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寿王洗尘宴, 宴请了京城内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其府中女眷。
锦书特意给封温玉选了身青梅色的袄子,外罩着藕荷色短臂,底下是云织锦缎百花裙, 她因之前一路奔波清瘦了些许, 这般厚重的冬装穿在身上也显得身姿婀娜多姿。
她屋子中是有全身镜的,是祖父的,被二哥要来给了她。
封温玉忍不住地朝全身镜看了一眼,她抬手摸了摸脸, 镜子中的人有一张美人面,白净的双颊染了些许浅淡的胭脂,灿若芙蕖, 眸色清透,些许忐忑的情绪裹在杏眸中。
忐忑。
封温玉一怔,但很快轻呼一口气,有点无奈, 又有点不知该怎么办。
她的确是忐忑的, 今日谢祝璟会来接她一起去寿王府, 但这中宴会,寿王是不可能不邀请顾屿时的。
她担心, 顾屿时又会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动。
怀着这种心思, 封温玉踏出了铭心轩,谢祝璟已经在游廊处等她了, 封温玉快走了两步, 两个人很快并肩而行, 他依旧青衫, 二人站在一起时, 仿佛是特意挑选出来的一对衣裳。
谢祝璟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唇角, 小姑娘还在问他“有看见二哥吗”,他却是有些想要牵住她的手。
他也真的牵住了。
封温玉一顿,手指蜷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被谢祝璟的话打断了思路:
“二公子最近出入了吏部数次,好像是在忙什么。”
封温玉眨了眨眼,立即猜到二哥去查陆家和卢敏行之间的联系了,这件事暂没有证据,而且牵扯到她和顾屿时前尘的记忆,她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告诉谢祝璟。
二哥也就罢了,绝对不会伤害她,就算透露了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消息,二哥也会装聋作哑。
但别人呢?
一旦察觉出她有前世记忆,会不会对她生出别的想法?
她不想引起别人忌惮、探究或是害怕的心思。
封温舟才踏出会客厅,就见这二人牵手而来,他脸色微微一变,有点冷,直接上去拉过了阿妹:“马车等在外面了,你和我一起走。”
话落,封温舟狠狠地刮了一眼谢祝璟。
二人就算是未婚夫妻,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在外头走,让外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封温玉自是不会反对的。
谢祝璟也不会,只不过谢祝璟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他怎么觉得,二公子对他仿佛有点意见?
直到上了马车,封温舟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往日我瞧他是个沉稳的。”
怎么也变得没分寸起来了。
这语气让温玉听得有点好笑:“你比他小上数岁,怎么一副长辈的考察口吻?”
封温舟被打趣得噎住。
封温玉说:“如果他一直冷静有分寸,你不是更应该担心吗?”
因为一点也不在乎,所以才能一直保持冷静。
封温舟不置可否。
马车到寿王府停下时,外间车水马龙,封温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尚未进去的顾屿时,他仿佛也若有所感,转过头来,两人隔着众人四目相视。
他太明目张胆了。
封温玉忍不住恼瞪他一眼,才仓促地收回了视线。
顾屿时刚准备走近,就见属于侍郎府的队伍中下来了一个他不想看见的人,谢祝璟下了马车后,自然而然地站在封温玉身后,二人都是一袭青色,他垂眸望着女子,不知在说什么,引得女子也仰起脸看向他。
二人郎才女貌,都是风姿出众之辈,这一幕就仿佛一对佳人入画。
顾屿时隐隐听见有人低声说什么登对,什么天造地设,他扯了扯唇角,冷冷地扫过去一眼,发现说话的人是从五品太常丞。
这么没眼力见,难怪这把子年龄了还只是从五品。
沐凡觉得没眼看,主子这个时候知道醋了急了,早干嘛去了!
他轻咳了一声,嘴皮子没怎么动,声音却传出去了:“封姑娘过来了。”
所以,大人快收收这幅妒夫的嘴脸。
封温玉还在一脸不敢置信地问谢祝璟:“你说的是真的?”
谢祝璟颔首。
封温玉瘪了瘪唇:“怎么可能,江姐姐都没告诉我。”
“昨日孔家才上门,江姑娘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谢祝璟刚说的不是别的,而是提了一嘴江知兰的大婚之日好像定下来了,封温玉就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和顾屿时错身时,整个人的心神都还在这件事上。
顾屿时偏过头看她,但女子好像在困扰什么事,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
谢祝璟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二人视线对上,谢祝璟略微颔首,像是在点头示意,又像是在宣誓主权。
顾屿时的脸色有点沉,脚步停住了一刹。
沐凡将二人的交锋看在眼底,都觉得心惊胆战的,其实谢大人还真没做错什么,甭管自家大人和封姑娘之前如何,现在封姑娘是人家的未婚妻,自家大人就一个试图挖墙脚的,还指望谢大人对自家大人和颜悦色吗?
谢大人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都已经算是有涵养的了。
不过谢大人这些个暗戳戳的挑衅,自家大人能忍住,也才是稀奇了。
沐凡摸了摸鼻子,小声提醒:“大人,咱们也该进去了。”
可别在这里失态,让封姑娘难做。
连名分都没有,吃醋都没资格,想叫封姑娘重新青睐,只能做得比往日更多。
沐凡心底腹诽,谁叫自家大人放着好好的正牌未婚夫不做,现在再后悔,也只能一副勾栏做派,也不知自家大人觉得值不值当!
寿王府里头。
封温玉早上的担忧对了,又没全部对。
封温玉眼睁睁地瞧着顾屿时径直朝她走近时,一整颗心都提起来了,她旁边的谢祝璟唇角的幅度也寡淡了下去。
然后,她就看见顾屿时目不斜视地越过她,找上了封温舟。
谢祝璟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封温玉松了一口气,又不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原来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顾屿时的确是缠上来了,但缠的不是她,而是她二哥。
谢祝璟语气不明地问:“顾大人和二公子如今关系很好?”
好?
封温玉不敢苟同。
不过,不论前世今生,二人都总能在某些时候志同道合,尤其是在她的事情上。
她心知肚明二人现在是因为何事而聚在一起,对谢祝璟的问题,她只能含糊回答:
“嗯,还好。”
她说得很勉强。
谢祝璟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是眸色不由得晦暗了些许。
先是被封家看重,如今连最难打动的二公子都对他另眼相看吗?
