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曈可以用指纹解锁,可宋枕书还是按下门铃。
门铃连着门上的铜铃铛,发出三声清脆的鸣响。
像檐上警示世人的风铎。
十几秒后,门从里头被人打开。
宋枕书将湿漉漉皱巴巴的纪曈往前轻一推——
“我去抽支烟。”
“给你们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带曈曈回安大。”
宋枕书视线掠过纪曈,钉在顾临身上。
“寒假之前,我要他老老实实,住在宿舍。”
第46章 求婚
今日外头下了点小雪,沾在纪曈周身,门一开,雪粒被热气一撞,洇成细碎的水痕。
纪曈眼睫都是湿的。
宋枕书将人推进门,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纪曈身上的棉服和围巾都是宋枕书替他穿的,裹得很严实,但纪曈身上还是凉透。
顾临接住他,像接住一捧雪。
他抬起手,半圈住人,从后背穿过围巾去碰纪曈的后颈。
很凉。
围巾都没裹暖。
“有没有哪里难受?”顾临皱着眉,把被雪打得有点泛潮的围巾摘下。
纪曈没答,从被宋枕书推进门起,他就一直抬眸看着顾临,眼神始终没在他身上离开过。
“怎么了,”顾临捏了捏他后颈,说,“眼睛都湿了,我去拿纸巾?”
顾临转身的瞬间,纪曈如同惊弓的鸟,一下抬手扯住他的衣服。
力度大到有些失控,顾临居家服的衣扣都被挣开两颗。
顾临停下脚步。
“别。”纪曈攥着他的衣角。
明明顾临就在半岛,就在眼前。
纪曈却觉得很远。
“别什么。”
顾临要知道宋枕书和他说了什么。
顾临还侧着身,纪曈就这么摸索着上前,低头,一点一点靠近他。
纪曈想说“不用纸巾”,可张口说出的却是——
“别回德国。”
顾临终于知道宋枕书送他过来的原因。
“谁跟你说我要回德国的,”顾临转过身,“你小舅舅?”
没听见他声音,顾临继续道。
“他骗你的。”
“我护照和身份证都在你那,怎么出去?”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纪曈攥着顾临的身份证,听到他这么说,会安心,会气定。
可现在——
护照可以挂失,身份证可以补。
没用。
根本没用。
直到今天,纪曈才真正明白,如果顾临要走,可以在一个最寻常普通的日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如那次寒假。
他留不住他。
怎么留?
顾家公司重心在德国,顾临在德国长大,父母在德国,爷爷奶奶在德国。
纪曈眼眶发红,他终于承认,小舅舅是对的。
他就是对和顾临的分离,产生了超过的、失实的、过度的恐惧,产生了灾难化想象。
他就是有病。
焦虑迅速膨胀,朝着纪曈围拢,将他紧紧咬住。
纪曈抬手死死圈住顾临。
顾临心脏被攥紧,他阖了阖眼,抱住他。
“不会走。”
“现在不会走,毕业也不会走。”
“你在这里,我怎么走。”
纪曈身上破了道隙缝,这些话已经不足够填补那些豁口,他甚至荒诞地想他和顾临之间为什么不能有一条切不断的脐带。
他急需什么来绑住他。
合同,证书,协议,甲方乙方,什么都好。
他要那种牢不可破的,强制的,有效力的,即便顾临再一次在他世界消失,也能拿着约束彼此的证据大张旗鼓找他的东西。
纪曈病急乱投医,脑海中猛然想起今早的梦境,倏地开口——
“顾临,我们结婚。”
“安京不行,我们就去外国,去德国结。”
“去哪结都好。”
“我们结婚。”
顾临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境况下,听到这些话。
他垂着眼,看着怀中像藤蔓一样紧紧攀住他的人,叹了一口气。
是真的被吓到了。
“结婚可以。”顾临掌心的温度透过纪曈后颈,一点一点往肌肤里头渗,像是要一路渗到骨骼中去。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临安抚性地捏着他的后颈,淡声开口:“你是同性恋吗。”
纪曈大脑还残存着记忆,像回答柯同光那样,下意识开口:“不是。”
顾临猜到了,也不恼,甚至很轻地笑了下:“那怎么结婚。”
纪曈终于在顾临这声轻笑中逐渐冷静下来。
顾临神色很专注,垂着眼皮看他:“知道结婚需要做什么吗。”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痛苦还是快乐,无论顺境或逆境,他们全都属于彼此,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生不离,死不别。
顾临在心里一字一字说着。
没说给纪曈听。
顾临不想吓到他,也不想在他这么混乱的时候说这个。
时间还不到。
于是顾临铺白于表面。
“要拥抱,亲吻,甚至做更亲密的事。”
纪曈已经静下来,但他不想思考,只顺着顾临的话说:“那我们不亲吻,不做那些事,就…结婚。”
听到纪曈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的时候,顾临没恼,听到这却是真的气笑了。
不亲吻,不做那些事,就结婚。
只听过男女同性恋之间出于目的保持名义上的夫妻身份,没听过两个男的“形婚”的。
“纪曈。”
顾临在他后颈惩罚性地捏了一下。
“你这不叫结婚,叫形婚,凑活过。”
纪曈破罐子破摔:“那我们就凑活过。”
顾临眼皮很轻地一撩:“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纪曈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纪曈承认自己有病,承认自己对顾临的占有欲不正常,但他不是傻。
小舅舅字字没提他喜欢顾临,却字字都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应该是喜欢顾临的。
顾临应该也喜欢他。
那为什么结婚不答应,凑活过也不答应?
纪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理解错了宋枕书的意思,眉头蹙着,消失的焦虑又有冒头的迹象,他正想着,顾临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纪曈。”
纪曈抬眸。
顾临面色平静。
“我有正常的生理需求。”
“包括性。”
纪曈骤然一顿。
顾临是故意的。
他可以说的委婉,可以说的隐晦,可他偏要说的直白锋利。
没给纪曈留一点后退的余地。
“你能接受一个男人的亲吻,甚至更亲密的事么。”
顾临甚至没有说“我”,而是用了指代词,“一个男人”,因为怕纪曈混乱。
纪曈张了张口。
更亲密的事?
两个男生怎么做更亲密的…就互帮互助吗?
纪曈也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低头,朝着顾临衣摆下方的某个位置扫了一眼。
顾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掐着他的脸抬起来,直出直入。
“包括,但不止。”
纪曈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两下。
两人还站在玄关门口,门隔音不算太好,顾临听到一两声脚步声。
像提醒的倒计时。
“小舅舅还在门口等,”顾临轻声说,“去收拾一下东西?”
