上有天赋,我不是全无用处,我能继承您的衣钵——
然而,下一秒,炉内气息骤然紊乱,郝冷听见了从丹炉内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焦糊味弥漫开来——又失败了。
他机械地想拿出药材再试一次,却发现储物戒指中空空如也,丹田中储蓄的灵力也不足矣支撑他下一次的尝试。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口中的“感觉”、“顺势而为”,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一般?为什么,他耗尽心神,极力追求,换来的总是失败?
郝冷不甘心。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一遍遍复盘,一遍遍尝试,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记录下来,试图找出规律,找出那个该死的标准,他坚信,炼药应该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他成功了。
哪怕无法挑战更高品质更高产量,无法炼制没有经过多次试错总结而出的新丹方和高难度的丹剂——但是,他成功了。
他温文尔雅,与人为善,笑脸待人,深受大部分药宗弟子们得喜欢,同时不忘提升自己的炼药水平,到最后……
甚至,坐上了药宗长老之位。
而他对宋润本人的关注呢?
他像着了魔一般,既想证明宋润那句惊人之语的出现不过是巧合或谎言;又隐隐害怕,害怕她真的与风云深有关——
郝冷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解开谜团,仅此而已。
但内心深处,郝冷看着女孩炼丹时流露出的轻松姿态,看着她那双清亮眼眸中闪烁的、与年龄不符的慧黠,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悄然滋生。
或许……或许,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句话呢?那么多天,宋润在他那么多次的试探下,都没有露出马脚——或许,她是一个,和风云深类似的……天才呢?
如果,我将她教导成才,让她按照我的炼药方法扬名天下,是不是就说明,我才是正确的?我比风云深强?
***
这份对风云深有关事物的耿耿于怀,驱使着郝冷对宋清扶投注了……远超于长老对潜力惊人的弟子的范畴的关注。
他试图从宋清扶身上挖掘出,她与风云深关联的蛛丝马迹。
可是宋清扶又不傻,她可聪明了,郝冷说一她就说二,郝柳说东她就说西,躲不过去还能装傻充愣。
实在不能敷衍了,还可以“嘿嘿嘿”地望着郝冷说“长老你好香哦”。
没错,郝冷每次出现在宋清扶面前,都把自己打理得非常好,一头金发油亮顺滑,碧眸水亮透澈,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这淡淡的香味落在那些不待见北洲人的弟子们眼里,就成了是郝冷在掩盖属于北洲蛮子的过重体味。
宋清扶有次拐着弯抹着角地问了师傅,白发魂体闻言非常惊讶,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了她问的对象是谁,冷笑着告诉她,“可能我死之前没有,死后就有了吧,弒师的报应,呵呵,那群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宋清扶眨眨眼,老实交代了。
下一次讲堂,宋清扶就没见到那群人了。那节课郝冷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明显开心了很多,特别照顾她的次数都多了……
为什么郝冷开心了就要提她起来回答问题啊?!
宋清扶保持微笑,转头下课就垮着脸打听后面那群人怎么就不来听讲堂——讲堂半月一次,药宗弟子不能随便不参加的。
比起让自己不开心,她还是更想要别人不开心一点。
感觉和好师傅脱不开干系……哦,真的脱不开。
据说,讲堂开始的前一晚上,不知为何,那群人被蒙着被子痛殴了一顿,他们本就实力不佳,爱惹是生非,无人愿意为他们声张正义,只得吞下哑巴亏,自行养伤去也。
宋清扶瞟一眼端着亲手做好的灵食,来给她送饭吃的贤惠师兄。
一日三顿饭,苏柳雷打不动地变着花样给她做饭带给她吃,饭是很好吃啦,她和苏柳也成为了传言中的一对炼药师夫妇。
宋清扶还知道有人背地里下了注,就赌她俩第一个孩子是什么性别,赔率1:1,紫霄两边各买了一百三十注,还回来问宋清扶要不要也来。
宋清扶:“……”
宋清扶:“不了。”
她最近忙得狠,忙着应付光讲堂上提问不够,还要天天叫她去开小灶的郝冷,还要想法设法地让师傅师兄别为了她与郝冷同处一室而担心。
只能说,越靠近药宗的宗门大比,郝冷越焦躁。
这焦躁并非体现在表面,而是潜藏在北洲人的内心,主要表现为,郝冷修炼都不修了,天天有时间就抓着她指点炼药手法,宋清扶有事有任务去不了还要和郝冷请假……
她连突破金丹都是和苏柳串通好,让他杀上门来把自己带走的!
