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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Chapter51 过度依赖

叶森走了之后, 郑千玉自己在黑暗之中坐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周围实在太安静了。

很奇怪。其实叶森在身边时也不怎么出声,走路轻轻的, 当他工作时,永远都去另外的房间,不想用这些声音打扰郑千玉。

画画时叶森也不喜欢放音乐,一静就是一个多小时。郑千玉以前做不到这样,他思维活跃,画画时一定要有背景音,否则就画不下去。

郑千玉也曾经有一段时间很适应孤单。和叶森相处了有半年之久, 起初只有线上的接触,到现在进入一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之中,算来算去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就足以让郑千玉过于适应叶森这种静谧的存在, 他不再享受孤独了。过度依赖让郑千玉独自一人时感觉摇摇欲坠,让他不知道该对抗依赖叶森,还是该对抗孤寂本身。

叶森在起飞之前给他发来了消息, 仍旧语言简洁。飞行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对郑千玉来说是一场强制性的戒断。

这一夜入睡有些困难, 好在这段时间养成的生物钟还算强韧。郑千玉还是睡着了,只是做了很多梦,半梦半醒间身体想找叶森抱,最终没有找到, 感觉很空落,抱着枕头蜷着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人还没清醒,第一时间窸窸窣窣地要去拿手机。摸到手里,因为还没完全清醒, 操作都磕磕绊绊的,朗读功能被他点得像个结巴的机器人。

收到叶森不久之前落地的消息,郑千玉仰躺在床上,此时醒得比平时早太多,他大脑还没有完全启动,本能想要听他的声音,拨了语音过去。

叶森那边很快接起,好像还在走路,环境有些嘈杂,叫了他的名字:“千玉。”

郑千玉的反应慢慢的,静了几秒,才从鼻腔里小小地哼了一声:“嗯。”

叶森的声音放低,像枕边细语:“是不是刚醒。”

郑千玉又应了一声。通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或者是在他临走之前已经答应叶森会给他打电话,但一睡醒就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他的声音,现在究竟是信守承诺,还是满足私欲,郑千玉自己都难以分辨。

假借残留的睡意,和叶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听他一直在走动,郑千玉就说自己要起床了,先挂了电话。叶森反而大方地流露出恋恋不舍,一板一眼地约好下次通话的时间。隔着时差,两个人都有工作,叶森也不觉得仓促,只要能联络,十分钟他都不会嫌少。

挂完电话,郑千玉又躺了一会儿。实在太安静,起来慢慢地洗漱,吃药,换衣服。

时间还早,但郑千玉对这个环境很不熟悉,依他的经验,提前多少时间都不算多。

录音棚离酒店并不远,步行两个路口即达。郑千玉拿着盲杖下楼,遇到此行的第一个难关。

虽然路程不远,但这是人流量巨大的两个十字路口,现在还正值早高峰,人来车往。郑千玉的盲杖一直在打到障碍物,盲道上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动车。

还好红绿灯是有声音提示的,但路口全是水泥墩子。郑千玉又怕自己走得太慢,错过红绿灯,他高度紧张地听着红绿灯切换的提示音,盲杖打到东西,分不清是打到人还是障碍物,只好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摸索着往前走。

过完第一道马路,郑千玉已经起了一身薄汗。

郑千玉不是第一次走这种路况非常复杂的地方,这其实非常消磨他外出的欲望。在很久之前,郑千玉没有社交也没有工作的时期,这样走过几次路,他就不太愿意出门了。

后来搬到现在这个住处,人流量比较少,位置僻静,郑千玉已经很久没有再走这样的路了。

况且,这几个月来,出门的大多数时候,叶森都在身边。

郑千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中学生很稚嫩的声音好心提示他绿灯了,注意路墩,郑千玉连忙道谢。走出去几步,学生又追问需不需要带路,心善得郑千玉暗叹世上还是好人多,怕他们上课迟到,轻声细语地婉拒了。

小真昨天也问起郑千玉早上要不要去酒店接他,郑千玉想着以后这样出差的日子还多,总不好天天让人接送,就说不用,让小真早上多睡一会儿。

现在看来,确实是难。又惊觉自己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太依赖叶森,以至于只是分开了一小段时间,生活处处都冒出难题,郑千玉不得不硬着头皮一道道应对。这是失明生活原原本本的面目。

听着导航到最后一个路口,握着盲杖的虎口都隐隐发疼了。这时郑千玉听到一个男声:“你去哪啊?我带着你吧。”

又是一个好心人。

郑千玉习惯性要拒绝。现在是早高峰,一帮了自己可能会迟到,郑千玉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于是道:“谢谢,不用了,我到马路对面就好。”

“哦,我也到马路对面。没事,我不着急,我上班用不着打卡。”

男声字正腔圆,普通话很标准,语气又有些吊儿郎当的。

话说到这份上,还是顺路,郑千玉不好再拒绝,好心人走在郑千玉的左前方,提示避障,顺利过了马路。

郑千玉正欲道谢,又听见他说:“你到哪儿啊?我送送你。”

“我上这栋楼就是了,谢谢你。”郑千玉的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他关了导航,用盲杖探探周围,好在办公楼下的道路宽敞了很多,盲道也没有被占用。

“我也这栋楼,你来办事儿啊?”郑千玉听见他道。

没了导航,要找入口还是挺不容易的。郑千玉跟随他一起进了大楼,答:“我是来工作的。”

“嗯?我也是。”两个人进了电梯,郑千玉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不过他没有问,只是按了电梯,又说:“你几楼?”

郑千玉答:“10楼,谢谢你。”

对方停顿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小声咕哝了一下:“同事啊。”

郑千玉:“嗯?”

