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递进来一个面罩,晏清酌接过后在江寂面前晃了晃,“要出去就戴上。”
江寂把面罩扣在脸上,正好遮住眼睛。大梁本就没几个人见过她真容,仅剩的几位要么就在宫里,要么就在边陲驻军。
可惜她长得太漂亮,晏清酌不想她的画像被有心之人传回去徒增事端,只能挡住些。
她先下车,江寂也跟着下来,身边的侍卫扶了一把,魏七就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手杖递了过去。
江寂瞥了一眼,抬着下巴没接,一瘸一拐往寺门口走了几步。
晏清酌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是让自己伺候,嗤笑一声揉了揉手腕,接过手杖递给她,江寂这才接到手里,指肚有意无意擦过黑玉手柄。
那动作就像摸小猫脑袋一样,轻柔又小心,很难想象是江寂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会做出的动作。晏清酌当下便想到刚才车上江寂揉自己手腕的触感。
那时她疼得头晕眼花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倒回忆得清清楚楚,江寂的手越是乱动,晏清酌越觉得那只手在自己腕骨上乱摸。
她脸上一燥,对魏七说:“你们在外面等着。”
又转头看向寺门上的牌匾,清了清嗓子对江寂冷声道:“你跟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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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怀瑾信神佛,尤信长生,这些年建造修葺了不少神庙,唯独万佛寺是先帝遗留下来没有经过任何后期改造的寺院,这里住着好些太妃太嫔和告老的太师太傅,也算半个官家疗养院,就连寺外的牌匾都是先帝亲笔题字。
江寂看起来不信这些,大老远望见正殿里头的金身佛像就开始皱眉头。
她有些不满地问:“来这种地方干嘛?”
“要上路了,求个平安。”晏清酌往正殿走去。
“你这话有歧义,又不是要死了,”江寂拄着拐杖跟在晏清酌身后,檀木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音,“不过要是快死了,也用不着求平安。”
“说不定有用呢。”晏清酌没理她,提着裙摆走上台阶,进了正殿。
“一股烟味,”江寂抬手在鼻前扇了扇,“真难闻。”
这时住持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三炷香递给晏清酌,双手合十道:“长公主,您来了。”
晏清酌把香插进香炉,朝金身佛拜了拜,说:“最近要去澧州,孤来求个平安。”
住持就拿来一串佛珠放在晏清酌手心,“公主仁心,必定会平安归来。”
仁心?晏清酌不知道自己仁心在哪里,只觉得这住持跟原主很熟,拿着手串转头问江寂:“你要不要?”
江寂嗤笑:“没本事的人才求神拜佛。”
晏清酌没法跟她解释现代人不信神佛但信玄学的情况,没理她,兀自把手串戴在腕上。
住持又问:“公主可要去后院看看孩子们?”
晏清酌点了点头,跟在住持身后进了后院,绕过一片长满花草的园子,远远就听见朗朗读书声。走近了,窗明几净的屋子里,一位穿着长袍的教书先生端着一本书,在讲《论语为政篇》,几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孩子坐在下头,穿着统一的水洗蓝布衣,抬着头听讲。
住持问:“公主可要去跟闻太傅打个招呼?”
太子太傅,晏清酌之前是大梁太子,这闻太傅很明显就是她曾经的老师。
晏清酌摇了摇头,“不打扰她们了。”
“要不是公主心善,这群孩子们别说读书了,也许都活不到今天。”住持双手合十,“公主必定能一路平安。”
晏清酌“嗯”了一声,往外走去。
江寂跟上,有些好奇道:“你还做这种善事,看来也不全是个纨绔。”
“记不清了。”晏清酌淡淡回。
“记不清了?”江寂歪了歪脑袋。
晏清酌“嗯”了一声,停在外头一块石碑前。
风催雨打,石碑上的字迹早已被锈蚀,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有失忆症。”
解释完,江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晏清酌走过去,用袖口将碑上的灰尘擦干净,又走回来,站到江寂身边。
江寂手腕一松,把手杖砸在地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她看向晏清酌削薄的肩膀,上面看似连一张宣纸之重都无法承载,可这副轻佻浪荡的面孔之下,又藏着一颗千斤重的野心。
江寂看不透,正如晏清酌一时半刻也看不透江寂,她们只能齐齐看向那块石碑。
二人面前,石碑之上,刻着两行字: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