顾临把纪曈全部表情看在眼底,知道他不想,但也知道宋枕书的用意。
纪曈太需要时间去整理自己。
现在靠他太近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连“凑活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还不知道如果真的结婚会发生什么事。
连亲吻都是轻的。
顾临牵着人回到主卧,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进浴室取过毛巾,将纪曈头发上被雪粒沾湿的水迹擦干。
纪曈一言不发,就坐在床尾的位置,看着顾临。
没动,也没收拾。
内裤都是顾临替他整理的。
东西不多,就一个小行李箱。
八分钟后,宋枕书掐着时间敲门。
是顾临开的门。
宋枕书接过行李箱,盯着纪曈的脸和嘴看了一会,确认没什么,才对着顾临开口:“我送他回宿舍,你待这。”
纪曈一直没说话,只在看到行李箱的瞬间,恍惚又想起今天早上的梦。
梦里他看到顾临和别人结婚,他从公寓搬了出去。
也是小舅舅来接的他。
纪曈想回头看一眼,可视线被宋枕书挡住。
宋枕书抬手将纪曈棉服的帽子盖上:“走吧。”
下楼,上车,系安全带,纪曈也没有朝着宋枕书发脾气,很乖,只是不说话。
一个红灯停下。
宋枕书余光看到纪曈在看手机。
宋枕书刚开始以为他在和顾临聊天,可再一扫,屏幕上似乎不是微信聊天的界面,像是图片。
纪曈神情很认真。
红灯时间有点长,宋枕书没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终于看清屏幕上的照片是什么。
——安大学年校历以及寒假安排。
纪曈在算寒假时间。
宋枕书:“……”
红灯结束,宋枕书踩下油门。
半晌。
“…舅舅也不是非要你住在宿舍。”
纪曈动作一顿,视线慢慢从手机上抬起来。
宋枕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叹气:“等你什么时候自己想清楚了,可以回半岛。”-
“曈曈还没回你消息?”周天整理完两篇文献资料,问李原。
“没有,”李原也觉得奇怪,“我给他发完临哥的照片就没回我了。”
李原正说着,电脑“滴滴”一声。
【智院唐健柏:照片.jpg】
【智院唐健柏:靠,这是不是什么神的启示?预言我以后也会开上劳斯莱斯。】
【智院唐健柏:上午碰到一次,下午又碰到一次。】
【李原:??】
【李原:车停在哪?】
【智院唐健柏:就我们宿舍楼后面的三门。】
【李原:现在还停在那?】
【智院唐健柏:对啊,我刚拍的,车上好像没人。】
李原一下从椅子上转过身:“唐健柏说小舅舅的车现在就停在我们宿舍楼后面。”
周天&崔明英:“?”
两人围过来正要看,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来了,等下!”李原转过电脑,把和唐健柏的聊天记录转向周天和崔明英,“可能是阿亮,他刚刚说要来拿试卷。”
“你们俩先看,我去开门。”
李原随手抓起桌面上的试卷,走过去开门。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要先——”
李原倏地收声。
两秒后。
“…小舅舅?曈曈?”
周天和崔明英乍然转头。
十五分钟后。
“如果还有什么缺的,给舅舅打电话,我送过来。”
“嗯。”纪曈站在衣柜旁,应了一声。
收拾宿舍没费多少时间,纪曈虽然都住半岛,但没有退宿,有时要等顾临下课,也会回宿舍躺一会,枕头被子都是干净的。
宋枕书帮忙整理行李时,李原、崔明英和周天三人就一人端着一柄鹿角刀,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只用眼神对话。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曈曈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知道啊。”
“那临哥呢?”
“不知道啊。”
“这是和临哥…分居了?还是吵架?”
“不知道啊。”
三人眼睛就快抽筋时,宋枕书已经陪着收拾完,转过身来,对着三人说:“这段时间曈曈都住宿舍,麻烦你们了。”
三人连忙摇头:“小舅舅说什么呢,不麻烦不麻烦。”
窗外雪停了又起,还有下大的趋势,纪曈怕宋枕书回去路难开,也担心他精神不好。
“去半岛睡一觉再回去,”纪曈说,“睡我房间。”
“…我待宿舍。”
宋枕书摸了摸他脑袋:“不用,等下去旭尧那里。”
祝旭尧,也就是会所老板。
纪曈知道会所位置,离安大很近,于是点头:“那你快去,等雪下大了不好开车。”
宋枕书“嗯”了一声,穿好外套,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纪曈一眼。
宋枕书车临时停在后门,位置很偏,又下着雪,路上学生很少。
他下楼,朝后门走去,经过转角的瞬间,却看到一道身影。
顾临靠着墙,正在抽烟。
烟身已经短下去一半,剩下半截挟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
天光有点暗,烟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
他黑色大衣肩头拂着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已经在那边站了一会。
说了不让他送,还是来了。
宋枕书忍了一路,此时也忍不住,走过去,同样点了一根,站在顾临身边。
“学长。”
顾临没喊“小舅舅”,喊的“学长”。
“你吓到他了。”
宋枕书不置可否。
他抽了一口烟,平静地说。
“不是我吓到他了。”
“顾临,是你吓到他了。”
彼此一阵沉默。
宋枕书想着纪曈一路上的神情,抖了抖烟灰,随口起了个话题。
“公寓那二十分钟,他跟你说什么了?”
宋枕书抖完烟灰,将烟递到嘴边。
顾临神色淡淡,掷下五个字——
“向我求婚了。”
第47章 亲一下就好了
…操。
宋枕书看着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长烟,烟头陷在积雪里,未燃尽的烟丝在骤降的温度下,燃烧停滞,冒出一缕缕黑烟,又散在冷风中。
宋枕书一阵剧烈的咳嗽。
求婚?
谁求婚?
“行,怪我。”宋枕书咬牙说。
他大爷的,二十分钟都给多了,就应该给两分钟。
不,他就不该走,就应该进去坐沙发上等。
“你身份证和护照也别放曈曈那里了,拿过来放我这,”宋枕书是真怕哪天一睁眼看到纪曈拿着一本结婚证跟他说小舅舅我领证了,于是没好气地开口,“曈曈的也放我这。”
宋枕书从口袋拿出方巾,将掉落的烟捡起,连着方巾一道扔进垃圾桶,重新走回来,隔了小半会,才继续开口:“他是被吓到了,想用什么东西绑住你,才急不择话。”
顾临将烟掐灭:“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这几天就少见他,少联系他。”宋枕书正色说。
“等他掰正了自己的位置,换种角度看待你,想清楚了,以后才不会半道后悔。”
“顾临,”宋枕书扭头直视他,“追根究底,是你太惯着他。”
“纵容他把你架在‘朋友’的位置上这么久,纵容他模糊爱情和友情的界线。”
“你该庆幸他是喜欢你的。”
“既然尝到过甜头,也总该尝点苦头。”
顾临捻了捻残留着烟气的手指。
苦头。
哪只一点。
他早就尝过了。
两人又一阵心知肚明的沉默。
宋枕书最终说出心底话。
“还有一句话,我必须提前告诉你。”
“如果哪天,曈曈和你走不下去,真的要跟你分手。”
“我不管你放不放。”
“我会第一时间带走他。”
周遭静得过分,寒冬腊月的天,宋枕书看着顾临肩上的雪沫,想起那份遗嘱,又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重。
“当然,我也不是那种只护短不讲理的长辈,如果错在曈曈……”
顾临抬眸,看他。
“你将得到一大笔钱。”
“价格随你开。”
顾临:“我要人。”
宋枕书:“……”
谁不知道你要人。
油盐不进。
宋枕书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最好不要让他有这个想法。”
该说的都说了,宋枕书也知道顾临不是特意来蹲他的,只是不放心曈曈,他看了眼时间:“等下还有约,今天就不送你了,反正就这么几步路,自己溜达回去吧。”
宋枕书嘴上正直得不行,实际上真正的原因他和顾临心底都很清楚。
——听到曈曈跟顾临求婚,他现在看顾临哪哪都不爽利。
宋枕书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给车解锁,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主驾驶门,刚入座,“哐”一下,副驾驶位门被拉开。
顾临长腿一迈,兀自落座,侧身,拉安全带,系好,慢声开口:“麻烦小舅舅。”
宋枕书:“这么几步路你是……”
“公寓监控还开着。”顾临淡声打断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宋枕书从他动作中解读出“出来有一会了,他等下看监控,没看到我会着急”的意思,嘴角抽搐。
半分钟后,呲着脸踩下油门。
“我说让你不要联系他!包括监控!”
