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
顾老夫人抬头看了眼前院的方向,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少悔入仕后,就和她还有阿辞越发不亲近了,中秋的时候,他在翰林院忙到半夜才回府,没有一点要阖家团圆的意思。
也叫顾老夫人打心底有点不敢做他的主。
不久后,顾屿时拿到了送礼的清单,他一个个地看下去,视线最终落在琉璃灯的那一行字眼上,停顿了很久很久。
前世,他也送过封温玉这盏琉璃兔灯。
成亲后被她摆在了两人的房间中,直到后来争吵时,被她亲自摔碎,如同那枚红梅玉簪一样。
那段时日,府中到处充斥着“和离”二字,属于二人回忆的东西被一件件摔碎。
一声声和离砸在他身上,砸得他越发沉默,府中气氛越发令人窒息。
他一度不愿回府,更不愿面对封温玉。
他不懂沈敬尘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叫她态度那般决绝,恨不得立刻和他一刀两断。
挣扎,自我厌弃,到最后的妥协。
他甚至已经对她前往教坊司的事情视若罔闻,忍住怨恨地替她收尾,他一度想问她,他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叫她满意?
但最后一丝自尊,叫他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也做不到当着封温玉的面摇尾乞怜。
******
“什么?”
封温玉坐在梳妆台前,险些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她转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说谁来了?”
书瑶也是挠了挠头:“是顾公子,他好像是上门送年礼的。”
年礼?
封温玉巴掌大的脸蛋皱在了一起,两家都退婚了,顾屿时还来送什么年礼?
她犹豫了一下,但两家一直有来往,好像的确不至于因为断亲一事就死生不复往来。
封温玉由着锦书给她额间点上花钿,这是近来京城流行的妆容,封温玉也是个爱俏的,当然不会错过,不过她没仔细看铜镜中的自己,挣扎了一下,着实有点好奇:
“他都送什么来了?”
书瑶忙不迭地摇头:“奴婢看见顾公子上门,就赶紧跑回来报信了,但见小厮们搬进府的东西,应该不轻。”
锦书见自家姑娘纠结,有点不解:
“姑娘好奇,不妨去瞧瞧,反正在自家府邸,姑娘还怕他不成?”
封温玉被说得动心了。
她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再去看锦书今日给她搭配的衣裳,她昨日睡得很好,铜镜中的小姑娘面色红润,浅淡的胭脂给她越发添了些许颜色,一身胭脂色的云织锦缎裙,仿若是冬日中唯一的亮色。
确认无误,封温玉才起身,不怪她这么谨慎,毕竟很有可能会遇见前未婚夫。
她才不想叫顾屿时觉得她在退婚后失魂落魄呢。
见自家姑娘仿佛是战斗一样,锦书和书瑶对视了一眼,颇有点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跟上姑娘。
封温玉到会客厅时,顾屿时果然还没有走,她在外人面前总是端着,现在也是如此,步调款款地迈入会客厅,人未至声先至:
“娘!”
周玥瑜翻看礼单的手一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但有一人比她反应更快,她脚步总是欢快,好像是独特的旋律,叫顾屿时早已熟记于心。
他抬头得太快,便撞入了来人那双姣姣的杏眸中,她额间点了花钿,衣裙是百花云织锦缎裙,越发衬得她花容月貌,一踏入室内,就瞬间夺去满室光辉,小姑娘只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仿佛他只是个过路人一样。
两人退了婚,迟早该是过路人。
他早就该有这个认知了,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一沉。
自印雅楼一事后,她就没再见过顾屿时,当时的情绪早就消失不见。
封温玉是承认自己喜欢顾屿时的,即便是现在,她对顾屿时依旧做不到像对待陌生人那样,但她会装,尤其在顾屿时面前,她自认装得很到位。
也因此,她对顾屿时的某些情绪很敏感。
就如同现在,她敏锐地意识到顾屿时在不愉快,或者说另外一种难受的情绪?
封温玉有点形容不出来。
和颜云鹤在时不一样,那时她隐有些心虚,无关男女之情,只是因为她将颜云鹤曾经做的事揽了一部分责任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她的心情有一点点微妙,像是有些痛快。
时至今日,封温玉依旧觉得顾屿时退婚一事是莫名其妙,即便她已经猜到了原因和她的那些梦境有关。
但那又怎么样?
不论梦境中发生了什么,和她现在有什么关系?
即便梦境中是她日后会做的事情,但拿日后的她否定现在的她,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
封温玉有一种直觉,如果她这时提起谢祝璟,顾屿时绝对不会觉得好受,但封温玉没有提。
不是对顾屿时心软,而是她不想拿谢祝璟来刺激顾屿时。
没有必要。
谢祝璟也不该被她这么轻浮地拿来当做工具人。
【作者有话说】
女鹅:呦,这不是嘴巴镶金的顾大人嘛?
小顾:……
【笑死。】
【我一写小顾,就会卡文,我马上也要讨厌小顾了![摊手]】
【对于小顾这个人,作者和读者的视角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对他感观还行,其实前三章本来的稿子不是现在这样的,那个小顾要卑微一点,但因为基友和我说觉得女鹅好像矫情一点,我:??反骨一下子起来了,春秋笔法一用,又删掉一些对他的描写,小顾瞬间面目可憎了起来[无奈][闭嘴]】
【夜里加了一更,晚上应该还会有一章。[托腮]】
36| 第 36 章
◎“不中用啊……”【加更】◎
==第三十六章==
会客厅内, 周玥瑜隐晦地瞪了封温玉一眼,瞎凑什么热闹。
封温玉偏过头,抬手挽起青丝别到耳后, 周玥瑜简直没眼看, 她这小女儿一旦心虚就会格外忙碌,小动作变得十分频繁。
其实周玥瑜很熟悉眼下这一幕。
往年也是如此,顾屿时亲自上门送年礼,封温玉眼巴巴地跑过来, 然后她给小年轻腾出时间,要么留下顾屿时用膳,要么让封温玉去送人。
可惜, 物是人非事事休。
周玥瑜忍住唏嘘,她低头看向礼单,这一看就有些不得了,她犹疑不定地看了眼顾屿时。
这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退婚后, 这礼单反而越发重了?
她仿若不经意地将礼单送到了封温玉手中, 心知肚明这妮子就是奔着礼单而来的, 果然,封温玉接礼单的手十分快, 她对封家的礼节很是清楚, 打眼一扫就意识到这份礼单的不同。
封温玉上下扫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双黛眉瞬间蹙在了一起, 双眸也微瞪, 她没有周玥瑜的顾忌和委婉, 很是直白地问:
“你这礼是不是送错了?”
顾屿时:“没有。”
封温玉狐疑地看向他, 确认他没有说谎后, 瞬间恼羞成怒。
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定亲时送薄礼,退婚后送厚礼?