不愧是北洲人,男女授受不亲是不管的……哎,感觉这也是对她的试探呢!
要是宋清扶
将这事情说出去,郝冷在外保持的知书达理的完美形象就要破灭了吧?前些日子还听说郝冷“以德报怨”,亲自去探望了那些说他是“北洲蛮子”的弟子们,说要为他们主持公道来着……
哎呀,真是的,不要拿这个考验她啦!
而且现在……偷偷摸摸的,搞得好像偷/情哦!
不能被人发现,郝冷和她见面要全副武装,争取从头包裹到脚,叫人认不出他是全药宗唯一一个北洲人,宋清扶大剌剌地过去,还要被郝冷暗戳戳地问,“你难道很期待吗?”
期待什么的说不上,郝冷的教学有点烦烦的,但是怪刺激的!
看郝冷费力维持完美郝长老的形象,也挺好玩的!
宋清扶精力旺盛,倒也觉得还行,她跟着郝冷炼一次药,回去还要被白发魂体摸摸脸说,“徒儿辛苦了,来和师傅一起学习正确的炼药知识吧。”
好吧,和师傅进行师徒间的情感交流,理所应当。
宋清扶通过一心一意地学习,证明了她还是好师傅的爱徒,好师兄的好师妹。
苏柳言她不必在郝冷门下忍辱负重,宋清扶想想其实谈不上忍辱负重,郝冷说什么她都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记在心里,腼腆地笑了笑,亲亲苏柳,亲亲风云深。
大姐不笑二姐,那群至今没再出现在郝冷讲堂上的人们足矣说明一些事情。
还好郝冷没有因为他们的消失一直开心下去!这样她在讲堂上还能喘口气,哎!
第73章 是他?!
宗门大比,五年一度,历来是药宗检验弟子修为与丹道成果的盛事,弟子们不分资历,能者即上,每届的前十名有依次递减的丰厚奖赏,还可以拥有优先进入秘境名额的权力。
总之,好处多多。宗门大比的排名越高,就越瞩目,谁要是拿到了第一名,那真真是扬名立万了,从此以后,这人的炼药方法会被研究、学习,甚至有有人会一丝不苟地复刻第一名的每一个小习惯。
宗门大比的第一名,就是说鸡蛋可以孵出小鸭,都会有人去认真求证。
宋润入宗门时,离宗门大比还有不到三年。
郝冷想让宋润拿到这份荣誉,所以他宁愿放弃自己的休息、修炼时间,也要私下指导宋润,让她一点也不差地背下届时可能会出现的考题——
他只是想,证明一些什么,如果他教出来的弟子……他只是想证明一些什么。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望着鼓着腮帮子搅弄药炉里成丹的宋清扶出神,宋清扶自然留意到了他的注视,但她还是在搅动炉中的丹药,丹药品质不高,只有玄级,是郝冷炼制的。
和老是自己炼一遍就放手让宋清扶和苏柳去尝试的风云深不同,郝冷喜欢掰开来揉碎、事无巨细地详细说明、反复给她示范几遍之后,才会让她自己试上一试。
炼药需要全神贯注,但白发魂体会中途出言,在关键时刻及时阻止弟子犯错,而郝冷……
郝冷在她炼药的时候,看起来比她还紧张,不吭声,连呼吸都放轻缓了,搞得宋清扶悄悄地不按照他让自己背下来的东西炼药,都悄悄出了愧疚感。
当然,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并非全无察觉,他只会很温柔地问宋清扶,“为什么提前了三个数结束淬火?”