“你要去冶声?”

冶声是郑千玉签约的工作室名字。

郑千玉:“是。”

电梯门打开,他把着电梯门,让郑千玉先出来。郑千玉昨天来过,出电梯几步就是工作室门口。他听见男人刷了卡开门,自言自语道:“来挺早,没人呢现在。”

郑千玉点着盲杖,地面铺了地毯,敲起来没什么声音。男声又由远及近,道:“先找个地方坐下吧?你也是来配音的吗?”

郑千玉对陌生人有些防备心理,但这人刚刚帮了他的忙,不想拂了好心人的意,他点点头,道:“对。”

他静了一下,像在思考,蓦地又说:“你是喻千吗?”

郑千玉怔了一下,听见他说:“我在今天排班表上看到你的名字呢,而且其他演员我都认识。”

他还领着郑千玉到沙发坐下,郑千玉朝他点了点头:“谢谢……原来是这样。”他把盲杖小心地靠在一边,确认它不会滑下来。

“噢,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启蔚,启动的启,蔚蓝的蔚。”他朝郑千玉道,又走远了去,像在倒水,郑千玉听到他“啧”了一下,小声道“咋没水了”。

这个时候,郑千玉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给他打了语音。接起来是小真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又问郑千玉需不需要去接他,郑千玉答不用,他已经到了工作室了。小真慌慌张张的,说千玉老师你是不是在门口等呀,我马上来。电话里头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声。

“不用着急,我已经进来了……启蔚老师帮忙开的门。”

小真放下心来,说她马上到工作室了,郑千玉应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启蔚是个自来熟,好像自己已经给饮水机换了水,问郑千玉要不要喝。他这人有点自说自话的意思,还没等郑千玉答,就已经把倒了水的纸杯塞到他手里。

郑千玉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启蔚是不是在打量他,也许他根本不在意郑千玉。无论他对自己是什么看法,郑千玉根本无法验证,也问不出口。

探究自己在他人心里是什么模样这件事本无任何意义,在郑千玉失明之前,他也很少在乎。但在郑千玉看不见之后,他反而很常为这件事而内耗,因为他失去了自信,也失去了坚定的自我认知。

好在不久之后,小真就刷了卡进门。她径直走向郑千玉,步履匆匆的,说自己该早点到的。郑千玉安抚她:“是我来早了。”

启蔚听上去和小真很熟,开她的玩笑:“你哪次不是踩点来?”

小真:“今天不一样啊!”

启蔚又道:“早听你整天‘喻千老师’来‘喻千老师’去的,今天终于见到了。”

小真让启蔚不要再说了,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工作室陆续有人来。工作室的负责人辛琳也来了,特地过来迎接郑千玉。上午有好几个配音演员要来录音室配音,大家都是熟人,只有郑千玉初来乍到。

一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郑千玉的眼睛,只是保持友好地挨个自我介绍,有些人的名字还挺耳熟的。这个时候,郑千玉突然把启蔚这个名字也对上了号——一个月前他试音了一个角色,最后没试上,他当时听了选上的演员试音,那个人正是启蔚。

这种事照理来说还挺尴尬的。但一个工作室的配音演员就是这样,一起试音,总有选上的和落榜的,来录音棚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很正常。

郑千玉就不一样了,他也压根看不见人。

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了一阵天。配音演员说话还是很不一样,一屋子声音好听的人,听起来非常悦耳。十点一到,都准时起身进了录音棚,郑千玉也到真正的工作时间了。

和导演沟通了几句,他走进完全隔音的录音室,戴上耳机。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远去。

郑千玉深吸了一口气。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第52章 Chapter52 看到郑千玉眼里百……

林静松到洛杉矶的时候已是傍晚, 出了机场赶上一场晚霞的尾巴。远处的天空呈现一种瑰丽的粉红色,这种粉红色混合着一种紫色,层层向天际晕染, 与最顶端已经悄然降临的、宝蓝色的夜幕相接。

黄昏、晚霞是自然的调色盘。

林静松站在机场门口,少有的,他独自一人为此刻驻足。他对这种风景的感受从未有此刻强烈,或许这感触不及他人,他只是伫立,想起某时某刻的郑千玉。

郑千玉永远比林静松敏锐,总是最先拉住他, 用手指向某处,说:“快看!”

很多时候,林静松并不知道要看什么, 在他眼里,天是一样的天,城市是一样的城市。

现在, 他也许能看到郑千玉眼里百分之一的世界。

这个时候,林静松放在口袋里的电话震动, 他立刻接起。眼见晚霞逝去的速度极快,天空中绚丽的颜色流动着、混合着,夜晚的颜色像倾倒的蓝色墨水,缓缓地洇下来了。郑千玉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从电话之中飘出来,带着一种磨砂质感。

他刚睡醒,反应很慢,间隔秒数很长地应林静松一两声,让林静松不自觉放低声音, 想要哄他多说几句。天空中有大片云朵飘过,掩映着太阳最后的光芒,橙橙红红,犹如失火的移动城堡。

郑千玉在电话里问他:“叶森,你现在要去哪里?”