“…就不能把那破玩意拆了吗???”-
宋枕书的车朝半岛开时,男生宿舍五区8幢411室正弥漫着诡异氛围。
宋枕书走后,纪曈就说自己有点困,想上床睡一下,让李原他们不用管他,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就脱了外套抱着一个香薰上了床。
纪曈神色其实也没什么不对,说话语气除了比平日低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可李原他们就是觉得,他要哭了。
“曈曈。”李原扒在纪曈床下的栏杆上。
纪曈抽了下鼻子:“嗯?”
三人:“……”
李原:“…我们就在寝室,你要有事或者不舒服就喊我们啊。”
纪曈:“嗯。”
李原三人面面相觑。
天塌了。
一定跟临哥吵架了。
而且是狂风暴雨的那种。
纪曈躺在床上。
其实没哭,只是身上哪里都是酸的。
心口酸,鼻子酸,眼睛酸。
不能说话,一说话那股酸意就沿着喉管一路涌上来。
纪曈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顾临,逼着自己睡一会。
像是过了一世纪,纪曈清醒着睁开眼。
他摸过手机一看,才过去了二十三分钟。
…怎么过得这么慢?
阿原他们不总说周末是飞快的吗?
床帘被拉着,把床铺隔成一个好似密闭的空间。
纪曈翻了个身,看着栏杆置物架上的橙树林香薰。
是顾临放到行李箱里的。
橙树林的香气被床帘尽数拢在床上,浓酽到有些甜腻。
纪曈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半岛时,屋内窗帘合着,窗户关着,铺天盖地都是橙树林的气息,香气也这么浓,浓到几乎能将人溺毙。
当时他和顾临说了什么?
好像是——
“说了多少次了,别总是只开通风模式,自然风最好,什么坏习惯。”
然后就去把窗帘和窗齐齐打开,让香散出去。
现在他也沾上坏习惯了,竟也只想把床帘再拢紧一点,让香再浓一点。
纪曈自己在被子里蒙了一会,也不敢睡,怕睡了晚上睡不着,于是从床上坐起来,下床,在李原他们复杂的眼神中,打开电脑码论文。
有事可做,时间转眼到五点多。
纪曈很久没在宿舍吃晚饭,正要问李原他们想吃什么,宋枕书发来消息。
【舅舅让会所这边弄了几个你喜欢的菜,应该快送到了,你和李原他们一起吃。】
微信又一闪。
是一条7秒的语音。
纪曈点开一听,却不是宋枕书的声音。
“曈曈,菜应该快送到了,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尧哥说,尧哥让人给你弄啊,什么时间都行,甭跟尧哥客气。”
背景里还夹杂着宋枕书让“喊尧叔”的吐槽。
纪曈不想让宋枕书担心,回了个“和舅舅天下第一好”的表情包,放下手机,正要和李原他们说不用点晚餐了,一转头,看到李原抓耳挠腮,一脸支吾。
纪曈:“怎么了?”
李原:“…曈曈,两份晚餐,咱们吃得完吗?”
纪曈:“?”
半小时后,411寝室过道被私厨菜占满。
一份是宋枕书点的,一份是顾临点的。
自然吃不完,纪曈又喊了隔壁阿亮他们,堪堪解决。
纪曈吃完饭,把剩下的论文格式整理完,又刷了一张卷子,洗漱,上床。
宿舍熄灯的时候,已经11点。
纪曈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攥着手机。
半天没说话了。
已经忍很长时间了。
11点,顾临应该睡了,那他点开监控看一眼…应该也没事。
纪曈有些焦躁地咬了咬手指,最终没忍住,解锁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亮,纪曈没管,快速找到监控app。
没关系,他不看回放,就看一下客厅,纪曈这么想着,点开的瞬间,整个人怔住——
公寓客厅小灯和壁灯都点着,顾临的确睡下了,但没有睡在客卧,也没有睡在主卧,而是睡在了客厅的沙发床上。
就好像知道他会看监控。
压了半天的酸意又涌上鼻尖。
纪曈最终也没关手机,就这么开着那个监控app,放在枕边,入睡。
万事难就难在第一次,只要破了那道线,有一就有二。
剩下整个周日,纪曈几乎全天开着监控软件。
转眼终于到周一。
本该满课,但因为离散数学老师临时把课调到了晚自习,早上第一节大课之后,时间就空了出来。
马上就要进入期末复习周,李原他们打算去图书馆,问纪曈要不要一起,纪曈拒绝了。
“还有课要上。”纪曈收拾好书,说。
李原三人动作乍然停下。
崔明英试探着开口:“去…计九吗?”
甚至没敢说“临哥”。
这两天李原几人大致理清了点状况,架是没吵,但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纪曈动作不着痕迹地顿了下,摇头:“不是。”
“选修课,我去旁听。”
听他这么说,三人才点头。
纪曈和李原他们在理教楼楼下分头,李原他们往图书馆去,纪曈往六教去。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课表——
《走进性取向多元世界,爱与性》(六教201-心理系暨心理应用研究中心施迎荷)
是大三的选修课,但可以旁听。
施教授是安大心理系标杆教授之一,一课难求,即便是期末周,旁听的人也不少,可即便旁听人众多,纪曈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纪曈没理会,坐在最后一排。
上课铃响,纪曈正拿出平板——
“同学,麻烦往里挪个位…纪曈?”
纪曈一转头,看到柯同光的瞬间,也愣了下。
前排有人正往这边看,纪曈往里挪了一个位置,柯同光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大三选修课,你怎么在这?”柯同光问。
纪曈:“旁听。”
柯同光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
台上施教授正在讲同性恋和双性恋的自我认知与成长。
“什么是同性恋?是指对和自己相同性别的个体,产生情感吸引、性吸引,并且与之建立亲密关系和性关系的能力……”
柯同光余光始终停在纪曈身上。
他心神很专注,一点也没有被自己影响。
柯同光又看了一眼幕布上的ppt。
这一页的主题刚好是同性恋群体的刻板印象。
纪曈突然来旁听这堂课,柯同光不得不多想。
他拿出手机,找到一个熟悉头像。
【柯同光:在干嘛。】
【涂婧:有pee就放。】
【柯同光:我在上施教授的选修课,选修课主题叫“走进性取向多元世界,爱与性”。】
【涂婧:如果你每天喝三公斤的水,就可以远离人际关系产生的问题,因为你整天都会忙着上厕所以至于根本没时间交朋友,请保持水分充足,我的朋友】
【涂婧:如果真的闲,就多喝点热水,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论爱与性。】
【涂婧:报警了。】
【柯同光:你看你又急。】
【柯同光:我是想跟你说,我在这里碰到了你宝贝学弟。】
【涂婧:?】
【柯同光:学弟姓纪。】
【涂婧:??】
【柯同光:一个人来的,没看到顾临。】
【涂婧:???】
第一节小课结束,下课铃响,柯同光走到自动贩卖机旁,准备买杯热饮,顺便给纪曈带一杯,他还没扫码,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喊——
“学长。”
是纪曈的声音。
说实话,听到纪曈喊他,柯同光还有点惊讶。
自操场那次告白之后,纪曈就鲜少与他碰面,偶尔迎面撞上,也就彼此礼貌点个头,这还只是纪曈单独在的时候,只要边上有顾临,纪曈就会把顾临拉到身后,就差把“我是不会让你接近顾临”这行字写在脸上。
大多时候,纪曈都与顾临在一起。
今天纪曈单独出现在六教,本就是稀罕事,更别说还主动喊住他。
柯同光转过身,看着纪曈。
也行,机不可失。
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跟纪曈澄清一下。
否则每次只要一想到纪曈误会他喜欢顾临,就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纪曈朝着柯同光走过来,把手上那瓶热可可递给他。
柯同光受宠若惊:“给我的?”
