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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第 51 章

◎“小心弄巧成拙。”◎

==第五十一章==

谢祝璟觉得今日的小小姐有点粘人, 重点表现于她的视线今日过于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一直想要的东西得到了,却是侥幸偷来的一样。

谢祝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小小姐的变化, 但作为利益既得者, 谢祝璟乐见其成。

他向来是个在乎结果比过程更多的人。

那盘橘子不多,顶多八个左右,但封温玉看了很久,曾经也有一人这样眼巴巴地对她, 不论得到什么好东西,想到的第一人总是她。

谢祝璟去牵她,最终, 只拉住了她的一点手腕,将她带到了凉亭处。

橘子被剥好,连同白丝都被一点点去掉,最后被人送到她眼前, 封温玉接过, 一点点咽下, 酸甜味在口中泛起,这是特意呈给圣上的, 甜味自然是要超过酸味的, 她又抬起头看他。

有点乖得过头了。

谢祝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疑惑之前,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率先问她:“还吃吗?”

封温玉本来想点头, 但她嗓子有点哑, 橘子刺激得她喉咙有点疼, 她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见状, 谢祝璟收起了盘子,都推给了封温玉:

“明日再吃也是无妨。”

今日雨势很大,噼里啪啦地下了很久,有人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发呆。

颜云鹤就是这个时候来侍郎府的。

他一得知沈敬尘的消息,就猜到封温玉心底肯定不平静,马不停蹄地匆匆赶来,却没想到会撞见这么碍眼的一幕。

有人比他先赶到一步。

颜云鹤脸黑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挤入了凉亭:

“外面都闹翻天了,你倒好,在这里偷闲。”

他直接忽视了谢祝璟,当其不存在,只和封温玉说话,瞧见石桌上有茶水,一点也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下一息,他坐在了封温玉的另一侧。

一共四个位置,只剩下距离封温玉最远的那个位置空着。

颜云鹤坐下后,一扫眼就看见了那盘橘子,也看得出那橘子是谁带来的,他是一点也不客气,也好像就是故意的,直接拿起一个橘子,三两下剥好,扔进口中,啧啧道:

“嘶,有点酸啊。”

面对不速之客,谢祝璟眉眼的笑意也寡淡了些许,他淡淡地看了颜云鹤一眼,看向石桌上的橘子皮,眸色更是冷了一些。

“本就不给你吃的,强扭的瓜自是不甜。”

他像是在说橘子,又像是在意有所指。

颜云鹤唇角的幅度不易察觉地抹平了些许。

封温玉的注意停留在他的前一句话:“闹翻天?”

颜云鹤不意外她不知情,有关沈家一事,所有人都有默契地瞒着她,但颜云鹤一向觉得堵不如疏,他甩了甩玉佩上的穗子,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沈家。”

封温玉脸色微变,她想起了被谢祝璟的到来打断的事情。

谢祝璟也微微眯了眼,想起今日朝堂上的争执,眼中闪过若有所思,封温玉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封温玉刚欲有动作,一只手直接按在了她肩膀上,颜云鹤笑眯眯的,但话音却是不和缓:

“我都来了,你觉得我会让你去教坊司?”

他不做隐瞒,教坊司三个字也是大咧咧地出现在他口中,话落,他不着痕迹地觑了一眼谢祝璟,心底自有一番算计。

他是真心排挤谢祝璟的,不留痕迹地想将人挤出局。

世人都是接受不了女子频繁出入教坊司这等地方的。

谢祝璟最好是和李峰宇一样,也接受不了,然后早点放弃。

封温玉被按得死死的,她抬起头望向颜云鹤,又有一点恍惚。

梦中,她和顾屿时成亲后,颜云鹤就一直待在边关,余后十二年,她只见过颜云鹤三次。

她不傻,那十二年足够她琢磨透颜云鹤对她的心思。

封温玉快速低头,忍住了眼中的酸涩,她堪声:

“你能拦我一日,难道能拦我一辈子?”

颜云鹤要被这小白眼狼气笑了,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我拦不了你,还治不了他?”

他才不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沈敬尘敢让封温玉名声有损,他就敢让沈敬尘明日暴毙在教坊司。

颜云鹤薄凉地想,早就该死的人,就不要活着出来添乱了。

封温玉心脏狠狠一缩,她深知颜云鹤的话不是在开玩笑,酸涩的情绪一下子淡去,她皱眉提声:

“颜云鹤!”

颜云鹤瞬间收手,讨饶道:“好好好,你不去找他,我就绝不会动他。”

顾屿时也就罢了,二人彼时有婚约在身,沈敬尘算什么东西,也配叫他和封温玉生分?

沈敬尘从一开始就对阿玉图谋不轨,若非那一次的相救之恩,沈敬尘凭什么叫阿玉瞧得见他?

郑洵一事,封家和乔家没少在其中打点,才彻底隐去沈敬尘失手杀人的真相。

要他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文德太子对沈家的算计,否则,文德太子的人怎么会赶到得那么及时?

封温玉因此事对沈敬尘有愧,但真相究竟是谁牵累谁,还说不定呢!

颜云鹤从不吝啬以最大恶意揣测旁人。

况且,沈敬尘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高党一倒,沈敬尘就冒了出来,颜云鹤心底冷笑,这是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若说谁最不希望文德太子一派的势力死灰复燃,绝对是二皇子和四皇子。

但如今,高党倒下,二皇子势力大损,四皇子也被边城一事打击得自顾不暇,双方都没人腾得出手来管沈敬尘。

文德太子是死了,但他还留下了一位子嗣。

正因为他死了,文元帝对他的憎恶尽褪,只记得他往日的好,于是,对他留下的血脉也是善待有加。

封温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满意他的回答,一双黛眉微微皱起。

颜云鹤叹气:“可别皱眉了,沈敬尘一事有人去管,你就别插手了。”

谢祝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知内情,此时没有选择掺和进去。

但一贯和颜云鹤针锋相对的人此时没有出言和颜云鹤作对,就可见他对颜云鹤说法的默认,不论二人之前是否有故,现在这般情景,都不适合封温玉出面和沈敬尘接触。

封温玉被拦得已经有点麻木,也微微有些迷惘。

主要是现实和梦境的差别太大,梦中,她和沈敬尘接触时,从未遇到过这么多的阻力。

封温玉隐约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就好像梦中她相识的人,根本不知道她和沈敬尘有接触一样。

但怎么可能?