林静松握着电话,沿着机场外的人行道走,风景和郑千玉的声音又让一切像梦了。他思绪混合,一时之间最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反应未必比郑千玉要快。

不过,郑千玉很快就要挂了。林静松想到更要紧的事,快速在脑海中比较了行程、时差,要求着下一次通话的时间。待通话结束,晚霞也结束,林静松上了车,朝市中心开去。

Lucas在岛上停留了两个多月,人都晒红了一些。和林静松在私人餐厅会面,眼前的年轻人身材高大,远远的侧影像日耳曼人种,转过来又是一张东方面孔。

林静松略微对他点头致意,话非常少。好在Lucas也毫无架子,侃侃而谈,大多关于Susan,还有最近几个处在概念阶段的新产品。林静松之前的几次短期出差,都是为了对接进新产品的程序编写中,同时兼顾BYE的更新,他的工作不能不算繁重。

Lucas有意叫他回洛杉矶,想让Jonson回来带团队,像他当初离开洛杉矶上司为他规划的愿景。林静松的工作能力优秀,兼具在此地非常稀缺的严谨性,一直online work使他和团队的关系很疏离。如果不是因为他和Lucas有共同的命题,他也许早就离开了。

Lucas让侍者给他们都倒了酒,说:“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林静松不喜欢酒的味道,只尝了一口就放下,道:“不行。”

Lucas:“怎么,他不愿意?”

林静松:“我不会决定他的生活。”

Lucas:“也许你很快就会带他过来的。”

听了这句话,林静松停止了进食,抬头看Lucas。Lucas朝他露出笑,配上他被晒红的脸庞,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圣诞老人。

第二天驱车三十公里,到大学的医学研究中心,Lucas向林静松引荐实验室的教授,郑千玉填在申请表的眼疾,译成长长的英文,是他的专攻方向。

他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向林静松解释,眼睛其实是一个有“免疫特权”的器官,这也意味着有外来的分子进入,眼睛不易有强烈的炎症反应。

“基因药物需要载体进入眼睛,因为眼睛的免疫特质,这种腺病毒相关病毒——它在其他器官会引起急性传染,在眼睛里,它可以成为一艘不被免疫系统禁行的船,将基因药物传输进去。”

医疗是林静松陌生的领域,他尽力听和理解,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所以是注射治疗?注射本身会不会对眼睛有损害?”

教授惊叹他问到点子上:“单次注射不会,但眼睛承受不起反复注射,也会增加感染风险。实验中上一阶段的基因药物并非一劳永逸。它本质上是一种抗体,有些病人也会对抗体产生抗体,我们称其为‘抗抗体’。

“在新一阶段的试验我们会继续研究基因增补,改进载体,旨在降低注射的次数来治愈患者。”

林静松:“就是说……只要注射一次,或者两次,就能看见?”

教授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了。基因药物在实验中对改善视功能是有展现出效果的,我们要攻克的最大难题是载体和治疗手段的稳定性。”

林静松深吸了一口气,在此时,他也如同无数普通人问出那句话:

“我们要等多久?”

回程的路上,又是黄昏。林静松看向窗外,那位教授的回答言犹在耳。

他告诉林静松,他无法给一个准确的时间,也许半年,也许要两三年,也许要更久。

他也说,也许成功,也许失败。

林静松临别时和Lucas握手。Lucas刚在车上接了Susan的电话,她语调天真,和Lucas说她想回学校了,她想念朋友和老师。Susan7年级从学校退学,现在14岁,这三年来她学习了盲文,仍然想成为一名老师。

Lucas和Susan说了一会儿话,和林静松告别的时候他眼神闪烁。他仍然不敢向Susan保证她一定可以回到熟悉的学校,她马上是上高中的年纪,也许她要抚摸盲文很多年,他不是医生,无法做医生都做不出的承诺。

但他们已经有希望了。Lucas没办法和Susan说的话,他先和Jonson说,他们是战友。

林静松几乎没有休息间隙地处理了几日工作,在两地办公室来回,车上也对着电脑。郑千玉的消息很少,然而对比起几个月前他刚刚“认识”时,郑千玉的音讯已经算相当稳定了。

那个时候郑千玉的阴郁从零碎的文字中溢出,心神微弱地闪烁着,像将灭的火,不要去握,也不能去吹,不知何时会消逝。

这几天,林静松睡不好。

每年都会准时降临的精神动荡,林静松已像习惯一个季节去习惯它。不知郑千玉身处何处,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时,林静松精神世界的气候由不甘、疑问、悲伤、愤怒和些许恨意组成,搅得夜不能寐,只能起身对着电脑工作。

失眠的第三天,迎来休息日,他的出差远远没有结束。在清晨和郑千玉短暂通了电话,他刚收工,声音里有少许倦意。他轻声细语的,像补偿一般,说他也很想他。

他叫他叶森。于是林静松不能出现,也不能显露精神上的低落和动荡。他愉快和低落时情绪的区别不是很大,但郑千玉从他的语气之中似有所感,问他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林静松很快否认,郑千玉便没有再追问了。

郑千玉被密集的工作耗去大半体力,刚开始录音的前几天,因为和新导演磨合,进入角色的状态,还有工作方式的调整,时间总是不太够。为了完成当天的工作,郑千玉加了班,也错过和叶森约好的时间。

叶森在时间安排上总是很缜密。郑千玉收工之后,他还是立刻打来,恐怕有的时候还在开会,虽然他总是一口否认没有。

后面的几天,郑千玉逐渐适应了工作的节奏,在休息日的前一天,总算是准时下班了。小真比他还高兴,工作室的人要聚餐,她过来问郑千玉想不想一起。

经过几天的相处,郑千玉觉得大家都还挺随和的。工作室里的配音演员大都是年轻人,有的出道早,年纪轻轻就很有人气了,还有的是半路出家转行过来的。当然,这一行也很残酷,底层和刚入行的新人演员收入持平或低于一般的工作,如果不是真的对这一行有热爱,拿着三瓜俩枣的收入,会觉得不如去当普通的上班族。

所以在很多新人入行的同时,也会有很多人放弃转行。

这都是郑千玉在休息时间听他们聊天听来的。郑千玉现在习惯当一个听众,也许负责人辛琳提前和他们都打过招呼,所以郑千玉和他们相处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小真说他们希望郑千玉一起去聚餐,郑千玉也欣然应下了。

