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太常迟疑着说:“王爷,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韩王就指着文书上的两段字,先问第一段:“你是觉得我在弄虚作假吗?”
“昨天晚上的事情,很多人都是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证人,朱少国公也行,韩少游也行,他们俩的人品,你总归是信得过的吧?”
麻太常:“……”
麻太常涩声道:“当然。”
韩王又转头去指着文书上的第二段:“御史台的公证,总不会有假吧?不然我们一起去屈大夫府上走一趟,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明白。”
麻太常涩声道:“这也就不必了。”
韩王紧盯着他:“你总不能是怀疑最后一段,高皇帝留下的律令吧?”
麻太常一个激灵,赶忙道:“下官岂敢?”
心里边苦苦的,提笔在上边写了个“可”字,而后心里苦苦地盖了印鉴上去。
韩王先叫太常寺这边归档,拿了回执之后,哼着小曲儿,往宗正寺去归档了。
麻太常:“……”
麻太常痛苦地直挠头,怎么会这样啊!
承恩公,你这事儿可不能怪我啊,是韩王要这么干的!
他火急火燎地进宫,把这事儿给奏上去了。
圣上听后默然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摆摆手,叫麻太常出去了。
……
等阮仁燧和德妃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那边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阮仁燧就觉得还挺不可思议的。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上一世费氏夫人也与承恩公闹过这么一场,只是结果却远不如今生来得迅疾,一直到她病重垂危,快要离世的时候,才有了结果……
没想到今生就这么痛痛快快地分开了。
真不错!
易女官冷笑着说:“承恩公世子也算是废了,费氏夫人白生养了他一场!”
义绝的事情公布出去,承恩公颜面扫地,世子去规劝母亲,希望她能回心转意,却被费氏夫人拒绝,少年人恼怒之下,说了些很不中听的话。
一把年纪了,还把家丑大张旗鼓地张扬出去,真是不知羞耻!
德妃听了不禁怫然,又觉得费氏夫人实在可怜:“后来呢?”
易女官理所应当道:“傅氏夫人笑了笑,做主叫人把他押出去打了二十板子——世子觉得父亲欺负母亲是等闲之事,那母亲教训不孝的儿子,也在情理之中不是?”
顿了顿,又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费氏夫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好,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阮仁燧:“……”
阮仁燧心想:也算是回旋镖了。
总而言之,清明节宫宴上的风波,就此暂且落下了帷幕。
承恩公夫妇就此决裂,昔日姻亲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倒是叫神都城里的人着实唏嘘感慨了一阵子。
……
在办完和离手续之后,费氏夫人协同母亲傅氏夫人,很郑重地往夏侯家投了拜帖,下个月费家北府老太太设宴,也专程打发人给夏侯家送了帖子,前后两回,倒是叫夏侯夫人有些受宠若惊了。
本来也是,夏侯夫人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二房老爷虽也在做官,但因为年纪和资质等客观因素的限制,官位并不算高,起码远不如德妃在宫里风光体面。
是以此时此刻,夏侯家并不算是纯粹的文官门庭,倒是外戚的气息更重一些,平日里往来的也多半是勋贵和宗室,同费家这样颇有盛名的文官门第交际地反而少了。
时下品评门第,看的是家风,看的是对于子女的教养,看的是为官之人的风评,持家之人的手腕。
费家人好读书,有雅望,向有令名,是文官门庭中的翘楚,如今这样客气又礼敬地上门,实在是叫夏侯夫人惊愕,回过神来之后,又不免觉得脸上有光。
因为诸多不太好明言的原因,夏侯家的名声其实不算太好的……
夏侯夫人极其隆重地在家里准备着迎接贵客,不只是她,二房、三房的人也很乐意来搭把手。
如是等费氏夫人和母亲傅氏夫人到了,也不得不说:“实在是太过于客气了……”
费氏夫人是为了先前皇长子在宫里的仗义执言,专程来夏侯家致意的:“难为皇长子殿下如此年幼,就有这样的气度,行事又如此温厚,可见是德妃娘娘教抚得好,皇子也天生聪颖。”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夏侯夫人的心坎里,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女儿好,外孙好,都好!
从前德妃身上的诸多争议,费氏夫人自然有所耳闻,只是近来所见所闻使然,她又觉得传言未必就是真的。
且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又能如何呢?
当日宫宴的事情,她的堂侄女嘉贞娘子一五一十地讲与她听,坦白说,事情其实同皇长子没什么关系的,但他还是开口了,说的话也很条理,这样的孩子品性怎么会坏呢。
而德妃娘娘能够养育出这样的孩子来,就算是坏,也坏不到哪里去的。
世间哪里会有完美无缺的人?
就算德妃从前做过错事,也不意味着她就会错一辈子,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先前在清明节的时候,在千秋宫太后娘娘面前,费氏夫人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听见德妃同韩王妃叙话,谈论起事情来言之有物,可见是真的下了苦心读书的。
一个人有心进益,这就是好事,再去揪着已经过去的错误不放,反倒是坏事了。
费氏夫人带了几本书来,还有她近日提笔写的一份手记,请夏侯夫人哪天进宫的时候带给德妃:“都是娘娘能用上的,但愿能帮到她。”
德妃收到之后,实在吃了一惊——她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
再细细地那么一品,又美了起来:“我们岁岁真是长大了,能在外边给我长脸了!”
阮仁燧坐在凳子上,美滋滋地晃悠着腿。
又瞧见他阿娘将那几本书重新包裹起来了。
阮仁燧:“……”
阮仁燧木然道:“阿娘,人家专程送来给你的,你不看吗?”
德妃说:“你别管。”
阮仁燧迟疑着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德妃神神秘秘地说:“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阮仁燧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了晚上,他阿耶从崇勋殿过来,一家三口正聚在一起用膳呢,易女官按捺住满心无奈,戴着演戏的假面上场了。
易女官说:“娘娘,外头夏侯太太送了东西来,说是费氏夫人托她转交给您的……”
阮仁燧:“……”
圣上:“……”
德妃特别讶异:“是吗,有这事儿?!”
她站起身来,走过去,非常入戏地问:“送的是什么呀?我来看看吧。”
阮仁燧:“……”
圣上:“……”
易女官跟德妃默契地演了下去。
圣上靠近儿子一点,小声说:“你外祖母不是午后过来的吗,送的东西现在都没拆开?”
阮仁燧:“……”
那边德妃已经将拆开过又包裹上的包裹重新拆开,特别惊讶,特别受宠若惊:“哎呀,真是没想到,这么点小事儿,她还记得呢!”
圣上没忍住,大笑出声。
阮仁燧:“……”
德妃被他笑得忘了词儿,还有点狐疑:“怎么啦?”
圣上很明白她的心意,马上就说:“岁岁真是很有勇气的小孩儿,不愧是要成为瓶花界开山鼻祖女人的儿子!”
德妃嘴角不受控制地在往上翘,脸上还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什么呀,你真是说得太夸张了!”
……
清明节就此结束。
开学啦!
假期结束,母子俩的精神状态截然不同。
阮仁燧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瞧着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德妃倒是跃跃欲试,精神蓬勃。
原因无他——她真的尝到了读书的好处!
对于如今的德妃来说,富贵如探囊取物,轻轻巧巧就可以到手,但是精神上的满足和同等身份人物由衷地欣赏与推崇,却是不易得的珍贵宝物。
现下宫宴都结束这么久了,再回味起当时韩王妃等人对她的褒赞和事后费氏夫人的勉励,她还是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德妃重新鼓起了干劲儿,有感于当日韩王妃等人所言,甚至于还专门去跑了一趟凤仪宫,问朱皇后:“是否可以请弘文馆乃至于国子学的女学士们来宫内授课?我觉得自己之前欠缺的东西有点多……”
朱皇后不无讶异地看着她,怔楞之后,莞尔一笑。
她想了想,说:“过几天吧,我同大尚宫她们拟个章程出来。”
德妃便谢过了朱皇后,脚步轻快地走了。
大尚宫知道这事儿之后,也觉唏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她觉得这是件好事:“弘文馆和国子学里其实有不少女学士,才学也不逊色于那些男学士,只是同等的条件之下,朝廷取士,多半都会选择男子,而将女子弃置不用,生生耽误了她们。如今有个机会进入宫廷授课,未尝也不是个机会。”
朱皇后与大尚宫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事情便推动得快了。
内庭从弘文馆、国子学和秘书省当中分别拣选了五位——共计十五位女学士,进宫来为后妃、女官乃至于宫人们授课,时间倒是不长,姑且算是一个尝试。
朱皇后专程吩咐下去:“学士们是以老师的身份入宫授课的,内庭宫嫔不得骄矜作态,更不得仗势凌人,若是有动静传到我耳朵里,绝不姑息!”
几个位分低微的宫嫔不露痕迹地瞥了德妃一眼。
贤妃眼观鼻、鼻观心。
德妃深以为然地附和一句,环视周遭,趾高气扬道:“没错儿,不止皇后娘娘,我也会盯着你们的!”
超绝钝感力。
朱皇后:“……”
其余人:“……”
第36章 第 36 章 皇后薨逝了,是吗?
才刚过完清明, 韩王府就收到了德妃使人送来的帖子。
这还是圣上的提议。
德妃起初还有点犹豫:“我毕竟是晚辈,先前同韩王妃又没什么私交,发帖请人, 是不是不大合适?”
韩王妃是圣上的叔母,尤其时下宗室凋零,除了年节之外, 也只有太后娘娘和朱皇后才有那个身份请她进宫来说说话。
德妃倒也不是不能请,只是从前没有过这样的旧例, 第一次总是叫人忐忑。
她才刚通过清明宫宴跟韩王府和费氏夫人建立起一点精神伙伴的关系,有点担心这么做会伤害到那种纯粹的情谊。
圣上就说:“亲戚之间有来有往, 都是走动得多了才亲近的, 再则,又不是敲定了日子请叔母进宫, 看她什么时候方便也就是了。”
他嘴上这么说,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为了讲最后一句:“清明宫宴的时候,成安身体不适,也没过来, 也请她一起来坐坐, 到时候叫上皇后和贤妃, 一块说说话。”
德妃听他这么一忽悠, 倒也觉得有理, 当下点头应了, 亲自提笔, 很客气地写了一封请帖,使人送到韩王府去。
韩王妃收到之后不免要跟女儿说:“德妃娘娘请你也过去呢,你想去吗?”