这般有手段,倒是令人厌恶了。
另一边。
封温舟很烦顾屿时,他又不是傻,自己居然被当挡箭牌了,他冷笑,直接骂道:“你有病?”
想缠着阿妹,但怕坏了她名声,又不想叫谢祝璟得意,便来缠着他?
封温舟疑惑,他难道是什么好性子的工具人?
顾屿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面不改色道:“卢敏行还有几日就要入京了,你查得如何了。”
二人声音都不大,起码不会传到别人耳中,二人越是正大光明地交谈,反而越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谈起正事,封温舟只好压下心底的无语,皱眉道:
“陆玮是在沈家倒下两年后才升迁的,后来一直扎根于户部,而他的那位养女,是三年前才出现的。”
三年前?
和沈家出事的时间没有相隔太久。
对此,顾屿时和封温舟心底都有猜测,顾屿时只有一个评语:“胆子真大。”
封温舟轻嘲地扯唇。
他抬起头刚欲说什么,就见顾屿时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他没朝那边看,也知道顾屿时看的人会是谁。
顾屿时忽然说了句:
“他那位表妹已经住进了谢家。”
他刚回京,就派人去查这件事,果然和前世没有区别。
封温舟也皱了皱眉:“我知道。”
他还是没理解,顾屿时对这件事的看重,就仿佛顾屿时笃定了谢祝璟那位表妹一来,事情就会有转机一样。
但不论是谢祝璟的野心,还是对阿妹的心思,谢祝璟都不可能轻易放弃阿妹。
二人谈话的时候,封温玉也终于看见了江知兰。
封温玉还没来得及问江知兰的婚事,就见江知兰隐晦地瞥了一眼谢祝璟,低声问她:
“那件事,你知道了?”
封温玉一头雾水。
江知兰看出了什么,忍不住眉头皱紧:“谢祝璟什么都没告诉你?”
封温玉心底咯噔了一声,低声询问:
“什么事?”
江知兰:“一个月前,谢家表妹来投奔了谢大人。”
见她这么郑重其事,封温玉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结果,就是一个表妹投奔?
江知兰见她一脸不明所以,有点恼地敲了敲额头:
“你是不是傻?”
“要是他有长辈在家也就罢了,但他家中只有他一人,如今孤男寡女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像什么样?而且,我听说他那位表妹还是个寡妇。”
表兄妹本就能通婚,这样的二人长久地住在一起,纵是二人都没什么心思,也会惹得外边闲话。
封温玉听懂了,她迟疑道:
“可是,他表妹千里迢迢来投奔他,如果他表妹家中只剩下她一人了,总不能让他袖手旁观?”
江知兰也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如果只是收留几日没什么问题,或想给其另说一门亲事也好,但独独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府中。”
表哥表妹本就情谊不同,再有一方生出点心思,根本就很难收场。
若是寻常,江知兰也就当个热闹看了,偏偏谢祝璟和封温玉定亲了,她就忍不住地操起闲心了。
江知兰顿了顿,对谢祝璟也有点不满:
“你都回来三日了,他难道一句话都没和你提起过?”
这种事情,一个操作不当就容易风言风语,而且,家中收留了一个寡妇,还不是嫡亲的妹妹,谢祝璟合该对封温玉解释一下,让封温玉安心的。
封温玉闻言,也不由得朝谢祝璟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让谢祝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没一会儿,等江知兰被人叫走后,他才上前来,见女子情绪不如刚才高涨,不由得出声问:
“怎么了?”
封温玉犹豫了一下,才说:“听江姐姐说了一些事。”
一些事?
联想女子刚才的眼神,谢祝璟瞬间猜到了和他有关,而和他有关的事情,近来也只有一件——
“是我表妹的事?”
封温玉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祝璟坦然道:“她丧夫归家,家中又不剩亲人,舅舅曾留下的产业也都被宗族瓜分,她只能来投奔于我。”
他垂眸和她说:
“改日,让她来拜见你。”
她是嫂嫂,孟巧静要留在谢家,合该孟巧静来拜见她的。
【作者有话说】
女鹅:拜见?
小谢:有什么不对嘛?
小顾:赶紧见。
【你急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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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 77 章
◎她会觉得她是一个小偷。◎
==第七十七章==
谢家。
孟巧静一脸的怯色, 听见表哥的话,她惊愕了一刹间,才说:
“表哥是说让我去拜见封姑娘?”
谢祝璟颔首:“我和她已经定亲, 再不久, 便应该会成亲,她是你未来表嫂,自是该要见一面,认认脸的。”
孟巧静有点不安和拘谨, 但她没敢拒绝。
当年,父亲安排好她的婚事,就撒手人寰, 继母膝下没有子嗣,便也重新嫁人,她丧夫后,夫家嫌她没有留下子嗣, 兄嫂占据了名下的房产, 公婆看在眼中, 却无动于衷,她也被撵出家门。
再回家时, 家中产业也属于了宗族, 独属于她的,只有从夫家带出来的嫁妆。
这一系列的变故早就叫她内心惶惶, 来京城投奔时, 也是不安, 生怕表哥会嫌弃她麻烦, 毕竟表哥已经人前显贵, 她这般一个寡妇, 不知要给表哥添多少闲言碎语。
可她没办法了。
夫家和宗族视她为眼中钉,思来想去,她居然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如今要去拜见那位未来嫂嫂,孟巧静也担心那位封姑娘会不喜她,从而叫她处境越发艰难。
孟巧静点头:“我听表哥的。”
她抬眸看了一眼表哥,他一袭青衫立在厅内,玉冠及发,一举一动轻慢而又矜贵万分,仿佛早和她不是同一世界的人,孟巧静垂眸,掩住眸中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谢祝璟看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他语气平稳,却是安抚人心:
“你来谢家,便将这里当做自家,当初舅舅的恩情,我不会忘。”
若非当初舅舅一家收留,替娘亲请大夫看病,娘亲或许早就缠绵于病榻,又耗费财力供他读书,才叫他有了今日。
他记舅舅一家的恩情。
也记得娘亲临终前,托他照看表妹的遗愿。
当初表妹嫁人,无需他操心也就罢了,如今人求到了他跟前,他自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孟巧静勉强扯唇笑了笑。
谢祝璟走后,孟巧静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室内。
她想起,当年父亲和姑母曾有撮合她和表哥的意愿,她也一度芳心暗许过,毕竟,她家中只有她这么一个子嗣,不论嫁给谁,都很可能被吃绝户,她和表哥有这么一段血亲在,表哥怎么也不会亏待她的。
但表哥后来得中功名,父亲望了她许久,叹气地摇了摇头。
孟巧静至今都记得父亲说:
“阿静啊,金鳞非是池中物,这个县城困不住他,孟家也困不住他,忘了他吧。”
挟恩相报,待日后谢祝璟飞黄腾达,很可能会心生厌恶。
倚仗表哥的功名,她嫁了一个不错的人家,只可惜她命不好,年少丧母,后来丧父,又丧夫,在外头人的眼中也落下了一个祸害的名声。
孟巧静握紧了手帕,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也不要有妄想。
她转头去看,院子中一片寂寥,她眸中也是黯然和落寞。
她和表哥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
顾屿时最近一直在调查卢家的事情,但也没有忘记让人盯着谢祝璟的动静。
得知谢祝璟领着孟巧静出门,准备和封温玉见面时,顾屿时就知道,这一日终归是来了。
侍郎府。
封温玉才出门,她这几日总有点心神不宁的,锦书看在眼底,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姑娘,奴婢瞧谢大人一片坦诚,可见对那位表姑娘是没什么心思的,待你见了那位表姑娘,若是个心里藏奸的,您回来后告诉夫人,夫人自会替你做主。”
闻言,封温玉当即知道自己的状态让人误会了,她哭笑不得:
“不是因为这个。”
锦书不解:“那姑娘在想些什么?”