聚餐吃的正巧吃的是印度菜,郑千玉不用过于被特地照顾。辛琳和小真坐在他旁边,辛琳三十岁出头,对待郑千玉像弟弟一样。这次来B市工作之前,郑千玉特地为她和小真各选了一只香水做礼物,感谢她们在工作上对自己的帮助。

桌上的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天南海北地聊。郑千玉听他们说,这里最近新开了一条夜游观光巴士的路线。

小真是个万事通,立刻接了话:“开通第一天我就去坐了,真正的落日飞车哦。”

众人纷纷感慨也很想坐,但这种夜游巴士都是线下排队买票,工作日来不及,周末人肯定很多,还是小真消息灵通,抢尽先机。

“小真,那个买票的地方在哪里?”

聚餐结束后,郑千玉悄悄问她。

小真立刻把地址和整理的买票攻略发给了他,又问:“千玉老师,你要去坐吗?”

郑千玉摇摇头,带一点笑意,答:“只是有点好奇。”

他又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坐过这种观光路线,为此还逃过课。

“当时应该多坐几回的。”

他有些感慨地说。

第53章 Chapter53 郑千玉,我恨过你……

郑千玉其实有点想去坐夜游巴士。

中学时期郑千玉也是坐新开通观光巴士的第一批人, 平常不上课也不画画的时候,他喜欢在城市里游荡。去看电影,逛展览, 逛夜市,坐观光巴士。

郑千玉的人缘很好,有大把的朋友约他一起打球、吃饭、唱K。不过,郑千玉一直认为他是个更擅长独自游玩的人。

也许因为如此,从他的第一次约会开始,郑千玉就有非常多的方案。他的约会对象绝对不会去参加那些集体活动,而他恰巧在独自游玩之中开辟了这些适合他的、静谧的游戏。

“去坐夜游巴士”这件事变成一颗种子, 种在郑千玉心里。

聚餐结束之后,回到酒店,郑千玉洗完澡, 趴在床上用朗读功能听小真发来的地点和买票攻略。观光路线的起始站在市中心,离他的酒店不是很远。买票则是要在站点线下购买,可以早点去预定, 也可以直接买了票上车。

如果要在日落时分坐上观光巴士,需得提前很久去排队买票, 因为大部分人都希望在车上一边看落日一边环游城市。

在郑千玉的学生时代里,坐观光巴士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

而他从来没有一次是独自一人坐的。

从居住的城市第一次开通这样的观光线路,他就和自己的初恋男朋友坐上了那条线路的第一趟车。

夜游巴士开过市中心,天桥, 双塔,千罗大道,国家森林公园,郑千玉吹着夜风,抬头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招牌和闪闪发光的建筑, 每个地方他都熟悉无比,因为这是他生活长大的地方。

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新奇、开心?夜游巴士驶过城市的中环,渐渐远离热闹明亮的市中心,夜空不再被高楼大厦遮挡,显得深远广阔。在露天行进的巴士上,郑千玉感觉它像一颗行星,围着宝蓝色的天空旋转。

他看向林静松,蓦地明白这雀跃、快乐的心情源自哪里。

林静松的头发理得短短的,坐在他旁边。这似乎对他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因为他没有在这座城市长大,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面对这样陌生的、他所不熟练的事物,林静松的表情仍然平静,只有当郑千玉看向他,他才稍微转过头来,无言地与他对视。

郑千玉那时心想,我到底交了个什么男朋友?

很呆板,和他谈恋爱就像和机器人恋爱一样。

第一次见面一句话也不说,让郑千玉以为他讨厌自己,后来发现原来他讨厌整个世界。

但是又会救下他差点被大雨打湿的画,答应同郑千玉一起去看电影,在郑千玉生日的时候跑去买他喜欢的那套颜料。

他这么呆,没关系啊。

郑千玉感受得到他的喜欢。

他从来没有衡量谁喜欢得多,谁又更少的意识。郑千玉也从不计较他们之间谁说得更多,谁沉默得更多。

喜欢林静松让郑千玉觉得好开心,他体会到一种很崭新的幸福,这就足够了。

夜游巴士行驶在路上,那些建筑、树影和街灯飞快地倒退着,像一副闪烁的、流动的画面。郑千玉觉得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可爱,像不知如何享有这世间美好,不知道他其实可以拥有这一切。

在因前行扑面而来的凉爽的气流之中,郑千玉的身体因巴士转弯的惯性靠在他身上,他的脸孔精巧漂亮,略带一些稚气,眼睛很亮,有种引人注目的意气风发。

他想告诉林静松,他很喜欢他,他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也是此刻让他感觉到最喜欢的人。郑千玉无法预知未来,只是在当下思及永恒。他想到永远不分开,希望将这心愿铺及未来的分分秒秒,让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都信守承诺。

不考虑命运的无常是相当幼稚的,但郑千玉的年纪就是很小,也不曾领教什么叫痛苦,什么是残酷。他顺理成章地这样想着,心里说好喜欢林静松,问出来的却是:“林静松,你有多喜欢我?”

他得到很轻的一个吻,是林静松不知如何用语言作答,于是主动吻他。

后来坐过很多次夜游巴士,转到路线烂熟于心,林静松也终于熟悉这城市。一起去同一座城市继续上学,每去一个新地方,郑千玉都要搜一搜有没有观光巴士可以坐,不用刻意去追最好的时段,只要和他一起的人是林静松就好。

郑千玉躺在床上,买票的攻略已经听完。手机静了,虽然今晚没有约好和叶森联系,但他应该已经起床了吧,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的时区里前一个夜晚,叶森突然变得很沉默。

不要总是想他。郑千玉对自己说,像教育一个吃糖果无节制的孩子。

他对一个人去坐观光巴士这件事产生了更多犹豫。因为去站点的路途不熟悉,听说休息日排队买票的人很多,虽然攻略上说过,这样的巴士有很多辆,即排即上,不用担心坐不上车的状况。

可是,坐上观光巴士他也观不到任何光,最好还是把这件美好的体验完整地封存在记忆中吧?