不等封温玉细想,有下人匆匆跑来:

“姑娘,外头乔姑娘来了,说是想见您一面。”

封温玉的思绪被打断,乔安虞来找她,让她有些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颜云鹤有不耐:“告诉她,不见!”

这个时候来找封温玉,想也知道乔安虞的目的。

封温玉没想到他会自作主张,拦下传话的人:“把人领去会客厅。”

封温玉起身,她歉疚地看了眼谢祝璟,谢祝璟颔首示意无碍:“小小姐有事先忙,我改日再来。”

封温玉松了一口气,然后警告地看向颜云鹤:

“你不许跟来!”

颜云鹤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险些憋死他。

等人走了,他才讥讽地看向谢祝璟:“人都拦不住,要你何用。”

谢祝璟唇角也浮现冷意:

“颜世子不是也没拦住?”

颜云鹤被堵回来,他懒得口舌之争,片刻,他眼底闪过一抹狠意。

谢祝璟没再看颜云鹤,而是转头看向封温玉离去的背影,许久,他淡淡道:

“小心弄巧成拙。”

他不会阻止颜云鹤对沈敬尘出手,只要颜云鹤别没弄死沈敬尘,最终反而让小小姐对沈敬尘越发愧疚就好。

颜云鹤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眉眼有些嘲讽:“道貌岸然。”

都是心狠手辣之辈,这一身青衫不知染了多人的血,偏他要在阿玉面前装个出尘不染。

会客厅。

乔安虞端坐在客座上,她手中端着杯盏,却是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

封温玉踏进来,见到她这幅模样,不由得有点哑声。

梦中的乔安虞也是如此,在随夫家离京城的前一日找到她。

惯来心高气傲的人,却是对她低下头:

“当年一事,你我都对他有愧,眼下我要离京,日后山高水远,再没办法护住他。”

“如今顾大人身居高位,只要你想,就完全能够护住他。”

她失态地拉住她的手:“封温玉,你帮帮他!”

“就当是我求你。”

梦中的她被乔安虞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时她才知道原来沈敬尘还活着,来不及震惊,就被乔安虞的请求打懵,往日的贵公子沦落到被人随意折辱的地步,封温玉难得失声,也根本没法拒绝乔安虞。

不论是梦中,还是现实,乔安虞都只会为了一个目的而找她。

果不其然,她刚坐下,乔安虞就按捺不住地开口:

“你昨日也去了。”

封温玉没否认。

乔安虞捧着杯盏的手都在抖,她熬了一夜,双眼通红,今日好不容易摆脱看守她的人来找封温玉,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声音发颤地问:“所有人都不敢帮他,你也要冷眼旁观吗?”

乔家是绝不会再允许她和沈敬尘有牵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封温玉了。

望着乔安虞的模样,封温玉心中堵得难受:

“你想要我怎么做?”

乔安虞被问住了。

要封温玉怎么做?时常派人去教坊司照顾沈敬尘?那封温玉的名声怎么办?

乔安虞忽然闭眼,眼泪狼狈地掉下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小谢:强扭的瓜不甜。

小颜:甜不甜的,不吃怎么知道?

【小乔也是挺难的,她和女鹅一样被救过,而且她对小沈还是一直有爱慕之心,只会比女鹅更为难。】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小顾破防?应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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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 52 章

◎沈敬尘不见了!◎

==第五十二章==

送走乔安虞后, 封温玉心底也很不是滋味。

她失神地坐在位置上,直到颜云鹤来了时,她依旧提不起精神头, 她只能勉强朝颜云鹤身后扫了一眼:“他呢。”

颜云鹤看得心底闷得慌, 故意逗她:

“谢大人自是回去了,他可不像我一般不务正业。”

封温玉笑不出来。

颜云鹤看不得她这幅模样,一屁股坐下,他直接问:“就这么放不下?”

封温玉也说不清, 她对沈敬尘有感激有愧疚,加之那番梦境,叫她对沈敬尘的情绪复杂, 至少,她是做不到放任沈敬尘在教坊司不管不顾的。

但——

她闷声说:“娘说,会替他赎身。”

颜云鹤笑了,浅淡的一层, 不达眼底:

“阿玉是觉得不够?”

替沈敬尘赎身, 还不能偿还沈敬尘对她的恩情?

封温玉的额头在隐隐作疼, 她说:“我不知道。”

得。

颜云鹤也不逼她了,觉得愧疚, 那就加码补偿沈敬尘就是, 没必要叫她为难,他没有犹豫地就做好了安排:

“替他赎身, 给他银钱, 让他远离京城安置。”

赎身可以, 留在京城碍眼不行。

不等封温玉蹙眉, 颜云鹤就直接道:“留在京城, 也只会烦心, 索性远离故土,找个没人相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不是吗?”

他说得一副为沈敬尘好的做派,好像全然没有一点私心。

封温玉哑声,她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她小声嘀咕:“说得轻巧。”

颜云鹤没听清,让她再说一遍,封温玉的声音大了一点:

“我说,在教坊司替人赎身,岂是那么容易的!”

旁人也就罢了,沈敬尘可是罪臣之后。

梦中顾屿时已经入了内阁,深得圣上倚重,而她借着顾屿时和封家的名号都没能替沈敬尘赎身,赎身一事,哪有他们说得那么轻巧。

她倒是没怀疑什么,一来她之前从未接触过教坊司那等地方,二来没瞧乔安虞也一直没能替沈敬尘赎身吗。

她全然不知,乔安虞不替沈敬尘赎身,是因为乔家不许她有这个心思。

颜云鹤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封温玉不明所以地躲开,颜云鹤轻啧了声:

“也没烧傻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难?有什么难的。

教坊司那地方只看钱,替一个伶人赎身,只要没人刻意压着,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封温玉的一双黛眉绞在一起,压根不信颜云鹤的话。

颜云鹤也不和她争执。

等出了侍郎府,颜云鹤不打算等封家来办这件事,毕竟封家替沈敬尘赎身,他担心会有人将此事和封温玉牵扯到一起。

封温玉压根不知道颜云鹤准备做什么。

而教坊司内,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沈敬尘的房间内,他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李峰宇不止是想毁了他的手,他唇角也有一片青紫,唯独那双眸子还算清亮,他微微沉眉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袭绀宇色长袍,他好像长久身居上位,仅仅是站在那里,眸色晦暗地投来视线,就让人生出压力,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敬尘其实认得来人。