封温玉抿了抿唇,她捂住了心脏,一双黛眉稍蹙,有点说不出的烦躁:“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些什么。”
锦书忙忙查看了一下姑娘,绯色冬装,白净的双颊上涂抹了淡淡的胭脂,就仿佛是宣纸上晕开的浅淡粉黛,回京城后,姑娘养回了一些肉,越发显得骄矜,便是在这萧瑟冬日,也是一抹秾艳的颜色。
锦书着重看了一眼姑娘的手腕。
姑娘手腕上戴了两个玉镯,其中一个是待会准备给那位表姑娘的见面礼。
没什么被遗落的。
锦书松了一口气:“姑娘都准备齐全了,定是没忘什么的。”
封温玉长吁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种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
直到见到了孟巧静,封温玉骤然怔愣在原地。
谢祝璟一见她,就迎上前来,伸手要去接她,后头的那位女子也怯生生地抬眸看过来,封温玉竟是下意识地将手藏了起来。
这一举动,让四周都莫名静了下来。
谢祝璟察觉出她躲闪的含义,心脏微微一停,不知何处出了问题,他的手僵硬在半空,声音很轻地不解:
“小小姐?”
封温玉回神,勉强扯唇,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是有些难于开口。
自定亲后,她便改口喊他遇之。
但如今,僵持了好半晌后,她居然开口唤他:“谢大人。”
她的视线在孟巧静身上停留了一刹间。
谢祝璟是最能察觉出这其中变化的人,他笑不出来了,眉眼的情绪骤然寡淡,封温玉忽然的生疏让他有点难安,他深深地皱起眉头。
孟巧静一脸迷惘地看着这一幕。
她能感觉到表哥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极差。
她迟疑地想——是她的缘故吗?
封温玉有那么一刹间想赶紧逃离回府,整个人僵硬在马车,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到意识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她才恍然回神,沉默地下了马车。
她仍是没去管谢祝璟伸出来的手。
谢祝璟不知为何,有一种预感,若是今日就这么下去,或许,他和小姐姐再回不到之前和睦的一幕。
他直觉地拉住小小姐的手,他仿若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
“小小姐今日不舒服?”
他给她寻了一个借口。
封温玉抿唇笑了笑,她思绪很乱,便应下了这个借口:“是有点。”
锦书朝姑娘看了一眼。
众人都知道这是个借口,但没人揭穿,只有孟巧静内心的不安越来越深,一行人进了茶楼,又进了雅间。
期间,封温玉动了动手腕,想要将手腕从谢祝璟的手中抽出来。
背后隐约传来的视线,让封温玉后背发麻,忍不住地生出些许冷汗,她根本做不到在孟巧静面前和谢祝璟亲昵相处。
在见到孟巧静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忘了什么。
她和孟巧静是见过面的。
在前世。
恢复记忆后,诸多事情压在她心上,让她只记得考虑谢祝璟与她是否合适,却忘记了,前世谢祝璟也是有过婚约的。
最初,她和谢祝璟交集不深,只记得谢祝璟娶了一位低门妇,但这件事和她无关,她听过也就忘了。
这位新妇有些胆怯和怕生,一直待在家中,很少出来赴宴。
后来又发生她小产、顾屿时被贬一系列的事情,直到新帝登基,顾屿时被召回京,她和孟巧静才算真正碰面。
毕竟,谢祝璟和顾屿时的交情不错,又有封家这一牵连在,注定了二人要守望相助。
孟巧静不喜交际,但二人也算是点头之交,只是来往不那么深切。
孟巧静和谢祝璟曾是真正的夫妻。
封温玉满心的尴尬。
她这般行为,在谢祝璟和孟巧静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为了谢祝璟的未婚妻,和鸠占鹊巢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孟巧静竭力保持着镇定,眸中却忍不住地惶惶,似乎生怕她不喜她,会在谢家待不下去。
封温玉难得生出些许罪恶感。
在落座后,谢祝璟便介绍了孟巧静,孟巧静也立即起身给她行礼:“封姑娘。”
封温玉勉强扯了扯唇,准备好的见面礼怎么也不好意思给出去。
但她最终还是给了。
她怀疑,她若是不给,这姑娘晚上回去后,能自己把自己吓哭了。
但整个过程中,封温玉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这一点,不止谢祝璟看得出来,便是孟巧静也看出来了。
她心下一片凉意,未来嫂嫂这是不喜欢她?
是谢祝璟打破了这种氛围,他对孟巧静说:“你先回去吧。”
孟巧静看了他一眼,才垂下头:
“好。”
只这一眼,封温玉便看出了什么,她瞬间沉默。
她忽然想起顾屿时说过的话。
处于情感中的人会对别人的心思格外敏感。
孟巧静喜欢谢祝璟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谢祝璟知道吗?
他如果知道,还将孟巧静留在府中,难道不懂这会助增孟巧静的心思?
封温玉一顿,又觉得自己没法去深想这个问题,毕竟按照前世的发展来看,如果没有她的话,孟巧静和谢祝璟会水到渠成地成亲。
忽然,有人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在不高兴吗?”