顾屿时发现他话落后,小姑娘越发恼了,瞪向他的双眸仿佛要冒火,他皱眉不解,下一刻,意识到了什么,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今年入仕。”
简单的五个字,封温玉瞬间意会他的言下之意,怒意散去,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封温玉瞥向他身上的朝服,心底腹诽,入仕就入仕,显摆什么。
除了显摆,封温玉想不出别的理由,不然干嘛送这么厚的年礼?依两家现在的关系,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周玥瑜见这二人干巴巴地看着对方,彼此都是憋不出一个字,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如今身负官职,在圣上面前当差,怎么有时间亲自上门?”
顾屿时惜字如金:“晚辈今日休沐。”
周玥瑜忍不住地和封温玉对视了一眼,眼神询问——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封温玉扯了扯唇角,她怎么会知道?这人说变就变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封温玉忽然看顾屿时有点不顺眼了,她装模作样地端起杯盏,周玥瑜只当她是口渴,然而顾屿时朝她多看了一眼,快到没有人发现。
见这人没反应,封温玉又是刻意地抿了口茶,杯盏被放下,又被端起,格外引人瞩目。
周玥瑜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小女儿在做什么,她额角一阵抽搐,几乎要抬手扶额。
端茶送客。
在封温玉再一次要端起杯盏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封榕臾踏进来,一身官服还未褪,见他这么匆忙,周玥瑜诧异地起身:
“老爷这是怎么了?”
而封榕臾的视线却是看向顾屿时,颇有些凝重:“顾侍读陪我到书房坐一坐?”
他喊顾屿时官职,要谈的便是国事了。
周玥瑜立时噤声,顾屿时起身作揖,视线却是朝封温玉看去,封温玉有什么不懂的?她脸色不由自主地微垮,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顾屿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和封榕臾走了。
封温玉总觉得他的背影都透着些许得意,她不忿地瘪唇:
“爹到底有什么事要找他啊。”
周玥瑜猜到了什么:“他是天子近臣,又得圣上看重,有关御前的消息,任何人都没有他来得快。”
书房内。
封榕臾找顾屿时的确是有正事,他如今在吏部任职,眼见到了年关,各部门都要做汇总,再准备来年预算,说得直白点,就是找皇上要银子。
各个部门的折子已经送上去,经由内阁看过,再送到圣上跟前,但今日吏部的折子都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没一个红批的。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封榕臾任吏部侍郎,上头也是有顶头上司的。
折子被打回来,吏部尚书第一个想法就是问:“内阁怎么说?”
内阁怎么说?内阁能怎么说?
他已经被打发去问过他老子了,最终也没得个准信。
结果回府后,就得知顾屿时在府上,他连官服都没换,就找顾屿时来了,顾屿时任侍读学士,换而言之,送上去的那些奏折大多数都会通过他念给圣上听,他也最直白面对圣上的人,最容易窥得些许圣上的意思。
如今圣上的心思越发难猜,便是内阁几位阁老都不敢轻易开口。
封榕臾才提到预算折子,顾屿时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关于这件事,顾屿时还的确知道些消息。
他言简意赅:“不止吏部,各个部门的折子都被送了回去。”
这一点不是秘密,吏部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有结果,所以,顾屿时也没有瞒着。
封榕臾惊愕,不止吏部一个部门,他反倒是放松下来了,略一沉吟,却还是想不明白。
圣上是觉得各个部门预算高了?但今日吏部算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地响,最终得出结果——没错啊。
封榕臾不由得朝顾屿时看去。
顾屿时沉默,文元帝在想什么?其实还和江南一案有关,前有官员贪污未定案,后有各个部门要银子,文元帝心里能爽快就怪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文元帝烦了。
这个要三十万,那个要五十万,国库难道能自己生出银子?
顾屿时倒是没叫他久等,隐晦地给了提示:“三法司。”
三法司?
现在提起三法司,最容易叫人想起什么?还是江南一案,换而言之,就是高阁老一脉。
封榕臾瞬间没声了。
他将官帽拿下来,冷笑连连:“一个贪污之案查了半年也没个结果,究竟是查不明白,还是不敢查?”
他不客气地下了定论:
“畏首畏尾!”
顾屿时没接这个话,三法司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骂封榕臾站着不嫌腰疼。
三法司之一的刑部,其最高官职刑部尚书正是高阁老,你说查,怎么查?直接绕过刑部尚书?
主要的是,绕得过去吗?
就连顾屿时都有点摸不清圣上的心思,看着是要彻查一样,却是没有下令让高阁老避嫌。
会客厅。
人被她爹带走了,封温玉又拿起礼单一遍遍地看下去,确认她没有看错其中一样东西时,她唇角不着痕迹地抿直。
她曾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的琉璃兔灯也出现了。
封温玉自嘲地想,再去说服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会显得她很傻。
周玥瑜转头见她还在看礼单,不由得纳闷地说:
“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看这么久?”
封温玉垂着眼眸放下礼单,她表情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没什么。”
所谓的预知梦过于惊世骇俗,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封温玉忽然有些兴致缺缺,她起身准备回院子,还没出去呢,人就被周玥瑜叫住了:“顾家送来的礼单上有一盏琉璃兔灯,我让人送到你房间去?”
封温玉下意识地拒绝:
“不要!”
周玥瑜意外:“你不是惯来喜欢这些东西吗?”
喜欢吗?她的确是喜欢的,但莫名的,她对这盏琉璃灯有些抵触。
封温玉没法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能给自己找个借口:“……不合适。”
周玥瑜听懂了她在说什么,有些失笑,她想说,这是顾家送来的年礼,不是顾屿时送她的定情物件,如今属于侍郎府,本就该由侍郎府分配,没什么合不合适的说法。
但周玥瑜看了眼小女儿的神态,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她果然还是心绪不平,才会对收下顾家的东西而感到别扭。
封温玉回去没多久,顾屿时也和封榕臾一起出了书房,他路过会客厅朝里面看了眼,沉默了一下,很快选择了告辞。
周玥瑜将一切尽收眼底,有点喝不下去茶了,对着来到会客厅的封榕臾抱怨道:
“这一个两个,弄得像是有人拆散他们一样。”
封榕臾没回应这话,他对管家吩咐:“备马车,我去一趟老宅。”
周玥瑜看了眼会客厅内的沙漏,直接皱眉:
“都这个时辰了,你去老宅做什么?”
封榕臾官服都没换,摇了摇头:“我到父亲府上蹭饭去,午时不必留我的饭。”
见状,周玥瑜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叫人去备马车,但也没忘记叮嘱他:
“你这次去老宅,记得问上一嘴老宅究竟是准备如何安排阿玉的婚事的?这一直拖下去,耽误的可是咱自家姑娘!”
封榕臾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开。
封家老宅,封榕臾赶到的时候,封阁老正在用膳,见状,封榕臾咽下了声音,也一同坐在了桌子前,立即有人奉上干净的碗筷。
封榕臾懂得食不言的规矩,但他心底藏着事,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木箸。
一刻钟后,两人一同进了书房。
封榕臾道明了来意。
封阁老面上看不大出情绪,整个书房内他敲响案桌的声音,许久,他平静地问:
“是顾家那小子和你说的?”