他刚被送到教坊司的时候,骨头硬,又自恃清高,被狠狠地磨了一番性子,好些时日,他总觉得,还不如当初和沈家一起死在刑场上。

这个念头只要升起,他就会想起他被死囚掉包时,母亲好像察觉到什么而看过来的眼神。

昏暗的牢房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拼命地告诉他——活下去。

活下去。

在三个字面前,什么傲骨,什么清高,都不值一提。

在教坊司的那些年,他不是没听说过封温玉的消息,随着封阁老的升迁,封家也水涨船高,封家小孙女和新科状元的亲事在京城被传得沸沸扬扬。

教坊司内当然也有风声。

在顾屿时不知道的时候,他像是阴沟中的老鼠,偷窥过他和封温玉无数次。

嫉妒?酸涩?

其实都没有。

他比想象中的要平静,沈家的一百二十二条性命足够叫他清醒,身处教坊司,他早就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雅间内很安静,外间有人守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顾屿时眸光极其晦涩,封阁老的话不断徘徊在他脑海——沈敬尘救过封温玉。

他忽然想起,为什么前世他一直放任沈敬尘不管不问,分明只要他一句话,处置沈敬尘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因为他不想重蹈覆辙。

当初因为颜云鹤对他所做之事,封温玉和颜云鹤有了隔阂,随着他和封温玉成亲,他甚至不需要对颜云鹤做什么,只需要在颜云鹤出现的时候适当地沉默,封温玉便不可能做到毫无芥蒂地和颜云鹤相处。

颜云鹤也看出了这一点,出现得越来越少,最后远离京城不再回来。

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前世对沈敬尘再厌恶,也不曾对沈敬尘出手。

仅是一点情谊,就能让他对沈敬尘投鼠忌器,现在得知沈敬尘对封温玉有过相救之恩,他又能对沈敬尘做什么?

顾屿时终于出声,声音有点冷沉:

“我记得沈家祖籍在齐鲁之地。”

他语气仿若平静,又夹杂了些许让人不易察觉的厌恶。

沈敬尘倏然抬头,沈家是他心底的一根刺,触之生疼,顾屿时这个时候提起沈家,让他不得不警惕:“顾大人何意。”

一声顾大人,顾屿时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仅仅是一个照面,顾屿时就意识到了一点——沈敬尘认识他,而这个认识,是基于封温玉的。

换而言之,前世在沈敬尘和封温玉有所接触的十年前,他就对封温玉有所关注。

颜云鹤能想到的事情,顾屿时自然也能想得到。

他对沈敬尘的厌恶之情经常蒙蔽他的理智,但如今他强迫自己冷静,立时察觉到不对劲。

沈敬尘暴露的时机太巧了。

按理说,封温玉本不该和沈敬尘有接触,前世让沈敬尘暴露在封温玉面前的契机是乔安虞。

而这一世也是同样的道理。

有封家拦截,有关沈敬尘的消息根本传不到封温玉耳中。

若非李峰宇那么巧地在她们聚会那一日闹事,封温玉不可能会前往教坊司看热闹。

顾屿时望向沈敬尘的视线中不易察觉地掺入了一丝审视。

他骤然想起,前世封温玉和沈敬尘接触时,正是他初入内阁的时候,彼时他忙碌公务,连续三五日归家的时间有点晚,待处理完事情,他特意早早地回府,准备给封温玉赔罪。

结果回到家时,迎接他的只有空落落的府邸。

从下人口中得到支支吾吾的回答时,顾屿时沉了眉,但也没多想,让人备了马车准备亲自前往教坊司接人。

直到在坊市中撞见了封温玉和沈敬尘相处甚欢的一幕。

顾屿时太过熟悉男子看向女子时的眼神,不论是他,还是颜云鹤,都流露过那样的眼神。

顾屿时下意识地喊她:“夫人。”

很刻意的一声宣誓主权的称呼,但或许是人群阻隔,她没听见,男人低头说了一声什么,二人相伴转身离去。

顾屿时至今记得他当时的情绪,像是胸口被堵了一团东西,憋得喘不过气。

马车在人群中不抵步行来得快,等顾屿时追去的时候,早找不到二人的背影了。

他记得那一日,他回府等了很久,没等到封温玉归家,反而在傍晚时分等来了御前的召唤。

男子的身份,封温玉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两人为何走得那么近,诸多疑问藏在他心底,叫他在面圣时也心烦意乱得厉害。

他在封温玉的事上很容易分寸大乱,封阁老在世时不止一次说他过于极端。

等他回到家时,早就夜色浓郁,封温玉也早早睡下,一肚子的疑问也被迫咽下。

一夜睡得不安稳,天未亮,他又要起身上朝,等再回来时,府中又是空荡荡地没人,待傍晚她回来时,见到他时又冷着一张脸,顾屿时心底也堵得厉害。

“大忙人也知道回家?”

他想到那个小白脸也烦,声音也冷:“你不是也没在家。”

她错愕地瞪大了眼,像是不敢置信听到他的话,又像是觉得他倒打一耙,又气又恼地撵他滚。

两人莫名其妙地冷战。

顾屿时受不了这个,连续数日早早地回府等她,结果等得他心底拔凉,她回家后,也冷着一张脸不肯和他说话。

想问什么,又担心她觉得是在质问,提起别的话题,她又不肯搭理,夜间也不许他碰,越憋越难受。

再一次撞见她和那人在一起时,他也恼了,那日回府后,她好像找他有事,但他心底憋着气,只道公务繁忙,直接宿在了书房。

那是他头一次宿在书房,冷冰冰的一点人气也没有,他一夜都没睡着。

他不停地看向书房门口,盼着某人来找他。

但他期盼落空,一夜空等到天明,他沉着脸去上朝,数日气压阴沉,圣上都察觉到了不对,隐晦地提醒他注意私人情绪。

数日时间,足够他收拾好情绪,他想找封温玉把一切说清,但等他回到府中时,迎接他的是更空荡荡的府邸。

——封温玉回封家了。

成亲十二载,封温玉从未闹过回娘家,这是头一次。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白脸?