封温玉仓促回神。
就见谢祝璟微微蹙着眉头:“我只把她当做表妹,绝无二心。”
他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于是,一派坦然,没有半点心虚。
封温玉哑然。
这一幕竟是有些眼熟。
前世,她面对顾屿时时便是这么坦然,处于顾屿时的处境,再去看这一幕时,真是糟糕透了。
她现在对谢祝璟仅仅有些好感,便会觉得不适了。
她都不敢想彼时顾屿时是抱着什么心态看她和沈敬尘接触的。
封温玉语气有些复杂地说:“我知道。”
但她有前世的记忆,没办法只把她们单纯地当做表哥表妹看待。
她面对孟巧静时注定了会有心虚和没办法做到理直气壮。
谢祝璟皱了皱眉,他问:“你不想让她留下?”
封温玉卡壳了一声,有点难言地否认:
“不是!”
本就对孟巧静心虚,再把孟巧静撵走?她自己都过不了心底的那一关。
谢祝璟眸光晦暗,看向今日看见孟巧静后就下意识地对他保持生疏的女子,他不甘心就这么被排斥在外,执着地问到底:
“那是为什么?”
他说:“小小姐今日好像一直在和我保持距离,像是怕人误会你我的关系一样。”
封温玉呼吸轻颤了一下,他直觉这么准,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只能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没有不喜欢她,也没有想让她离开谢家,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祝璟不信。
她下马车时分明还是好好的,对他的态度仅是从孟巧静出现的那一刻才发生了改变。
谢祝璟沉声说:
“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才叫小小姐心存芥蒂。”
封温玉沉默,偏过头没去看他:“不是。”
他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没办法当那段记忆不存在。
面对孟巧静时,她会觉得她是一个小偷。
【作者有话说】
女鹅:麻了。
小顾:我早说了,他不行。
小谢:滚啊!
【前世女鹅和小顾和离的时候,小顾是35岁,小谢是39岁,男配中,小谢年龄最大,小颜其次,小顾和小裴最小。
而且小谢和女鹅前世没什么交集,自然没有守身一说,他这个年龄在古代都是快能当祖父的程度了。
如果说只是联姻,成亲前没什么感情,注定了这辈子没有交集,女鹅其实也没那么放在心上,但小谢这情况不一样,所以女鹅才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然后说一下,这本是没有雌竞的!不会有女性角色为了一个男人而彼此陷害争斗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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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第 78 章
◎“我不接受退婚!”【加更】◎
==第七十八章==
退婚。
这二字一提出来, 最先坐不住的就是周玥瑜,周玥瑜眉头紧锁,看向说完这番话就垂下头的小女儿, 忍不住地头疼, 再是疼爱小女儿,她这时也不由得皱眉:
“胡闹!”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想要退婚,可有缘由?”
封温玉没办法解释, 只能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封温舟极浅地皱了下眉头,他又想起了顾屿时笃定的态度,所以那位表妹究竟是有什么不对劲, 居然让阿妹只见了一面就生出了退婚的念头。
他了解阿妹,婚事既然定下了,除非是犯了她底线,否则她不会轻易提出退婚的。
封温舟没有犹豫, 直接给谢祝璟定了罪:“阿妹既然要退婚, 定是谢祝璟做错了什么。”
周玥瑜没好气地恼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别添乱了!”
“谢祝璟做错事?那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你总要师出有名,不然, 这婚事说定就定, 说退就退,你让谢家如何想, 又让外人如何想?”
周玥瑜见人还是一言不发, 气得胸膛不断起伏:“你这孩子, 怎么也学起你二哥了!”
封温舟像是没听见一样, 不疼不痒。
封温玉见她气得狠了, 赶紧替她拍抚着后背, 忙不迭道:
“娘,您消消气。”
周玥瑜气得挥开了她的手,封温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怔了一下,垂了垂眼眸。
见状,周玥瑜终究是没忍住道:“阿玉,你已经退婚过一次,再次退婚,你可有想过你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就算封家能压得住风言风语,可也止不住她们心底犯嘀咕。”
“你若是不满意谢祝璟,当初就不该那么草率地点头,如今若是退婚,且不说你的名声,总得给谢家一个交代,也得给你大师伯家一个交代。”
其余的也就罢了,周玥瑜没那么在乎,可女子家一而再的退婚,传出去的名声终归是不好听的,阿玉日后在京城要如何自处?
封温玉未必不知道娘亲说的道理,但她过不了心底那一关。
她只能说:“我心意已决,娘别劝我了。”
周玥瑜见她心意坚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只是一时任性,在听她讲完厉害之后,总该要改变主意。
但阿玉依旧这么坚决,可见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起谢家近来发生的事情,周玥瑜皱起眉头,不自由地找起原因来:“他和他那位表妹有龌龊?”
她心底其实也是赞成封温舟的话的,自家女儿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定了谢祝璟做错了什么,左思右想,周玥瑜也只能想到谢祝璟最近来京城投奔的那位表妹。
封温玉忙忙否认:
“不是!”
孟姑娘本就是寡妇之身来京城投奔,已经够惹人闲话,这番话再是传出去,孟姑娘根本没法在京城自处,性子再是柔软一些,被这些闲言碎语逼得丢了性命也未尝不定。
封温玉扶额道:“娘,这般坏了人家姑娘名声的话,你日后可莫要再说了。”
周玥瑜翻了个白眼:
“名声,名声,你也知晓担心起别人的名声,对自己的名声怎么那么不当回事!”
封温玉小声反驳:“我哪有不当回事,我这是事出有因。”
周玥瑜直接冷声问:
“事出有因,因呢?”
封温玉又说不出来话了。
周玥瑜皱眉,忍不住失望道:“我自认在整个京城人家,对你也是宽和疼爱,从不勉强你,你若是能说出个原因来,这门婚事,便是舍了这脸,我也定要给你退掉,可你连一个缘由都说不上来,你让我如何去和人家退婚?”
封温玉被逼得哑声。
封温舟看不下去了:“娘,你逼她作甚,总归没了谢祝璟,还有别人。”
周玥瑜的怒火瞬间被转移,她冷笑一声:
“你说得好听,你非是你阿妹,怎知晓你阿妹的处境。”
这世间男子都一个样,若是女子一而再地退婚,不论是谁的原因,总会把罪责怪在女子身上,心底再百般嫌弃,纵是因为封家而求娶,但态度上难免怠慢,况且,这种人家,她岂敢把阿玉嫁过去!