她很尊重女儿的意愿:“要是不想去的话, 就继续报病,我去跟德妃娘娘解释。”
没成想成安县主答应了:“去。”
韩王妃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女儿这两年渐渐地大了,已经到了不怎么爱去走亲戚的年纪,先前清明宫宴那回其实也是可去可不去的,她就没去。
要是去武安大长公主府上的话,她倒是会答应——因为跟小梁娘子玩得好嘛!
只是德妃宫里边也没个要好的小伙伴啊,她怎么也答应得这么麻利?
韩王妃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她又确定了一遍:“你真的要去?”
成安县主有气无力的,戚戚然道:“去。”
韩王妃就很纳闷儿。
为什么嘴上说要去,脸上的表情又跟被晒蔫了的茄子似的啊?
等韩王回来,她私底下跟丈夫说:“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都在想什么……”
又盘算着说:“过几天再去吧,等她的风寒断断根儿,不然到时候进了宫,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要是有谁给染上了,怕也不美。”
韩王也应了:“就这么办吧。”
……
这天阮仁燧下学回去,却不见他阿娘,问了易女官一声,才知道是上课去了。
他提了一只小桶,打了水,去庭院里给自己种植的那两棵樱花树浇水,挨着侍弄完了,才见德妃回来。
她穿一身青色女官妆扮,胸前还抱着几本书,发无珠饰,只扎了一条红丝带,耳畔一对珍珠耳环,清丽脱俗,分外明媚。
阮仁燧跳到她面前去,大叫道:“阿娘,你这样打扮也好好看!”
德妃好像是一朵被晒得蔫了的茉莉似的,恹恹的,倒是没什么心思跟儿子说话了。
她想着自己这两日的上课经历。
昨天刚去的时候是很雀跃的,德妃自己还想呢——要是让授课的学士知道我是谁,那她肯定战战兢兢,不敢说我的疏漏和错处了!
是以德妃便乔装改扮成宫内女官的模样,寻了一位学士授课。
见了面之后,也恭恭敬敬地行礼了。
学士先问她:“从前念过书吗,可识字吗?”
德妃虽不是什么才女,但也正经在国子学读过书的,怀着一点沾沾自喜的心态,克制着说了。
这位学士是秘书省出身,却也谙熟国子学那边的教学进度,随意地点了几个课程内的问题出来,结果德妃当场就宕机了。
念过书≠念会了书。
学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怎么能如此懈怠呢?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读书,却苦于没有机会吗?”
拉着德妃,先给她细细讲述了那几个问题的答案,又给她列了书单:“女官们是有自己居室的,以后你每晚抽半个时辰出来看书,明天见了,我要考的!”
德妃一听就慌了——因为她还要看嘉贞娘子给她布置的一百页书和八百字的读书笔记!
她面露难色,小声跟学士商量:“能不能再少一点?晚上只看两刻钟,好不好?”
学士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的道:“你是真心想要求知求教,还是觉得这是一种时髦的风尚,可以作为一件配饰来妆点你呢?”
德妃被问住了,刹那间脸色变幻,瞠目结舌。
学士说:“求知就是要吃苦的,但是当你从书籍和知识里有所得、有所悟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苦。半个时辰,真的很长吗?”
“如果你不需要,亦或者做不到,就应该离开,而不是勉为其难地强迫自己,同时也占据了有心向学之人的机会。”
德妃被刺痛了。
她站起身来,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你,你不能这么说我——我是真心想学的!”
学士面沉如水,抬头看着她,喝道:“坐下!”
德妃气急:“你——”
学士很平静地看着她,徐徐道:“你应该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从这场自视甚高的游戏里清醒过来,德妃娘娘。”
说完,她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德妃行礼,而后退了出去。
德妃呆滞当场,良久之后,才摇摇晃晃地出去。
她问外边的侍从:“是你们告诉她我是谁的吗?”
侍从们听得怔住,面面相觑之后,纷纷摇头。
德妃若有所思,一个人在那儿坐了很久,等到授课时间结束,才稍显丧气地往回走。
结果才刚回去,圣上那边又使人来传。
德妃饶是心里怏怏的,也不得不去,只是较之从前的欢快,心里边难受得像是要去上坟,衣裳都没换,就那么去了。
轿撵一路过去,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去的不是含元殿,而是圣上侍弄花木的花棚。
德妃进去叫那潮湿闷热的空气一顶,脑袋就开始晕晕乎乎了,一路走到里边,就见圣上背对着她,随意地坐在一张条凳上。
他回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德妃有点懵懂,又有些茫然地过去了。
圣上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而后解下外袍将两人一起罩住,悄声跟她说:“看!”
德妃这才注意到条凳前花架上摆了一盆昙花,那花苞鲜活地鼓着,像是要动起来似的——不是“像是”,而是它的确在动。
它要开了。
这天下这么大,此时此刻,却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他们共享了外袍笼罩下那一方小小的空间,也共享了昙花盛放的如同烟花盛放一般的美丽。
德妃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感动,有难过,有失落,还有伤心。
她猫在外袍的笼罩之下,靠在圣上身上,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哭了。
“……干嘛那么说我啊,真过分!就算是装的,我不也装得很认真吗?”
圣上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搂着她的肩,轻轻地,柔和地拍着。
德妃自己没哭一会儿,倒是想明白了。
“她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得去,要不然,岂不是更叫人轻看?反倒还把罪名给坐实了呢!”
当天晚上回去,甚至于都没有空暇去鸡娃了,挑灯夜战把学士安排的书目看完,又把当天的课后作业给完成了。
第二天装扮整齐,怀着一种去睥睨敌人的心态,又一次出现在了学士面前。
学士很平静地把她写的东西看完了,最后点点头,说:“看来娘娘是认真的,也很用心地做了。”
德妃抬起下颌,趾高气扬,神情傲然,宛若一位执掌诸天的女神。
只是紧接着学士取笔迅速又精准地在她的作业纸上画了几下,同时抬眼看她,说:“不然不会错这么多的。”
德妃:“……”
德妃又一次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
德妃在emo,而阮仁燧自己,其实也有事情在愁。
天热了,是时候想个法子拆散小姨母的婚事了……
只是,他脑海里盘旋着先前嘉贞娘子跟他说的话,犹豫了两日,始终举棋不定。
……真的要把这件事告诉阿耶吗?
阿耶听后不会大惊失色,把他抓起来烧死吧?
阮仁燧迟疑了。
这几天他好几次转悠到崇勋殿外,想要进去,然而犹疑不定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去了。
圣上大概也是烦了,到他不知道第几次在外边游荡的时候,圣上从里边走出来,站在栏杆前,叫他:“过来!”
阮仁燧:大惊失色.jpg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扭头就跑了!
圣上叫殿外的武士们:“把他给我提溜过来!”
于是阮仁燧就被提溜过去了。
阮仁燧:生无可恋.jpg
到了殿内,他缩着脖子,坐立不安,为难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圣上反倒是镇定自若,晾了他一会儿,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这才将侍从们打发出去,大发慈悲地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看你磨磨蹭蹭好几天了,还是不敢说吗?”
阮仁燧大着胆子抬起眼睛来看着他。
圣上神色随意地也正看着他。
阮仁燧思来想去,终于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聪明的表述方式讲了出来。
他小声问:“阿耶,可不可以不要让小姨母嫁去郑国公府啊?”
圣上听得一怔,旋即问他:“怎么,郑国公府那个小郎君不好吗?”
阮仁燧实事求是:“倒是没什么不好的,只是……”
他含糊着说:“我觉得他们不太合适,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这婚约了。”
圣上眉头微蹙,屈起食指抵在唇边,思忖了一会儿,忽然间向前一点,靠近了儿子。
他声音很低,但是落到阮仁燧耳朵里,不啻于石破天惊。
因为圣上问的是:“这之后,皇后薨逝了,是吗?”
……
好似一声巨雷,没有任何缓冲,猝不及防地炸响在耳边。
又好像是五脏里不知道哪个器官,忽然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阮仁燧猛地从坐凳上弹了起来!
圣上一抬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同时低声叹了口气。
阮仁燧听见他似乎是带着点惋惜地说:“失败了啊……”
失败了?
这是什么意思?
阮仁燧在惊慌当中还保存了为数不多的一点理智。
也是这点理智艰难地运转着,心想:无论怎么看,阿耶在知道朱皇后将于几年之后薨逝的消息,第一反应居然是“失败了”,都很奇怪吧……
他有点害怕,更多的却是茫然无措。
那边圣上却已经回过神来,再叹口气,抬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算是宽抚,而是哼笑道:“哟,担惊受怕了好几年,总算是敢说啦?”
阮仁燧:“……”
此时此刻,阮仁燧的震惊情绪远大于茫然乃至于惧怕。
他仰起脸来看着父亲,失声道:“阿耶,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圣上很奇怪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呢?”
他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掩饰过‘我知道’这件事吧?”
阮仁燧:“……”
阮仁燧大惊失色:“真是见了鬼!阿耶,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老老实实地阐述了自己的心理活动:“我不敢说啊!万一你把我当成孤魂野鬼,叫拉出去给烧了呢?万一牵连到我阿娘呢?”
圣上听得莞尔,瞧着他,了然道:“但是知道你小姨母跟郑国公府那小郎君的婚事近了,又知道他们俩婚后不算和睦,所以就等不及要把他们拆散了是不是?”
阮仁燧乖乖点头:“嗯!”
圣上随意地看着他,说:“不是你自己想的主意吧?”
阮仁燧又是一怔,茫然道:“啊?”
圣上见他没听明白,便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坦白这事儿,让我来帮忙拆散他们俩这婚事?这不是你自己想到的吧?”
阮仁燧心里忽然间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他垂头丧气道:“噢,阿耶你说这事儿啊,这是嘉贞娘子教我的,她说有办不到又觉得为难的事情,可以大胆地倚仗你……”
圣上轻轻“哦”了一声,紧接着又问:“皇后是因为难产辞世的吗?”
阮仁燧耳边好像又是一声雷鸣。
圣上瞧着他,脸上露出来一点讶异:“怎么,难道不是?”
“不,不不不,”阮仁燧赶忙道:“是的!”
圣上了然地点点头,略微盘算一下,又说:“皇后薨逝之后,选了郑国公府的女儿进宫?应该不是继后,是贵妃吧?”
阮仁燧人已经麻木了。
他说:“阿耶,你是不是也是重生的啊?”
圣上笑了笑:“要真是如此,我还用得着问你吗?”
顿了顿,又问他:“我看你的言语心智,在那边也该有十三四岁了吧?那时候我也过了三十岁,立储了吗,立的谁?”