宋清扶毕竟师从风云深,追求的不单纯是成丹。
但她不大想刺激郝冷,十全十美郝长老的温柔刀刀刀致命,如果她真的如实说了“我觉得这样更好”……
北洲人会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叫她不要被别人带偏了——“别人”大概指的是苏柳。
“下次一定。”宋清扶表情诚恳。
“希望如此。”金发碧眼的北洲人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宋清扶鼻尖,郝冷打理得顺滑的金发垂在其的肩膀上,长长的,发尾在空中微微晃动着。
宋清扶看到根卷卷的,没忍住,伸长了手去拨,郝冷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不知想了什么,竟不躲不闪,任由她的手指拨开了他垂于胸前的金色长发。
她的手指探进冰凉的发,从里面挑出一丝卷卷的,将其放于掌上细看,看着看着她发觉了不对,为什么卷发越来越多了?
她甚至看到有一簇头发就在她的注视下,变作了和她单拎出来的一丝儿差不离的卷度。
“郝长老……”宋清扶张嘴,说了半句话,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手中的发丝就被强撑着脸上笑容的郝冷一把给抢了回去。
郝冷慌张的情绪被她感知到了,宋清扶歪歪头,瞧郝冷那头金发眨眼间就变得卷曲蓬松。
不得不说,似乎郝冷这样看起来比直发时更加顺眼,灿烂的卷发被其主人残忍地盖在了斗篷之下。
应当是郝冷服用的,能够将他的头发变直的丹药效果到时间了。
宋清扶想。
郝冷的卷发弧度很大很卷,却被他打理成油光顺滑直直的样子,就好像郝冷本人并非像其外表展露出的温柔和顺书生气那般——
北洲人在忙着藏头发,宋清扶在旁边淡淡地开口道,“很漂亮哦。”
郝冷的动作一顿。
宋清扶笑着说:“为什么要藏起来呢?这头卷发,很漂亮哦。”
郝冷扯住斗篷,他极力保持得完美无缺的外壳上出现了一条缝隙,宋清扶可以从中窥得他真正的情绪——那叫做“厌恶”、“嫉恨”与“疲惫”的情绪。
“你不会懂的。”郝冷对她甩下这么一句话,难得没有彬彬有礼地告辞,生气又狼狈地离开了,因为太急,他还差点绊了一跤。
修士要是真平底摔倒,那是真要笑掉大牙了。
宋清扶对他喊:“你又不和我解释那我怎么懂啊?”
郝冷回首,那双碧色的透亮的眼睛里的疲惫之感,压倒了其他所有的一切情绪。他冷冰冰地背过身去,一句话也没有对宋清扶说,拉紧斗篷,好像因为“偷/情”,被她正牌夫婿发现那般脆弱地离开了。
宋清扶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笑出声的前一刻,她怕被郝冷误以为自己在嘲笑他,理智地控制住了嘴角的弧度,借着憋笑的动作,耸了耸肩。
***
宗门大比,广场之上,丹炉林立,药香弥漫,气氛热烈而紧张。
宋清扶25岁,模拟次数新到账了两次,照例全用了。
两次模拟中,一次通过使用《一名知名不具男人的保胎圣经》,成功让王润生下了双胞胎女儿。
虽然《一名知名不具男人的保胎圣经》用起来有点诡异,但是它还是帮她成功接生了双胞胎女儿的,姑且还能……忍受吧,嗯。
宋清扶给王润生下的双胞胎女儿分别取名为宋松和宋柏,松柏是生命力旺盛的树木,她希望两个艰难出生的女儿能够好好成长。
一次成功让师兄和王润前后脚生下了孩子,师兄一个,王润两个。
某种意义上也是达成了“三喜临门”了——真不是她不想让师傅也怀啊!她真努力过了!她在模拟里偏心偏得王润大醋特醋,把老实人师兄都逼急了问她是不是嫌弃生育后他身材变形了!
天可怜见,她一直努力到一不小心和郝冷偷/情偷到北洲人意外怀孕,生下一子,师傅也没怀上!