封温舟冷静道:“我是不知道娘亲口中所谓的处境,但我知道,若是阿妹心有不愿,这门婚事就算成了,阿妹也不会过得顺心。”
周玥瑜哑声片刻,瞪了他一眼:
“顺心,顺心!这世上哪有人能百般顺心的,但凡嫁人,便总有一些事是不会顺心的。”
封温舟言简意赅:“那就不嫁。”
封温舟很冷静,显然这番话不是一时冲动而言,他说:
“我封家养得起一个姑娘,若是担心别人有风言风语,大不了修个小佛堂,总归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封温玉忍不住地抬头看了一眼二哥。
周玥瑜被堵了话头,憋了很久,才说:
“说得好听,你现在未曾成家,便只看重你阿妹,若你日后成亲,有自己的亲眷,你未来的妻子会如何想?”
封温舟烦了,他说:“若是连我嫡亲的妹妹都容不下,这般人家,娘亲想来也是不会同意的。”
再说——
“男婚女嫁又非必要,我这般的性子,谁嫁给我都难免苦楚,何必耽误人家。”
他自知冷心冷情,从未想过儿女情长,如果只是利益联姻,那么对方在嫁进来之前,便该有了二者只会相敬如宾的心理准备。
他只瞧缠着阿妹的那些豺狼虎豹,便觉得烦人得紧,不如独自一人来得清净自在。
周玥瑜听不得这话,她扶额头疼道: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再敢说一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封温舟还是敬着她的,闻言,闭嘴收了声,只是撇了撇嘴,说实话又不爱听。
封温舟问:“那阿妹退婚一事?”
周玥瑜要被这一对儿女气死了,她烦闷地说:“别说了,让我想想办法。”
这是松口了。
封温玉坐直了些许,但见娘亲脸色不好看,眨了眨眼,还是没敢出声。
封温舟见她难为情,不由得出声建议:
“您把消息往老宅一递,会有人给您解忧的。”
封温舟心底冷笑,老宅等这一日,恐怕是等很久了。
他们能放任阿妹和谢祝璟定亲,不过是看出了顾屿时不会放弃,而谢祝璟心思敏感多疑,即便没有孟巧静一事,二人也迟早出现问题。
封温舟看得清楚,但他不会逼阿妹选择。
诚如他之前对阿妹说过的话,便是阿妹后悔了,她也有重来的机会,不过是一次试错罢了。
周玥瑜从他的这番话中听出什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等这对兄妹离开,周玥瑜没忍住地摇了摇头。
她哪里看不出阿玉是故意拉着阿舟一起来说这件事,老爷子看重阿舟,阿舟的话在家中就有分量。
阿舟也看得分明,但他惯来由着阿玉。
周玥瑜心底怀着一丝担忧,低声呢喃道:
“这孩子被娇惯成这样,日后若是嫁人,怕是半分不肯低头,长久以往,再是亲密的关系也会生出嫌隙。”
周玥瑜也不禁思考起封温舟的提议,若是阿玉不嫁人……
周玥瑜又皱起眉头,觉得还是不行,她纵有两位兄长,但到底不是亲生父母,日后有了自己的家眷,又能分出几分心神在她身上。
等封榕臾一回来,周玥瑜就将这件事告诉他了。
封榕臾沉吟了一下,就说:“这件事,我亲自去老宅说。”
见状,周玥瑜心下一沉,她咬声忍着怒:
“你们果然算计着阿玉的婚事!”
封榕臾替自己叫屈:“我可是从未勉强过阿玉。”
便是当时在老宅书房,他也是不动声色地替阿玉说话,否则,阿玉和谢家那小子的亲事怎么可能会成?
见夫人还是冷着脸,封榕臾不由得低声道:
“你且放心,我看顾着,绝不会委屈了阿玉。”
周玥瑜岂敢信他,他能当得了老爷子的主?信他,她不如信阿舟来得实在!
周玥瑜忍住怒意问:“老爷子看重谁了?”
封榕臾摸了摸鼻子,也不敢瞒着她,含糊不清地说:
“前头一个。”
周玥瑜愕然,那点怒意也僵住,最终,她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没出两日,谢祝璟就得了消息,封温玉有和他退婚的想法,这件事他还是从宋作梁口中得知的。
宋作梁到底是有了动容之心,对着谢祝璟摇头:
“我早就提醒过你,于小小姐的婚事上,你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谢祝璟得了消息,一刻停留都没有,就直奔侍郎府,周玥瑜得知了消息,也没派人拦他,在周玥瑜的心底,自然是阿玉能不退婚就不退婚的好。
甭管老宅多少谋算,她还是看重阿玉的名声。
封温玉见到谢祝璟的那一刹间都懵了,她站了起来,看着发丝些许凌乱的人,忽然有点哑声:
“……你怎么来了?”
谢祝璟上前了一步:“小小姐明知故问。”
他又上前了一步,踏上了凉亭的台阶:
“小小姐要和我退婚?”
封温玉没说话,但这个时候的沉默也就相当于了默认。
谢祝璟呼吸陡然急促了两下,他平稳住呼吸,才问:“为什么。”
他望着封温玉,一点点握紧了双手,他说:
“至少,我应该得到一个理由。”
死也该死得明白。
封温玉沉默了片刻,她说:“对不起。”
是她疏忽了那些记忆,才叫事态变成今日这般难堪。
谢祝璟语速很快地打断她:
“我不想听这个。”
谢祝璟垂眸看她,心中情绪不断在汹涌,他在保持冷静组织语言,他问她:
“是我做错什么吗?”
封温玉从未见过谢祝璟这么失态的一幕,让她忍不住地退后了一步,抿唇摇了摇头。
谢祝璟没有一丝犹豫,他斩钉截铁道:
“如果不是我的过错,那我不接受退婚。”
【作者有话说】
小顾:管你接不接受!
小谢:你个前任,就该死了一样安静。
【附上一章加更!】
79| 第 79 章
◎“干净的手段没用。”◎
==第七十九章==
“我不接受退婚!”