纪曈:“嗯。”
柯同光“啧啧”两声。
不容易,那场篮球赛没能喝上的纪曈递的水,今天喝上了。
柯同光抬手接过——
“学长,你是同性恋,是吗。”
纪曈的话和那瓶热可可一道递过来。
突然开启的话题,柯同光竟也没觉得多奇怪。
或许是两人刚从那堂课中出来,柯同光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期待感:“是啊,很明显。”
纪曈沉默几秒。
“学长是怎么确定自己性向的?”
“这还用确定?其实和异性恋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就是喜欢的对象换成了男生而已,对女孩子没有那股冲动。”
纪曈:“什么…冲动?”
柯同光笑了下。
如果是别人突然拦住他,问他是不是同性恋,问他“那股冲动”是什么冲动,柯同光可能会觉得冒犯。
可纪曈不一样,抛开是他曾经心动的对象这点不说,这双眼神太纯粹,什么都没有,只有疑惑和对求知的“渴望”。
于是柯同光如实回答:“就是一些亲密接触。”
“对同性产生牵手,拥抱,一起睡觉类似的想法。”
“亲密接触的时候会感到心悸,兴奋。”
纪曈又沉默半晌。
“只有同性恋会这么做吗。”
“纪曈同学,两个直男之间或许会象征性地拥抱一下,但一定不会牵手,更别说一起睡。”
纪曈慢慢低下头,陷入自己的思绪。
牵手,拥抱,一起睡。
他和顾临都做了。
那他应该也是同性恋?
可纪曈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重新抬头。
“学长,你交往过这么多任男朋友,对每一任都会产生这种冲动吗?”
“当然,”柯同光挑眉,“学弟,我虽然新鲜感去得很快,但追人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我是感觉至上主义。”
纪曈眼里满是不解和疑虑,眉头也跟着皱起。
除了顾临,他好像也没对别的人有牵手、拥抱的冲动。
但和顾临牵手拥抱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心悸,兴奋……
施教授的声音和柯同光的答案像个模糊的光斑,在纪曈脑海里不断下潜,下潜,像是很快就要触碰到什么,但又总差那么一点。
纪曈谢过柯同光,没再上第二节小课,朝着宿舍走。
柯同光站在自动售卖机旁,静静站了半分钟,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拿出手机,把纪曈刚刚问他的问题一字不落发给了涂婧。
【涂婧:知道了。】
纪曈就带着那道模糊光斑朝着宿舍走,还没走到寝室楼下,手机倏地响起。
来电显示写着四个字,涂婧学姐。
纪曈接起来,连“喂”都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说,涂婧的声音像浪潮,噼里啪啦卷过来——
“曈曈,想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亲一下就好了。”
第48章 “你亲我一下”
“站这等谁呢?书掉地上了也不捡…曈曈?”隔壁班几人一出寝室楼就看到纪曈直愣愣站在楼下,手上还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通话,可纪曈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言未发。
见他不动,一人蹲下帮忙把书捡起,放到纪曈手中,又喊了一声:“曈曈?”
书封冰凉的触感和重量把纪曈骤然放空的思绪拽扯回来。
“怎么了?”那人问。
“没、没事。”
见纪曈神色恢复正常,几人才放心离开。
纪曈拿着书,快步朝着寝室走去。
他僵硬着开门,僵硬着关门,僵硬着把书扔在桌上。
涂婧的电话早就在上楼的时候就被按掉。
通话结束,可纪曈耳朵里却循环往复播放着涂婧说话的声音。
“亲一下就好了。”
“柯同光怕吓到你,说得很保守。”
“什么牵手拥抱睡一张床,理论没错,但也分人,这套在你和顾临之间不适用。”
“你们俩情况不一样。”
“但亲吻通用。”
“直男是不可能接受同性亲吻的,即便是他最好的朋友,都会觉得不适。”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所以,亲一下就知道答案了。”
……
亲一下。
怎么亲?
就这么直接过去跟顾临说要亲一下?顾临会愿意吗?
纪曈低头,慢慢摊开掌心,看着上面的纹路。
从高中到现在,他和顾临碰过掌心无数次,可他好像没有体会过什么亢奋的情绪?
相反,每次的触碰,带来的最强烈的感觉是安心。
归巢般的安心。
纪曈没谈过恋爱,但各种文学作品里谈到爱情,无一不是热烈激越、蓬勃旺盛,在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以及各种激素作用下,生出无数种信号,反馈于躯体,告诉你这叫“喜欢”。
纪曈再一次想起柯同光的话。
冲动,心悸,兴奋。
他俯身趴在桌上。
计九今天满课,公寓没人,可纪曈还是点开了监控,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就这么放着-
午饭和晚饭依旧是会所送来。
离散数学被调到了晚上,大课结束,纪曈回到寝室,宋枕书打来了电话。
和以往的语音不同,这次是视频。
纪曈接了起来:“舅舅。”
宋枕书看到纪曈背景里的衣柜,知道他在宿舍,小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问:“在宿舍怎么还穿着外套?”
纪曈把手机支在桌面上:“调了一节课,刚上完回来。”
纪曈摘下围巾,注意到宋枕书那边的环境,光线挺暗,不像在海园。
“舅舅你不在海园?”
“在你尧叔家。”
宋枕书话音落下,祝旭尧也挤进镜头,对着纪曈比了个“嗨”,特地强调:“是尧哥,不是尧叔,别听你小舅舅的。”
宋枕书拨开祝旭尧的脑袋,把镜头一转,纪曈看到四五张熟悉面孔,都是宋枕书发小。
舅甥俩简单聊了几句,说天气,说期末,说会所这几天的菜的口味,但没说顾临。
挂断视频,宋枕书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金汤力。
祝旭尧其实不懂,他双指压住杯柱,把宋枕书手上的酒压下来,开口:“这几天心思都挂在曈曈那边了吧?”
“还专门打视频去看他在不在宿舍。”
“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快让曈曈知道顾临喜欢他的事?”
祝旭尧问出了一众发小都想问的事。
以他们的角度看,宋枕书大可以装作不知道,任他们发展。
用矫情点的话说,就是命运把他们带到哪算哪,也不一定能成。
可宋枕书偏偏介入了。
“怎么,被顾临的遗嘱震慑到了,想推一把?”
宋枕书隔了一会才开口:“有遗嘱的原因。”
祝旭尧和身旁好友对视一眼:“那就是还有别的。”
酒杯被祝旭尧放置在一旁,宋枕书懒得拿,也懒得再调,就坐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
宋枕书叹了一口气:“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曈曈对顾临到底是什么感情,你们信吗。”
祝旭尧:“你不是说曈曈喜欢顾临吗?”