顾屿时孤身站在原地,怔愣了好久,心底像是破个洞,冷风不断地往里灌。

……

顾屿时闭眼,他不忍回想那时的兵荒马乱,他没忘记今日来找沈敬尘的目的:

“我会替你赎身,安排人手送你回齐鲁。”

沈敬尘没有一点放松,眼中依旧警惕:“顾大人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他。

顾屿时对他的警惕视若无睹,回忆让他越发厌烦沈敬尘,尤其是他出现的时间段,让他忍不住怀疑,是否是沈敬尘故意而为。

顾屿时的声音越发冷了下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立刻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沈敬尘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出顾屿时对他的厌恶,他不知道这情绪是从何而来。

而对顾屿时的要求,沈敬尘只是轻扯了一下唇角,他垂下眼睑,反问:“我有选择的余地?”

顾屿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毕竟他和沈敬尘对答案都心知肚明,他冷然地转身离开。

门被关上。

沈敬尘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雅间,忽而唇角溢出些许嘲讽。

等颜云鹤派人来替沈敬尘赎身的时候,教坊司已经没了沈敬尘这个人。

颜云鹤皱了皱眉,想不出是谁截胡,只能先将消息递给了封温玉。

沈敬尘不见了。

封温玉得知这件事时,愕然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小顾:什么叫不见了?

女鹅:找不到,不就是不见了?

【失算,没写到小顾破防。】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从小顾的视角看出来两个人的阴差阳错。[闭嘴]】

53| 第 53 章

◎“当时救你的只有他吗?”◎

==第五十三章==

封温玉得知颜云鹤送来的消息后, 第一个念头就是不敢置信。

“我去晚了一步,教坊司的说沈敬尘已经离开了。”颜云鹤耸肩,话落, 他还微微皱眉, “不是伯母派人去的?”

颜云鹤也纳闷,圣上对沈家的态度明显,除了她们,还有谁会掺和沈家一事?

乔安虞?

脑海中刚升起这个念头, 颜云鹤就立即否认了这个答案。

有四皇子一事在先,再有李家弹劾乔家一事在后,乔家自身难保, 不可能再去替沈敬尘赎身,如果乔家真的愿意掺和这趟浑水,乔安虞就不至于来找封温玉那一趟了。

封温玉的脑子很乱,前世教坊司口口声声说沈敬尘不能赎身, 怎么现在这么轻易地松口了?

她很清楚, 绝对不可能是娘亲派人替沈敬尘赎的身。

否则, 娘亲早来告诉她这件事,让她不要再在沈敬尘花费心思了。

见封温玉摇头, 颜云鹤不由得挑了下眉:“那还能有谁。”

封温玉一颗心微微下沉, 其实她心中还有一个答案,自那段记忆恢复后, 她身边人对沈敬尘截然不同的态度, 让她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梦中的顾屿时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不在乎她和沈敬尘接触。

这个念头一起, 封温玉几乎毫不犹豫地确定了, 梦中的她没办法替沈敬尘赎身一定是顾屿时搞的鬼。

尤其是顾屿时看见沈敬尘时, 对其的嫌恶根本不作掩饰。

那么这一世, 顾屿时凭什么替沈敬尘赎身?

但除了顾屿时,封温玉再想不到了其余人选。

封温玉坐不住了。

她急匆匆地站起来,下令:“来人,备马车。”

颜云鹤一头雾水,眯了眯眼眸:

“你这是要去哪儿?”

封温玉没时间和他解释,快步朝外走,颜云鹤也一路跟着她,自然听见她上了马车后的那一声:“去顾家。”

颜云鹤脚步骤然一停。

顾屿时?

这件事,他甚至怀疑了是谢祝璟先他一步对沈敬尘下手,都没怀疑到顾屿时身上。

按理说,顾屿时应当不知道当年沈家一事的来龙去脉,也不该知道封温玉和沈敬尘的过往。

封温玉是怎么锁定顾屿时的?

他颇有点烦躁地想,怎么哪里都有顾屿时!

******

马车一路到了顾宅。

封温玉下了马车,立即有人上前去敲门,门被打开,里头的小厮探出头来,在看见封温玉的时候也是惊愕:

“封姑娘?”

封温玉抬眸看向这座宅子,眸中有些许的恍惚。

梦中,她和顾屿时就是在这里成亲,她也在这座宅院中生活了整整五年,直到顾屿时因高党一事被圣上贬去贵州,后来新帝登基,召顾屿时回京,她们才搬入后来的顾府。

封温玉压下眸中的情绪波动,她道明来意:“我要见顾屿时。”

下人有点为难:“封姑娘,咱们大人还没下值,不如小的去通知老夫人,您进来稍等片刻?”

封温玉一顿,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傻了,完全没想过顾屿时会不在府上。

她皱了皱眉,转身之际,后边府宅中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封姐姐!”

封温玉回头去看,就见顾屿辞匆忙地跑来,他停下脚步,微有些气喘吁吁,封温玉下意识地出声:

“你急什么,你身子不好,难道不知道吗?”

此话一出,见顾屿辞诧异地抬头看来时,封温玉不由得脸色微僵地移开视线。

她在和顾屿时大婚前,和顾屿辞的交集其实很少。

这很正常,顾屿辞身体不好,常年被困府中,不得外出,而她纵然和顾屿时相约,也不会经常来往男方家中。

但后来她和顾屿时大婚,和顾屿辞见面的次数不由得变多,或许是经历和身体问题,生怕被当个累赘,他待她的态度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小叔子态度好,她也不会做个恶长嫂。

但谁也没有想到会有意外发生。

彼时她刚有孕满三月,婆母要带她前往青宁寺还愿,认为她有孕是之前的烧香拜佛许愿成功,而当时的顾屿时正轮值刑部,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愿她受这个奔波之苦。

但婆母坚持,又道若不还愿,恐后面会生乱,封温玉被念得心底发慌,念及腹中孩子,她还是赞同了去还愿一事。

总归只是半日的行程。

她没让顾屿时换休,觉得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她提议让顾屿辞一同作陪,也是心疼顾屿辞常年被闷在府中。

婆母抱着青宁寺灵验,想替顾屿辞也求个平安的想法,只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去时很顺利。

回来的时候,她怀着身孕,全家都待她很是小心,担忧她吹了冷风,早早就让她上了马车,婆母刚踩上小木梯,谁也没想到变故横生,那匹马不知为何忽然受惊,婆母直接被甩落跌地,她顾不得喊疼,目眦欲裂地喊:

“快把夫人救下来!”