封榕臾不意外老爷子能猜到这一点,他恭敬地点头:“是。”
话音甫落,书房就静了下来,这一静就是一下午,封榕臾也不敢有催促,直到傍晚时分,封阁老才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
直到现在老宅也只有一个封榕臾登门。
封阁老阖了阖眼眸,声音轻飘飘的:
“不中用啊……”
封榕臾神色一凛,不敢深思老爷子这是在说谁。
【作者有话说】
女鹅:呵呵,你果然也做梦了。
小顾:……我没有。
【笑死,女鹅根本不要。】
【这一章是加更。】
37| 第 37 章
◎“你是笨蛋吗?”◎
==第三十七章==
顾屿时送过年礼, 第二日谢祝璟就上门了。
他来得时候将近傍晚,顾屿时有前往大理寺的理由,圣上口谕在前, 翰林院自然要给顾屿时行方便, 而谢祝璟没这个待遇,他是下值后才腾出时间赶来侍郎府的。
六部忙得脚不沾地,封榕虞不在府上,依旧是周玥瑜招待的谢祝璟。
周玥瑜从不是个讨嫌的长辈, 谢祝璟才坐稳,她就吩咐婢女:“去请姑娘过来一趟。”
谢祝璟深感其意,拱手:
“谢过伯母。”
此时的封温玉没在铭心轩, 而是在封温舟的院子中,婢女来请时,封温舟皱眉:“什么时候招待外男,也需要阿妹亲自去了?”
婢女不敢接话。
封温玉被说得有点臊, 但又担心二哥没搞懂情况, 含糊地说:“祖父让我和他相看呢。”
封温舟见她并不排斥和谢祝璟见面, 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他冷不丁地提起:“颜云鹤最近消失了?”
封温玉一顿。
自印雅楼不欢而散后, 她就没见过颜云鹤了。
她头也没抬, 搪塞道:“谁知道呢。”
封温舟在心底骂颜云鹤给机会也不中用,不等封温玉离开, 他直接放下了书卷, 没有一点预兆地提出要求:
“今晚城内有烟花会, 阿妹陪我。”
封温玉一头雾水地问:“现在?”
“就现在。”
封温玉好声好气地说:“娘让我去前院呢, 等谢公子走了, 我再陪你去?”
封温舟不说话了, 只固执地盯着她。
封温玉皱起黛眉,狐疑地看向他,封温舟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她不得不多想——这是不想让她去见谢祝璟?
她有疑问,就想问清楚:“你不喜欢谢公子?”
“我和他素未相识,谈不上喜欢与否。”
封温玉纳闷了:“那你这是做什么?”
封温舟不解释原因,答非所问:
“我年后就要离家,临走前,想和阿妹多待一段时间。”
他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封温玉根本无力招架。
会客厅,谢祝璟手中的茶水都要见底,外间终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他捻着杯盏的手不着痕迹地一紧,这脚步声只有一人。
周玥瑜见只有婢女一人回来,愣了一下:
“姑娘呢?”
婢女尽量委婉:“奴婢去晚了,姑娘和二公子一起出府了。”
周玥瑜一阵头疼,她做娘的当然了解自己孩子,封温舟和封温玉出府是真,但这婢女绝对没有去晚,阿舟这又是在闹什么?
谢祝璟垂眸,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甭管心底怎么恼,周玥瑜都是替封温舟打着圆场,口中叫骂了一声:“这孩子,出门怎么不知道提前知会一声。”
谢祝璟当然不会什么都没有表示:
“是晚辈突然登门拜访,怪不得二公子和小小姐。”
封温玉不在府上,谢祝璟自然很快提出告辞,出了侍郎府,他的小厮檀林忍不住地垂头丧气:“真没想到这么不巧,二姑娘居然不在府上,可惜大人还特意在朱雀桥定了雅间呢。”
不巧吗?
谢祝璟转头看了眼侍郎府的牌匾,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计划落空,檀林有点拿不定主意地问:“那大人,咱们现在准备去哪儿啊?”
谢祝璟上了马车,他声音传出来:
“去朱雀桥。”
檀林不解,没约到二姑娘,还去朱雀桥做什么?不解归不解,檀林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
今晚京城内有烟花会,而放烟花的地点就在朱雀桥,今日朱雀桥附近可谓是人满为患,谢祝璟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定下了一间位置极佳的雅间。
封温玉和封温舟待在一辆马车内,她一双眉头皱得老高,对封温舟遮遮掩掩的态度十分不满:
“你到底在做什么?”
封温舟却是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她一句:“阿妹喜欢谢祝璟吗?”
封温玉一懵,这话题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她撇了撇嘴,还是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他不过见了几面,说喜欢言之过早,但我对他并不反感。”
封温舟尖锐指出:“和颜云鹤相比呢?”
封温玉郁闷:
“这和颜云鹤又有什么关系?”
封温舟好像看出了什么,他很快撇开了颜云鹤,只说谢祝璟:
“阿妹如果不喜欢谢祝璟,那和谢家定亲一事,阿妹能拖就拖。”
封温玉有点恼了,恼他的含糊其辞,板着脸道:
“男婚女嫁,向来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说拖就拖的?”
封温舟语出惊人:“那阿妹就和我一起离京。”
封温玉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没觉着热啊,她皱眉:
“你说什么胡话呢?”
和之前去扬州不同,有退婚一事在前,再加上封温舟乡试在即,更何况还有个去外祖母家小住的名头,她才可能一走就是数月。
如今什么前提都没有,娘亲和父亲怎么可能会同意她跟着封温舟到处抛头露面?
封温舟沉默,他其实不意外听见阿妹这番回答,但他还是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在阿妹不停地追问下,他才垂眸,出声:
“阿妹觉得,在祖父眼中,你的婚事和封家的前程哪个重要?”
车厢内倏然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久,外间的喧闹传入车厢内,封温玉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说什么。”
她和封家哪个重要?
答案不言而喻。
她相信祖父是疼爱她的,但这点疼爱和封家比起来不值一提,不说封家,只和她大哥或者二哥相比,她或许都是会被舍弃的那一个。
封温玉一贯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对祖父有过高的奢望。
可现在封温舟将她的婚事和封家放在一起相比较,封温玉想要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都做不到。
“谢祝璟是祖父自己挑的人选。”封温玉下意识地提出这一点,像是想要给自己加筹码。
封温舟没否认,也没有赞同,他只是再一次重复:“阿妹,和我一起离京吧。”
封温玉呼吸逐渐急促,她陡然提高了声音:
“难道我不在京城,我的婚事就能由自己做主了?”
她迫切地想要替自己找到一条出路:“爹和娘知道吗?”