宋枕书:“是喜欢。”
“但校园恋爱模式和社会恋爱模式完全两回事。”
“我经历过,我很清楚。”
校园环境太小,认知偏差造成各种局限,因为全都‘一无所有’,所以只要心动,不用衡量任何外物就能在一起,不用计较对方家境,成长环境,经历,甚至会效仿朋辈群体。
宋枕书当年是双修学位,主修外交,辅修艺术史,他的恋情几乎进校就公开了,身旁也不缺同性情侣,男性女性都有。
宋枕书是在很后来,某次聚会,才听到一对分手的同性情侣中的一人对他说:“枕书,我以为我是喜欢他的,就像你们一样,看到他会开心,不见他也会想念,牵手拥抱我也不抗拒,可也就到这了。”
他接受不了亲吻,更别说性行为。
当时那人喝了很多酒。
“我也糊涂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宋枕书不知道纪曈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糊涂人”。
别说他,就连顾临都没看起来那么镇定。
顾临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进退两难。
他也在怕。
在怕结果不是他想要的,在怕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会想,当时如果忍住只做朋友就好了。
顾虑太多,就成了心障。
所以宋枕书当了这个戳破窗户纸的人。
他想,如果曈曈真的…那也趁还早,当断则断。
一众好友听他说完,同样陷入沉思。
只有祝旭尧左看右看,左一声“啧”,右一声“嘶”。
宋枕书听得耳朵疼:“有什么话就说,别啧啧啧的。”
“你叽里咕噜说这么多,不就是怕曈曈半弯不弯吗?你们也是,”祝旭尧朝着周围一摊手,“我看你们纯粹就是想太多。”
“你一说顾临要回德国,曈曈立马跟顾临求婚,怎么可能弯得不彻底。”
“反正关羽肯定不会跟张飞求婚。”
“我看曈曈弯得比你都彻底。”
“说不定今晚就亲嘴,明天就确定关系,毕业就去德国扯证,到时候你还得坐主桌…唉,不对,你是舅舅本来就坐主桌,那正好,曈曈和顾临还省了一笔媒人钱,你还得给曈曈出…嘶,曈曈和顾临这样,算谁娶谁嫁?你到时候出嫁妆还是聘…靠,这么好的酒你拿来泼我?!”
祝旭尧被两个好友捂着嘴巴一左一右架走,只剩宋枕书捂着额头撑在吧台上。
今晚就亲嘴,明天就确定关系?
做梦呢。
刚刚他才给曈曈打完视频-
纪曈挂完视频,进浴室洗澡。
这两三天他话都很少,连带着李原三人也没那么闹腾了。
纪曈站在莲蓬头下冲洗完,拿着浴巾擦干,要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睡衣没带,于是朝着门外开口:“顾临,我睡衣——”
纪曈声音连着动作一道顿住。
门外的李原三人手抖了一下,他们自然也听到了那声“顾临”,但装作没听见。
“曈曈你在喊我们吗?阿天刚刚在放课件,太吵了,没听清。”
“哦,”纪曈的声音隔着浴室的门响起,“没事,就忘了拿睡衣,你们谁手上有空吗?”
“就拿个睡衣还说什么有没有空啊,曈曈你等下啊,在你床上是吗?”李原又喊了句“我看到了”,连忙扯下睡衣,朝着浴室跑过去,又隔着门缝递进去,“快穿上,别感冒了。”
纪曈接过,套好睡衣走出来。
李原用余光检查纪曈的表情,没什么特别大的异常。
论文已经处理完,今天纪曈不想复习也不想刷题,就早早上了床。
他拿着手机,刚要点开监控,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纪曈随手点开,看到头像的瞬间,心跳漏跳一拍。
【被监护人:[“陈叔的聊天记录”]】
纪曈顿了好几秒才点进去。
[陈叔:顾临临机灵着呢,知道这几天外头冷,都待在老地方,就楼梯后面的那个猫窝里。]
[陈叔:猫窝是曈曈弄的吧?里面铺的毯子还很干净,还有一个绳结胡萝卜和毛绒球。]
[陈叔:昨天晚上平安去加了点猫粮,但小猫吃得不多,看起来不是很饿。]
[陈叔:放心吧,这段时间期末周,你们都好好复习,不用担心猫,我帮你们看着。]
纪曈一行一行看完。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想起,他和顾临原本是打算周末去看顾临临的。
微信又弹出两条消息。
【被监护人:照片.jpg】
【被监护人:照片.jpg】
是陈叔拍的顾临临的照片。
顾临没多说一个字。
纪曈抓着手机,看着小猫的照片,又看着这个极尽熟悉的头像。
这几天他都没敢点开顾临的聊天框,就是怕自己忍不住找他。
现在,思念破了一个口,一发不可收。
想见顾临临。
想见顾临。
很想。
纪曈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掀开床帘,从床上三步并两步跃下,睡衣也没换,就这么直接在外头套上外套和裤子,穿着拖鞋,抓着手机就跑了出去。
寝室三人直到宿舍门被关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才被震回神,衣服都来不及穿,着急忙慌追出去,扒着楼梯扶手往楼下看,只看到一道飞快的残影。
“曈曈!你去哪儿啊!今晚外面零下!”
“靠啊,怎么穿拖鞋就跑出去了?”
“围巾,围巾,曈曈!”
李原急得像无头苍蝇,只有崔明英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回宿舍,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临哥,曈曈不知道怎么了,突然穿上外套就跑出…喂,喂?”
手机那头传来忙音。
通话结束前,崔明英好像听到了公寓铜门铃震动的声音-
出租车在公寓西门停下,纪曈飞快解开安全带,拉开门柄下车:“谢谢师——”
“傅”字还没说完,手腕忽地被人抓住。
那人力道很大。
纪曈猛地一转头,眼里满是错愕。
顾临阖了阖眼,将纪曈冰凉的手拢进掌心,俯身对着出租车师傅说完那句“谢谢”,关门,牵着纪曈往小区走。
两人连穿着都很像。
纪曈里头是睡衣,顾临里头也是睡衣。
顾临穿得甚至比纪曈还要单薄,像是比纪曈还要匆忙地跑出来。
两人穿过小区小径,走进公寓楼,坐上电梯,到达21楼。
廊道自动感应灯亮了又暗,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顾临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
进屋,关门。
顾临绷着的后脊终于一点一点卸下力来,可牵着纪曈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顾临慢慢转过身,他喉咙压着,正要开口——
“顾临。”纪曈倏地抬手,打断顾临所有未出口的话。
纪曈紧紧抓住顾临肩颈处的衣服。
他后背贴着木门。
耳边就是那个招财猫的铜门铃。
纪曈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开口。
“你亲我一下。”
“现在就亲。”
理智,磊落,谨小慎微,耐心,等待,一切被顾临奉作圭臬的法度,全在这句“亲我一下”的蛊惑中,被侵吞殆尽。
爱欲占据上风,顷刻剿杀所有。
顾临再也等不了,他伸手,带着近乎强迫意味的力道,扣着纪曈下巴抬起来,像头要咬断猎物喉管的食肉野兽,低头吻下去。
呼吸交融的瞬间,纪曈浑身都是麻的。
全身骨骼似乎都在碰撞,心脏剧烈跳着,像经历了一场盛大的迁徙。
从生命的旱季来到一片全新的栖息地。
那里生生不息。
纪曈抓在顾临肩颈上的手绷得越发紧,脑海里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不是顾临亲得好凶。
不是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而是——
太好了,我是同性恋!
