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笑,却没发出声音,背靠在床上,抖得晏清酌的衣摆都跟着轻颤。
随后眼泪就出来了,一颗清透的珠子,沿着鼻梁没入暗红色的喜服。
这人大抵是疯了。
晏清酌扯了一把衣裙,心跳有些加速。
她迅速站起来,掐了掐麻木的手指低声问:“你……左眼,看不见?”
江寂半边脸埋在床里,右眼死死盯着晏清酌,像是要把她刻进脑子里。
半晌,她笑意未灭,声音却平静又冷淡:“滚。”
晏清酌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偷窥的那个丫鬟应是听到动静,已经走了。
解决掉麻烦,晏清酌迅速后退几步,同江寂拉开距离。
“反正……反正你这样的废人,也败坏兴致。”晏清酌还不忘维持人设,“你待着吧,孤还有事要处理,没工夫陪你玩。”
她往外走了几步,被地上的大氅绊了个趔趄,正欲一脚踢开,却想到自己刚握上江寂手腕时,她腕骨仿佛冰块般冷,一点生气儿都没有。
“长公主”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晏清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捡起大氅,随手丢到床上,冷着脸说:“都沾到你身上的污血了,真晦气,赏你了。”
说罢将屏风一扯,坐到外面的桌子旁。
端起茶水喝一口,已然凉了,狐裘也给了江寂,此刻身子一阵阵发寒。
许是狱中三年,原主这身体实在差劲,可晏清酌脑子里却全然没有那三年记忆,连其他记忆也是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晏清酌单手撑脸靠在桌子上,盯着窗台边的一小搓烛火发呆。
试探江寂是有些莽撞了,不过也算是得了个好结果,至少送走了皇帝安排的探子,也知道江寂现在确是废人。
就算是废人,也能反抗。可江寂就算是最愤怒的时候也没想杀死自己,说明“晏清酌”这个身份确实对江寂有用。
还有那枚玉佩,对她而言肯定很特殊。
不管江寂到底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多想无益,要保命还是得讨好女主,以后万不可这么冲动了。
晏清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冰冷却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在那里,久久不能散去,带着江寂有些好闻的呼吸,慢慢侵入肺腑,覆满身体。
她慢悠悠叹了口气,听见屏风里又传出细微的嗤笑声。
不知为何,这笑声突然没那么吓人了,却像根隐线一样埋在晏清酌身体里,扯得她难受。
分明在笑,声音却悲怆凄凉。
·
外面的呼吸声渐渐变弱了。
很快,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脑袋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江寂唇角的笑意慢慢散去,手脚因为受伤蚀骨般疼,但她早已习惯,只是无意识的发抖让江寂难以忍受。
她一只眼依旧埋在床里,另一只眼穿透屏风,隐约看到晏清酌的身影,摇摇晃晃,不甚真切。
来大梁之前,江寂就听说过长公主的名声,亲眼见了,却不太一样。
就算江寂现在武功全废,可弄死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跟捏死只蚂蚁一样。
她之前也这么想过——如果不听话,就干脆把人捏死。
可现在却改了主意。
晏清酌看起来凶巴巴的,也有点小聪明,可惜她的伪装破绽太多,绝不是众人口中疯癫纨绔、臭名昭著之人。
那她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江寂轻轻抖了抖睫毛,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繁琐的木刻花纹,又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寺庙檀烟般的香气。
晏清酌是乾元。
江寂自幼接受过特殊训练,对乾元的信息素非常不敏感,可闻到晏清酌因慌乱无意散出的信息素的瞬间,居然久违地有些动情,甚至不可自控地软了下去。
想到这里,江寂有些愤怒,不由自主地又勾起了唇角。
愤怒让她觉得兴奋,久违的新鲜感也让她觉得兴奋,她动了动腿,将那碍眼的狐裘踢到地上,却扯到了腿上的伤口。
江寂用力撑着自己的上身,慢慢起来,看向自己的双腿。
血液从裂开的缝隙流出,染红了原本就刺目的喜服,很快,身下变得粘稠又泥泞。
但让她变得泥泞的,好像不止是血迹,还有另一个地方。
胳膊慢慢脱力,江寂顺其自然地倒在床上,拿出袖中的玉佩,用颤抖的手指,将其缓缓压在心口。
不知不觉过了许久。
晏清酌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胳膊已经被她压麻了,她半睁着一点缝隙,伸手去摸手机,想看看几点。
“咔嚓”!
茶杯被扫在地上的声音将晏清酌吓了个透,她猛一回头,对上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江寂正坐在轮椅中,撑着脑袋看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