封温舟反问:“重要么。”
只要是祖父做好的决定,封家其余人就没有置喙的余地。
封温玉仓促地擦了一把脸,她不是蠢货,已经听懂了封温舟的告诫。
封温玉舟是在告诉她,她和谢祝璟一事并不稳固。
封温玉攥紧了手帕,她想笑,却是笑不出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封温舟定定地看向阿妹,他没有说的是,从一开始,祖父只是让阿妹接触谢祝璟,却一字不提定亲一事,就已经代表了祖父的迟疑。
谢祝璟是拦住二皇子求娶的最好人选。
但二皇子的危机解除后,这门亲事的优势就骤然下降。
谢祝璟已经是封党的人,再是联姻不过亲上加亲,仅对阿妹和谢祝璟来说,的确彼此是寻得良人,但对整个封家来说,却是利益不大。
封温舟很早地看清了这一点,所以,他忍受了颜云鹤拿他当借口接近阿妹。
他对这二人都看不上,但希望二人相争,能给阿妹拖延一些时间。
外间烟花璀璨,车厢内的小姑娘却是哭红了眼。
提花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有人和马车擦身而过时,骤然停下了脚步,他回头去找,马车已经被人群挡住,他看不见马车上的标识。
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追去。
今晚的朱雀桥很美。
但从马车上下来的小姑娘却是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她甩开封温舟,不许他追上来,想要一个人待会儿。
她要难受死了。
难受于亲人对她隐瞒。
她不解,如果只是权宜之计,为何不能和她坦白?
她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她知道的。
如果只是演戏,谢祝璟凭什么要冒着得罪二皇子的凶险来帮她?
封家不看好二皇子,于是要摆脱二皇子,而她的婚事就是许诺给谢祝璟的好处,这是一件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所以,她必须真情实感地投入其中,才能叫谢祝璟相信封家对他不是一时利用。
封温玉又难受又憋屈,她一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此时路过的狗都叫她觉得碍眼,遑论出现在眼前的人了。
她哽咽着要推开眼前人:“你挡我路了!”
天边的烟花绽放,落入小姑娘的眼眸中,她哭得双眸红红,却仿佛缀了整个星空,顾屿时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将她的路挡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拱桥右侧的一方角落。
他强势地挡住了所有窥探而来的视线。
她脸皮薄,真叫她哭着在大庭广众下走上一遭,明日清醒后,怕是要闹着跳湖。
推人,推不开。
事事不得意,封温玉的情绪有一刹间的崩,她哭得又急又凶:“你烦不烦啊!”
她忽视他些许凌乱的发髻,宣泄着自己的情绪,某人任打任骂,沉默地像是一堵墙,安静地等她平静。
封温玉蹲下来,抱住自己嚎啕大哭,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累了,蓦然“嗝——”,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人流穿过的脚步声,还有天边的烟花绽放声。
小姑娘埋首于双膝间,她浑身紧绷,发丝都透着一股僵硬,小小角落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有人也蹲下身子,他不问她为什么哭,也好像没听见那一声让人窘迫的嗝声,他只是平静地轻声问:
“饿不饿?”
封温玉终于敢小幅度地抬头了,露出红红的眼眸,和兔子一样,她视线一点点挪动,也终于看见他拎着的东西。
封温玉认得那是印雅楼的糕点,她唯恐再打嗝丢人,死死地咬住了唇。
而顾屿时也没等她回答,将锦盒打开,露出里头的糕点,这处没地方摆放,他就双手捧着,两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顾屿时难得词穷了一下,才说:
“抱歉,摔坏了。”
糕点摔得七零八碎,封温玉移了移视线,终于看见他衣摆上的脏痕,瞬间意识到这糕点是怎么摔的了。
她怔了怔,问:“你是笨蛋吗?”
怎么走路也会摔倒?
顾屿时好像笑了一声,昳丽的五官有些声色惊艳,他轻声应她:“好像是。”
他在锦盒中勉强找到一个完整的桂花糕,递给女子,低声阐述来时发生的事情:
“……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摔倒后,路上的行人都在看我。”
糕点有点噎人,封温玉却是有点想笑,和他的经历比起来,她只是打个哭嗝好像也不丢人了。
她吸着鼻子,没有看他,只是失神地望着湖面,好像是在说他:
“真狼狈。”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狼狈。
小顾:不狼狈,很漂亮。
【二哥是平等地看不上所有接近女鹅的男人,不是针对小谢的。】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
38| 第 38 章
◎但他是谢祝璟。【加更】◎
==第三十八章==
拱桥横跨碧水之上, 行人熙熙攘攘都在举头望着空中璀璨的烟花,欢笑声充斥整个京城,没人刻意关注角落中的二人, 悲欢二字也从不共通。
今晚朱雀桥盛景, 靠近湖面的各家客栈和酒楼的二楼处都是人满为患。
有人站在二楼的楹窗处,他定定地看向拱桥下的二人,眸光晦暗,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外面挂着的灯笼散着盈盈的光辉,他处于光晕中,神色却是让人一时看不清。
身后的檀林还在惋惜:“今晚真热闹, 要是二姑娘也能看见就好了。”
自家大人孑然一身太久了,檀林迫切地希望有个人能陪着大人,他早就盼着大人成亲生子,这样一来, 每每大人下值回到家中也不会那般冷清。
谢祝璟声音平静地传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 或许也的确没什么情绪:
“或许她已经看见了。”
也或许她根本没有心思欣赏什么烟花。
他神色淡淡,整个雅间内只有一个小厮陪着他, 但谁也不能说他孤寂, 他早看透了这条路上是什么,也坚定地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
檀林没听懂大人在说什么, 但他困惑之事不止这一件:“大人, 您和二姑娘也相识一段时日了, 还不准备邀官媒上门提亲吗?”
在檀林的设想中, 大人今年上门提亲, 定下日子后, 最好明年年底就能和二姑娘成亲。
闻言,谢祝璟的神情有些意味不明。
提亲吗?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由不得他做主。
小小姐很好,好到不止他一人看见,太多人觊觎她,也就让封家看见太多了可能,以至于现在颇有些待价而沽的意思。
他沦为骑驴找马中的前者。
谢祝璟提了提唇角,笑意不达眼底,身后的檀林还在发愁,他的视线终于从那对男女身上收回。
封温玉对他有印象或许是在封家,但对谢祝璟来说却并非如此。
在他被宋作梁收徒之前,他曾在诗会上见过她数次,但她每每出现,注意力全然专注于一人身上,彼时不是没人对顾屿时欣羡,但也没人会自讨没趣。
更没人觉得顾屿时真的能一跃冲天,小姑娘情窦初开罢了,但封家怎么可能答应让自家的宝贝千金下嫁到那般寒门。
后来传来的定亲消息叫人意想不到。
谢祝璟或许也是其中一员,但当时他已经被宋作梁注意到,全副身心都在科举一事上,女儿情长从不在他的考虑中。
直到二皇子透露出要娶封温玉的消息,谢祝璟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落到他身上。
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呢,封阁老的孙女婿,仅这一点名声,就能让他在仕途上顺利很多。
但他本来就是封党一派了,这个名头对他而言,实际上可有可无,除了把他更加紧密地绑在封家这条船上,其实对他没有再多的好处。
至于封温玉所想的得罪二皇子,更不是他最在意的因素。
他的视线焦点聚集在一点——封温玉或许会成为他日后相伴一生的人。
当年的匆匆数面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当时谁没有那么一刹间想对顾屿时取而代之?