第49章 “张嘴”
纪曈耳边就是铜门铃,贴着耳廓,稍一偏头就能碰上,可纪曈整个下巴都锢在顾临虎口上,动弹不得。
他呼吸紊乱,明明没碰到门铃,耳边却叮铃哐啷地响。
两人唇齿都很凉,鼻息却滚烫。
直到纪曈喉间发出轻微的闷哼,顾临终于松开手。
顾临已经极尽可能地控制着力道,纪曈下巴和侧脸还是留下了几道指痕,从刚松手时的淡青,逐渐发绯,最后又融进他因为憋气而变得通红的脸色中。
顾临唇齿已经退开,可纪曈仍旧闭着眼,直到顾临抬起手,在他眼皮那枚红痣上摩挲了一下。
“吓到了,是么。”顾临声音哑着。
纪曈总算一点一点睁开眼皮。
却没看顾临。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
心悸,兴奋,多巴胺,肾上腺素……
原来是这种感觉。
纪曈耳朵嗡嗡响着,他又将掌心换向,从自己的心口贴到顾临心口上。
顾临的心跳和他同频,快得不像话。
“学姐是对的。”纪曈喃喃低语。
亲一下就知道答案了。
纪曈看着顾临心口的位置,眼眸湿漉着,却又发亮。
他声音低到几乎是哑语,可顾临却清晰地听见“学姐”两个字,他皱了皱眉。
纪曈终于抬眸,眼皮上那枚红痣被倏地藏起,瞳孔中映出顾临的轮廓。
他兴奋地说不出来话来,短暂停顿后,贴在顾临心口的手掌倏地一抓,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拉,抬着下巴就要重新贴上去——
顾临微仰着头,往后一退。
纪曈眨了眨眼睛,也没多思考,下巴仰得更高,追上去。
顾临视线仍旧牢牢定在纪曈脸上,可动作却和侵略性的眼神截然不同,第二次往后仰。
一个“不让亲”的信号。
在纪曈露出疑惑眼神的前一秒,顾临敛着表情,淡声开口:“刚刚说什么。”
纪曈似乎还有些缺氧,凭着本能回溯了一下。
“你亲我一下。”
“下一句。”
“现在就亲。”
“再下一句。”
纪曈皱眉,眼里像是在说“没了,就说了两句”,顾临抬起手,贴上他的后颈,用指腹刮了一下,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提醒:“‘学姐’什么。”
顾临循循善诱:“涂婧跟你说什么了。”
纪曈手还抓在顾临的衣服上。
顾临的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纪曈倒豆子似的把攒了一天的话全都倒给顾临,用一种像是告状,又像在说什么委屈的语气。
“我去六教上课了。”
“施迎荷教授的选修课,《走进性取向多元世界,爱与性》。”
顾临眼帘掀了下,贴在他后颈的手掌动作一顿。
“因为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不知道,所以我去上课了。”
“遇到了柯同光学长。”
“我问了他关于同性恋的事。”
“后来涂婧学姐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亲一下就知道答案了。”
“如果是直男,一定不会接受同性的亲吻,会不适,即便是最好的……”
“恶心么。”顾临忽然开口。
纪曈声音一卡壳:“什么?”
顾临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气,他沉默片刻。
“和我接吻,恶心么。”
纪曈猛地摇头,咫尺之隔贴了半天的铜铃终于被敲响。
纪曈没管,诚实又坦率:“不恶心,很舒服。”
“你摸。”像是生怕顾临不信,纪曈双手往下一落,抓起顾临另一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是不是跳得很快?”
顾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玄关光线黯淡,却把这双眼睛照得明亮剔透。
他的爱欲藏着层层叠叠的恶劣因子,可眼前这人连欲望都是干净的。
“顾临。”纪曈后背贴着门,抬眸切切又认真地看着顾临。
“施教授说同性恋是指对和自己相同性别的个体,产生吸引,并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虽然我只对你有这种感觉,别的男生没有,女生也没有。”
“但你是男生。”
“那我应该就是同性恋。”
“小舅舅说我想清楚了就可以回来找你,我想得很清楚了,”纪曈拉了拉他的衣袖,“所以现在可以亲你了吗?”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
一秒。
两秒。
这次顾临没有再等纪曈抬起下巴,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低头。
唇齿又一次相贴的瞬间,感官意识无限增强,陌生却又亢奋的情绪裹挟着纪曈,身体像是自动开启保护机制,他骤然闭上双眼。
于是也没察觉到,顾临接吻时的表情。
被侵吞殆尽的耐心在这一刻全部卷土重来,顾临眼帘微微垂着,没阖上,稠密地照顾着身前这人点滴的表情变化,甚至是抖动眼睫的小动作。
他都尽收眼底。
那枚因着紧闭上双眼,而重见天日的红痣,像是会呼吸的活物,随着纪曈眼睫的颤动,跃在顾临视线中。
顾临呼吸发浊,但面上丝毫不显。
纪曈以为接吻都是像刚刚那样,虽然凶,但肌肤相触,呼吸相融,温温热热,很舒服,直到顾临微微退开一些。
纪曈正要睁眼,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诱引的——
“张嘴。”
凶兽在捕食之前,总是最有耐心的时候,可即便之前再“温顺”,表现得再无害,也不妨碍在捕获的那一刻,露出獠牙。
纪曈晕晕乎乎张开嘴,潮热感席卷的那一秒,纪曈眼皮剧烈一抖,他倏地睁开眼。
一个比刚刚不知道深了多少的吻。
纪曈像溺在海里,后脊似乎连上了唇齿的神经,同频酸胀起来,纪曈难耐地呜咽了一声,几乎要顺着木门淌下去,又被一只手掌捞起来,锢在原地。
等彻底结束,纪曈脑袋是空白的,眼前是旋转的,手脚是发软的,连站都站不住,只能往前靠在顾临怀里,说话的声音都带着轻微的抖。
“顾临。”纪曈愣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临轻抚着他后背,替他顺气:“嗯。”
“以、以后都要这么亲吗。”
顾临顿了一下:“嗯。”
他云淡风轻,又补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纪曈:“…哦。”
纪曈偏头靠在顾临肩头,直到调节好呼吸,才抬头站起来。
两人默契地对视几秒,顾临手机震了两声。
纪曈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就扯了扯顾临的袖子,示意他看。
顾临拿过手机扫了一眼。
纪曈:“谁的消息。”
顾临:“明英。”
纪曈接过顾临手机一看。
【明英:临哥,你是不是出门找曈曈了?】
【明英:找到了吗?】
411寝室三人焦急地看着手机。
两秒后,崔明英聊天框中多了一条语音。
语音就一秒。
崔明英:“?”