谢祝璟说得斩钉截铁, 不容置喙。
封温玉失声,其实她和谢祝璟都清楚,定亲是两家共同协商, 但退亲一事, 凡是其中一家有了心思,根本不需要经过对方同意。
雪色皑皑,暖阳透不过这层雪色,四周都是冷意弥漫。
厚重的鹤氅沉甸甸地压在封温玉身上, 她的一缕青丝落在栏杆上,谢祝璟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谢祝璟的问话已经出声,随着谢祝璟的步步上前,她退无可退,只能被挤在逼仄的一角。
如今她只能坐着, 仰着头看向他。
女子一双黛眉轻拢, 像是拢着些许忧愁, 谢祝璟忍不住地闭了闭眼,心底自嘲, 分明是她无缘无故地要退婚, 怎得还一副郁郁难安的模样?
他对她的那点心思来源就有些不齿,是出于觊觎, 也是出于嫉妒, 如今垂眸望向她时, 也不敢说全然清白, 本就底气不足, 面对她时总会有些退让。
他是沽名钓誉之辈, 从一开始对她就是见色起意。
她生得一副好相貌,便要额外占些好处,即便是这个时候,也没人能忍心怪她。
谢祝璟忽然觉得她有些过分。
这个时候怎么能扮作可怜,他陡然分不清谁是受害者。
许久,封温玉找回了声音,她喊:
“谢大人——”
被谢祝璟打断:“别叫我谢大人。”
他被情绪裹挟,说出的话也是硬邦邦:
“你我还有婚约在身,为何要叫我谢大人。”
他说:“遇之二字,究竟是难听,还是难叫,让你这么难以启齿。”
他有点胡搅蛮缠了。
封温玉被迫后仰,修长白皙的脖颈让人一览无余,她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失态,双眸都睁大了,有片刻的卡壳,她仓促地回答:“都不是。”
谢祝璟直白地要求:
“那你喊我遇之。”
他说:“我想听。”
他好像没有咄咄逼人,却也是步步紧逼,封温玉眼眸颤了颤,介于二人关系,她做不到如他所愿,便喊道:“谢祝璟,你先让开。”
谢祝璟一动未动,他冷静地说:
“不对。”
封温玉惊愕地和他对视。
谢祝璟还是那句话:“不对,小小姐喊得不对。”
封温玉咬住唇。
谢祝璟眸色黯然,他轻嘲:“有这么难么。”
他还是让开了,却是没有全部让,转身坐到了女子旁边,发丝落在栏杆上,也落在她的那一缕青丝上,像是纠缠不清,他声音平稳,却又藏着自嘲:
“你连一个理由都吝啬于给我,小小姐,你让我如何甘心接受这个结果?”
封温玉哑声,她轻声说:“你我才相识一年……”
谢祝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蓦然笑了一声:
“小小姐觉得,对你动心需要多久?”
他过于直白了,让封温玉目瞪口呆。
谢祝璟却还在说:“有些事情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注定了。”
本是可触不可及,后来明月有机会悬照他,他没办法不去抓住机会。
谢祝璟偏过头,惯来冷冽的眸子如今情绪盎然。
皑皑白雪中,封温玉看见了他,他被暖阳折射出的光晕笼罩,和初次见面时一样郎艳独绝,眉眼清隽,唯独那双眸眼没再垂下,而是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于是,她终于将那份情谊看得一清二楚,容不得她有一丝怀疑。
他对她的心思或许不够纯粹,但他的确对她有情。
她听见谢祝璟说:
“小小姐,有些事情一旦看见了希望,便不会再甘心后退了。”
于他而言,这仕途和她,都是如此。
四目相视间,四周仿佛落针可闻,心跳声都也在这种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许久,封温玉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自相识以来,她很少强硬地要求过什么,可如今,她态度坚决,她说:“我心意已决,望谢大人成全。”
对视落了空。
谢祝璟的视野中只余下她的背影。
******
檀林很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大人,自大人从侍郎府出来,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檀林心有不安,低声道:“大人,封姑娘如何说?”
谢祝璟声音很冷,也很远:
“她说,她心意已决。”
檀林心里咯噔了一声,他抬起头:“那大人要怎么办?”
谢祝璟蓦然站住,他回头看了一眼侍郎府的牌匾,眸色晦暗难辨,许久,他讥讽地说: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
封家是他在朝堂上的助力,但他现在骤然发现,封家也成了桎梏他的阻碍。
他太受制于封家了。
这朝堂上其实人人如此,谁不受制于党派和家族?
论起别人,他能攀上封家,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但是,人的野心也日渐增长的,绝没有填满的一日,得到了部分便会想要更多。
他垂眸望了眼自己腰间的荷包。
这是最新的一个。
想来也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他不愿意止步于此。
谢祝璟深深地看了一眼侍郎府的牌匾,最终收回了视线,声音平静:
“我要见一见他。”
檀林脸色骤变:“大人三思啊。”
而谢祝璟说:
“我试过了。”
“干净的手段没用。”
他听老师的,不曾把那些手段用在小小姐身上,但结果非他所愿。
可见,他终究还是不适合这清高磊落的一套。
于年前,谢祝璟得知老师叫他过去一趟,他便意识到是什么事情了。
待拿到定亲时交换的信物时,他没有一点意外,宋作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从今往后,你和小小姐的婚事就作罢,莫要再想了。”
谢祝璟只是垂眸望着那信物。
宋作梁沉声道:“老爷子说,你二师叔很可能有职位变动。”
封榕臾如今位居吏部侍郎,再有变动,便应该是吏部尚书了,侍郎一位空下来,各个党派都会疯抢,而封家会全力替谢祝璟运作。
但谢祝璟的年龄和资历尚不够到正四品的位置。
可有人往上升侍郎之位,自也有位置空下来,封家替谢祝璟瞄准的便是那个位置。
谢祝璟手中摩挲着信物,闻言,他轻扯了下唇。
这是补偿?
*******
卢敏行入京了,一入京就被押入了三法司待审。
封温玉又见到了沈敬尘。
退婚一事终究有碍,不想听别人问来问去,别人设宴邀请她一应未接,等到年后,她就跑去封家在郊外的庄子,准备待上数日,躲个清净。
封温玉就是这时遇见的沈敬尘。
今年天气变化多端,多雪也多雨,再来风一刮,外头冷飕飕的根本不是人能待的。
沈敬尘就是这时敲响了庄子的大门。
封温玉看见撑着油纸伞,但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沈敬尘,有些愕然:“沈公子?”
他模样太狼狈了。
油纸伞被吹得不成样,他也被淋成了落汤鸡,站在屋檐下时,水滴还不断从他身上往下掉。
封温玉左看右看,见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不由得出声问:
“你怎么在这里?”