藏着些许不可与人言的隐晦心思,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答应。
明月高悬,如今也照在他身上。
可惜的是,他不是顾屿时,没办法叫封温玉只专注他一人。
——但他是谢祝璟。
他想要的东西,再是不择手段,最终也会属于他。
封家不看好二皇子,不想搭上和二皇子绑在一起,于是借他摆脱二皇子,如今事情结束,封家也一字不提他和封温玉的亲事。
谢祝璟忽然扯唇笑了笑。
贪心不足,是会遭反噬的。
谢祝璟转身离开,檀林惊讶地跟上去,还在一直问:“听说今晚烟花会会持续很久,大人不看了吗?”
“没必要。”
他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小小姐会喜欢,才会特意让人定下这处雅间。
他话音甫落,人也走到了楼梯尽头,脚步倏然停在了原处。
小姑娘一脸愕然地站在他跟前。
离得近了,一些被忽视的细节瞬间清晰,小姑娘眼眸泛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哭,鼻头和脸颊都是透着绯色,谢祝璟不着痕迹地掀起了眼。
而她出声了,哭腔没有彻底褪尽,残余了些许沙哑:
“谢、谢大人?”
她错愕,也意外,或许还有点别的情绪,叫她眸色有一刹间黯然,唯独没有心虚,她问:“谢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祝璟还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檀林已经探出头来,看见封温玉,瞬间眼睛都亮了,忙忙替他家大人邀功:
“大人早早就在二楼定了雅间,准备今日请二姑娘一同看烟花,可惜和二姑娘错开了。”
封温玉一顿,她抿住唇,某些情绪越发浓郁。
这下子,谢祝璟终于看清了,她藏着的那点情绪是歉疚,再见她哭红的眼和面对他微有些生疏的态度,谢祝璟或许猜到她为何会哭了。
他有一刹间的讶然。
于封家这种的背景下,她被养得未免有些过于良善了。
莫说世家,这世间都是利益至上,若非被涉及的人是自己,谢祝璟其实很能理解封家的选择。
但这不妨碍谢祝璟仗着这份歉疚得以寸进,他问:“小小姐也是来看烟花吗?”
封温玉刚欲说话,终于也察觉到自己声音的不对劲,她抬手自欺欺人地捂了捂脸,含糊地应声:“嗯。”
谢祝璟扭头看了眼四周:
“二公子呢?”
他没记错,她是和二公子一起出来的,但现在二公子不见踪迹。
刚才那个死缠烂打的人也没了身影。
封温玉皱了皱黛眉,像是有点烦,但还是堵着声说:“我和他分开了。”
而分开的原因,她一字没提。
她不提,谢祝璟也不追问,他只是退了一步,重新上了楼梯,偏头问女子:“既然遇上了,小小姐要不要陪我一起看会烟花?”
封温玉咬了下唇,她现在心情其实很复杂,尤其是对谢祝璟。
她明知她和谢祝璟一事不稳固,她最好不要再和谢祝璟有接触,人和人相处总会生出情谊,而一旦有了感情牵扯,再说去斩断彼此的联系也太为难人了。
这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案。
但另一方面,她对谢祝璟有点微妙的歉疚,因着她觉得封家这样出尔反尔,对谢祝璟未免有点不地道。
怀着这些情绪,封温玉在看见谢祝璟因为她许久不说话而逐渐生出迟疑之态时,瞬间有点垂头丧气,她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本来是来借个水,谁知道就莫名其妙地被领到二楼。
雅间迎来了它早在等待的人,茶水糕点一应齐全,外间的灯笼散发的光晕都仿佛越发朦胧了些许,封温玉在雅间坐好,眼睁睁地看着谢祝璟出去了一趟,很快,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和毛巾。
封温玉心下一个咯噔,她偷摸地从衣袖中掏出小靶镜,左右对照,这才脸热地发现自己哭过的痕迹实在是太过明显。
她瞬间臊得面红耳赤。
谢祝璟余光已经看见她在偷照镜子的一幕,拧开了毛巾递给她,有些失笑:“怎么哭成了小花猫?”
她脸皮实在是薄,这样的打趣也叫她双颊生出绯红,她忍不住地羞恼出声:
“谢遇之!”
她拿着毛巾仓促地擦过脸,她有点臊,手上就有些没轻没重,下一刻,手腕被人握住,她一怔,就见谢祝璟无奈地拿过毛巾,一点点替她擦去脸上泪痕,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眼尾,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地偏过头去。
无人看见之处,她衣袖中的手不着痕迹地握在了一起。
也就是这时,外间一声砰响,烟花绽放在空中。
封温玉被吸引住视线,她抬起头,微有些发怔,然后,她听见有人问她:“小小姐喜欢烟花吗?”
封温玉回神,她使劲地抿了一下唇:
“不喜欢。”
“转瞬即逝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谢祝璟诧异地抬头看她。
封温玉和他四目相视,她轻声说:“我曾经听人说昙花之色叫人惊艳,特意守在夜里等待花开,可花开的时间太短暂了,叫我有些分不清那些等待是否值得。”
谢祝璟问她:“即便花开之时足够绚烂?”
封温玉沉默了许久,才说:
“即便如此。”
谢祝璟忽然低笑了一声,在封温玉纳闷的眼神中,他说:“是小小姐热忱良善,投入了太多期待,才会觉得失望。”
封温玉指尖有一刹间蜷缩,她抬眸和谢祝璟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没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一晚的烟花会持续了很久,久到封温舟亲自找过来,在看见两人相对而坐的一幕后,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领着阿妹离开。
谢祝璟和二人告别,看着二人离开。
他站在楹窗旁,朝下方看去,和某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那人眸色沉沉,分明身处下方,彼此视线对撞的那一刻,却不见一点仰视的窘迫。
直到侍郎府的马车离开,那人才从朱雀桥消失。
谢祝璟扯唇:“真是不死心。”
封温玉不知道她走后,朱雀桥还发生了一场无声的交锋,她最近有些郁闷不振,这种情况持续到年前,书瑶匆匆跑来,打破了铭心轩的安静:
“姑娘,谢大人让人给您送了一份礼物来。”
礼物被人小心翼翼地搬进来,是一盆玉石雕刻而成的昙花。
封温玉眼睑忍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说昙花花期短暂。
他便送她一盆永不会败落的昙花。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要转瞬即逝的东西,人也不要。
小谢:才不会。
【小顾你……别躲在角落了。】
【这一章是昨天答应的加更,啊啊啊,对不起来晚了,补偿这章评论发88个红包[爆哭][爆哭]】
39| 第 39 章
◎“封家养得起一个姑娘。”◎
==第三十九章==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
封温玉不问朝事, 都敏锐地察觉出今年京城的不太平,按照往年来说,这个时候文元帝已经准备封笔, 各部门官员也能得几日年假。
但如今还有五日就要除夕, 各部门依旧运转得如火如荼,封温玉细想之下,她都有数日没在府上见过父亲了。
从烟花会回来的那一日,她不是没有想过就她婚事对爹和娘质问, 但前些时日她郁郁寡欢,周玥瑜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你这孩子, 到底怎么了?什么都不说,是要急死娘吗!”