在另一个世界过完了二十八岁生日的阮仁燧:“……”
#在那边也该有十三四岁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返老还童了呢,嘻嘻!
真高兴!
真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让人开心了!
圣上觑着他脸上的神色,若有所悟,顿了顿,试探着问:“还要再大点?十八岁?”
阮仁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圣上想了想,又问:“二十三四岁?”
阮仁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圣上目光复杂地瞧着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你年纪不会比我现在还大吧……”
阮仁燧再没忍住,原地憋出来两汪眼泪。
他扭头就走!
走出去几步,还是没忍住,又转过头来,跟圣上发疯大叫,彻底摆烂:“啊对对对!你们都聪明,都了不起!”
“就我蠢,我脑子不好使,我看起来跟个小孩儿似的,只有十三四岁!”
阮仁燧彻底摆烂:“我蠢,我有罪!我简直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阮仁燧彻底摆烂,恨恨地跺脚:“发生这种事情,我也不想啊!”
他抱着头,像只绝望的吗喽:“是我自己不想聪明吗?我有什么办法!”
圣上:“……”
阮仁燧这会儿也不怕他了,大大方方地问他:“阿耶!你怎么知道你后来选了郑国公府的女儿进宫啊?!”
圣上挠了挠脸,轻轻说:“因为她的年纪和家世是最合适的,且若非如此,你怕也不会想要终止你姨母和郑国公府那位的婚约吧?”
阮仁燧想了想,说:“也是!”
又大大方方地问他:“为什么觉得她没做继后,而是做了贵妃?”
圣上坦然地说:“因为皇后把国母的职责尽得太完善了,我并不觉得郑国公府的女儿可以与她比肩。”
阮仁燧大大方方地问他:“阿耶,你可以终止那个婚约吗?”
圣上说:“可以啊。”
他还很善解人意地解释了一下:“当时两家缔结这婚约的时候,我是知道的,也觉得还不错。”
“你在勋贵里有了助益,对郑国公府来说也不算亏。但是如若郑国公府的女儿进了宫,那这婚事对你们两家,就太鸡肋了,弊大于利。”
阮仁燧下意识道:“那上辈子你还让郑国公府的女儿进宫?”
圣上笑了笑,相当诚实地道:“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是最好的选择,夏侯家的利益也好,郑国公府的利益也罢,都只配为我让路。”
阮仁燧:“……”
阮仁燧小声问:“那我呢?”
圣上大大方方地看着他,说:“以后还得相处很多年呢,别问这些伤害父子感情的话,我倒是不怕,只怕你承受不了。”
阮仁燧:“……”
阮仁燧默默地流下了两行泪,吸了吸鼻子,倒是很老实地回答了他之前的那个问题:“我来的时候,阿耶你已经给了大姐姐等同于储君的地位。”
“仁佑吗?”
圣上起初有点讶异,想了想,又微微点头,忽的又问他:“那时候你在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在哪个衙门当值?”
阮仁燧又是一默。
过了会儿,他状似若无其事地说:“在京兆府。”
这回,圣上实在是吃了一惊:“京兆府!”
他目光狐疑,隐含威仪,神情肃然起来之后,开始显露出天子的气度了:“说实话——我怎么可能点你做京兆尹?”
阮仁燧:“……”
阮仁燧扁了扁嘴,吸一口气,说:“因为我不是京兆尹。”
圣上略一沉吟,又问他:“京兆少尹么?”
阮仁燧:“……”
阮仁燧又扁一扁嘴,吸一口气,说:“也不是少尹。”
圣上紧盯着他,问:“你到底在京兆府干什么?”
阮仁燧目光飘忽,说:“别问了,阿耶。”
圣上:“……”
第37章 第 37 章 我绝不后悔!
圣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点点头,又换了一个话题:“若干年之后,京兆府同如今有什么不同, 发生过重大的事件亦或者变革吗?”
这个倒是可以说。
阮仁燧如实告诉他:“太叔京兆主持京兆府之后,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革,神都的治安明显好转, 纨绔子弟也都紧跟着老实了,也是他操刀终结了坊市制度, 后来也力主取消宵禁……”
圣上听得眼睛微亮,当下颔首道:“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啊。取消宵禁, 是会得罪金吾卫和其余卫所的, 不怕担责,又能做事, 实在是能臣。”
又马上问:“他姓太叔,是靖海侯府的子弟?”
阮仁燧告诉他:“就是靖海侯世子的弟弟太叔洪。”
这位现在也十多岁了。
圣上微露讶异之色,想了想,说:“他此时仿佛并不十分有名,也没有被选为朝天郎, 倒是听说时常往东都和中都跑, 喜欢寻访古怪离奇之事……”
“是啊, ”阮仁燧给他剧透了一下:“他就是这么跟成安县主缔结连理的。”
圣上听得讶然不已:“原来他做了韩王的女婿?!”
再一想, 又点点头:“既是勋贵出身, 又娶妻宗室女, 还有能力, 就该点他做京兆!”
圣上想到这里,忽的眼神一动,饶有兴味地问他:“韩少游娶了谁?你过来的时候, 他应该已经成婚了吧?”
阮仁燧目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只知道韩夫人姓羊,好像并不是高门出身。”
圣上吃惊极了:“什么?他没有跟小时女官在一起吗?!”
阮仁燧也给惊住了:“啊?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
“这样啊,”圣上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说:“那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末了,又冷笑着告诉阮仁燧:“韩少游真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他说:“几年前我与他在建章宫林间去散步,瞧见许多树洞里有栗子之类的坚果,就顺手给掏出来了。他在旁边劝我,说不要这么做,说不定会有松鼠挨饿的……”
阮仁燧问:“然后阿耶你又给放回去了吗?”
圣上像个人渣,实际上也是个人渣地笑了笑,说:“怎么会?我都给掏走了啊。”
阮仁燧:“……”
圣上脸色淡漠,语气倒是很温和:“那时候小时女官也在建章宫,韩少游就去找她拿了好些乱七八糟的干果,一个树洞一个树洞地给补上了,他可真够闲的。”
阮仁燧听着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说:“可是我觉得韩相公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圣上关注的点跟他完全不一样:“哦,他后来做宰相了啊?”
阮仁燧觑着他,如实说:“后来又被贬成司马了……”
圣上头一次怔住了。
他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玉佩,缄默了很久,最后才问:“我跟他的政治理念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阮仁燧咬着自己的食指,怀着一种奇妙的幸灾乐祸的感觉,告诉他:“不是,是因为阿耶你一直包庇承恩公,最后韩相公忍无可忍,在朝上一笏板把他给拍死了……”
圣上:“……”
阮仁燧前前后后说了那么多,终于给绕到这回的主题上来了。
他问圣上:“阿耶,那小姨母和郑国公府那位郎君的婚事……”
圣上有些无可奈何,说:“我跟他们两家说一声就是了。”
一直以来堵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给搬走了,阮仁燧竟也没感到轻松,反而有种轻飘飘、脚不触地的虚幻感。
只是圣上办事实在很麻利,翻到第二日,见了郑国公之后,便说:“朕觉得府上跟夏侯家的那桩婚事不太合适,还是算了吧。”
郑国公听得微微一怔。
圣上温和一笑,语气舒缓,问:“有问题吗?”
郑国公回过神来,同样付之一笑,低头道:“是,臣知道了。”
等郑国公走了,圣上又使人去把这话调换一下对象,叫内侍出宫去传给夏侯夫人。
两家人很客气地递还了婚书,都觉得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这维持了几年的婚约。
德妃知道消息之后很茫然。
阮仁燧坐在她旁边,比她还茫然。
就这么水灵灵地解决了?!
晚上圣上过来,阮仁燧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问圣上:“阿耶,这就可以了?”
圣上很奇怪,反问他:“不然呢?”
阮仁燧很惊讶:“就是这么几句话的事?”
圣上为之莞尔,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要不怎么所有人都想当皇帝呢?”
阮仁燧心想:不,我就不想!
德妃觉得纳闷极了,嘟着嘴,问圣上:“好端端的,为什么就不成了?你之前还说这门亲事结得很好呢!”
圣上就说:“是有点对不住小姨了,等她出嫁的时候,我给她添一倍的嫁妆,好不好?”
德妃想了想,知道事情已经敲定,无从转圜,也就无谓再跟圣上闹不愉快了。
她怏怏地说:“行吧……”
这婚事悄无声息地宣告结束,两家人心里边都有点不得劲儿,只是一方是外戚,一方是勋贵,都是倚仗皇室的家族,没有办法对天子说不。
夏侯夫人进宫的时候跟德妃絮叨:“我原以为十拿九稳了呢,没想到一下子鸡飞蛋打了!”
她为此十分焦虑,嘴唇上都鼓起来两个包:“你妹妹今年也十多岁了,得抓紧了呀,不然好的都给别人挑走了,只能选人家挑剩下了的……”
夏侯小妹坐在旁边撇嘴,翻个白眼,说:“是啊,你本来快完成的任务,一下子失败了,这可怎么办呀!天都塌了!”
德妃听得直笑。
夏侯夫人看她们一个两个的不觉热乎儿,捂着额头,只觉得脑门里边嗡嗡地直响:“真是欠了你们的!”
又开始紧赶慢赶地给小女儿相看人家,前前后后见了几位夫人。
郑国公府那位郎君的母亲陈大娘子就有些不快,跟亲朋抱怨:这是没瞧上我们,上赶着想再往上攀呢,就差这么几天吗?要这么火急火燎的!
夏侯夫人知道之后十分恼火:儿子跟女儿,那是一回事吗?!
再说婚事都取消了,我相看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某天这两位在别家遇上了,再不复从前亲家之间的亲热,俱是面笼寒霜,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
陈大娘子没有出嫁,而是娶了夫婿回去,可知是父母宠爱,自己房里能当家做主的人。
夏侯夫人没了丈夫,寡妇当家,不免也要强硬一些。
硬碰硬地说了几句,陈大娘子的火气就蔓延到得偏了,开了一句针对夏侯家的地图炮:“你们家的女儿心气都强,这山望着那山高,悔婚换夫也不是头一回了!”
堵得夏侯夫人哑口无言,回去就给气病了。
德妃知道之后冷笑一声,专门叫人出宫给郑国公府传话:“本朝到现在,也就出过高皇帝一位圣人,了不得,你们家又出了一个!”
“这样耿介的家风,当年怎么没上疏批驳一下,后来还上赶着跟夏侯家结亲?”