她脸色煞白地护住肚子。

马夫传来慌乱的声音:“夫人,前头是湖泊!”

天地旋转间,封温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才落入水中,就被人拉了上来,然而下一刻,婆母的哭喊声让她回神:“快把人救上来啊!”

封温玉呆愣地看向湖中的少年,他跌落水中,脸色憋得通红,又被冻得有些青紫,下人很快将人救上来。

他呛咳了几声,整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然而还在一直看着她,嘴皮子都冷得发颤:

“……嫂、嫂怎么样?”

封温玉已经不记得她回答了他什么。

只记得那一日,回家后,整个顾家都是兵荒马乱,或许于寻常人而言落水顶多是发热一遭,但他身子骨太差了,当晚便高热不退。

大夫来了又走,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天未亮,她派人传信给祖父,让人请了太医,但他仍是数日缠绵于病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消瘦下去,最终还是没熬过去。

顾家挂起了白幡。

婆母痛失幼子,对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迁怒?算不上。

但终归到底是对她冷淡了些许。

或许是在怪她提议让顾屿辞一同前往去还愿。

封温玉看在眼底,却无处排解,谁让顾屿辞的确是为了救她才落水,没人能要求一个痛失亲人的人理智。

后来顾家爆发了一次争吵,不是她和婆母,而是顾屿时和婆母。

她赶到的时候,争执已经结束了,婆母伏案落泪,顾屿时沉默了片刻,拉着她就走,不待她询问,顾屿时就冷静出声:

“你和她是因我才会结识成为一家人,本身就是互不相欠。”

封温玉能听出这番话的言下之意,这是让她没必要低婆母一头。

但她忍让的原因并非是世俗的婆母关系。

顾屿时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一针见血道:“阿辞救你,追根究底是因为你是他大嫂,也因为你有孕。”

他在救他大嫂,在救顾家的血脉,和封温玉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关系。这是顾屿时在告诉封温玉的信息。

“即便是有亏欠,也是我欠他。”

封温玉哑声:“哪有这么算的,他到底是救了我。”

论迹不论心。

许久,顾屿时只是说了一句话:“当时救你的只有他吗?”

当然不是。

她落水后,最先下水救她的是一众下人,换而言之,即便没有顾屿辞,她也会被人救上来。

顾屿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说:“他自小体弱,母亲将他看护得比眼珠子都重要,他自身根本不会凫水。”

没有自知之明的帮忙,是救人,还是添乱?

顾屿时不想去问救了封温玉的人究竟是不是顾屿辞,既然母亲让他承这个恩,他就承下。

毕竟顾屿辞终究是不顾自身安危下了水。

但同意顾屿辞一起前往还愿,是一家子一起做的决定,凭什么要怪在封温玉一人身上?

封温玉期间同样饱受惊吓,也同样落水,她本就是受害者之一,如今又要平白承担一条人命在身上?

他的态度过于鲜明,府中人不敢有一丝怠慢,他让她好好休养身体,隔绝了她和婆母相见的机会,等她再和婆母见面时,婆母又变得和以往一样,仿若二人之间从未有过芥蒂。

思绪回拢,封温玉望着眼前人,情绪不由得有些复杂。

而顾屿辞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封姐姐,我大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封温玉看得心中闷闷的,各种情绪拉扯着她的心脏,她轻呼出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默许了他的安排。

顾屿辞眼睛一亮,亲自给她带路,脸上都是笑:“很快!大哥得消息,肯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封温玉对此不置可否。

此时的顾屿时正在皇宫,他在替沈敬尘赎身后,没有一刻耽误地安排了人将沈敬尘送回齐鲁。

两地相距近千里,沈敬尘被送走后,如果没有意外或者小人作祟,他和封温玉此生都该再不复相见。

他才出了皇宫,直接看向沐凡:

“事情查得如何?”

沐凡挠了挠头,语气中透着点敬佩和不解:“大人料事如神,那日的确有人刻意地在李公子面前提起了乔姑娘和教坊司,才让李公子一时冲动地去找了麻烦。”

他偷看了一眼大人,大人怎么猜到是有人故意怂恿李公子去找教坊司麻烦的?

顾屿时眸色越发深了点:“是谁?”

“卢家的一个小辈。”

卢家?

顾屿时瞬间想起了一个人,卢敏行,衢州城的总都尉。

和高谦明曾是同窗好友,高党倒下的时候,他早就抽身而出,甚至高谦明的一些罪证都是他提供的,偏他又不像旁人那般落井下石,也就没让文元帝对其心生厌恶。

顾屿时沉了眸。

卢敏行此人就是个疯子。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仿佛根本不在乎后果一般。

【作者有话说】

女鹅:忽然觉得你才是最薄情的那一个。

小顾:我没有。

【还记得卢敏行嘛?提示:女鹅和小颜回京城时,寺庙,土匪。】

54| 第 54 章

◎有人喊她:“封温玉。”【加更】◎

==第五十四章==

不论前世今生, 这个人都很疯,行事毫无顾忌。

这厮为人谨慎,很少在外留下把柄, 有时候连顾屿时都看不透他的目的, 老实说,顾屿时很不愿意和这样一个人对上,他宁愿对上的人是像封阁老这样的心思缜密者,因为心思缜密, 就代表了有迹可循。

可是疯子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无法用常理推测。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和沈敬尘扯上了关系, 沈敬尘在这件事中承担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接近封温玉又是否别有用心?

不等顾屿时想明白,他的思绪被匆忙而来的人打断:

“大人,封姑娘在府中等您!二公子请您早点回去!”

顾屿时整个人都怔了一下,慢了半拍, 他才卡壳一般地说:“你说谁?”

来人以为自己没说清, 忙忙道:“侍郎府的二姑娘!”

顾屿时没再说一句废话, 径直转身上了马车,声音仿若寻常又夹杂了些隐晦的急促:“回府!”