封温玉的那些质问瞬间被堵在了口中。
问什么呢?
她对娘亲还不了解吗?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到大就得娘亲偏爱,一旦娘亲得知祖父存了利用她婚事的心思, 娘亲便是没有办法阻拦, 也会和老宅那边闹僵。
她已经够让娘亲操心的了, 她做不到再因一己之私置娘于尴尬的处境。
封温玉摆烂地想,左右她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有顺其自然。
锦书瞧姑娘今日情绪总算振奋了点, 忙忙将消息递上来:“今日一早, 老宅那边送来消息,叫二公子过去一趟。”
封温玉一下子站了起来:“二哥已经去了?”
“已经出发半个时辰了。”
这么长的时间, 就算要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封温玉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有点焦虑, 她是最了解二哥的人, 她这段时日的表现落在二哥眼中, 指不定会让二哥对老宅那边生怨, 要是在老宅透露出情绪那可就糟了!
她其实很敏感,她一直都很清楚,她或许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尤其是对于老宅来说,平时疼着、爱着,可一到关键时刻,封家所有资源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倾向她的两位兄长。
她曾经替自己委屈过。
但原因很赤.裸,因为她不是男子,不能科举,不能做官。
她和二哥待在一起时间最长,少时经常一起出入老宅,她也就更能感知到祖父对二哥的看重,甚至远超过大哥,大哥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毕竟二人年龄差摆在那里,彼此交流得少,对彼此的想法就不会那么了然。
而二哥……
封温玉头疼地苦笑一声,她比谁都了解,二哥骨子里其实傲得不行,比之颜云鹤也不遑多让。
二哥对老宅一贯是不亲近。
封家老宅。
封温玉所想没错,封温舟对老宅的确不亲近,他比封温玉更早看清老宅的本质,温情下是利益交错,他思绪敏感,早看得分明,祖父对他的重视不过是希望日后他能撑起封家门楣,而非是简单的血缘亲情。
封温舟也知道这一点其实无可厚非。
但不妨碍他对老宅敬而远之。
封阁老正在书房等他,他一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茶香,走近一看,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呈现褐色。
浓茶解乏。
封温舟抬头,封阁老脸上沟壑严重,脊背也早不复往日挺拔,人人说都高阁老已到了古稀之年,但实际上封阁老和高阁老的年龄差也不过七岁,也早就不年轻了。
换而言之,他也撑不了封家多少年了。
封阁老一如往常地考察了他的功课,须臾,他点头:“坐。”
案桌旁早摆了板凳,上头茶水糕点一应齐全,这是旁人在老宅根本不会得到的待遇,而对于封温舟来说,早就司空见惯。
下人很快送来封温舟喝惯的茶水,封阁老耷着眼皮瞧着,他颔首:
“来和我下下棋。”
封温舟没拒绝,棋盘被摆好,封阁老也不讲究,由着他持黑子先行,封温舟认真地落了一子,也不在乎封阁老是否真心是要下棋。
棋盘黑子隐隐被白子包围,却又有劫后余生之像。
他过于专心致志,封阁老在这个时候忽然问:
“你对江南一案了解多少?”
黑子慢了半拍才落到棋盘上。
顾屿时钦差一行时,他也正在扬州乡试,说他对江南一案半点不知情才是假。
封温舟头也没抬,等封阁老不耐地敲了敲杯盏,他才极其吝啬地说了两个字:
“身份。”
封阁老却是笑了。
是啊,身份。
高阁老和文元帝再是互相扶持三十年的情谊,也改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君臣有别。
文元帝可以纵容高阁老贪污,甚至睁一只眼闭只眼,一旦文元帝察觉到高阁老忘了臣子本分,才是高党真正地杀身之祸。
“三法司迟迟不曾定案,你怎么看?”
棋局变得三心二意,这又是考察,封温舟没什么情绪波动,习以为常:“圣上没有口谕,他们才会举棋不定,说到底,还是不够。”
什么不够?
证据不够!赃物不够!贪得不够!
封阁老突然笑了起来,胸腔都微微震动:“是啊,还不够。”
不够多,不够让文元帝感到愤怒。
这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在文元帝心里,高阁老倚仗着三十年情分就是高人一等,想要将人拉下去,就得让文元帝觉得高阁老冒犯到了自己,威胁到了自己!
封阁老的视线看向了他,语气又和缓下来:
“你要出门游学?”
封温舟一向话少:“我还年少。”
十七岁,在朝臣眼中,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便是在会试中得了三鼎甲,也不会叫上头对他委以重任。
封阁老也看得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阻拦。
直到封温舟那一声:“我想带阿妹一起。”
书房骤然一静。
许久,封阁老语气淡淡道:“在怪我?”
“不敢。”
“不论如何,玉丫头所嫁之人不会是平庸之辈,也不敢怠慢她。”
于女子家而言,这些条件已然是足够好的一门亲事,封温玉是他的亲孙女,他还不至于坑害她。
封温舟皱眉:“但阿妹不喜欢。”
权衡利弊太多惹人烦,阿妹不喜欢这一点就足够否认祖父口中的各种优点。
封阁老气笑了:“要是她喜欢上一个匹夫,你也会点头?”
封温舟语气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
“为什么不行?封家能做到让一介匹夫一步青云。”
封阁老怒斥:“狂妄!”
他算是看出来了,封温舟压根没将封温玉日后要嫁的人当妹夫,全然当做封温玉养的阿猫阿狗,所以对方是谁不重要,他只看重封温玉是否喜欢。
封温舟固执地和封阁老对视。
封阁老气得够呛,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至于狂妄?谁年少时不狂妄?
封温舟再一次提起:“年后,我要带阿妹一起走。”
封阁老也冷哼:“她不会和你走。”
祖孙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等封温舟离开了,封阁老脸上的恼意才逐渐淡去,他端起杯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管家观察着老爷的神色:“小公子年轻气盛,阁老不要和他计较?”
计较?
封阁老掀了掀有些耷拉的眼皮子。
他当然将封温舟的那点不满看在眼中,不满才好啊。
这孩子不知是随了谁,生性薄凉,对封家的归属感也只是平常,或许是一同出生的原因,唯独能叫他在乎的也就一个封温玉。
这是封温舟和封家的牵绊。
他越是不满,才代表他将封温玉看得越重。
管家见阁老面色挺好,心中惊诧阁老对小公子的看重,但还是有点迟疑:
“阁老当真让小公子带着小小姐一起游学?”