阮仁燧听得似懂非懂,又不敢就此事问他阿娘,就悄悄问嘉贞娘子:“为什么陈大娘子说夏侯家的女儿悔婚换夫也不是头一回了啊?”
怎么着,感情还有过先例?
谁开的先例?
嘉贞娘子:“……”
嘉贞娘子的脸色十分复杂,讷讷半晌,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
阮仁燧见状,就说:“你要是不说,我就问我阿娘去!”
“哎哟,小祖宗,你可别!”
嘉贞娘子把他拉住,叹一口气:“其实吧,德妃娘娘在进宫之前,曾经订过亲……”
阮仁燧:“……”
阮仁燧原地木住。
感情开这个先例的是我阿娘你啊!
他心情十分复杂地回到了披香殿。
彼时德妃刚刚结束了今日份读书,正对着镜子试妆。
几个梳头娘子在旁边瞧着,有个宫人把鱼胶小心地呵开,用来往她的脸上贴细小光亮的珍珠。
德妃在镜子里瞧见儿子回来,一副有点怏怏的样子,就回头叫住他,关切道:“岁岁,你怎么啦?不开心吗?”
阮仁燧想了想,小跑着过去抱住了她的胳膊,很用力地说:“阿娘,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好的阿娘!”
德妃“咦?”了一声,嫣然一笑,灿若春花,美得很:“小混账,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了!”
她不算聪明,但是母亲在孩子身上,往往都有一种别样的敏锐的灵性。
德妃忽然间意识到了一点,扭头瞧着他,问:“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她脸上神色一冷,将儿子拉到面前来,问他:“谁说的?敢在皇嗣面前嚼舌根,我割了他的舌头!”
“没有没有,”阮仁燧赶忙摇头,顿了顿,又说:“是我自己去问的,然后……就知道了。”
他不太习惯于说这么细致的话,所以开口的时候不免有点别扭,声音也低低的:“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这里,阿娘就是最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
“这还用你说?我当然是最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
德妃一点内耗的情况都没有,超级理直气壮地说:“阮仁燧,别人说我也就算了,全天下就你小子最没有资格说我,明白吗?!”
阮仁燧:“……”
阮仁燧有点茫然:“啊?”
德妃也不遣退近侍,大大方方地跟儿子说:“你知道我之前订亲的是个什么人吗?一个州郡别驾的儿子,吊车尾中了进士,苦哈哈的,科举结束,去中书省做了主事,知道主事是几品官吗?!”
阮仁燧想了想,而后摇头。
德妃两根手指交叠起来,比划了特别小特别小的一个距离,告诉他:“从七品,芝麻针鼻儿大的官儿!你现在瞧见,都不会正眼看他!”
阮仁燧:“……”
德妃告诉他:“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他授官之后嫁过去,帮他打理家事,跟一群芝麻官儿的太太来往,一年一年地跟着他熬。”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熬到最后他升上去了,我人老珠黄了,用皱巴巴的手摸着新到的诰命服制,听陪房说老爷今晚又在姨娘那儿歇下了,叫太太早点睡!”
阮仁燧:“……”
德妃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头点着他的脑门儿,说:“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外祖母推了我一把,叫我有机会见到你阿耶,你也得用一辈子来感激你娘我当初跟了你阿耶,给你挣了个顶好的出身!”
阮仁燧:“……”
德妃向他示意这富丽堂皇的宫殿,示意他身上的锦衣,腰间的玉佩,来自于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珠宝:“你爹要是个从七品的官,那你现在就完蛋了知道吗?你能有今天?”
“你才多大就成超品亲王了,别说是皇城了,整个天下都是你的家——这都是你娘我给你赚来的!”
“傻小子,你现在或许还不懂,再大点之后好好想想,半夜睡着了都得笑醒!是你娘我让你逆天改命的!”
阮仁燧:“……”
阮仁燧想了想,诚实又由衷地说:“这倒是真的!”
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从前那一位。
他看德妃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就小声问了出来:“那从前那个呢?”
德妃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被外放出去了?你阿耶还是很大方的,给他连升了好几级呢。不重要的人,我懒得去记。”
她身上有种天真的单纯和残忍,虽然并不是那种天资聪颖的人,但是却很善于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
这一点,其实很像夏侯夫人。
那一年夏侯小娘子十六岁,出落得非常美丽,家世在神都城里不算是特别好,但因为父亲曾经是天子的东宫属官的缘故,还是很有些体面的。
出身合格,容貌又顶美,两张牌合二为一,可以算是非常好的筹码了。
当时的那位未婚夫,是夏侯夫人给她选的,说男方的父亲都在地方做官,不会伸手管儿媳妇。
而且有钱,买的宅子地段很好,出手阔绰,也有希望中进士。
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人眼睛都直了,相貌呢,不好不坏的。
夏侯小娘子心想:行吧。
也是在那个夏天,休沐日,一家人各有所忙。
忽然间有中官来了,说天子出宫探望侍奉过先帝的庶母王娘娘,途中想到了夏侯家有位东宫旧臣,捎带着要来坐坐。
整个夏侯家瞬间人仰马翻。
夏侯夫人用了足足三两金,叫人催马去买了一盘鲜红可爱的荔枝回来,又叫女儿仔细妆扮,跟她说:“待会儿圣上来了,你端过去给他!”
她用力地攥着女儿的手,吐息又香又甜:“姓赵的即便把他所有的都给你,也就是那么点,可圣上若是肯松一松手,漏一点东西给你,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能撑死你!”
夏侯小娘子眼睛明亮逼人,用力地说:“我知道!”
夏侯夫妇往前院去迎驾,夏侯小娘子到梳妆台前,取了口脂,用食指蘸着,艳艳地抹在唇上。
她那么漂亮,只将嘴唇点得红红的,就足够动人。
天子驾临的时候,夏侯小娘子端着那盘荔枝过去,父亲瞧见之后,脸色就变了,扭过头去,瞪了妻子一眼。
夏侯夫人看也不看他,只是攥着手帕,紧张地瞧着女儿。
夏侯小娘子过去的时候心想:那可是皇帝啊,就算是长得丑点,我也认了!
哪知道过去一看,年轻的天子居然生得十分温和俊美。
她心里边一下子就美了起来,瞧着他,甜滋滋地开始笑。
圣上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过了会儿,也笑了。
那盘三两金的荔枝,他只吃了一个,临走的时候又拿了一个在手里,走出去几步,忽的又回头来看她。
夏侯小娘子快活地朝他招手,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九重宫阙。
圣上又一次笑了,折返回去,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里。
第二日,天后的懿旨发到礼部和太常寺,选夏侯氏女入宫为昭仪。
夏侯小娘子交好的手帕交常小娘子闻讯,恨恨地来见她,说:“攀龙附凤,背信弃义,我们女儿家的名声,就是叫你这种人败坏了的!”
她说:“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赵郎君?他为了你,专程在崇仁坊买了宅子,花费了整整八千两!”
夏侯小娘子理直气壮地说:“怎么就成了为我买的房子?房契上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啊!难道他娶别人就不用买了?”
又说:“要是有个皇室公主瞧上他了,我不信他会比我矜持!”
常小娘子为之气结:“你,你真是丧良心,怎么能这么说?!”
夏侯小娘子冷冷地瞧着她,忽然间一抬手,狠狠给了她一个嘴巴!
常小娘子为之变色,激愤之下,下意识就要还手。
夏侯小娘子指着她,厉声道:“你敢!”
她说:“我是正二品的昭仪,宰相也不过三品!你敢还手,看我怎么整治你,你们全家都等着倒霉吧!”
常小娘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夏侯小娘子骄傲地抬着下巴,无所谓地看着她,说:“明白了吗?这就是攀高枝的好处。”
常小娘子盯着她,说:“夏侯申申,你会后悔的!”
夏侯小娘子笑盈盈地看着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宽恕你了,以后见到,记得行礼,称呼我昭仪娘娘。还有……”
她很肯定地跟这昔日的手帕交说:“我绝不后悔!”
第38章 第 38 章 阿耶,你跟阿娘真是天造……
阮仁燧并不知道自家阿娘在进宫之前, 居然还有过这么一段过往。
她订过亲,后来又毁了婚。
上一世,从来没人跟阮仁燧提过这事儿——想想也是, 毕竟不是多么体面的事情。
且若要指摘德妃,就得指摘圣上,毕竟也不是德妃自己提着包袱往宫门口去赖上圣上的, 他要是不愿意,夏侯家难道勉强得了?
这种指摘, 稍有不慎,就容易逾越分寸。
再一想, 当时御史台可能也上疏说过此事, 只是等到阮仁燧能记事的时候,那也该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要是再有人将这些过往翻出来, 那就是蓄意在指摘皇长子的出身了,意味同先前的仗义执言迥然不同。
他对这桩上辈子没听说过的旧事起了一点兴趣,悄悄地去问嘉贞娘子:“太后娘娘当时居然没有反对?”
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太后娘娘还在作为天后摄政,他阿娘入宫去做后妃, 照例也该由她这位皇室长辈下旨的。
嘉贞娘子显然知晓此事的内情——那时候她正在天后身边做近侍女官。
此时听阮仁燧问, 她也没有把他当成纯粹的孩子, 低声告诉他:“对太后娘娘来说, 这只是一件小事, 无谓叫圣上不高兴。”
阮仁燧轻轻“咦?”了一声:“太后娘娘没想过朝野对此可能会有争议吗?”
嘉贞娘子听得微微一笑, 说:“殿下, 道德这种东西,既不能约束顶层,也不能约束底层, 只能用来拘束中间那些人。”
“咱们两个私下里说几句大胆的话,太后娘娘摄政的时候,可以称为英主,论功绩,该列入本纪的。”
“当今圣上么,来日如何还未可知,但只看当下的作风,是很有明君风范的,这二位一脉相承,只是有一点倒是挺像的——他们都不在乎规矩。”
太后摄政的时候,作风强硬,手段冷酷,破格拔擢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
而圣上也不愧是她的儿子,看起来好像性情温和,可实际上,骨子里却是个轻蔑礼法的人。
他才不会觉得抢了一个芝麻官儿的未婚妻就对不住人家,但是他也不屑于去打压那个芝麻官儿。
相反,还毫不遮掩地给对方连升几级,继续让他给自己效命。
阮仁燧听得有些惊奇,想了想,又悄声问:“当时朝中没有人非议吗?”
“当然有啊,”嘉贞娘子不假思索道:“御史台当时骂得可凶了呢!”