顾家。

封温玉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水, 而顾屿辞在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顾母也来了,毕竟封温玉是女客, 顾屿时没回来, 顾母不可能让顾屿辞一人招待封温玉。

担忧封温玉觉得自家在怠慢她, 顾母来得甚至有点匆忙, 人坐在位置上, 还有点拘谨, 话过三旬,她有点隐晦地询问:

“封姑娘来找阿时是有什么事?”

眼前人很熟悉,又有一点陌生,梦中的顾母在顾屿辞去世后大病了一场,身子骨也差了下来,两年后也与世长辞,即便是梦中,她也已经有数年没见过顾母了。

遑论她曾亲耳听见顾母临终前逼顾屿时纳妾延续血脉的话。

她对顾母的感观很复杂,平心而论,顾母不算一个很刁钻刻薄的婆母,成亲十二载,顾母在世的那几年,即便焦急于子嗣,也没有给过她难堪,于婆母的立场上,顾母能做到这一步好像已经足够了。

但于封温玉而言,她小产失子,还坏了身子,在此后,婆母明里暗里地催促她的夫君纳妾生子,心底的苦闷难与人言。

若非顾屿时在这方面一点也不妥协,或许她和顾屿时根本走不到婚后的第十二年。

如果她像长姐一样嫁入世家联姻,也许她会不在乎对方纳妾,但顾屿时不行,二人成亲时,他许诺过她绝不纳妾,那么顾屿时一步雷池都不能越过!

封温玉早就意识到她在顾屿时身上的自私,她很清楚,就算顾屿时一生无后,她也不会允许顾屿时纳妾!

一旦他有纳妾的想法,二人的婚姻就会瞬间破裂。

顾屿时比她还要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便顾母临终前提出这个要求,顾屿时也没有一点妥协的迹象。

在顾母哭着说是顾家对不起她,逼着顾屿时纳妾的时候,顾屿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平静到近乎漠然地说:“母亲既然知道此事对不起她,就不该提起。”

房间内的哭诉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屿辞早逝,顾屿时无后,顾母念念不忘的子嗣血脉,临死都没有看见。

封温玉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顾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后悔替顾屿时求娶她吧?

封温玉思绪混乱时,听见了顾母的问话,她垂眸掩住眸中的情绪:

“我找他问件事。”

她说得不清不楚,但顾母见好就收,没有继续打听下去。

顾母不自在地看着封温玉,心底暗骂自家那个逆子非要退婚,弄得她现在面对封家人都觉得臊得慌。

她连灌了两杯茶水,但心底也生出了一点想法,封温玉还肯踏足顾家,是不是代表二人之间还有回旋之地?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顾屿时归家的时候,顾母连忙起身,还顺便把顾屿辞也领走了,给二人腾出了空间。

看得出顾屿时有点行色匆匆,站定时,额头还有些许的细汗,他垂眸望她,一副如常的平静神情,低声问:

“你来找我。”

他是想问她是不是有事找他的,但出口时就变成了这四个字。

封温玉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幅平静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能叫他有所动容,前世的记忆不断回荡在她脑海,封温玉的心情不可抑制地恶劣了一点。

她抿紧了唇,在顾屿时变得有些狐疑的视线中,她终于开口,懒得和他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

“沈敬尘在哪里?”

她的语气微微有点生硬。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交流过了,她都快忘了和他温馨谈话的场景。

顾屿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立在原地很久,才问她:“你来找我问沈敬尘?”

这语气很莫名,封温玉没听懂,但落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如同有实质一般,她微微皱了皱眉:

“你别装听不懂,除了你,还有谁会带走他?”

封温玉觉得顾屿时在装模作样,她已经笃定了顾屿时带走了沈敬尘,她有点慌乱,他这个时候还在否认,难道真对沈敬尘下手了?

封温玉毫不怀疑顾屿时对沈敬尘的厌恶。

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封温玉。”

封温玉下意识地抬头,却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呼吸有一瞬间地停滞。

她几乎是一刹间得到了答案。

——他认出她了。

封温玉心脏都忍不住地轻颤了一下,在清醒后从记忆中得到顾屿时上门退婚时,她就很清楚地意识到了顾屿时也有那些记忆。

二人已经退婚了,封温玉也不想再和顾屿时有纠缠。

所以,她恢复记忆后,就没打算让顾屿时也知道她有那些记忆。

相识十五载,没人能比她更了解顾屿时。

不论顾屿时对她如今是什么感情,只要她一日没有前世的记忆,顾屿时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他不会允许自己在她们二人的关系上找替身,即便这个替身是她自己。

但封温玉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照面,顾屿时就认出她了。

封温玉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然而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禁锢住了她的行动,他急迫地望着她,眸子暗沉沉得像是坠入寒潭,又仿佛是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让封温玉心脏有一瞬间地收紧。

她忍不住地出声:“放手!”

顾屿时没放,还在问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番场景太像二人曾经争吵的时候,封温玉应激一般,提高了声音:“与你何干!”

确认了她的确有前世的记忆,这个认知瓦解了顾屿时的心底防线,像是有一把火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情绪在心底汹涌不断,又被他死死地压住,顾屿时的胸膛不断起伏着:

“如果不是为了沈敬尘,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秋日冷凉,但今日暖阳很盛,透过门窗落在会客厅内,也落在二人身上,却是烈得让人有些刺疼。

封温玉被逼问得退后了两步,手腕被他紧紧攥住,有点疼,而这疼意也让封温玉陡然冷静了下来,她抬起头和顾屿时对视:“那又如何?”

“顾大人是不是忘了,你我二人已经退亲了。”

她仰着脸,望着他,然后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你我二人现在毫无瓜葛,顾大人越界了。”

她说他越界了。

顾屿时浑身僵硬,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没有冷静,而是在这一刻如坠冰窟,浑身发凉。

早在这之前,他的心脏就仿佛坠了一块石头,丝丝缕缕地勒着他,他无视这种感觉,自觉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选择退婚,直到这一刻,封温玉的话狠狠砸在他头上,那番疼意越发清晰,彻底具象化,近乎渗入骨血,叫他的身体也变得沉重。

他根本接受不了二人再没关系。

否则前世他不会宁愿二人彼此折磨,也不肯如她所愿地写下和离书。

重新回来的第一个月,他一直避开封温玉,是在考虑二人的日后,也是不敢去见她,直到在乔家看见了她,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冷风灌入他的世界的声音。

——她果然不是她。

他必须得接受,他日后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了那个人的存在。

退婚成了艰难,却又不那么艰难的决定。

可现在,她也回来了。

女子冷脸站在那里,强硬地挣脱开他的手,扯唇嘲讽地说:“如果我没记错,上门退婚的人是顾大人自己,现在又何必做出这番模样。”

况且,不说今生,前世,他也写下了和离书。

所以,不论前世今生,二人都已经是陌路人。

封温玉握住自己的手腕,没有忘记自己来找顾屿时的目的,她垂着眼眸,重复自己的问题:

“沈敬尘身在何处?”