郑千玉趴在枕头上,他有些睡意,混合些许悲哀,为自己的灵魂还向往着体会一些曾经让他很开心的事情,或许他的本能在做天真的设想:坐上这辆巴士,它的前进是在时间轴上倒行,最后驶向他生命之中的永无岛。

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不行的。坐上这辆车,他只会不断比较,怎么眼前这么黑,所有风景都不见,风声混着嘈杂,身旁坐着陌生人,从排队时就有人不断疑惑探究,盲人为什么要坐上观光巴士。

算啦,算啦,郑千玉。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他该好好休息了。

在郑千玉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

郑千玉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过了半分钟,敲门声又响起。

他摸索着下了床,拿到盲杖,一只手抬起,一只手握着盲杖探方向,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径直开了门。

郑千玉的手还握在门把上,敲门的人站在门口,将手覆住了他的,郑千玉被他轻轻一带,往前一步,就靠进他的怀里。

“怎么不问是谁就开门。”他问郑千玉,觉得他开门开得太草率,很关心他的安全意识。

郑千玉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答:“我想是你。”

叶森没有带行李箱,好像只提了一个行李袋,来得非常匆忙,难怪有十几个小时没有音讯。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只是淡淡地说这两天休息。

他有些风尘仆仆的,像一直在赶路。进门之后将行李袋放在墙边,去了洗手间。约二十分钟之后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没有完全吹干。

上了床过来抱郑千玉,不知道为什么,力气比平时要大,抱得郑千玉有点疼。他没有说,在黑暗之中抚上他的脸,轻轻地摸他的鼻梁。

“叶森。”

郑千玉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像突然不太喜欢这样,低头吻郑千玉,不让他再叫这个名字。他好像洗了冷水澡,皮肤和唇的温度都有些冰冷,他含着郑千玉,几乎要夺走郑千玉的全部呼吸。

随后,他的吻顺着脖颈下来,轻轻咬了郑千玉,有点疼,留下一点痕迹,又被他舔舐。

林静松俯身,悬在郑千玉的上方看他。一盏微弱的阅读灯在一侧亮着,暖黄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郑千玉的眼皮低垂,一双优美的莲花目。他安静地承受着,像对林静松有无限的包容和悲悯,脖子上留着吻痕和一点齿痕,皮肤是大雪覆盖后的雪原,静待林静松来破坏,无怨无悔。

看着他,林静松感觉自己眼眶有些痛,或者是不知道何处在作痛。因为他即将迎来那个日子,那是不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他想是的,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流眼泪会这么痛,眼球、皮肤和内脏都痛,心跳得很快,像马上要带着全世界同归于尽,他离开的步伐又很慢,因为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不知如何体面作别。

郑千玉,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

三年前的今天,那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他将自己埋进郑千玉温暖的颈间,他的呼吸好轻,散发着林静松分外熟悉的味道。他无法质问郑千玉,但这样的难过和痛苦让他避无可避,在半夜买了回国的机票,连行李都没怎么收,在凌晨上车去机场,过安检,登机,极度缺乏睡眠,在飞机上终于闭上眼睛。又梦见郑千玉的声音,林静松站在一个电话亭里,亭外什么都没有,一片很空白的天地,极度虚无,只是一直泛着一种沙沙声,不知道是下雪还是下雨。

林静松手里拿着老旧的话筒,贴在耳边,郑千玉的声音在里面说:

“林静松,你不要来找我,我不喜欢你了。”

“林静松,我很累了,就这样吧。”

“再见,林静松。”

“再见。”

林静松一句话也没说,处在一种巨大的荒芜之中。世界巨变了,像退潮之后裸露出丑陋的、泥泞的洼地。电话挂断,响起一阵忙音。

想不通。

以林静松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再打第二通电话。郑千玉已经说了那样的话,难道他还有回头的余地?

可是林静松立刻抬起手指,这不是他对自己本质的对抗,而是对自己的一种摧毁。他又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接起,郑千玉对他重复了一模一样的话。

原来他拨出去的不是第二通电话,而是伸手往前拨了时间。人不可能回心转意,只会永远重蹈覆辙。

他在梦里打出去无数通电话,得到郑千玉无数次相同的回答:

林静松,我不喜欢你了。

再见,林静松。

林静松最后还是坐上飞机,走到郑千玉楼下,他不相信梦的预言,他要走进现实。

他不相信郑千玉真的做得到。

但现实的郑千玉还是给他一样的答案。

越过这样的三年,终于又走到郑千玉面前。每年的夏天他都反复想起那些话,总梦见郑千玉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他怎么可以这么容易抹去一切,好像一切都不该存在和出现。