“胆子大的直接骂圣上,胆子小的就去指摘德妃娘娘和夏侯家,说什么的都有,那两位倒都是心大,全都不放在心上。”
说完,她大概也是觉得有意思,抿着嘴笑了起来。
阮仁燧有种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前后两世加起来,他跟阿耶阿娘相处了三十多年,总以为已经很了解他们俩了,没想到忽然间冒出来这么一件事,却让他觉得他们俩一下子陌生起来了。
他思忖了会儿,说:“我去阿耶那儿瞧瞧去!”
小时女官从别处过来,正巧听见这话,就笑眯眯地说:“这会儿过去也成,想必圣上也盼着有个人过去分分忧呢。”
嘉贞娘子有点讶异,问她:“怎么啦?”
小时娘子哈哈一笑,说:“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御史台的人在那儿念经呢,圣上想走又不能走,估摸着也郁闷。”
没等嘉贞娘子再问,她就把事情的缘由说了:“是来弹劾周相公的,还是为了他之前回乡葬母的事情。”
这位“周相公”,说的是时任中书令周文成。
嘉贞娘子听得面露了然。
阮仁燧可还不知道呢,就兴致勃勃地问她们:“这是什么热闹,怎么就扯上了周相公?!”
小时女官问询似的瞧着嘉贞娘子。
后者倒是没有迟疑,主动跟阮仁燧解释了这事儿:“周相公是老来子,还未及冠,父亲和嫡母便故去了,他的生母则同儿子一起生活。”
“年前那位夫人辞世,临终前说想跟丈夫埋葬在一起,周相公应了,专程告假,扶棺回乡葬母。”
“前不久有御史上疏弹劾,说周相公的母亲只是妾侍,他却用继室的礼节安葬了她,墓碑上写的也是继室夫人,还贿赂族老,威逼兄长,改了族谱上的记述……”
阮仁燧了然地“哦”了一声。
他问嘉贞娘子:“阿耶会责备周相公吗?”
嘉贞娘子莞尔一笑,很确定地跟他说:“一定不会!”
……
崇勋殿。
阳春三月,天气也暖和,崇勋殿的门窗都开着,满城花柳招惹了许多蜂蝶过来。
阮仁燧才刚迈着小腿儿过去,就被守在门外的大监宋祥瞧见了,都没用通报,就小跑着过去,慈爱地领着他往殿里边去。
“是小殿下来啦,还是自己走过来的?真厉害!”
又问他:“饿不饿,要喝水不要?”
阮仁燧毕竟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儿,这会儿已经懂一点人情世故了,这会儿看宋大监行云流水似的牵着他进去,心里边的感悟就更深了。
怎么大家都是聪明人……
他不负所望,进门之后就大喊一声:“阿耶!出去钓鱼,走走走!”
当即打断了那位御史的絮叨施法。
圣上一本正经地责备他:“真是胡闹,也不知道看看场合!”
又叫宋大监:“还不赶紧把他弄出去!”
宋大监赶忙告罪,虚虚地去拉他:“小殿下,走,咱们出去吧……”
阮仁燧哇哇大叫,原地撒泼:“啊啊啊啊不不不!阿耶,阿耶阿耶!!!”
那位御史额头上青筋一跳,微笑着看着他。
阮仁燧哒哒哒跑过去,“噗噗噗”,像条金鱼似的朝他吐气。
御史假笑着看着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圣上板着脸,十分严肃地训斥他:“仁燧,出去!不准胡闹!”
又叫人去预备赏赐:“给王御史赔礼道歉。”
宋大监在旁边和稀泥,赔笑说:“您别跟他计较,毕竟还是个孩子……”
御史:“……”
御史默默地咬了咬会儿牙,不得不就此起身告退。
圣上赶忙叫宋大监去送他,同时肃然道:“此风若长,不免坏了礼法,即便周文成是相公,朕也得好好训他!”
御史由衷地叹一口气,行礼道:“陛下圣明。”
他走了。
圣上立时就瘫软了下去,往椅背上一靠,叫宋大监:“去把周相公请过来吧。”
又笑眯眯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孩子!”
阮仁燧从他面前的果盘里抓了几颗樱桃提着,慢慢地送进嘴里吸。
那边宋大监从偏殿里请了周文成过来,后者赶忙行礼请罪,余光瞧见还有个小孩儿在,不免一怔,而后又向他见礼:“楚王殿下。”
阮仁燧回了句:“周相公客气了。”
那边圣上就叹口气,道:“老夫人有这样的遗言留下,你怎么不早说?倒是打了朕一个措手不及。”
没等周文成说话,他就道:“现在补上也不算晚,那是你的生母,原也该给个正经追谥的,你说该给个什么才合适?”
周文成听得动容,心里一阵酸涩涌上,嘴唇嗫嚅几下,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推拒的话来。
他改躬身为跪地,叩头及地,流泪道:“阿母生我养我,如今魂归九泉,若是连她的遗愿都不能实现,岂不是愧为人子!”
圣上赶忙叫宋大监去搀扶他:“常日里不兴这样的大礼!”
周文成坚决不肯起身,用力连叩三下,颤声道:“陛下垂爱,若以郡夫人恩赐臣母,臣当肝脑涂地以报!”
“真是不孝之子!”
圣上笑骂一句:“求都只敢求郡夫人,国夫人又何妨?”
一抬手,宋大监便从案上取了早就拟定好的那份手书,送到周文成面前去。
圣上说:“之后的事儿,可就得你这个中书令来办啦……”
周文成怆然泪下,唯有叩首,哽咽情状,难以成言。
最后还是圣上叫宋大监领着他再去一趟偏殿:“堂堂宰相哭成这样,叫人看见了笑话。”
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随意又自然。
阮仁燧嘴里含着一个吸干了的樱桃核,已经看得呆了。
他愕然道:“御史台不会骂吗?”
圣上自己也拿了一颗樱桃,吃下去之后才说:“这还用说吗?肯定会骂啊!”
阮仁燧:“……”
那你还这么干?!
圣上实在无奈,就掰碎了跟他说:“御史台也不是所有御史都了不起的,你不用管他们,只正经地理一理御史大夫和两位中丞就行了。”
他说:“你看这回的事情,无非就是一个儿子想要实现母亲的遗愿罢了,这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吗?不严厉喝止,马上就要亡国了?真不至于。”
“你看屈大夫就很懂分寸——他让手底下的御史来我面前念叨一场,是在对外表明御史台对这种践踏礼法行径的反对。”
“他自己不来,也没让中丞来,只让手底下的御史来,就说明他也不想为这么点破事闹得朝中人仰马翻,这是御史大夫本人的态度。”
阮仁燧:“……”
我靠,事情原来还能这么想吗!
他小声问:“那外边不会议论吗?”
“那就让他们议论啊,敢做不得敢当吗?”
圣上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人吃亏了吗,好像也没有吧?顶多就是周文成上边的哥哥吃了点名分上的亏?我哪认识他是谁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知道周文成前前后后办了多少事吗?知道他用起来有多顺手吗?区区一个追谥,就能换他肝脑涂地,赚死了!”
阮仁燧了然道:“所以顶格给追谥哀荣,直接加成国夫人?”
圣上转目看他,语气里存了点教诲的意思,也是提点他:“岁岁,人要学会去做取舍,一边是御史台和外界的物议,一边是政事堂里一位能做实事的有为宰相,选哪一边其实都可以,但是只要选了,就不要再优柔寡断。”
“周文成只求郡夫人,我给他国夫人,他怎么会不感念?”
“而御史台那边,即便只给周文成亡母郡夫人的诰封,他们也不会满意的,还不如直接给国夫人呢!”
阮仁燧前几天还在学礼法,这会儿亲爹就领头践踏礼法……
他忍不住问:“那礼法不重要吗?”
“傻子,那都是糊弄人的,学学就算了,别当真。”
圣上手攥成拳,笑吟吟地在他面前晃了晃,说:“这个最重要。”
阮仁燧:“……”
阮仁燧木然地问了出来:“这就是你当年跟阿娘在一起的原因?”
圣上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倒真的怔了一下,再一想,又说:“你阿娘她啊,跟宫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是活生生的,很真实,很有趣,唔,这些原因占了大概三成。”
阮仁燧专心致志地听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圣上也的确继续说下去了:“还有七成是因为她真的很漂亮!”
阮仁燧:“……”
好真实的男人想法!
阮仁燧下意识道:“那那个芝麻官儿呢?”
圣上不明所以:“哪个芝麻官儿?”
阮仁燧欲言又止。
圣上明白过来:“哦,你说他啊,他应该高兴啊,少了一个不中意他的未婚妻,还连升了几级。”
阮仁燧问:“不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吗?”
“哈哈哈哈,”圣上爽朗地笑:“完全没有!”
阮仁燧:“……”
阮仁燧不由得为之扶额,由衷地道:“阿耶,你跟阿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39章 第 39 章 玛瑙与红宝石
韩王妃到底还是找了个闲暇, 领着女儿进宫了。
德妃依据先前圣上所说,也使人请了朱皇后和贤妃母女俩过来小聚。
成安县主怀着一种去参加自己葬礼的心情,登上了马车。
又怀着一种去给自己上坟的沉重心情, 进入了披香殿。
结果真的到了之后,德妃待她很客气,也很亲热, 语气里还有点和气的责难——这是对着韩王妃的:“这孩子脸色还有点白,是不是没好利索?什么时候进宫不行啊, 干嘛折腾孩子。”
韩王妃就笑着说:“可不是那么回事,是她自己想来的。”
德妃就有种被看重了的感觉, 格外亲昵地拉着成安县主说了好几句话。
就是没说那本书的事儿。
到最后成安县主都有点虚了。
她心想:书呢?
难道不是为了那本书才包的这顿饺子?
成安县主在那儿乱糟糟地想着, 外边朱皇后和贤妃一起过来了。
大公主一瞧见她,就甩开贤妃, 自己高高兴兴地跑过来了:“姐姐!”
成安县主笑得跟在哭似的,纠正她说:“是姑姑哦~”
“真得好好仔细着呢。”
那边韩王妃还很关切地在跟几位娘娘叙话:“按理说早就过了清明,天气也该开始暖和了,只是我听着,近来感染风寒的人还真不少, 政事堂里边总共就那么五位相公, 一下子告病了两个……”
朱皇后:“……”
德贤二妃:“……”
成安县主倒是有点好奇, 禁不住问了句:“哪两位相公告病了?”