沈敬尘像是没也料想到这庄子是她家的,他沉默了一下,才说:“今日到青宁寺上香,下山时忽起大雨,不得已,想上门求助躲下雨。”
如果是前世,封温玉的确是会信这话的。
但如今,封温玉一颗心却是不断往下沉,她才来了庄子没两日,沈敬尘就这么精准地找到了她的所在,可见沈敬尘和其背后之人一直在盯着她的行踪。
封温玉点头:“原来如此。”
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待沈敬尘的态度依旧复杂:
“那沈公子便进来躲躲雨吧。”
沈敬尘抬眸看了她一眼,她好像没什么变化,贵重的蜀锦制作的鹤氅披在她身上,底端有些沾了泥水,这般娇贵的布料怕是要废了。
但她毫不在意,她生来贵重,如此金贵的东西对她而言,不过日常所见。
她站的位置就仿佛是有一条分界线,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发髻间的金簪轻轻一颤,就让人清楚地意识到云泥之别。
只要她轻轻点头,美色、名利、权势就顷刻间袭来。
她再次退婚后,有人道她拿谢祝璟当消遣。
这话中酸意,明眼人皆可得知。
十年寒窗苦读,最终能得一处偏远地方当县令便已然是了不得。
如果被她当消遣,就能让封家鼎力相助,想搏这个机会的人大有人在。
名声是禁锢女子的枷锁,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再是声名狼藉,也会有大批人趋之若鹜。
往日出尘的人零落成泥依旧如月桂折枝,浑身气度非常人能比,这一眼的情绪很复杂,却又被沈敬尘克制地垂下:“谢过封姑娘。”
他如今的身份,若非仗着曾有过一次相救之恩,或许连让她垂眸看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热水,新衣,都准备了妥当,甚至还送来了炭火和火盆。
沈敬尘望着这些,却是有些失神。
她和乔安虞一样,得知他当伶人时,眼中没有轻贱,待他的态度一如往初,更多的是无措,说话都要有顾忌,生怕会触及他的伤心事。
她们都是好人。
就如同水中倒影,叫他越发看得清自己的卑劣。
从牢狱中出来的那一刻,或者说,自沈家家破人亡后,他就已然没有回头路了。
沈敬尘的手落入热水中,手背被烫得通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热,只低声呢喃:
“别怪我……”
这雨势磅礴,一直到傍晚也不肯停歇,于是,沈敬尘只能借宿一晚。
庄子分为外院和内院,将人留在外院客房,又有小厮和下人一众看着,倒是不妨事。
夜间,有下人起夜,迷迷糊糊地见人影,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背后冷汗都出来,险些腿软地跌在黄色水渍上,拎着灯笼一瞧,看清人后,才站直了身子:
“沈公子?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出来了。”
下人讪笑着,四周黑灯瞎火的,忽然冒出个人影,怪吓人的。
沈敬尘垂眸,语气听着像是有些抱歉和迟疑:“我在找净房,但我初次来,有些分不清方向。”
下人恍然大悟,困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心里头觉得麻烦,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便道:
“哦,茅房啊,在那边,沈公子看见了,要我带你去吗。”
话落,下人又抬头瞧了瞧,心底暗笑。
这肯定是位贵公子,谁家会把厨房和茅房建在一起。
沈敬尘摇头,在下人的注视下,他朝着茅房的方向走去,待听见后头脚步声渐行渐远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他来时的方向,很快,他收回了视线,垂眸掩住了眸中的晦涩。
片刻后,庄子又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女鹅:等等。
小顾:你能不能安分一点,我的前世好友。
小谢:呵呵。
【77章的评论红包已经发啦!】
80| 第 80 章
◎他说,封温玉,你别道歉。◎
==第八十章==
翌日, 整个庄子都活了过来,厨房内热火朝天地准备朝食。
沈敬尘一早就来告别,封温玉惊讶, 留他用早膳:
“如今城门估计刚开, 沈公子不如留用早膳后,再离开吧?”
沈敬尘朝她看了一眼,他又垂下头:“封姑娘好意,沈某心领了, 这里到城门还需要一段路程,多谢昨日收留之恩。”
封温玉留客不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只好道:
“昨日才落了雨,山路难行,沈公子一路小心。”
她转头瞧了瞧外头的院子,地上的雨水还没有彻底干透, 可想而知山路的情形。
靠两条腿走到城门处, 还得需要些时间。
这样一想, 封温玉不由得道:“不然我让下人送沈公子一程吧?”
她眉眼染了些许担忧,黛眉微蹙, 沈敬尘看在眼中, 衣袖中的手指微动,最终, 他低头:
“不用了, 只是一段山路, 不妨碍。”
连番被拒绝, 封温玉像是不知所措, 停顿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声音很轻地道:“那沈公子一路平安。”
沈敬尘作揖后,转身离开。
他走出院子时,恰好看见厨娘送来早膳,他视线落在食盒上一刹,他唇角好像绷紧了些许,很快,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彻底踏出了院子。
封温玉站在门口,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离去。
锦书上前来,轻手轻脚地福了福身,低声:“姑娘,都准备妥当了。”
另一头,沈敬尘出了庄子,他在门口停留了须臾,转头左右看了看,才继续前行。
可是,他还没有走到主干路上,就被拦住了去路。
是有人高坐在马背上,眸色冷然,讥讽嗤笑:“沈公子,和我走一趟?”
沈敬尘见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骤然回头看向那座庄子,庄子依旧热闹,门口有人进出,和他预想中的一片死寂截然不同。
封温舟的声音响起:“别等了,你等的人来不了了。”
沈敬尘心下一沉,看来,他今日一行早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沈敬尘没有挣扎,他平静地抬头看向封温舟:“……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封温玉来庄子上小住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而设下的陷阱?
封温舟听得出他在问什么,压根没有回答的心思,他冲身后的人颔首,冷淡道:“直接把人送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
卢敏行如今就被关在大理寺中。
顾屿时一颗心狠狠坠入谷底,封家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忍不住地回头看了庄子一眼,有些自嘲,适才封温玉对他的关心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封温舟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轻扯唇:
“如果不是不想让阿妹心底难安,你觉得,你能踏入这庄子一步?”