林静松想不通。他还是觉得那么困惑,那么难解。

郑千玉轻轻摸着他的脸侧和耳垂,让林静松有些恍惚,不知道这触感是真是假。他俯瞰着郑千玉,想要脱口而出,又紧闭了嘴唇。

他握住郑千玉的手,或许他是个很自私的人,自私到面对郑千玉看不见的眼睛,他的思绪仍旧纷飞盘旋,涌来最后一句话,在和郑千玉重逢之前他一直想说,如今再也无法说。

郑千玉,我恨过你。

我恨你……不要我。

第54章 Chapter54 郑千玉安静地流下……

叶森只短暂地停留一天多一点的时间, 后天凌晨飞机回洛杉矶。

夜里做了。郑千玉能感觉到叶森的情绪很不稳,又在极力在克制。有几下又深又重,让郑千玉差点受不住, 发出一声闷哼,叶森立刻停了下来。

“没事。”郑千玉告诉他,摸到他额角,体温烘得他掌心湿热,叶森微微喘着,还是放轻了动作,俯下身来吻他。

这天晚上, 郑千玉也很安静,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床上展露出充分的主动性。他抱着他的脖子,额头已经汗湿, 眉心稍稍皱起。待林静松清醒过来,郑千玉又对他露出一种很宽容的笑,仿佛在告诉他“没关系”。

郑千玉还抚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干涸,没有真正流下眼泪。林静松对这样探寻的动作有些懊恼, 握住郑千玉的手,咬在他手掌的一侧。待到最后才发现没有戴就进去,郑千玉什么都没说,腿勾紧了他, 让林静松在里面出来。

林静松第一次这样,结束之后抱着他静了好久。夜深了,他花了很长时间让心跳归于平静,理智也才慢慢回笼,他有些无措, 低声对郑千玉说“对不起”。

郑千玉没有怪他,好像无论林静松做什么坏事他都会原谅。林静松下了床,去洗手间的浴缸里放了热水,又回来抱他起身,帮他清理了一下。

“你帮我洗头吧。”

郑千玉坐在浴缸了,用手拍了拍水。他刚刚出汗了,不如从头到脚洗了。

林静松拿了淋浴头,让郑千玉后仰靠在他的手掌上,试到水温合适,才打湿郑千玉的头发。

郑千玉闭着眼睛,林静松小心地不让水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看到郑千玉浸在水里的身体,他很瘦,四肢纤长,已经没什么力气,像飘在水里一样。

林静松的后悔一层叠着一层,愈发沉默,气氛几乎凝固。

郑千玉擅于打破这样的氛围,问起明天的他的行程,林静松答没有,只是想回来见你。

见到郑千玉,才打破循环的梦魇——这一次他没有走,没有再骗林静松。

虽然这种事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很小,林静松一向用数据和逻辑支撑思考,但郑千玉有前科,使他思想的王国一度遭受毁灭性灾难,也让林静松再也无法对他付诸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带来的连锁反应让他严重地违反了行为准则,弄痛了郑千玉,然后得到了郑千玉的原谅。林静松认为这和他所允诺的“验证”背道而驰,像程序运行出现严重BUG,情绪褪去之后,他对自己的存在都几乎难以忍受。

源源不断的温水浸湿了郑千玉的头发,他仰着脸,露出鼻尖到额头一道极尽优美的弧度。当林静松说“对不起”时,他像天堂里最善良的一位天使,说:

“说好了你来找我的,你又忘记了。”

好像林静松忘性很大,又无端自责,郑千玉好心提醒。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那样。”

他闭着眼睛说。

郑千玉喜欢偶尔被弄痛。

他现在喜欢疼痛胜过以前,如果不够,会主动要求更多。叶森不是虐待狂,正反不会发展成暴力的性。

即使叶森对他付诸暴力的性——也未尝不可。郑千玉心想,但没有说出口。

叶森还是很小心他,有点像其他人发现他是个盲人时,自动将他放上“轻拿轻放”的位置。郑千玉也就顺应氛围,温和、微笑,成为一个理想盲人。

如果叶森肯破坏他就好了,他不开心,又克制自己。为什么不干脆破坏他呢?

郑千玉在浴缸里屈起双膝,水面浮起两座浅色的小岛。林静松倒了洗发水,揉他的头发,泛起泡沫,郑千玉睁开眼,不知道是否与低着头的他对视。

在林静松帮他冲去泡沫时,洗手间泛起朦胧的雾气,郑千玉的身体坦然地裸露着,不遮不掩。他问林静松,明天晚上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坐夜游巴士。

郑千玉的语气轻快,和他说起自己早些时候收集到的情报,他们可以傍晚出发,不必排人最多的时段。他掰着手指,和林静松数着巴士会途经哪里,B市的繁华会在这条观光路线之中一览无余。

“晚上肯定也很漂亮。”他这么说。

在这样对视的距离,林静松才会看出他睁眼时眼睛几乎没有聚焦。但因为郑千玉太漂亮、太灵动,太会掩饰情绪和秘密,显得一点都不伤心难过,好像他坐上这条观光的路线,就可以和林静松领略到一样的风景。

“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林静松拿着松软的干毛巾擦他的湿发,郑千玉的手从水中抬起,淅淅沥沥地落着水,往后伸了伸,掌心朝上,像猫的动作,讨好地等待回应。林静松将手放了上去,两个手掌合在一起。

洗完了郑千玉,林静松帮他擦干了,换上柔软的睡衣。郑千玉泡澡泡得昏昏欲睡,林静松又给他吹头发。郑千玉蹲在椅子上,被吹得眯起眼睛,最后被抱回床上。

郑千玉困得几乎失去意识,任林静松摆布,快睡着的时候缩在林静松怀里,模模糊糊地说:

“叶森,你来找我,我好高兴。”

他说完就睡着了。林静松的思绪像滚烫的岩浆,这句话如同冰水浇下,让他的心和大脑一下失了温度。他在想郑千玉是否有意安抚他这些可悲的怒火,或者只待他是无辜的叶森。

但郑千玉睡着了。

一夜林静松睡得极浅,醒得又早。一睁眼有些恍惚,郑千玉睡在怀里,眉眼垂垂,还在梦中。他对叶森毫不防备的样子,睡着时安然、放松,不去抱他最喜欢的枕头,表现得像一只要窝在人枕头旁边才肯睡的猫。

林静松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心里浮起两个字:

算了。

没什么理由要改变,不是吗?