崔明英在李原和周天催促的眼神下,立刻点开——
“找到了。”
三人齐齐一愣。
是临哥的消息框,语音却是曈曈发的。
三人大脑飞速运转,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
崔明英忙不迭敲字,微信又“咻”一声。
还是纪曈的语音。
“我在半岛,今晚就住公寓了,不用等我。”
三人将将听完,语音条被撤回,换了一条新的。
崔明英再点开。
“我在半岛,接下来几天都住公寓了,不用等我。”
“……”
回完崔明英,纪曈把手机塞进顾临口袋。
顾临垂眼看着纪曈脚上的拖鞋,里头没有穿袜子。
“冷不冷。”顾临问。
纪曈摇头:“不冷。”
顾临俯身,取过纪曈惯穿的棉拖,给他换上,在纪曈抬脚时摸了摸他脚踝的温度。
凉得像冰。
顾临脸沉下来。
半小时后,纪曈被剥去外套,泡完脚,擦干,塞到了床上。
像是戒断反应最难熬的两天,纪曈没睡好,顾临也没睡好。
纪曈眼下的青色尤其明显,颜色其实不重,但他生得白,一点痕迹都格外显眼。
顾临把他塞到床上,盖好被子,熄灯,才从主卧出去。
他之前已经洗过澡,但这么一折腾,又重新进浴室淋了下,换了一套新睡衣,才转身回客卧。
一推开门——
床上多了个人。
顾临:“……”
纪曈很乖地只占了半张床的位置,没玩手机,也没做别的,就这么平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眸子看着他。
顾临手压在门柄上,站了半分钟,终是叹了一口气,抬手熄灯,朝着床铺走过去。
刚躺下,身后的人一下挪靠过来,却也没做别的,两人就这么安静又亲昵地贴着。
许久。
“你这两天都睡在沙发床上吗?”纪曈问、
“嗯。”
“是因为知道我会看监控吗。”
“有看么。”
“有。”
“看了几次。”
“很多次,数不清了。”
纪曈伸手,摸索着想要去勾顾临的手指,却先被顾临拢进掌心。
“这两天没睡好?”顾临声音很轻。
“嗯,”纪曈说,他顿了下,“在怕。”
“怕什么。”
“很多,怕做不好爱人,也做不成朋友。”
“但现在不怕了。”
顾临捏了捏他手指,正要说话,纪曈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又开了口。
“顾临,我要追你吗?”
他上过课了,课上说追求,恋爱,结婚,这好像才是正确步骤。
顾临已经习惯他突如其来的念头,但还是提醒了一句。
“追人没有睡一起的。”
纪曈打了个哈欠,像是在思考。
“那今天就先不追吧。”
他的声音逐渐含糊,在顾临一声哄似的“睡吧”中,安心睡去。
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顾临才慢慢睁开眼,他看了他许久,低头,在他发间珍而重之地落下一个安静的吻-
翌日,祝旭尧别墅。
做了一晚上噩梦的宋枕书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萃茶,醒神。
昨天一群人在祝旭尧别墅喝了酒,不好开车,索性都住了一晚。
宋枕书起得最早。
另一个好友下来时,宋枕书已经喝完第二杯了。
“一大早喝这么凉?胃不想要了?”
宋枕书揉了揉眉间,问他:“几点了?”
好友看了眼腕表:“8点58。”
快九点了,曈曈周二上午的课是第二节,现在应该也醒了。
昨天祝旭尧的话留下了后遗症,宋枕书翻来覆去做了一晚噩梦,总觉得还得再提醒纪曈几句。
他想了想,还是给纪曈拨了通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曈曈,醒了——”
好友正在冰箱旁,边听宋枕书给纪曈打电话,边搜罗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手刚伸向一块牛排,“砰”一声,耳边炸开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宋枕书手上的玻璃茶杯掉落的声响。
好友正要上前问,下一秒,宋枕书猛地把手机按在桌上,攥着拳头往楼上冲。
好友:“???”
“唉枕书,你干嘛去,电话还通着呢,你要去哪啊。”
宋枕书一下没影,好友没辙,怕吓到纪曈,赶忙上前接力接起电话。
“喂曈曈吗?刚刚是你舅舅手上的茶杯掉地上了,别怕。”
“喂。”那头传来低哑的一道男声。
好友呼吸一滞。
朋友你谁?
这不是曈曈声音啊?
与此同时,楼上传来祝旭尧杀猪般的喊叫。
“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枕书你…唉…唉唉,你上我床干嘛?唉…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是,唉…你掐我干嘛…!!!”
第50章 注意安全措施
通话被那头骤然挂断。
顾临听着忙音,用食指指节抵着眉骨的位置,重重压了两下。
…忘了睡一起,听到电话随手接了。
“谁的电话?”纪曈半睡半醒间,埋在被子里问了一句。
顾临隔了一会才回答。
“小舅舅。”
纪曈“哦”了一声。
两秒后,他一把掀开被子。
“小舅舅?”
“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他要约你出去吗?”
上一次小舅舅单独约见顾临,结果就是“让他回德国”,言犹在耳,纪曈被吓怕了。
顾临沉默小半晌,抬手捏了捏纪曈耳垂:“给你打的,我接了。”
“那没事了。”纪曈警铃骤歇,像个突然拉闸的小灯泡,眼睛一闭,一趟,把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去,盖到一半——
“回个电话?”顾临轻声问。
“小舅舅有说什么事吗?要紧吗?”纪曈声音闷在被子里。
应该不要紧。
但挺要命的。
“摔杯子了。”顾临说。
纪曈:“?”
纪曈原本还是再赖一会,闻言还是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像放烟花似的在空中抓了一下,示意顾临把手机放上来。
可放上来的却不是手机,而是顾临的手掌。
纪曈刚想笑他幼稚,那手掌拢住他的手指,朝着顾临的方向一带。
纪曈就像条被饵食吸引咬钩的小鱼,从被窝里被“钓”了出来。
纪曈:“?”
屋内有暖气,但温度总是不比冬日的被窝。
“醒醒神再打?”顾临说。
“被子里也能打啊,”纪曈据理力争,“又不是没信号。”
“不能。”
“为什么?”
“你小舅舅体质不好,”顾临平淡道,“要上火。”
“?”
顾临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抽过放在床尾的小毛毯,披在纪曈身上,托着人抱了起来。
依旧是熟悉的抱法。
纪曈下巴耷在顾临锁骨,因为放松,下巴上不多的软肉往上堆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胸口紧贴着,连带着顾临胸腔也震了几下。
顾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纪曈抬手拨着顾临发尾玩,“就是感觉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客卧没有浴室,顾临抱着他往客厅走:“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纪曈只觉得心口的地方很满,“感觉离你很近。”
顾临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下,将人抱得更紧。
两人刷完牙,洗过脸,纪曈回到主卧,终于给宋枕书回过电话。
一向秒接的宋枕书这次是在响了四五声之后才接起电话。
还不等纪曈开口,宋枕书的声音先行传来。
声音还有点发虚。
宋枕书:“在哪。”
纪曈答:“公寓。”
宋枕书:“什么时候回去的?”
纪曈知无不言:“昨晚。”
宋枕书:“纪曈,我记得昨天晚上7点半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还在寝室。”
“嗯,”纪曈丝毫没留意宋枕书话里的危险信号,开着免提,自顾自在衣柜里找外套,“后来回来的。”
“舅舅不是说等我想清楚了,就可以回半岛吗。”
“我想清楚了。”
“我周六下午把你送回学校,昨天才周一,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多一点,”宋枕书脑袋要爆炸,“才两天多一点,你就想清楚了?你年夜饭菜谱都要想一星期!”
宋枕书原本以为他最少能熬过一星期。
结果谁知道三天都没熬过去。
“你想清楚什么了?”宋枕书问。
纪曈声音兴奋又雀跃:“我是同性恋。”
宋枕书:“……”
宋枕书来回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语气。
“告诉舅舅,你怎么想清楚的。”
直到说到这里,纪曈拿外套的手才有些不自然地张了下,像是才反应过来在长辈面前说这个似乎有一点点难为情。
他扭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确认顾临没在。
很小声地说:“我们接吻了。”
宋枕书:“………”
纪曈声音更低:“两次。”
宋枕书:“…………”
宋枕书在心里默念两遍不要吓到孩子,用着要把牙咬碎的力度:“还有呢,今早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是顾临接的?昨晚一起睡的?”