封阁老冷哼了声:“随他。”
管家欲言又止,小小姐翻过年也有双九年华了,亲事再拖下去,可不是一件好事。
封阁老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语气格外寡淡:
“封家养得起一个姑娘。”
管家倏然噤声。
他一时不知道该对小小姐报以什么情绪,阁老对小小姐疼爱吗?自是疼爱的,但和小公子相较而言,这份疼爱太过浅薄了。
阁老的回答看似是在说即便小小姐不嫁人,封家也养得起她。
但追根究底,阁老不过是在替小公子的任性善后。
******
年前的第三日,顾屿时和谢祝璟一同当值。
偌大的御书房内除了御前伺候的,也就谢祝璟和顾屿时在其中,顾屿时站在文元帝身后,替其整理奏折,谢祝璟捧着奏折,口齿清晰地念着,张弛有度,他手上这份奏折正是兵部的预算折子,这已经是兵部送来的第三份了。
谢祝璟在读到数额时,难得卡壳了一下。
文元帝头也没抬,唯独眼皮子微不可察地掀了一下:“继续。”
“兵部申请拨款五十万两白银。”
顾屿时都没忍住扯了下唇角。
兵部上书三回了,回回都是申请拨款五十万两,甭管文元帝怎么驳下去,上来的折子就是不改数额,文元帝也气笑了:
“这个老匹夫,跟朕在这装傻充愣呢!”
谢祝璟没有接话。
前世顾屿时任职过兵部,其实心底清楚,兵部的这个数额当真没有多少,甚至是看出文元帝的意思,一而再地砍下预算了。
五十万两听上去很多,但用来造船造炮,很快就会消耗一空。
文元帝显然也清楚这个事实,所以,他恼归恼,骂归骂,这份奏折最后还是留在了御前,没红批,也没驳回。
直到文元帝乏了,顾屿时和谢祝璟才一同出了御书房。
近来六部都有点心浮气躁,申请批款的折子一封封地被打下来,这明年总不能不开工吧?
各个部门算盘都敲得噼里啪啦地想,力求减少预算。
谢祝璟和顾屿时并排走着,都能感觉到四周压抑的气氛,谢祝璟调整了一下官帽,他侧过头,看向对四周置若罔闻的顾屿时,他冷不丁开口:
“顾侍读怎么看待六部批款一事。”
顾屿时瞥了他一眼。
怎么看待?合该批款,人人都说银子乃黄白之物,但缺了银子且瞧瞧。
顾屿时当然知道谢祝璟问的不是表面的问题,但他有什么义务替谢祝璟解答?
他们可不是前世好友的身份。
天太冷了,他拨了拨官服的衣襟,说话都能呼出白气,敷衍地说了句废话:“一切都由皇上定夺。”
不待谢祝璟再说话,他脚步一转,没和谢祝璟一起回翰林院,而是去了大理寺。
江大人正行色匆匆地从里头出来,看见了他,也不客气,径直拉住他:
“顾侍读和我一起去面圣。”
顾屿时稳住脚步,转身跟上:“是有何事要面圣?”
江大人的脸色有些晦涩:
“江南传消息来了。”
这个节骨眼传来江南的消息,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和谁有关。
顾屿时抬头朝内阁看了一眼,脸色仿若也凝重起来,但眸底深处一阵平静。
封家果然发力了么。
【作者有话说】
女鹅:阿猫阿狗?
二哥:不对么?
【这是今天中午的更新,我今天不说晚上有没有加更了[托腮]如果有就是惊喜,不然我要是卡文的话,就让你们白等了。】
40| 第 40 章
◎那场大雪终于消融。【加更】◎
==第四十章==
江南一案, 自顾屿时回京后,圣上安排了新任知府上任,也有接手贪污一案后续的意思。
结果这一查, 新任知府立即派人加急上折子送到京城。
这一看, 可不得了。
什么叫金玉铺地?什么叫海外不明来历的财物?什么叫发现往年的贡品?
顾屿时拿着奏折,读到这里的时候,饶是前世已经知道了,现在也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什么叫贡品?
是每年送到宫中给皇上用的。
结果, 在涉案官员府中发现了贡品真身,那么,现在皇上用的是正品还是赝品?
顾屿时朝江大人看了一眼, 江大人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仿若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那头越来越低,都快埋到了胸前。
一张折子读完, 御书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久, 文元帝终于说话了,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怒不可遏, 反而格外平静, 平静得可怕:
“赃物呢?”
江大人没有再装聋作哑:“扬州知府已经命人送往京城。”
文元帝沉默了片刻:
“传内阁和三法司。”
众位阁老和三法司诸位大人匆匆而来,顾屿时站立于台阶上, 和当值的翰林同僚对视了一眼, 复又埋首记案。
直到月上树梢, 顾屿时才从御书房中出来。
外间不知何时落了雪, 地面铺上了一层白色, 殿门打开的瞬间, 寒意席卷全身。
他朝前看了一眼,高阁老越发沉默,脊背仿佛都不若从前挺直,除了封阁老,其余几位大人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许,像是在划清干系。
或许是天冷了,封阁老脚步也慢了下来,总归顾屿时去了一趟翰林院,再出宫时,封阁老还没有上马车。
顾屿时停住,低头抬手作揖。
封阁老呼出了一口气白气,天太冷了,他将手揣在衣袖中,他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不经意地闲谈:
“这次涉案官员足有两位数之多,当时顾侍读还是走得太匆忙。”
以至于最重要的赃物居然一点都没有查出来,可不是太过匆忙?否则,也不该如此疏忽。
顾屿时跟在封阁老身后走,踩在白皑皑的雪上,鞋底传来细微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说:
“是下官疏忽。”
这人……
封阁老心底轻笑了声,他转而说:“涉案之人嚣张,倒也不是顾侍读的错,不过……”
封阁老不紧不慢地说:
“我和高阁□□事数十年,第一次觉得高阁老累了。”
顾屿时终于抬起了头,他直视前方,声音很平静,说的话也好像很寻常,却叫封阁老眯起了眼眸:“情分是会被耗光的。”
是啊,情分是被耗光的。
初得知高阁老贪污,文元帝会因情分放过他,钦差查出高阁老一党结党营私,文元帝还会因为情分而犹豫迟疑,可现在赃物也被送到文元帝跟前,彼此情分早有嫌隙,文元帝能放过他几次?
封阁老抬头看向漫天的雪色,想起江南传来的消息。
封家祖籍在扬州,扬州的消息早有人传给封阁老,扬州知府查出赃物不能说十分容易,但也是顺利得让人不敢置信,加之顾屿时和封榕臾书房谈话时透露的消息,封阁老不信顾屿时在扬州没有留下后手。
细想江南贪污一案,从始至终都有顾屿时插手的影子。
但是原因呢?
顾屿时为什么要针对高党?