第一次模拟,宋清扶选了【选项一:此次模拟人生记忆】,第二次模拟,宋清扶盯着【怀孕丹x1】看了许久,含泪选择了【新身体x1】。
怀孕丹还可以再等一次,师傅的新身体得先准备准备装上!没有身体拿着怀孕丹也没用不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药性还会流失……
当然,新身体她得等一个时机,一个……足够好的时机,才能给风云深,不远了,就在宗门大比之后——
宗门大比。
宋清扶和苏柳作为新晋弟子中的佼佼者、还背靠化神大能的弟子,自然备受瞩目。
宋清扶悟性好,天赋高,性格也好,众弟子问她问题,她没有不解答的。
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金丹期,也不傲气十足,每天都笑眯眯的,待人很好,但最出名还是她每回在郝冷的讲堂上屁股都沾不上坐垫,站起来站起来又站起来的事情。
不管郝冷提问什么,她都能回答上,枯燥无比的课堂上,她甚至还能做到全
程全神贯注,众弟子心中都对她充满了敬畏。
苏柳作为与宋清扶同居一室的道侣,虽与郝冷长老明显有龃龉,但他接了很多任务,七品的丹药说炼就炼,八品的药剂说给就给,丹方方面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完全就是炼药师之中的楷模。
而这楷模……在他的第一场比赛,就遇上了郝冷打分,没人知道郝冷是不是故意调换的排班,但他们心里都为与郝冷长老有过龃龉的苏柳揩了把汗。
但也有弟子有别的想法,“郝长老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因为私事而刻意克扣弟子的分数呢?”
宋清扶懒得管那么多,师傅在戒指里给苏柳加油,她在外头给他喊加油,小眼蹲在她的头顶疯狂眨眼,紫霄摊在椅子上成了一一滩蛟龙饼。
苏柳在场内,对这些言论并不知情。
他与郝冷短暂地眼神交锋,后续因考题揭露,苏柳主动移开了视线,将“回阳丹”所需的材料一一挑选了出来。
他站定在自己的丹炉前,凝神静气,开始引火温炉,起初,一切如常。
苏柳的动作沉稳有力,对火候的控制精准老练,引得宋清扶周围满是赞叹,戒指里的风云深听着,骄傲极了。
苏柳是风云深的爱徒,和克制着自己手法不要和风云深太过相似的宋清扶不同,他炼起药来,很多举动都有着白发魂体的痕迹。怎么操/火?灵力的收放?炼药时双手的动作?
熟悉风云深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师承,何况是凡是遇见一点与师傅有关的事情,就焦躁不安,日夜难寐的郝冷了。
炼制进入中后期,丹药即将成型前的关键时刻,苏柳习惯性的几个继承自风云深的,那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手势——
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响在了郝冷脑海中!
风云深?风云深!
“嗡——”的一声,郝冷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他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碧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震惊、恐惧、以及骇然,让他的笑容消失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他,不对,苏柳,他叫苏柳,不可能,我明明——风云深早就死了?!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失了控,不受控制地喘息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柳,右手紧抓着左胸口前的衣裳,心脏砰砰直跳。
不可能的?!
郝冷却知道他骗不了自己,那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当年他学不来的风云深的轻描淡写,就那么轻易地在苏柳身上复现了,太熟悉了,他敢保证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一套流程——
他年少时,曾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过的,那潇洒的姿态。
真的是他!风云深的传承!他竟然还有传人?!而且就在药宗,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第74章 天旋地转
苏柳在宗门大比上那一手与风云深同根同源的炼药手法,令郝冷心神巨震。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够勉强地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
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钉在了苏柳的身上,死死咬着牙关,无意识咬破了自己内颊的软肉也不觉得痛,直到嘴里弥漫开铁锈味,郝冷才恍然回神,机械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工作。
有些事情,一旦察觉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郝冷的思维一片混乱。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对着丹室内摆放的足有半人高的丹炉发愣,连宋润的比赛结果也未曾关注。
郝冷一闭上眼,就是苏柳那与风云深如出一辙的炼药动作,紧接着,就是无数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
苏柳行云流水的动作,与他记忆中那个白发的身影不断重叠交错——
当年,他无论如何也炼制不出师傅所要的止血散,那是一种有止血、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的,极其基础的丹药。
止血散炼制的难度不高,但他一遍又一遍地试错,只收获了无尽的失败、药渣的焦糊味与师父那失望的眼神。
拼尽全力,却徒劳无功。
他再也受不了了,所以,他出门,另找人要来了一瓶止血散。