林静松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能再见面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谁知道那一天郑千玉随机连到的是他。那个时候BYE国区上架两个月,里面的志愿者已经有三万个,如果要林静松来计算这概率,他会将再次拥有郑千玉这件事等同为不可能。

可是郑千玉确实出现了,不是吗?

林静松深知这种随机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他改了郑千玉账号的后台权限,加了用户联络功能,全是私心。在为此编写代码时,林静松思绪冷静,没有哪怕半秒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动摇。

只有在见不到郑千玉的时候,林静松的情绪才会反复,反复想起郑千玉和他分手,反复地想不通。

见到郑千玉,他又渐渐好了。很有成效的。

郑千玉发出一点声响,他醒了。

醒来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用手在被子里摸摸林静松的身体,摸到他的下巴和脸侧,这才睁开眼来,好像用眼睛看见他了一样。

“我还以为做了一个你来找我的梦。”

他小小声说。

林静松彻底沦陷。

休息了整个白天,吃饭都是叫的外卖让酒店的机器人送上来。昨晚睡得太晚,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睡睡醒醒,像上大学时某个闲暇中厮混的周末,每次醒都有些恍惚,思维停滞,要连接好久才接得上今夕何时。

下午五点,终于起床。打了车穿越几乎半座城市去观光巴士的起始站,下了车去排队买票。队伍长长,和叶森牵手走了好久才来到队尾。

已是日落。

好在确实如攻略上所言,队伍排得很快,大概七点多排到郑千玉他们。叶森买了票,还有纸质纪念款车票,捏在郑千玉的手里。

观光巴士分两层,第二层是露天座位,越后排视野越好。他们很幸运,刚好排到第一位上空车,可以坐到最后一排。

巴士里上第二层的楼梯极窄极小,又做得十分陡,常人上楼梯都有些难度,叶森站在前方牵他,带他慢慢的走上去。后面的乘客也很友好,没有催促他。

待郑千玉真正上了二层,额角已经出了一点汗。

但他感觉到风了。

那种风触到他那微有汗水的皮肤,带来一丝凉意。这种感受还不是最独特的。叶森牵他到车尾,坐在边缘处,郑千玉俯下身用手摸到椅背,慢慢坐了上去。

等待二层的座位全部坐满,巴士才会启动。郑千玉很安静,盲杖收起来,折叠成短短的一截,被他握在手里。

乘客窸窸窣窣地聊着天,他们前方两排座位坐着一起旅行的好友,互相拍照,很快乐地大笑着。

郑千玉将手放在护栏边缘,感到发动机启动,车身颤晃,随后身体由于惯性微微后仰——车开始向前驶去了。

有风扑面,但那不完全是风,而是车前行时,与风和气流呈相对方向,使其轻轻刮擦郑千玉的面颊,像时间在亲手抚摸他。

如果夜游巴士可以载他驶向过去,回到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候——他该如何倍加珍惜他所拥有的一切?

在他生命之中的永无岛,夜游巴士环岛而行,永不停歇,他的爱情也和童话一样璀璨,他的爱人如同主角一般永恒。

观光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间,郑千玉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活过那分分秒秒,毫无缺憾,他已经够珍惜,不必真的要回到过去。

夜游巴士在行进时经过璀璨的建筑和墨绿的树影。林静松不在意周遭的任何,因为郑千玉完全失去了语言。

他看着郑千玉静默的侧脸,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郑千玉的轮廓简直烙到他的视网膜上,像一种强光直射他的眼睛,要他永恒闭眼时都挥散不去。

时隔好多年,他们再次并肩坐上夜游巴士。在夜幕下幽蓝色的风中,看不见的郑千玉安静地流下了眼泪。

第55章 Chapter55 夏天结束了。

叶森在凌晨时分离开。

夜游巴士走城市的中环线, 从起始的码头站绕城市一周,时长一个半小时,再回到起始站。待他们下车, 已接近晚上十点。

在码头站吃到很鲜的海鲜炒粉,又打车回到酒店。叶森过三四个小时就要去机场,郑千玉本打算等他走了再睡下,却被叶森催促上床去睡。

洗完澡之后,像往常一样躺下。郑千玉白天睡了很多,以为难以入眠,被叶森抱着, 眼皮竟很快觉得重,滑进梦乡。

林静松起身要走的时候,动作很轻, 郑千玉仍旧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抱他的手臂。林静松吻他的额头,让他继续睡, 下了床很安静地换衣服,拿东西。

背后窸窸窣窣, 郑千玉还是坐起来,想要下床。林静松已经收好了,走过来握他的手,低声说自己走了, 好好睡,不必送。

郑千玉还是跟随他的脚步要走到门口,林静松无可奈何,只好轻轻牵他。到了房间门口,他已叫了车, 让郑千玉停到这里就好。夜间酒店走廊昏昏的夜灯下,郑千玉站在房间里,一手扳着门,脸上的睡意没有完全褪去,已本能地流露不舍,看不见林静松,摇摇晃晃地一手伸出去,要林静松再握握他。

林静松看他这个样子,脚底下像生了根,扎在郑千玉咫尺的方寸之中,难以想象他这几年怎么过来,心又痛起来。

终于还是不得不走,林静松自己伸手,慢慢将门阖上,将郑千玉的身影关在门后。再看到他那个样子,林静松迈不开腿。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过这样的日子,抵达又离开,受不了只有远程的联系,宁愿过飞行与停留等长的日子,只要可以见面。