他初入仕,当时和封家有姻亲关系,勉强还能说是党派之争,但江南一案前,他就和自家孙女退了婚,说得难听点,他从未涉及入封家核心,根本没有必要替封家做到这种地步。
如此一来,顾屿时针对高党的原因,就令人琢磨不透了。
遥想当年他断腿一事,他如果要恨,该恨颜云鹤,该恨国公府,也该恨……封党。
唯独不该涉及到高党。
封阁老发现,自顾屿时入仕后,他也越发看不透这个晚辈了。
顾屿时不知道封阁老在想什么,若是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的确不恨封家。
和封温玉的婚事是他亲自求来的,他也知晓断腿一事背后的利益交错,所以,他才会说颜云鹤蠢。
借颜云鹤的名义,对他出手的人岂止是当年断他腿的人?
可颜云鹤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清。
于他而言,断腿一事让封家对他心存愧疚,他和封温玉的婚事再无阻碍,也让颜云鹤从中退场,他自认他所求值得这个代价。
顾屿时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封温玉的血肉和傲骨是由封家铸成的。
他不会去做蠢事,更不会叫封温玉在他和封家之间做抉择。
风雪潇潇,两人在马车前作别,封阁老抬眼看他,他的眼神浑浊而深沉,忽然出声:“你也及冠快要一年,是不是也该要定下亲事了?”
抛除封温玉的关系,顾屿时也勉强算他看大的晚辈,他提出亲事这一点倒也不会突兀。
然而,顾屿时一向平静的神情终于微变,他皱眉沉声:
“未曾立业,下官无心成家。”
对这番话,封阁老不置可否。
未曾立业?
他如今是深得圣上看重的五品侍读学士,这都不算立业?那满京城未得功名就成家的人算什么?
再说,对于现下很多人来说,总觉得一人成家有子后才算是真正地能够担待起重任。
所以,顾屿时的话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不想成家。
而原因……
退婚,江南一案,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很接近,让封阁老不由得生出一个猜测——顾屿时针对高党,是否和他那孙女有关?
这个想法冒出来,就再也消不掉。
封阁老深深地看了顾屿时一眼,终于转身上了马车:“太晚了,顾侍读也该回家了。”
马车慢悠悠地晃走,顾屿时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才也上了马车。
回家吗?
顾宅。
顾屿时回来时,老太太和顾屿辞都已经歇息,望着府中一片暗色,或许是封阁老的话让他有点恍惚,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
她睡时不喜欢灯亮,可他每每回来时,不论她是否熟睡,案桌上都会一盏昏暗的烛灯亮着。
她口口声声和离,然而细微之处,却又仿佛处处和从前一样。
恨意不够彻底,爱意不敢声张,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让彼此都备受折磨。
沐凡不解大人为何停住,他不由得喊了声:“大人?”
顾屿时回神,沐凡拎着灯笼在前方替他引路,他踩着那点微弱的光亮,习以为常地踏入府邸。
******
翌日,朝堂之上,江南传来的消息宣扬开来,众人哗然,彼此对视,眼底都是不敢震惊。
圣上有旨,涉案官员避嫌,此封旨意一出,众人立即明白了圣上的意思,有人忍不住地朝高阁老看了一眼。
这下子莫说要放年假了,三法司忙碌得脚不沾地,各部门官员早出晚归,等到赃物被送入京城后,更是忙得连家都回不了。
文元三十七年冬,正月初七,和涉案官员一同被押送回京的还有各类赃物,赃款合计白银五百万两左右,还有难以估算价值的各种古玩玉器,涉及贡品数百件。
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前一辆送到皇宫了,最后的马车还没看不见尾巴,看热闹的百姓挤满大街小巷,议论声百禁不止。
封温玉也是看热闹的一员,倒不是她自己主动要来的,而是被江知兰叫出来的。
江知兰看着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的队伍,目瞪口呆:
“只听文字,终究不如眼前一幕来得震撼。”
她从父亲口中得知江南一案涉案的官员今日被押送回京,实在是好奇,就没忍住地叫封温玉一起出来凑热闹了。
封温玉也是咽了咽口水,这还是仅是江南一带的赃物,可想而知,这些年,高党贪污的数量,近乎到了一个天文数字。
她下意识地想,她们这些人都觉得震撼,那么文元帝本人呢?
要知道,被高党贪污的这些东西,原本可是属于文元帝的。
文元帝是怎么想的?
文元帝怒不可遏,望着这不断的赃物,再多的情分也被耗空一尽,他忍不住砸下了清单:
“这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的天下!”
御书房内除了御前伺候的和翰林院当值的,没有其余官员,顾屿时今日当值,他俯身捡起清单,心底清楚,这话一出,高党彻底完了。
诚如顾屿时所想,赃物入京后,弹劾高党的折子瞬间堆满了御案,有据实禀报的,也有捏造事实落井下石的。
见状,顾屿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圣上此时再厌恶高阁老,但三十年情分做不得假,这样的奏折再多一点,很有可能激起圣上的逆反心理。
他冷眼瞧着,这里头之前依附高党现在又挑出来落井下石的官员,前程算是到头了。
今日能背刺高党,来日会不会背叛圣上?
人心难测,圣心就更难揣测了。
下值后,顾屿时返回翰林院,路过了一遭内阁,树倒众人推,没人不眼馋首辅的位置,高阁老一日不倒,下头几位阁老就没有上升的机会。
第二日起,弹劾高阁老的奏折肉眼可见地减少。
这也就造成文元帝的一种心理——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可满朝官员依旧不敢弹劾高氏,可见高氏对朝堂的威慑力。
于是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文元帝面色沉沉,他倏然下了一道圣旨,命三法司严查到底!
半个月后,江南贪污一案终于定案,贪污、结党营私,数罪并罚,高谦明直接被革职,而高阁老在定案前就独自求见了文元帝。
没人知道二人说了什么,但翌日,高阁老就自请卸职归家。
按理说,文元帝该是要三推三拒的,但文元帝没有,直接落了红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文元帝还是留情了,因为高谦明留了一条性命。
至此,辉煌了三十年的高党彻底退出朝堂大舞台。
顾屿时踏出御书房时,外间暖阳突破乌云落在他身上,他抬头望天,许久,他好像呼出了一口气。
江南一案结束,他不需要再去大理寺,于是转身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前,他和谢祝璟迎面相撞,谢祝璟停了一下,他探究的视线落在顾屿时身上。
“你恨高党?”
顾屿时眸色微深,但他只看了谢祝璟一眼,就和谢祝璟径直擦身而过。
他恨高党吗?
恨之入骨。
前世封温玉小产,周迟榆只是个引子,但设法拦杀的人是高党。
他分得清仇人。
不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打算让高党善终。
正月结束,那一场大雪也终于消融在暖阳下。
【作者有话说】
小顾:雪化了。
【小顾一直在报仇呀,从一开始,他要报复的就不止是周表弟一人,这件事结束,咱们要开始下一个事件啦!】
【我昨天本来是要加更的,但我下午太困了,就寻思眯会儿,0点前更新就行,结果!!我从17点一觉睡到了凌晨3点!啊啊啊!又错过了[爆哭][爆哭]】
【第38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