止血散被他托说为是自己炼制的,他紧张地在师傅面前绞着手指,希望白发男人不要识破,可……事与愿违,风云深从未如此劈头盖脸地骂过他。
他怕师傅不要他了,赶他出师门,他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师傅我再也不会犯了,白发男人摸摸他的头,令他自己反省,转身离开了。
那时的他,在地上跪着,跪了三天,跪得晕过去又醒来,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在路上觉得所有人都在笑自己,“北洲蛮子”、“蠢材”、“废物”。
整整一个月,他没再见过风云深的人影。
他资质平庸,继承不了师傅的衣钵,他是“蠢材”是“废物”,所以他想他至少能改变剩下的。
“金发蛮子”染了头发改了眸色,服下易容丹,变得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北洲人,他交到了朋友,说自己叫“郝冷”,被笑“好难听的名字”,他只能笑笑,什么也没说。
然后,风云深回来了。
风云深非常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我只是想和别人一样而已。”
风云深说,和别人不一样有什么不好的?风云深指着白发告诉他,他们师徒两个都和别人不一样。
白发男人问他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告诉他,叫他提升实力,就没有人敢这样做了。
但是,我是废物,我是蠢材啊。
那时的郝冷,崩溃地对风云深说:“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师傅,你以为没人敢说你那头白发吗?他们都说你是个怪物!实力再强有什么用?你是个怪物啊!”
“……”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死死攥着拳。
这种情况下,别说修炼入定了,他连最基本的静心凝神都做不到,灵力在经脉中躁动不安,费力运转功法吸收天地灵气,那就离走火入魔只差一个岔气的事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不安。不安。恐惧。恐惧。害怕。
这么多年的挥之不去的梦魇。
风云深当年真的死了吗?我……我当年害死的,真的是风云深吗?
若是风云深没死,那那么多年不出现,是在背后看我的笑话吗?笑我穷尽心思也比不上他的一根手指头,笑我机关算尽还是得靠着他的余荫才能当上药宗的长老,笑我半生碌碌无为,卡在金丹中期再无寸进?!
“……”
他必须做点什么。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是那个自己尽力培养,寄希望于她能以“郝冷”的炼药方式,在药宗宗门大比中取得良好成绩的……与苏柳关系亲近、且对自己似乎并无太多恶感的宋润。
对,宋润。
她与苏柳或许只是前后脚拜入药宗,以师兄妹相称,同门之谊罢了。
她看起来对自己还算尊敬,甚至……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他想起她拨弄他卷发时的眼神,想起她说金发“很漂亮哦”时平淡的表情。
或许能从宋润这里,旁敲侧击出苏柳的底细,比如……苏柳的炼药术,究竟从何而来?
抱着这样的念头,郝冷强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如同往日私下召来宋润那般,再次将宋清扶召至了同一个地方,那个他教授宋润炼药方法的地方。
他在宋润面前,依旧努力维持着完美的长老形
象,笑意盎然,温文尔雅,对药宗弟子悉心教导。
只有埋藏在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之意,与控制不住的手的微微颤抖,能看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是找了借口将宋润叫过来的,自然不能正事不做,直接图穷匕见,让她生了疑。
“今日我们炼制……玉髓丹。”郝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取出一份丹方,该丹方,他还刻意选择了比之前教导内容更难一些的,他希望能在一问一答中,找到机会,让他能够探听苏柳的事情。
“此丹关键在于以温和火力,逐步激发玉髓草的活性,同时要小心控制,以免损伤其脆弱的脉络,火候多一分则枯,少一分则不融……”
他习惯性地事无巨细地讲解,然而这一次,郝冷没有打算亲自示范一遍。一是他的心乱了,演示时做不到一心一意,容易成不了丹,在宋润面前损毁自己的形象。
二来……郝冷认为这样能够让宋清扶先失败个一次两次,这样他好达成目的,打探苏柳的消息。
“你来试试。”他将位置让给宋清扶。
宋清扶点点头,依言上前。有着模拟记忆的她当然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为了推动冲突的彻底爆发,她甚至安排了好师兄带着好师傅在半刻钟以后,来此与她见面。
白发魂体放不下这个被逐出师门的大徒弟,郝冷也放不下被他害死的师傅,至于苏柳……苏柳看郝冷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想为师傅报仇雪恨,但也越不过师傅去做事。
【你规规矩矩地按照郝冷刚才所说的步骤操作,动作略显犹豫。】
【郝冷心中稍定,但你指尖灵力微微一转,操控的火焰发生了点极其微妙的变化——】
【你掐着时间,信心满满,余裕十足地朝郝冷绽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手法潇洒,轻快,灵力收放自如,带着既视感与熟悉感。虽与苏柳略有不同,但其神韵……
郝冷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未等他细思,宋清扶已经完成了这一步,丹药出炉,圆润光华,药香扑鼻。
丹室内一片寂静。
郝冷死死盯着那枚品质至少是六品往上,远远胜过他所能炼出丹药水平的玉髓丹,猛地抬头,看向宋清扶那张无辜的、带着笑意的脸。
一股寒意猛地自他的尾椎骨攀爬而上,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强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质问,声音干涩:“你……以前是否进行过玉髓丹的炼制?或者……有人教过你?”