她拒人千里地站在他眼前,为了另外一个男人来质问他。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结,顾屿时对沈敬尘的厌恶几乎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声音沙哑:

“他救过你。”

他又答非所问。

封温玉是真的很烦他这个样子,她皱眉,烦躁地说:“那又如何。”

顾屿时的心脏处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汹涌的酸涩和疼意,喉咙处有血腥味在蔓延,他问她:

“为什么一直不说。”

封温玉唇角闪过些许嘲讽和自嘲,又很快消失。

她是没想过提起沈敬尘吗?是顾屿时没给她机会。

再后来,她和顾屿时的关系和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也没有区别,还有提起的必要吗。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说:

“都结束了。”

所以,她有没有想过提起沈敬尘,就如同顾屿时后来究竟为何那般对她,都不重要了。

她早不执着于答案了。

她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这就掉马了?

小顾:很好认。

【是呢,毕竟年轻时的女鹅没有这么讨厌你~

小顾:破防,裂开。】

55| 第 55 章

◎“值得吗?”◎

==第五十五章==

封温玉出了顾家, 外间暖阳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目,许久, 她迎着暖阳,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锦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姑娘,事情解决了吗?”

封温玉浑身一僵,脸上闪过些许懊恼,她没等到顾屿时说出答案, 就出来了。

可是让她再回去,她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封温玉的声音有点堵:“他不肯说,回去让人查。”

封温玉有点泄气地想, 他又不是十二年后的那个权高位重的内阁首辅,封家想查出现在被他藏起的人,应当不是一件难事。

锦书也不敢细问,扶着她上了马车, 只是转头看向顾宅的时候, 忍不住地有点可惜。

当初圣上赏赐顾大人, 是有几处宅子可以挑选的,那时他和姑娘还未退婚, 这座宅子还是姑娘亲自挑选的, 里头的布局也是由着姑娘的喜好布置的,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姑娘和顾大人会走到这种地步。

一路回到侍郎府, 颜云鹤还没走, 等人回来, 他立即纠缠上来:

“如何?真的是他?”

封温玉脸有郁气, 没肯说话, 也是默认。

颜云鹤心底暗骂了一声, 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那人呢?”

封温玉终于出声了,有点堵,有点闷,也有点不易察觉的怨:“不知道。”

颜云鹤诧异地挑眉,顾屿时会替沈敬尘赎身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和他一样,都是抱着替封温玉报恩的心情去了,省得封温玉后续再和其有牵扯。

在这种前提下,顾屿时居然会隐瞒沈敬尘的去向?

颜云鹤琢磨不透顾屿时的用意,索性不想了,然而眼前人却忽然请求他:

“能帮我查一下吗?”

颜云鹤未经思考,直接道:“当然行。”

颜云鹤话音如常,暗中却是险些咬碎了牙,一个沈敬尘值得她这么在意吗。

亲眼见着人回了府,颜云鹤才转身离开,在封温玉看不见的地方,他脸上的情绪凉了下来。

林栋细细地打量他神情,迟疑道:

“世子在不高兴?”

颜云鹤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应该高兴?”

林栋讪笑了一声,封姑娘这心思不是顾大人身上,就是在沈公子身上,中间还掺和着一个谢祝璟,自家世子对其有心思,自然是高兴不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那咱们还查不查?”

颜云鹤唇角掀起一个幅度,他漫不经心地说:

“查啊,为什么不查。”

最好是能查出一个死无全尸的结果。

林栋听出了世子的言下之意,有点犹豫道:“封姑娘对那位本就有愧,如果这个时候沈敬尘出事,姑娘会不会越发自责?”

颜云鹤语气凉凉:

“和我有什么关系,毕竟安排沈敬尘去向的人是顾屿时,不对吗?”

这二人在封温玉心底分量不轻,如果能在除去沈敬尘的同时让封温玉对顾屿时生出恶感,是最好不过。

至于封温玉会自责这一点,时间会治愈一切,封温玉再重情谊,也不是一个将旁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人。

快刀斩乱麻。

再说,难道沈敬尘活着,阿玉就不会自责愧疚了吗。

颜云鹤快速决定好了一切,林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低头:“属下知道了。”

主仆二人都没将一个伶人放在眼中,也不觉得除掉一个伶人有什么困难。

顾屿时不知道颜云鹤的打算,但事实上也没轮到颜云鹤动手。

送沈敬尘回齐鲁的马车才离京不久,就出事了。

沐凡来禀告消息时,顾屿时竟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在得知沈敬尘或许和卢敏行有关系时,他就意识到沈敬尘不可能安稳地回到齐鲁。

就是不知,沈敬尘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也是知情者。

他已经枯坐了一日,阳光很盛,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沐凡心惊肉跳地看着大人:“大人,咱们的人说沈敬尘在混乱中不见了,咱们要找吗?”

顾屿时抬起头,他眼底灰蒙蒙地暗沉一片,他说:

“不必找了。”

沐凡讶然。

不等他问,就听大人的声音:“他会自己回来的。”

沉沉凛然的声音,仿佛是从这些信息中察觉到了什么,嘲讽又自嘲的陈述语气。

沐凡听得胆战心惊,却是不敢再问。

******

那日封温玉回府后,却是迎面撞上了封温舟。

因着封温玉不肯和他走,加之封阁老的寿辰在即,封温舟被耽误了行程,至今还没能开始他的游学之路。

封温玉在看见封温舟的一瞬间,眼睛蓦然红了起来,整个人失态地扑入封温舟怀中,她哽咽地喊:

“二哥!”