韩王妃也没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话, 当下就一五一十地道:“裴相公和丁相公啊, 也有些日子了, 到现在都没好。”
又有点唏嘘地说:“裴相公身上还担着英国公的爵位, 清明宫宴那天我还见着了,那时候看他精神挺好的呀,也不知道怎么, 翻过第二天,人就病倒了……”
朱皇后:“……”
德贤二妃:“……”
一后二妃都是见识过裴、丁两位相公大战的,此时再听韩王妃说起这事儿,不免心想:他们俩之间的事儿,可比风寒卧病严重多了!
要是得了风寒,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好,可脸面一旦死了……
还有得养呢!
德妃为了转移话题,主动说起韩王妃借给她那些书的事儿了,还怀着点邀功和炫耀的小心思,让韩王妃看了自己做的计划表。
韩王妃只在上边瞧见了七个书名,不免问了句:“还有一本哪儿去了?”
成安县主一眼瞧见那七个书名,就知道消失的那一本究竟是那一本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大脑放空,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死死地盯着德妃的嘴唇,心里绝望地想:求你啦,可千万别说呀!
可惜德妃没听见她的心声。
德妃粉唇轻启,说:“嗐,说来惭愧,那本书叫陛下给拿去了……哎?!”
她急了,一把扶住打晃的成安县主:“这是怎么啦?”
韩王妃也吓了一跳:“希龄!”
成安县主叫她们俩扶着,只觉得尸体凉凉的。
德妃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觉得热,倒是有点凉,只是保险起见,到底还是叫人去请太医来瞧瞧。
朱皇后与贤妃洞若观火,隐约猜到了一点,只是也没点破,只在旁边宽慰韩王妃几句,叫她不要担心。
阮仁燧在旁边瞧着,两厢对比,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
再晚一点,圣上散朝之后也过来了。
韩王妃受宠若惊:“居然还把您给惊动了……”
圣上很礼貌地跟她寒暄了几句,又说:“先前北尊回京,给了我一瓶灵丹妙药,吃下去立竿见影,这就拿去给成安试试……”
北尊给的东西!
韩王妃知道此物必然贵重,出于礼敬,下意识就要推辞,只是另一头是自己的女儿,迟疑再三,到底没有拒绝,再三谢过,感念不已。
圣上又叫德妃陪同韩王妃去外边暂待,自己背着手,走到躺在塌上的成安县主面前去了。
成安县主心里边七上八下的,苦着脸,偷偷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睛来瞧他。
圣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成安县主就吸了吸鼻子,苦兮兮地小声叫了句:“堂兄……”
圣上微笑着说:“希龄,你把我给害惨了,你知道吗?”
成安县主瑟瑟地说:“对不起啊堂兄,我真不是有意的……”
圣上就取出了自己事先用帕子裹起来的黄连,满脸慈爱,拿了一片喂给她吃,然后说:“丁相公跟裴相公现在都没脸出门,你也把他们俩给害惨了,你知道吗?”
成安县主一边嚼嚼嚼,一边苦兮兮地说:“好苦啊堂兄,这是什么东西啊……哎?丁相公跟裴相公怎么了,他们不是感染了风寒吗?没脸出门又是怎么回事?”
“希龄,”圣上忍不住道:“你的好奇心有点太重了吧?”
朱皇后柔和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
大概是怕韩王妃听见,她压得低低的:“好啦,别吓唬人家小姑娘了,再不过去,叔母该担心了。”
成安县主感激不已地叫了声:“堂嫂,你真好!”
圣上给气笑了,屈指弹了她脑门儿一下:“起来吧!”
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德妃纳闷的声音:“岁岁哪儿去了?没瞧见他。”
贤妃也说:“是不是跟仁佑出去玩了?两个孩子都不见了……”
其余人左右看看,守在门边的宫人犹豫着说:“没看见两位殿下出去呀……”
圣上笑眯眯地抬腿踢了踢成安县主躺着的那张床,叫他们俩:“赶紧出来吧,你们小姑姑带了好吃的给你们,再不出来,她可就吃光啦!”
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张包黄连片的手帕递给了成安县主。
成安县主神情木然:“……”
你真是好坏啊,堂兄!
大公主跟阮仁燧就跟两只松鼠似的,兴奋不已地从床底下把头探出来了。
大公主受宠若惊地看着成安县主,问:“真的嘛?!”
成安县主:“……”
两个小孩儿像是某种幼年体的爬行动物似的,扭扭扭,从床底下蠕动着扭出来了。
两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成安县主。
成安县主看看他们,再看看手帕里裹着的两片黄连,颇觉心如死灰。
这么可爱的小孩儿,怎么忍心喂他们吃黄连啊!
正准备一口炫掉再想办法糊弄两个小孩儿,就听外边朱皇后叫他们:“仁佑,仁燧,过来吧,姑姑把好吃的放在我这儿了。”
大公主狐疑地“嗯?”了一声,倒是没有多想,扭头就哒哒哒跑过去了。
阮仁燧倒是机灵那么一点,特意探头去瞧了瞧成安县主手里边拿着的那点东西,末了,还探头去嗅了嗅。
成安县主也没多想——主要她也没觉得三岁大的皇长子能认出来这东西。
可阮仁燧真的认识!
他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成安县主!
又反应了几瞬,明白过来,愤怒地扭头去看他阿耶。
圣上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笑眯眯地看着他,还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怎么啦,岁岁?”
阮仁燧就跟他放了句狠话,说:“哼,你等着!”
圣上才不怕他,当下和颜悦色地应了战:“好的好的,我等着。”
外边大公主在叫他:“岁岁,快来!”
阮仁燧气鼓鼓地拉着成安县主一起出去,大公主替他剥开糖纸,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软软的糖果,两眼闪晶晶的,不住地说:“好好吃啊!”
阮仁燧咀嚼了两下,心想:这不就是之前尚食局新做的果汁糖?
大姐姐你之前都吃到不想吃了哎……
那边韩王妃还很惊讶,拉着女儿上看下看,新奇不已:“不愧是北尊给的灵药,真是立竿见影,马上就有精神了!”
成安县主:“……”
成安县主很有精神地假笑了一下:“是啊!”
圣上老神在在地坐在旁边,深藏功与名。
朱皇后与贤妃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
清明宫宴结束之后,宫里边下一场盛会就是赏花宴。
赶在赏花宴开始之前,夏侯小妹的婚事,终于又有了一点眉目。
阮仁燧猫在偏殿里边跟小姨母玩儿,实则心思早就飞到了旁边正殿那边儿,竖着耳朵,悄咪咪地偷听夏侯夫人和德妃说话。
老实说,把先前那桩婚事搅和完之后,他也不知道以后的故事会怎么发展了。
以后小姨母要是过得顺遂也就罢了,可要是不顺遂……
那他岂不是平白当了一回搅屎棍?
夏侯小妹一看外甥这副好奇不已又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想笑,还问他呢:“岁岁,你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吗?”
阮仁燧叫她小点声:“嘘!”
又支着耳朵去偷听。
夏侯夫人还在给德妃说:“是宁家的郎君,比你妹妹大三岁,课业比陈家那个还好呢……”
又说:“宁家也是大族,祖上出过宰相的,宁家家主如今在做户部尚书,依照他的年纪,早晚都会进政事堂的!”
“宁十四郎他阿耶在做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很有清名的。”
德妃听得有点犹豫:“文官门庭?到时候还得一年年地熬……”
夏侯夫人说:“嫁给谁不用熬呀?都一样。就算是嫁了陈家那个,不也一样得熬?”
她觉得这个人选已经很好了。
又说:“武安大长公主的长女,也就是安国公府的那位少国公,娶的就是宁家郎,他是宁十四郎的堂哥!”
德妃知道安国公府少国公在婚嫁市场上有多少分量,这么一想,也觉得这个人选还不错。
阮仁燧心里边也想:宁家算是文官群体中的顶级门庭了,前世他二弟的皇子妃,就出自宁家。
德妃倒是多问了一句:“那夭夭的意思呢?”
夭夭是夏侯小妹的名字。
阮仁燧赶忙扭头去瞧,就见小姨母的脸色随着外祖母的话,随之泛起了一点淡淡的桃红色来。
夏侯夫人以一种很懂的语气说:“宁十四郎比陈家那个生得还俊!”
这就算是一锤定了江山。
阮仁燧觑着小姨母的脸色,贱兮兮地:“哟~~~”
惹得夏侯小妹发羞,红着脸把他放到,开始挠他痒痒。
阮仁燧哇哇叫着,一边笑一边求饶:“小姨母,我再也不敢啦!”
隔壁夏侯夫人和德妃听见,俱是忍俊不禁,只是都没管那边的姨甥俩,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她这回进宫,就是把这事儿跟长女说说,只是同时也说:“这会儿就是两家有这么点意思,两个小的也见了几回,都挺中意的,再等等瞧瞧,赏花宴上见一面,没什么事儿的话就给定下来……”
德妃点了点头:“就这么着吧。”
这天夏侯夫人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她还带来了徐州老家那边儿使人快马送来的春菜。
荠菜,马头兰,榆树芽,还有花椒芽叶……
这些时鲜东西都不耐放,德妃叫赶紧给千秋宫和帝后、贤妃处送了些,剩下的中午就上了桌。
马头兰切得小小的,加上香干和香菇,淋上香油来拌,清清爽爽,一股子春天的味道。
花椒芽叶也好吃。
德妃夹起来吃了一筷子,当下心满意足道:“这才觉出来是春天到了。”
收到赠礼的几宫都各有回赠,这就无需细表了。
……
今年赏花宴的主角是桃花,所以捎带着宴会也不在宫里,而是在城外的建章宫办。
建章宫东苑里有绵延数里的桃花林,单瓣的白桃花和粉桃花,重瓣的洒金碧桃、粉红碧桃、白玉碧桃,担得起一句落英缤纷。
最稀罕的是菊花桃,也就是开成菊花模样的桃花。
这是去年才刚栽培出来的新品种,试着移植到建章宫去,多数都已经成活。
圣上闻讯颇为欢欣,钦点菊花桃做今春赏花宴的主角,也是为了它们,最后将行宴的地点定在了建章宫。
披香殿还收到了几支含苞待放的菊花桃,这是满宫里的独一份。
德妃寻了一只天青色的梅瓶,美滋滋地浸了进去。
阮仁燧还凑过去瞧了眼,就见那桃花的花瓣细细长长,纤柔可爱,真的如菊花一般。
晚上圣上过来,瞧见那只梅瓶之后就笑了:“怎么也没有修剪一下?”