他紧紧盯着她。
【你如实相告。】
确实是有人教我,不过风云深没教玉髓丹啦!这个丹药的炼法,几次模拟,她其实是跟着郝冷学会的!
宋清扶真诚道:“没有啊,长老,我就是严格按照您刚才说的步骤来的呀。可能就是……嗯……这个丹方好像没那么复杂?”
她顿了顿:“玉髓丹有上级丹药可供替代吧?我一般……是炼融灵丹的!”
“融灵丹?!”郝冷声音尖利,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宋清扶,碧眸中血丝密布,“你才拜入药宗多久?就炼融灵丹?我知道了——”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扣住宋清扶的肩膀,宋清扶悄悄崩起手臂肌肉,与郝冷的握力对抗。
郝冷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哭了,这幅模样,他在模拟记忆里见过,碧色的眸盛满了泪,水盈盈的,我见犹怜。
北洲人和宋清扶靠得过近,他的金发顺滑的直直的金发落在宋清扶挺翘的鼻尖,搔得她鼻子痒痒的,想打个喷嚏。
“你凭什么看一遍就会啊?你凭什么炼第一次就比我那么多年炼出来最好的玉髓丹品质都好啊!你为什么要在炼药过程中一心二用,还能成功炼出丹药啊?!”
郝冷炼制丹药时,必须全神贯注,否则哪怕是最低级的丹药也有失败的风险。
“凭什么啊?凭什么啊!耍我很好玩是吗?啊?耍我很好玩是吗?宋润,你知不知道我——我是真心想教你让你变得更好的啊?”
宋清扶沉默了一下,她试图揽过这位濒临崩溃的北洲人,让他在她宽广的胸怀中哭泣,却被郝冷狠狠推开,金发男人瞪着她,“不要你假好心!我很好笑吧?你想笑就笑啊!”
郝冷披在外表上极力维持的所有的伪装,都消失了,他愤怒极了,理智荡然无存,甚至想提拳和宋清扶肉搏。
早有预料的宋清扶一个侧头,就躲开了郝冷的攻击,郝冷只顾头,没顾尾,一拳挥出,没打到人不说,自己还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宋清扶估摸着师傅和师兄大概快到了,叹着气向地上的郝冷伸手,意思是让他借力站起来,虽然她知道郝冷肯定也不会依她的意就是了。
“你……你……!”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看着宋清扶伸给他的手,好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郝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以手撑地,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冰冷的药架上,震落数个玉瓶,才停下来。
宋清扶又叹了一口气,她一个箭步,身手敏捷地接住了那些玉瓶,让郝冷不至于被砸到,然而北洲人大抵是没有心思去关注她体贴的行动了。
郝冷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
骗子!天才!又一个天才!风云深的徒弟,风云深的传人!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一直都在耍他!看他像个傻子一样演来演去!
巨大的冲击之下,郝冷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喷出了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迹,溅落在他的前襟上,药宗的统一服饰是白色,血迹在上面,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北洲人死死瞪着宋清扶,碧眸中充满着恨意与绝望,他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咆哮:
“风云深——!!!”