沈敬尘到底救过阿妹一次,所以,才有了这次庄子小住的行程,封温舟可不想让阿妹还记着他的恩情。
错就是错,功过难相抵。
沈敬尘被带走前,他说了一句:“我一个庶民之身,何德何能进大理寺。”
这番试探,惹得封温舟俯眸看下去,皱眉厌烦:
“装什么傻。”
让他去大理寺,自然是让他指认卢敏行。
不等沈敬尘说话,封温舟就冷声道:“听闻陆家三姑娘体弱多病,因此,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沈敬尘脸色巨变,他蓦然抬起头看向封温舟。
封温舟和他四目相视,冷冷相望:“我记得,当初沈家主母有个小女儿,因身子骨弱,便一直留在江南养病,但我派人查了,当年沈家满门抄斩时,可不见有这么一个人。”
沈敬尘没有说话,但呼吸急促,须臾,他沉声说: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封温舟懒得废话:
“卢敏行进了三法司,沈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他自身难保,所以,才会不惜铤而走险。”
罪证这东西,查起来困难,但毁掉却是简单。
今日但凡被沈敬尘得逞,有了封温玉在手,封家必然投鼠忌器,有封家在其中周旋,卢敏行想要定罪可是不容易。
想至此,封温舟恨不得把沈敬尘大卸八块。
利用他阿妹的恻隐之心靠近阿妹,如今居然对阿妹还动了不轨之心,被劫匪劫持的女眷,名声定然是要一落千丈,纵是平安被救回来,也会惹得外人横加猜测。
即便封家可以借口阿妹是在庄子上小住,掩盖阿妹这段时间的失踪,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
越是知晓沈敬尘的心思,封温舟越觉得此人死上十次百次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沈敬尘居然还敢问他要做什么。
封温舟的视线从沈敬尘身上划过,每划过一寸,沈敬尘便觉得骨子里冷了一分,整个人如坠冰窖。
封温舟一点点俯身,声音轻得只能让沈敬尘听见:
“卢敏行死,你阿妹就能活。”
沈敬尘瞳孔猛然一缩。
将沈敬尘的反应尽收眼底,封温舟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下一刻,他甩起马鞭,骤然骑马离去,唯独声音残余剩下:
“她只有这一条活路,如若不信,沈公子也可以试试别的出路。”
沈敬尘回头去看,而封温舟的速度却是极快,已经到了庄子门口,他翻身下马,径直踏入了庄子,主院内很安静,封温玉依旧站在门口,不止她一人。
封温舟看见另一个人,瞬间冷笑:
“你跑得倒是快。”
把沈敬尘留给他一个人处理。
顾屿时头都没回一下:“你一个人就够了。”
封温舟朝封温玉看了一眼,没空再和顾屿时争论,闷声道:
“已经让人将他送去大理寺了。”
封温玉也终于回神,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才是退婚,二哥和顾屿时就找上她,计划了这一切。
不然的话,沈敬尘怎么可能这么快得到她来庄子的消息。
一切都是有意为之。
但封温玉也着实没有想到,沈敬尘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跳入了陷阱,当她昨晚得知山庄附近出现了一批行踪可疑的人,沈敬尘也趁着夜色在水缸中下药一事后,整个人都是怔愣了许久。
她其实一夜未眠。
她在想前世的事情,前世卢敏行不曾落网,所以,沈敬尘有时间徐徐图之。
前世没有顾屿时的推手,在高党和二皇子一派倒后,四皇子一派也骤然被弹劾,最先被弹劾的就是乔家,从而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心底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前世乔家的突然遭难,是否有沈敬尘的手笔在其中?
乔安虞远比她信任沈敬尘,如果沈敬尘要利用乔安虞做什么,乔安虞或许根本察觉不到。
那她呢?
她和沈敬尘接触的那两年,有没有无意中给沈敬尘透露过什么信息?
包括那一次沈敬尘忽然登门拜访,究竟是担心她的病,还是本就有所图谋?
整个顾家对她没有秘密,顾屿时的书房重地也随意她进出,她对沈敬尘不设防的情况下,沈敬尘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越想,封温玉脸色越是一片煞白,浑身都是发冷。
有人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摸到了一手冷汗,瞬间眉头紧皱:
“你怎么了?”
封温玉回神,顾屿时的脸庞引入眼帘,她勉强扯唇:“……我没事。”
她的这番话一点也不能取信于人。
封温舟拍掉了顾屿时的手,声音发冷:“别动手动脚的。”
封温玉忽然说:“二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在场只有三个人,封温玉这话中的他只能是在说顾屿时。
封温舟皱眉,顾屿时看着她的脸色,眉头也是微皱,封温舟没说什么,只是警告地看了一眼顾屿时,闷声道:
“我等你一起归家。”
封温舟走后,是顾屿时率先开口:“不要多想。”
他太了解封温玉了,以至于一眼就看得出封温玉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封温玉忍不住道:
“我怎么可能不想!”
她知道她瞒不过顾屿时,便没有一丝隐瞒,她肩膀有些颤抖:“如果我真的酿成了什么大错,我万死也难辞其咎!”
见她越说越厉害了,顾屿时不得不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顾府的不设防,只是针对你一人。”
沈敬尘想借出入顾家而做点什么,未免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顾屿时瞥了她一眼,含糊地说:“你本就对朝事不感兴趣,纵是你想透露什么消息,也没消息可透。”
封温玉的自责和内耗戛然而止。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咬声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反正说出来的话,也没人爱听。
但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让她心底好受了一些,她好像的确想多了,顾屿时对她提起朝堂之事时,她大多是听过就忘,顾屿时说得多了,她还会嫌烦。
沈敬尘就算想从她这里套话,也是无计可施。
人冷静下来了,思绪也就变得清明,封温玉抬眸看了一眼顾屿时,有些话其实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抱歉。”
顾屿时愣住了,天地间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两个字。
好久,他声音都有点沙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他蒙骗了你。”
他莫名地心底有些发堵发闷,毕竟,他是真的怪过她。
怪她给了别人机会。
人和人的分寸,岂能说是心底坦荡清明,就能没有一点顾忌和边界?
可在她真的道歉时,他却是没有一点高兴。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又是疼又是酸胀,他艰难地呼吸,却又堵闷得厉害,半点不能自已。
他声音哑得近乎不能入耳:
“……你别道歉。”
他说,封温玉,你别道歉。
分明是他的错。
是他觉得他能承受所有,叫她肆意妄为,可到头来,却又怪她不懂分寸。
封温玉手背上落了一滴冰凉,她愕然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晚了,周末补一章加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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