德妃坐在炕桌边上,面前摆着自己刚写完的瓶花录第一章,手托着腮,粉面如桃:“这么稀罕的桃花,舍不得动手去剪。”
圣上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俩又要开始腻歪了。
阮仁燧独自坐在窗边,托着自己还带有婴儿肥的腮,忧愁地叹了口气。
……
赏花宴当日,阮仁燧再见到小姨母的时候,就觉得她跟之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阮仁燧上看看、下看看,还没等察觉出来呢,德妃就先一步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珍珠了?”
夏侯小妹眼睫往下一垂,脖子上淡淡的浮起来一点粉,是轻微的少女的羞涩。
阮仁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姨母平时更喜欢红、蓝宝石和明亮的琥珀、青金,很少佩戴珍珠的,只是今日来此,脖子上却佩戴了一条柔和精美的点缀了红玛瑙和绿松石的珍珠璎珞……
咦???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了。
夏侯小妹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前回见面,他送给我的,今天……总是放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德妃跟阮仁燧一起意味深长地觑着她,娘俩儿异口同声说:“哦~”
硬是把夏侯小妹给惹羞了,脸红红的说:“都笑话我,哼!”
德妃赶忙拉住她:“哪有的事儿?”
又悄悄问她:“宁家那个只送给你一条璎珞?”
夏侯小妹有点赧然地鼓了股腮帮子,然后才说:“是一整套,还有配套的臂钏、镯子和耳环,我没一起戴……不然也太刻意了。”
顿了顿,又半真半假地嘟囔:“还有几支金钗,这个我是真的不喜欢,哪有年轻小娘子戴金钗的,那么土气的颜色……”
德妃听得一个劲儿笑,也不说话。
眼见着夏侯小妹又要恼,好在外头的内侍来救了场,说:“娘娘,咱们夫人在外边遇见了宁五夫人,宁五夫人知道您在这儿,想来给您请个安。”
这原本也是早就安排好的,德妃当下就应了:“请宁五夫人进来吧。”
内侍又说:“宁府的小郎君也在,是否需要让他回避?”
德妃摇头:“没那么多规矩,叫一起进来吧。”
内侍应声而去,很快就领了夏侯夫人和宁五夫人母子过来。
德妃对于宁家那位十四郎有些好奇,阮仁燧亦是如此,差别在于德妃还得矜持一些,端着身份的架子,而阮仁燧是个小孩儿,没那么多讲究。
宁五夫人母子俩还没进来,他就哒哒哒跑到了门口。
等宫人掀开帘子,他第一个瞧见了宁十四郎,而后又哒哒哒跑到德妃身边去,小声跟她说:“是长得挺好看的!”
德妃只想拧一拧他的耳朵,偏生宁五夫人母子俩已经进来了。
到最后,她也只能带着一点慈祥的假笑,咬着牙,说:“老实点,别乱跑了。”
阮仁燧老老实实地点头:“哦哦哦,好的!”
宁五夫人很温和,至少当下表现得如此。
宁十四郎……果然十分俊美。
德妃跟宁五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觉得还不错,再看宁十四郎相貌堂堂,也算是能匹配自己的妹妹,不免在心里边暗暗点头。
等宁五夫人母子俩告辞离开之后,德妃跟夏侯夫人把夏侯小妹和阮仁燧一起撵了出去。
这娘俩儿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事儿,看到什么时候定下来呀,怎么走流程呀,该请哪些人呀,巴拉巴拉,看起来都兴奋不已地样子。
德妃特别提醒:“多给小妹准备点嫁妆,越多越好,到时候我再额外贴补她一万两!”
她说:“陛下说了,要双倍陪送她,给得越多,赚得越多!”
夏侯夫人这会儿只觉得冥冥之中那个神秘存在派送给自己的任务终于要完成了,当下看什么都觉得顺眼,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好,就照你的意思来办!”
阮仁燧跟小姨母叫撵出去了,倒也不觉得有多不自在,姨甥俩身后跟着诸多侍从,随意地漫步在东苑的桃花林中。
夏侯小妹专程摘了几朵重瓣碧桃花给外甥戴,紧接着又叫那肉嘟嘟脸颊上浮现出的郁闷给逗得直笑。
才笑到一半儿呢,却见有个着青衣、佩短帷帽的侍女过来,行一礼之后,匆匆地问:“小娘子佩戴的璎珞项链,是出自翠华堂吗?”
夏侯小妹怔了一下,才迟疑着说:“是吧,怎么了?”
……
德妃跟夏侯夫人还没说能商量完,被撵出去的那两个就回来了。
母女俩瞧了一眼,起初还在皱眉,在看清楚两个孩子脸色的时候,都吃了一惊,齐齐站起身来。
娘俩儿几乎是同时问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夏侯小妹脸色苍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跳动着一团怒火。
她哆嗦着伸手去解璎珞,只是因为手在打颤,情绪又波动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如愿。
最后她怒气越来越盛,开始撕扯自己脖子上的那条璎珞,大概是因为编线太过结实,竟也未能如愿。
夏侯小妹气急了,眼泪也跟着掉了出来,她恨恨一跺脚:“给我找把剪刀来!”
夏侯夫人叫这变故给惊住了,回过神来,忧心忡忡的,赶忙过去:“好孩子,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哭啊,跟阿娘说说!”
德妃是很护短的,这会儿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第一时间站在了妹妹这边,叫人:“给她找把剪刀来。”
看妹妹忽然间厌恶起了那条璎珞,心有所悟,又问儿子:“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这是怎么回事,跟宁家那个吵嘴了?”
阮仁燧回头不忍地看了一眼小姨母,小声说:“我们在外边遇见一个侍女,不知道是哪家的,她问小姨母,那条璎珞是不是出自翠华堂……”
翠华堂是神都城里很有名气的首饰铺子,做工好,金银宝石的成色也好,许多贵妇都是他们家的常客。
是以最开始阮仁燧也好,夏侯小妹也罢,都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顶多就是觉得那侍女忽然过来问这么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罢了。
只是紧跟着,那侍女小声又迅速地说:“小娘子,你知道宁郎曾经跟闻小娘子议过婚吗?”
她告诉夏侯小妹:“宁郎也给闻小娘子送过璎珞,只是那一条点缀的不是玛瑙,是红宝石。”
……
夏侯小妹气得直哆嗦,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凭什么这么对我?他就是看不起我!”
她不介意宁十四郎曾经跟闻家的小娘子议过婚,她自己不也跟陈家郎君议过婚吗?
她介意的是他居然看人下菜,同一条璎珞,给闻小娘子的那条用红宝石作配,给她的这条,只用玛瑙作配!
怎么着,闻小娘子高贵,她配用红宝石,她夏侯夭夭低贱,就只配用玛瑙?!
这不成,坚决不成!
夏侯夫人听了,不免觉得气愤:“宁家怎么能这么办事呢!”
阮仁燧神色微有恍惚,若有所思。
相比于屋子里其余不怎么聪明的人,德妃反倒是反应最平静、最迅速的那个:“哭天抹泪有什么用?这个不行,就找下一个,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真配不上,他们何必跟夏侯家议婚?”
“议都议了,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是要恶心谁?!”
德妃冷笑了一声,眸光森森,她叫左右去把宁五夫人母子俩叫过来:“我这就叫他们好好领略一下,为什么夏侯家有资格跟宁家议婚!”
第40章 第 40 章 德妃淡淡地说:“赏给宁……
宁三夫人最先察觉到五弟妹可能遇上了变故。
她同宁五夫人是表姐妹, 又先后嫁进宁家做了妯娌,亲上加亲,自然格外地亲厚。
五房预备着跟夏侯家结亲, 这事儿她知道,五房母子俩来到建章宫之后先去拜见了德妃和皇长子,这事儿她也知道。
只是不久之前, 德妃又差人来传走了宁五夫人和宁十四郎,这就稍显不对劲儿了。
宁三夫人有点不安, 偏也没法儿跟过去问,等了半个时辰, 都没见妯娌兼表妹回来, 她就去找长嫂宁大夫人,悄悄把这事儿说了。
宁大夫人听了就说:“五房不是预备着跟夏侯家结亲吗?德妃娘娘想见一见他们母子, 不也很正常?”
宁三夫人赶紧说:“早就已经见过了,现下又来寻人,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宁大夫人稍显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弟妹,别乱说话,德妃娘娘如何行事, 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略顿了顿, 她微微一笑, 好似无心, 又好像意有所指似的, 说:“弟妹, 你这个人呀, 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了,爱操心。”
她话里有话, 偏偏说得幽微,宁三夫人脸上有点下不来,讪讪的,一时间僵住了。
宁大夫人没再说话,笑着朝她点一点头,转身走了。
……
宁三夫人等了又等,一直快要到午膳时分了,都没瞧见宁五夫人母子俩,也不见德妃和皇长子过来,心里边就有点着急。
宁大夫人不肯帮她,她在建章宫这儿又是两眼一抹黑,思来想去,终于打定主意,专程去拜见朱皇后了。
朱皇后正跟母亲朱氏夫人、姑祖母靖海侯夫人一处叙话,田美人神色拘束地坐在下首处,还有几个位份低微的宫嫔也笑吟吟地陪着说话,倒是没瞧见贤妃和大公主的影子。
宁三夫人过去请安,朱皇后待她也和气:“圣上时常说呢,宁尚书在户部尽心尽力,是国家肱骨。”
宁三夫人见状就有了底气,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脸上带着点担忧,试探着道:“先前五弟妹叫德妃娘娘的人请了去,现在都没回来呢,只怕是说得高兴,连时辰都误了……”
这话的意味就跟先前那些迥然不同了。
底下几个小宫嫔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田美人也吃了一惊,身体下意识支起来一点,怀着些许的窃喜,小心翼翼地打量朱皇后的神色。
朱皇后的神色较之先前,反倒显得淡了。
她说:“可能是德妃跟宁五夫人聊得投契了,一高兴就忘了时辰吧。”
宁三夫人见朱皇后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当下就急了:“可是皇后娘娘,我弟妹已经去了很久了,谁知道德妃娘娘会怎么对她……”
田美人在旁,也忍不住帮了句腔:“娘娘,您还是赶紧使人去看看吧,这可是圣上专程行宴的好日子,别真的出了什么事呀!”
殿中好像有了短暂的宁寂,直到春风拂动殿中轻纱,才打破了那冰片一般的安静。
朱皇后莞尔一笑,语气玩味,同宁三夫人道:“夫人好像是在暗示我,有内庭的妃嫔行事不检呢?”