第75章 争吵
丹室内,药香犹存。郝冷呕出的那口鲜血,沾在他的衣襟前,血红红的,极其刺目。被他脊背重重撞上的药架上,瓶罐簌簌作响。
宋清扶盯着浑然不觉疼痛的郝冷,挠挠头,翻手将手中小瓶收入储物戒指中,而后微微屈膝,挡在了北洲人面前。
她的影子罩住了郝冷,
郝冷此时此刻看起来真得很狼狈,金色的发胡乱地黏着在他的脸颊唇边,地面上扬起的灰尘令得他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那一双碧色的眸子红彤彤的,似有泪水,欲掉不掉。
宋清扶这一蹲,恰恰好挡住了应约而来的好师兄的视线,也让郝冷郝长老有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仓皇地抬手,用袖子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与污迹,手指颤抖着试图将凌乱的金发捋顺,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药架边缘,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站起来。
对于郝冷来说,他或许很清楚接下来会见到谁——他曾经的师傅,被他亲手杀害的师傅。他认为自己不论被看了多少笑话,至少最后,在风云深面前,在他最憎恨最感激最厌恶最敬重的师傅面前——
他需要保持体面。
哪怕这体面……一戳即碎。
不过,做完这一切的郝冷,并没有感谢宋清扶的意思,而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用不着你惺惺作态!”
宋清扶用手指搔搔脸颊。
虽然以修士的感知,她这么一挡确实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宋清扶自认现在这样总好过一进门一览无余。
她不喜欢别人把她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于是还堵在郝冷面前,反正郝冷也打不过她。
被站起来的北洲人重重推了一把——没推动,宋清扶的肌肉不是吃干饭的,下盘更不是。
郝冷一推不动,二推也不动,再推仍似蚍蜉撼树,反倒把自己又给抵在药架上了。
徒劳的挣扎,竟看得宋清扶有些忍俊不禁。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刺激郝冷,连忙努力板起脸,侧身往旁边从容地跨了两步,不再充作郝冷与到场的好师傅、好师兄之间的阻挡。
这一让,便将金发碧眼、衣衫染血、发丝凌乱、眼角泛红的北洲人,彻底暴露在了门口那人的注视之下——
更准确地说,是暴露在了苏柳身后,那道无声无息浮现的魂体目光之下。
白发魂体显现出身形,飘在苏柳身后,因为是灵魂状态,风云深的下/体是并在一起的类似鱼尾的形状,自躯干的中心开始,由深渐渐向浅色转变,而后淡淡地与空气相融。
风云深沉默地看着郝冷。
这是……他三位徒弟中,唯一一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然而,师徒百年缘分,终被郝冷亲手终结。
“……”
郝冷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看见郝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你的师傅,你听到郝冷恍恍惚惚地、激动地说,他就知道是风云深,他就知道是风云深——他说,老不死的,看我的笑话,看得开心吗?】
【北洲人仰天大笑,笑声里充满了苍凉。】
师徒二人默然对视。
风云深的魂体剧烈波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神情非常严峻。
他看着郝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白发魂体的眼神落在了郝冷沾血的前襟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被郝冷敏锐地发觉了。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咬着牙,身体微弓,像是一只时刻准备爆起攻击的猛兽。
然,他只有金丹中期,别说有化神修为的白发魂体了,功法特殊的金丹初期的宋清扶和苏柳都不带怕他的。
“……”风云深说,“孽徒,你可知错?”