封温舟眉头狠狠一皱,他脸色毫无预兆地冷了下来:“谁欺负你了?”

封温玉在他怀中哭着摇头。

没人欺负她。

她只是在看见二哥的一刹间,忽然想起了梦中二哥的下场。

在她小产后,不止是顾屿时一个人对高党赶尽杀绝,发疯的人同样有二哥,谁也没能想到平日中不吭不响的二哥会和顾屿时一起暗谋,整个高家包括其余党最终都是落得非死即伤的下场。

祖父看出了什么,几次告诫二人收敛,但见效甚微。

彼时二人都已经在朝中有了官职,顾屿时更是身处三法司之一的刑部,没人拦得住他们,一桩桩的罪证摆在文元帝面前,逼得文元帝不得不处置高党。

直到祖父找上她,她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屿时和二哥被贬。

顾屿时由刑部侍郎南下任职贵州知府,同样都是四品官,看似未曾贬官,但从京城这个权力中心退出,而且还是三法司这等地方退出去,不亚于贬官。

况且,同是知府,也得看什么地方。

若是江南一带,自然是好,但偏偏是贵州,远在西南,地形复杂,多是深山老林,交通不便,民风彪悍,又文风不盛,历朝历代都被官员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只说最简单的长途颠簸,水土不服,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半条命。

若是再郁郁不得志,很可能整个人丧命于当地。

她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是快要呼吸不上来,她怔怔地望着顾屿时安排人收拾东西,鼻子发堵地问他:

“值得吗,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你的前途、抱负都不要了吗?”

顾屿时打断她的话,他说:“不是抱负!”

入朝为官,是为了撑起顾家门楣,从来都不是抱负,而是他被迫承担起的责任。

可现在,他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封温玉,那便再也没什么比她还重要。

他话音平静,让封温玉分不清真假,听不出这是否只是不让她心里有压力的说辞,但她依旧鼻头发酸,心脏也堵得厉害。

他问她:“还恨吗?”

恨吗?

封温玉很想说不恨,但那日雪地中殷红依旧刺痛着她的双眼,她百般期待的孩子命丧那日,她说不出不恨两个字。

她闭上眼:“恨。”

她怎么能不恨?

“那就值得。”

后来,他艰难地开口问她:“阿玉,你要不要留在京城。”

贵州之路难行,也远不如京城富庶,那是顾屿时唯一一次放手的迹象,她却是蓦然睁开眼,哽咽着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他骤生慌乱,再不曾提过让她留在京城的话。

而二哥当时才入翰林院不久,本是该在京城六部任职,有封家在,他完全能够安安稳稳地步入内阁,但他被外放了。

封家百般周旋,封温舟最终被外放到杭州一带,称得上富庶,可还是从权力中心退出来了,祖父因此事郁结在心,本就年龄大了,也很快撒手人寰。

祖父临终前,父亲勉强步入内阁,但终究不如祖父在时强盛。

后来新帝登基,顾屿时被召回京城,新帝对其委以重任,但顾屿时和封家牵扯太甚,为平衡之道,二哥一直远在地方为官,纵然最后做到一州巡抚,也数年不得回京。

直到梦境结束,封温玉也没有再见过二哥一面。

她清醒后,高党一派已经落寞,她不需要猜也知道是谁出的手。

或许她该对顾屿时有感激的,如今高党已经不再,二哥不会再落得那种被困于外的地步。

封温玉越哭越凶。

她莫名想起梦境的最后,顾屿时说的那句他不会同意和离,封家也不会。

那时她怨恨他拿封家威胁她。

但其实不是威胁,他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

没有二哥的封家,她本就只是一个外嫁女,父亲和大哥再疼爱她,但终究有顾虑,大哥有妻有子,父亲要顾忌整个封家,他们不会为了她而和当时的顾屿时决断。

甚至,父亲和大哥可能根本不理解她的决定。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封家得知她要和离,恐怕整个封家的人都会轮流上阵劝说她回心转意。

可是……如果二哥在,他绝不会让她受那些委屈。

或许早在她第一次和顾屿时有争执时,二哥就会上门带她回家。

泪水浸湿衣襟,封温舟从冷脸逐渐变得不知所措,他转头看向锦书,锦书也只能迷惘地摇头。

他声音无措起来:“阿妹,到底怎么了?”

封温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

“二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封温舟懵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将这话联想到他游学一事,他没有犹豫,直接应下来:“好,我答应你,不走了。”

游学又非是必要,封家倾斜的资源,足够让他足不出户也能了解天下局势。

他拘谨地轻拍着阿妹后背,无措地安慰着人,然而抬眸间,他眼底却是涌上森然的凉意。

【作者有话说】

女鹅:呜哇,二哥不要走!

二哥:好好好,不走。

【某种程度上,小顾和二哥才是一种人。[闭嘴]】

【应该很快就能写到修罗场了叭[摊手]】

【推荐一下基友墨子的新文,也是追妻火葬场,姐们们可以收藏看一下!】

《世子妃今天和离了吗》by墨子哲

简介:

安国公府世子爷傅煊才华八斗,风光霁月,是不少贵女的白月光,偏偏被小门小户的陆晩捡了便宜。

众人只觉她爱惨了傅煊,婆母刁难,小姑子难缠,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一个病秧子,为了在国公府站稳脚殚精竭虑,难怪三天两头累倒在床。

傅煊也这么以为,看在她辛苦操持家业的份上,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孩子。小妻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娇弱,他一直不敢下手。

结果行宫遇刺那日,他那药丸不离手的病弱妻子,反手拧断刺客脖子时,溅在脸颊的血珠都没擦。

傅煊:……?

傅煊顺藤摸瓜,查出了她的身份,哪是什么小门小户,搞不好,整个国公府都要被她牵连。

想找她算账时,却听到有人为她打抱不平,“妹妹整日面对个冰块,还要劳心劳力掌管中馈,也太憋屈了。”

她浑不在意,“无妨,总归是要和离的,就差他签个字。”

当晚傅煊的胳膊突然受了伤,据太医所说半年之内都动不了笔。

和离?呵。

全京城都在赌——

赌陆晚哪天被休,赌傅煊何时纳妾,直到某日,她将新写的和离书又递给了他,“世子拖得够久了,和离书,签不签?”

他咬牙丢掉了和离书,“夫人查案难道不需要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