纪曈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答得飞快:“嗯。”
手机那头的呼吸骤然加重。
像是隔了半个世纪。
宋枕书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命般无奈开口:“Keepsafe。”
宋枕书特地用了更书面的表达。
“嗯?我在公寓很安……”纪曈终于觉察出一点不对,意识到宋枕书在说什么——
“没、没有,没做别的,就跟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
所以以前经常一起睡?
更操蛋了。
宋枕书完全没被安慰到多少:“没有最好,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注意安全措施,你们这个年龄最……”
纪曈听不下去了。
“知道了等下还有课我要去上课了就先这么说舅舅拜拜。”
第一次挂了宋枕书的电话。
…都什么啊。
纪曈一口气打断宋枕书的声音,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在舅舅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
顾临这么正经,像是会想这个的人吗?
纪曈不可避免回忆起顾临当时那句“我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包括性”。
虽然顾临说了,但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平静又磊落,比起表达欲望,更像在做什么生理知识科普,一点都不像有那种世俗欲望的人。
再说,他们都同床那么多次了,肢体接触也是家常便饭,也没见顾临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纪曈耳朵还是烫的,从床头柜随手抄了个水杯给耳朵降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走。
顾临向来自持,哪会想那些事。
耳朵降温了,但纪曈还觉得不够,又进浴室洗了一把脸,等心跳彻底恢复才走出来-
虽然纪曈昨晚回了半岛,也说之后都住半岛,可前两天小舅舅拉着行李箱带纪曈回宿舍的冲击力太大,李原几人对两人“和好”没丁点实感,直到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顾临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而纪曈也迅速收拾书本,朝他跑过去,三人才彻底安下心。
李原从不知道,原来五个人一起吃食堂是这么幸福的事。
虽然会所的菜味道好到要舔盘,但胃毕竟是情绪器官,纪曈心情不好,他们怎么可能吃得高兴。
李原正感叹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手突然被崔明英碰了下。
“你看曈曈和临哥。”
“看什么?”
“你不觉得曈曈这次回去之后,和临哥的关系好像更好了吗?”崔明英说。
“更好?”李原说,“他们俩的关系还有更好的空间?”
崔明英:“……”
“你没感觉吗?”崔明英说正经的,“阿天都感觉到了。”
李原吃了一口香锅:“怎么个‘更好’法。”
崔明英:“我要说得上来还问你?就…感觉黏黏糊糊的。”
“他们俩不一直黏黏糊糊的吗?”李原说,“不过再黏糊点也正常。”
崔明英:“?”
李原扒拉了一口饭:“小别胜新婚啊。”
李原就坐在纪曈身边,他说话声音又不算特别小,纪曈囫囵听到了几个字眼:“‘别’什么?”
李原:“刚刚英子说你和临哥小别胜新婚。”
崔明英:“……”
谁说的??
纪曈:“……”
李原看到纪曈筷子顿住了,“哈哈”了两声,放下筷子拍了拍纪曈棉服:“我知道我知道,道义之交兄弟情深嘛。”
纪曈:“……”
的确是他回复过的。
如果不是李原提起,纪曈都快要忘了这一茬,他悄悄抬眼,想偷偷观察一下顾临的反应,谁知道刚一抬眸,就直直撞上顾临的视线。
…像是一早就在那守株待兔了。
纪曈心口没由来地一抖。
两秒后,他从餐盘里挑了一块最漂亮的、长的像苯环的鸡块,放到顾临碗里。
走出食堂时,纪曈借着棉服的遮挡,扯了扯顾临的尾指。
顾临低头。
纪曈把手机屏幕转到他眼前:“你看,我删掉了。”
那条“道义之交兄弟情深”已经消失在评论区,只剩一溜的“小别胜新婚”。
“嗯。”顾临淡淡应了一声。
“‘嗯’?‘嗯’是什么意思?”纪曈抓住他尾指,因为心神都在顾临身上,也没留意脚下。
顾临扣住他手腕:“看路的意思。”
下午两个班都是满课,二次选拔考试和期末考同时临近,纪曈没回半岛,带着顾临去了图书馆。
两人挑了个安静的位置,坐在二楼阅览室最里头书架后的桌子上。
纪曈对角是一对情侣,很安静,没说话,但动作挺亲密。
纪曈把周末的卷子复盘了一下,又整理了笔记,复习到12点40多,用顾临摘下的围巾做枕头,棉服做被子,埋着趴了25分钟。
纪曈没定闹钟,是顾临喊醒的。
“手有没有压到。”顾临替他按摩了几下手指。
“还好,”纪曈抽回手,从位置上起来,“我去洗个脸。”
盥洗室有温水,纪曈洗完,从转角出来,对角那对情侣刚好坐在二楼走廊上小声说话。
“你懂不懂什么叫超市20分钟效应?只用逛一次超市,就能了解到另一半的口味喜好、生活方式、消费习惯以及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比如说喜欢你的人,在你购物的时候,就会说‘喜欢就买’、‘可以’、‘这个很甜,尝尝’等等,而有的人就会冷冰冰说‘不行’,‘不可以’、‘不能买’,那以后就过不下去。”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抛开所以其他因素,逛超市本身就是一件亲密浪漫的事,在我邀请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欣然接受,而不是说可以叫外卖,你一点都不浪漫。”
“好的老婆,收到老婆,今晚就去老婆。”
纪曈经过他们身侧,若有所思地掠了一眼。
在图书馆时听不到其他声响,一出来,纪曈才发现下雪了,还是大雪。
顾临担心他冷,在门口拉住他:“棉服帽子戴起来。”
顾临也不等他自己戴,直接上手。
“下雪了。”纪曈说。
顾临:“嗯。”
“我明天想吃火锅,在家里吃。”
“嗯。”
纪曈咳了一下:“那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趟超市?”
顾临听着他咳嗽的声音,皱了皱眉:“喊闪送。”
纪曈:“……”
你懂不懂什么叫超市二十分钟效应?只用逛一次超市,就能了解到另一半的口味喜好、生活方式、消费习惯以及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抛开所以其他因素,逛超市本身就是一件亲密浪漫的事,在我邀请你的时候,你就应该欣然接受,而不是说可以闪送,你一点都不浪漫。
纪曈在心里一字不落重复一遍,但说出口的却是——
“我要去。”
“我要去。”
“我要去。”
顾临“歘”的一下用围巾拢住他大半张脸:“知道了。”
“风大,嘴巴合上。”
纪曈脸被棉服包了个全,嘴巴又埋在围巾里,听着顾临“冷冰冰”的“喊闪送”,想起那个女生那句“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愤然”开口。
“昨天还‘张嘴’,今天就嘴巴合上。”
顾临系围巾的动作一点一点停下。
临近上课,图书馆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两人站在门口良久,动作本就亲密,再加上“良好名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朝着这边射过来。
顾临却像丝毫不在意,只是垂着眼,看着身前的人。
“纪曈。”
被点名的人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危险,梗着脖子:“干、干嘛。”
两秒后,纪曈听到顾临平静无波的声音——
“想在这里接吻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