叶森走后,郑千玉继续自己的工作。录音的这段时间充实而疲累,工作室里的配音演员们来来往往,郑千玉已大致熟悉他们的声音。

其中最常碰见启蔚,他正在录郑千玉失之交臂的那个角色,郑千玉在他录音时进监听室旁听过,他确实最适合这个角色,录音时的表现很好,导演和甲方想要的调整一点就通,几乎没有费心多磨的时候。

配音这件事有时会卡到瓶颈,例如导演和甲方的理解有偏差,或是演员不在状态,对不上导演给出的调整意见,来回重复录一句话录很久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有时候一直找不准方向,演员的状态越来越低,最好先跳过去录其他部分。

郑千玉有时候也会这样。所以在旁听启蔚录音时,深感到对方与自己专业和经验上的差距。收完工同小真一起吃饭,偶然间聊到启蔚,小真告诉郑千玉启蔚已经入行七年了。

郑千玉有些意外,他一直看不见,无论听启蔚平时说话还是配音时候的声音,总觉得他也只有二十出头。不过声音是不容易听出年纪的,有些配音演员五六十岁了,一开口仍是青壮年的声线,只要嗓子不坏,累积名气和经验,配音演员可以算是一个越老越吃香的职业。

小真悄悄和郑千玉说:“其实启蔚老师也试音了你现在这个角色,ip方最后选了你。”

郑千玉:“真的?”

小真道:“是的,启蔚老师还问过辛姐落选的原因,想再争取一次试音来着……但ip方拒绝了。”

郑千玉听了,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论经验和实力,入行七年的启蔚肯定比他优秀不少。这就是干这一行的尴尬之处,选人的权利握在甲方手里,当然会考量配音演员的专业性,但同时也存在其他因素影响人选。

可能看见郑千玉陷入沉思,小真又道:“我想启蔚老师也不会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试音落选这种事太常见了,我只是想说,千玉老师,你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郑千玉笑,换了个话题:“谢谢你,小真导演。”

辛琳见小真表现很不错,悟性又高,让她试着导一个单期的短剧,小真的导演梦初步实现,手舞足蹈了好多天。

晚上回酒店,郑千玉空下来,又久违地打开自己的账号。“喻千”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涨粉,广播剧的制作周期很快,他前些时间配的一些剧集都已陆陆续续上线,使他一直处在曝光之中。但郑千玉几乎没有经营自己的账号,只是转发自己参演的项目,说几句类似“感谢支持”“请多指教”的话。

一般的配音演员都会经营自己的账号,随手发发日常之类的。也有“喻千”的关注者在宣传微博下留言,让他多发原创微博。

郑千玉没有发微博。他既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个盲人,又不想“伪造”一些现象,让关注者误以为他是个健全的人。

因此,喻千在网络世界几乎是完全的沉默。

这对这样依附于人气生存的职业有些不利,关注者最初因ip、剧集而注意到喻千,如果缺乏一些反馈和互动,而下一部作品又在他们的兴趣之外,关注者很快就会将他忘记。

更确切地说,无论哪一行,只要事关人气,都会尽量将作品的关注者转化为个人的。至于是依靠实力,还是依靠个人魅力,这两者并无高低之分。

不过,郑千玉并没有打算在这个行业做得长久。他的所有计划都是短期计划,对于配音工作,郑千玉很认真在对待,正如他在很认真地对待眼前的生活。

至于将来,一年后,两年后,郑千玉认为那暂且遥远,无需在眼下烦恼。

出于好奇,郑千玉又语音输入,搜索了一下启蔚的账号,发现启蔚竟然有五十多万粉丝。

略略下翻听了一下,启蔚的日常博发得很多,评论数也多,互动频繁。

原来在这个行业深耕七年可以累积这么多关注。小真曾经和郑千玉科普过,顶级的声优粉丝能到几百万,配音做到这个等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和明星差不多了。

郑千玉返回了界面,关闭了程序。他并不想当明星,如今对获取他人关注更无半分兴趣。退一万步说,进入到这个行业,是郑千玉努力抓到的唯一能做的事情,让他从无能的沼泽之中稍微可以仰头呼吸,争取到一点稀薄的价值感。

因此,他会竭尽全力。

但如果要说他真正想做的事情,那已随着他失去视力而失去全部的可能性。以前郑千玉绝不相信世界上有百分百不可能的事,就像物理实验需要理论上的极端条件,百分之百的不可能和百分之百的可能一样不会存在。

现在他明白什么叫百分之百的不可能了。

心情像起起伏伏的小船,在叶森离开的日子,郑千玉一点一点习惯早高峰时路况万分复杂、拥挤不堪的路口。每天都能碰到善良的好心人,也会为盲杖打到共享单车或水泥路墩重复着其实没什么意义的“对不起”。

小真陪郑千玉走过一次这样的路,到工作室立刻打开手机到市政小程序上反映共享单车摆放占用盲道、电动车违规逆行等问题,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行字。郑千玉坐在沙发上等待开工,几乎能听见小真敲击屏幕的声音,他很温和地笑,怕小真气上头把自己气坏,让她要不还是算了。

“不可以算了!”小真小发雷霆,迅速地发了投诉,又到小红书上查有没有更多反映渠道,还发到自己的姐妹群,说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反映进度就会快一些。

她行动力这么强,让郑千玉有些自惭形秽——一个真正在走盲道的人,却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改变什么,认定自己力量太小,于是也早早放弃了。

没过几天,早晨这几个路口的盲道状况果然好了非常多。共享单车和电动车都被摆在别处,一整条盲道顺畅平直,一直通到红绿灯跟前,有人站在路口指挥交通,发现了郑千玉,还专门带他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