身为师傅,他心中为相处了百年的大徒弟所伤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之所以会身亡,变作一个魂魄,寄居于一枚戒指中,与郝冷离不了关系。
他从未预想过,会如此之早,就与郝冷见上面。
被郝冷背叛死于其手的那日,还历历在目。
金发的,他的大弟子,粗喘着,提剑而上,郝冷的手……不论是炼药还是提剑都不够稳,足足擦着他的躯干过了三次才捅穿了他的胸脯。
“去死吧,师傅,去死吧,拜托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去死吧,求你了……”
浓郁的血腥味取代了馥郁的花香,意识彻底消散前,风云深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了他的脸上。
【郝冷并不意外你师傅当年并未真正死去,不如说,在你师傅一手带大的郝冷眼里,若是风云深真的如此轻易的死去,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风云深是师傅,是父亲,是药宗长老,是传奇炼药师,是无所不能的天才。】
【你分明地看清楚了郝冷,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是眼中所含的感情复杂得够炒十锅什锦大杂烩还有剩——】
【爱重、嫉妒、愤怒,恨意,还有因看见风云深其实并未真正死在他手下的庆幸——嗯?怎么还有觉得就应该补刀令得风云深魂飞魄散的后悔?】
风云深的责问,并未立刻激起郝冷的回应。金发的北洲人只是弓着身,剧烈地喘息着,碧眸里只有风云深的身影,完全将宋清扶和苏柳忽视了。
那眸中翻涌着太多情绪:骇然、恐惧、羞愤、愤怒、了然,以及,嫉恨,等等。
“知错?知什么错?!哈哈哈……风云深!老不死的!你果然没死透!你一直躲在暗处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看我这个蠢材、这个废物,是如何在你死后顶着你的名头,勉强在这药宗立足,看我如何挣扎,如何可笑地拙劣地模仿着你,却永远连你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是不是很得意?!很痛快?!”
郝冷漂亮的脸扭曲着,他吼道:“我是庸人,我是蠢材,我是狼心狗肺的北洲人!我一辈子也做不到你们随手就能办到的事情!”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情绪太过激动,苏柳皱着眉,提了剑。
玄色重剑冷冰冰地横在郝冷与白发魂体中间,俨然是一道防线,宋清扶能过去,郝冷是绝计没办法靠近魂儿状态的风云深的。
郝冷这下终于想起了旁边还站着两个人,怒指宋清扶和苏柳,“师傅,你一定很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放任我死在冰天雪地里吧?我啊,我是一个没有半分感恩心的孽徒。”
“你把我捡回来,收我做你的开山大弟子,教我炼药,哈哈哈哈——”
“她们两个肯定很让你省心吧?一说就懂,一学就会,”郝冷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不像她们,能学得你半分皮毛,咳咳,我学不会啊——我学不会啊!师傅!我学不会啊?!!”
【郝冷哭了。】
【郝冷这般癫狂的模样不但镇住了你师兄,也镇住了你师傅,你深知风云深和郝冷的事情必须在今天解决,不欲插手,一个眼神将苏柳嘴中还未出口的“菜就多练”瞪了回去。】
【男人何必为难男人!】
【你衷心地认为郝冷一个北洲人在东洲能闯荡出如今这般成绩已然非常不容易,虽然笨了点,但胜在人美丽且勤劳啊!随便学点东西,将来相妻育孩,不至于大脑空空就好。】
风云深的魂体波动得更厉害了,他似乎被郝冷这番话气得不轻,飘近了一些,使了灵力刻意凝实的手指差点戳到郝冷脸上。
“我问你知错,是问你当年为何要勾结外人,对你师傅我下死手?!是问你为何要走上那欺师灭祖的绝路?!谁有空笑话你?谁有空后悔?谁有空看不起你?孽徒!为师还没有闲到那个地步!”
郝冷被冰得猛地一颤,眼神涣散了一瞬间,随即变得更加激动: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风云深!你还是不知道吗?你还是不懂吗!为什么……哈哈哈哈,为什么?”
金发碧眼的北洲人流着泪,衣襟上的红色血迹有些干涸了,棕棕红红地结块。
“也是,你怎么会懂呢?那么多年你从来不懂——风云深,师傅,你知道那年我为什么要找人要来一瓶止血散,假装是自己炼的吗?你和我说“炼不出药就别炼了”,我好害怕啊,我怕被你抛弃逐出师门孤单一人——所以……”
“我啊,何尝不知道师傅您火眼金睛呢?那天站在师傅你的面前,我紧张得想死,但心里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可是您认出来了。”
“您认出来了。”郝冷喃喃道。
风云深也是当事人之一,修士的记性很好,他自然清楚当时自己做了什么,在炼药一事上,他能容忍郝冷资质愚钝,白炼不成铁,千炼不成钢,却无法容忍郝冷走歪魔邪道,意图欺上瞒下。
风云深记得,当时他狠狠训斥了一通这位徒弟,想要将这孩子趁早从歪路上掰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