宁三夫人听得一惊,慌忙站起身来,陈情道:“娘娘,妾身绝无此意!我就是,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朱皇后有点无奈:“说得好好的,你站起来做什么?”
她说的是宁三夫人,田美人却也好像跟着被刺了一下似的,在旁边坐立难安,不知道是该起身说点什么,还是该继续坐着别动。
宁三夫人又惊又惧,结结巴巴地还在分辩。
朱氏夫人就同宫人们说:“请宁三夫人去偏殿吃杯茶,歇歇神吧。”
宫人们便上前来,半请半推地领了宁三夫人下去。
等她走了,朱皇后先吩咐心腹:“请宁大夫人来领她吧,语气上客气些,不要失礼。”
这才明说了心里边的喜恶:“真要是有什么事儿,也是宁氏的宗妇来禀告,宁三夫人管得倒是很宽。”
田美人低头听着,实在觉得难受,这话虽说的不是她,但也好像有针在扎似的,酸酸涩涩的痛……
朱皇后瞧着底下的宫嫔们,神色稍稍肃然了一点:“一件事情,在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前,别急着说话。”
田美人身上好像凭空地挨了一鞭子。
她咬了一下嘴唇,跟随众人,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朱皇后摆摆手:“别在这儿聚着了,都出去透透气吧,三月风和日丽,出去看看花儿,散散心,多好。”
众人这才应声散了。
等人都走了,朱皇后低声问母亲:“夏侯家仿佛在跟宁家议婚?”
朱氏夫人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朱皇后若有所思:“看这样子,好像是闹出了什么不愉快啊……”
朱氏夫人没有言语。
她一向不喜欢说人是非,也很少关注这些事情。
靖海侯夫人作为外命妇,就更不肯做声了。
朱皇后看看母亲,再看看姑母,饶是熟悉她们的性情,也不禁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候,宫人来报:“娘娘,田美人在外边求见您呢。”
朱氏夫人和靖海侯夫人旋即起身,行礼之后,避到了偏殿去。
她们在这儿的话,有些话朱皇后没法说。
……
田美人脸色苍白,抽泣着,进来请罪:“娘娘,我之前……我是无心的,您别怪我……”
朱皇后对她这个性情也有些头疼:“田氏,在外命妇面前,内命妇应该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知道吗?”
宁三夫人是外命妇,越过宁大夫人这位宁氏宗妇,到中宫面前来暗戳戳地说有内命妇行事不检,田美人可以不说话,可以劝和,但是唯独不可以站在外命妇那边说“是的,我们内命妇里就是有德妃那种害群之马”!
朱皇后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拿到了十成十的铁证,知道德妃已经把宁五夫人给戕害了,那时候你站出来说话,我敬佩你的耿介!但是如果你什么凭据都没有,那你就是单纯的愚蠢!”
田美人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是不住地抽泣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路滑到了下颌,又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朱皇后看得烦闷,看她扶着肚子瑟瑟着不敢吭声,又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摆摆手:“好了,你出去吧,别哭了,也别再说这事儿了。”
田美人小声地应了声“是”,这才擦一擦眼泪,步履很慢地走了出去。
朱皇后瞧着她单薄的背影逐渐远去,像是一滴墨淡在水中似的,心下五味俱全,难以言表。
她觉得有些烦躁,还有点百无聊赖。
不是因为田美人,而是因为她当下的这种生活。
……
宁十四郎蹲在地上捡珠子。
德妃、夏侯夫人和宁五夫人坐在一起,神色或闲适,或随意,或忐忑不安地说着话。
阮仁燧坐在一个高凳上,晃悠着腿,支着腮看着宁十四郎捡珠子。
也是赶得巧了,宁五夫人母子俩才刚进来,就见德妃手持着那枚宁十五郎赠给夏侯小妹的璎珞瞧。
也不知道是哪儿弄错了,德妃一松手,那穿璎珞的珍珠和作配的绿松石跟红玛瑙就跟受了惊吓似的,骤然间四散开,惊慌失措地在满地金砖上乱跳。
好像是穿璎珞的那条线断了。
德妃就笑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系铃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璎珞本是十四郎送的,这会儿还得叫他来捡才成!”
说完,也没给宁十四郎反应的时间,又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叫宁五夫人坐:“方才都没怎么说上话,这会儿可算是又把你给盼来了!”
宁五夫人怔怔地坐了下去,开始陪着说话。
宁十四郎原地呆滞了几瞬,回过神来,就见宫人持着托盘站在他面前,催促他说:“赶紧的呀!”
他迟疑着,犹豫着蹲下身,开始捡散了满地的珍珠玛瑙绿松石。
捡起来了,搁进托盘里。
另一个宫人就着手开始拼,然后笑盈盈地说:“还早呢,十四郎,你得用点心啊,赶紧的!”
宁十四郎觉察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宁五夫人其实也觉察出来了。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后边就没法停了。
建章宫的面积远比皇宫要大,德妃此时所在的宫殿也远比披香殿宽敞。
宁十四郎蹲着身子找了两刻钟,那条璎珞也只凑出来四分之三,还有四分之一像是凶兽缺了一角的森冷的雪白牙齿,隔空恶狠狠地咬着他。
宁十四郎开始觉得羞愤。
宁五夫人也开始坐立难安。
宁十四郎犹豫着,站直了身体,看看德妃,又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受了伤的眼神看着夏侯小妹。
夏侯小妹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旋即便将目光挪开了。
德妃好像没有发觉到他的情绪已经起了变化似的,笑吟吟地催促他:“赶紧捡呀,可别误了午膳的时辰,不然到了皇后娘娘那儿,我可得把罪责都推到你头上去!”
宁十四郎低下头,咬紧了嘴唇,重又低下头,弓着腰,目光一寸一寸地艰难地搜寻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将那四分之一的獠牙,缩小成了六分之一。
再之后,又变成了八分之一。
宁五夫人觉得自己不像是坐在凳子上,倒好像是坐在一口烧滚了的油锅上。
她再坐不住了,不得不起身,低三下四地道:“娘娘,十四郎年轻,要是有什么地方触怒了您,您多担待……”
“我担待他?笑话!”
德妃斜了她一眼,同时嗤笑出声:“你们家当初上赶着跟我妹妹结亲,难道是因为知道我善解人意,特别能担待人?!”
德妃在宫里边待了这几年,从来都是别人担待她,还没有她担待别人的时候呢!
先前好声好气地跟宁五夫人说话,是因为她很可能是自己妹妹未来的婆母,那个面子是给自己妹妹的,可不是给宁五夫人的!
现在你们家看人下菜,把事情办成这样,故意踩我妹妹的颜面,还指望我担待?
开什么玩笑!
德妃柳眉倒竖,面笼寒霜,一指不远处案上的香炉,冷冷道:“你们有时候在这儿耗,我可没有!”
“那一炉香烧完之前,麻利地把东西给我找到,凑不齐,我叫人把你们娘俩儿一起拉出去打!”
宁五夫人与宁十四郎听得脸色大变!
阮仁燧在旁边听着,也给惊了一下。
宁五夫人当下骇然道:“娘娘,我可是正经的外命妇,您怎么能……”
德妃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骄横,居高临下道:“外命妇怎么了,很了不起吗?!”
“这么了不起,为什么是你站在这儿,我坐在这儿?!”
宁五夫人脸色发青,战战兢兢,再不敢跟德妃抗衡了——因为她知道,德妃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人家的人设在那儿摆着呢,皇长子的生母、圣上的心头肉,内庭风头最盛的宠妃!
宁五夫人瑟瑟地看了一眼那几炷烧了一半的香,再没有闲暇言语,一低头,含着屈辱躬下身体,同儿子宁十四郎一起,搜寻着滚了满地的璎珞配珠。
一颗,两颗,三颗……
容易有所发现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有缺漏,就只得再去寻那些边边角角。
简单点的,还能蹲下身去搜寻。
再偏僻一点的角落里,橱柜底下,就只有伏在地上,几乎以一个脸贴地砖的姿势才能摸到了……
宁五夫人也是高门贵妇,养尊处优,平日里端过最重的就是饭碗,哪里蒙受过这种屈辱?
人才伏下去,眼泪就跟珠子似的从眼眶里滚出来了。
她实在觉得委屈,更觉愤慨:德妃凭什么这么羞辱他们?!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母子俩一起将那个缺口慢慢缩小成十六分之一,而后又慢慢地补了几颗,终于眼见着就要大功告成了。
只少了一颗红玛瑙。
找来找去,总寻不到。
宁十四郎蹲在地上,低着头。
不知道是冷汗,还是什么液体滴到了地上。
他两腿发酸,慢慢地站起来,因为长久蹲着的缘故,脑海里好像有一个纯黑色的角落坍塌了。
宁十四郎看着那宫人手持托盘里那个小小的缺口,忽然间觉得口干舌燥,精疲力尽。
只是当着德妃的面,他不得不低着头,以一种十分敬重的语气,毕恭毕敬地问:“娘娘,还缺了一颗玛瑙,我实在是寻不到了,到时候我回去给夭夭补上,十倍、百倍都成,您看怎么样?”
德妃瞥了他一眼,笑一笑,说:“百倍的红玛瑙就想补上?你想得美,要补,非得是红宝石才行!”
宁五夫人不明所以。
宁十四郎的脸色却骤然间变了。
他终于明白了。
德妃脸上还在笑,只是那笑容冷冷的。
她一抬手,宫人便默不作声地递了一块光泽明亮的红宝石过去。
德妃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将其丢到宁十四郎面前去,笑吟吟地道:“我怕你再犯迷糊,所以特意来给你打个样,就要这种成色的,一百块。”
宁十四郎面如土色。
德妃恍若未见,神情略带讶异道:“宁十四郎,你怎么不说话,怎么着,你觉得我没资格说这个话?”
宁十四郎嘴唇嗫嚅几下,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不得不低头道:“臣不敢……”
德妃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被自己扣下的红玛瑙,端详几眼,轻蔑地丢到托盘里去。
她嗤笑一声,寒气森森地吐出来一句:“送客!”
宁五夫人惶恐不已地站起身来,原地僵滞了会儿,慌里慌张地跟宁十四郎一起往外走。
那宫人端着托盘,脆生生地问德妃:“娘娘,这东西……”
德妃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来,像是五六月份里长成了浑圆果形但还碧青的葡萄,酸而尖刻。
她神色自若地抚了抚垂到自己耳畔的金步摇,虽然无法看见,但是却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冰冷华贵的触感。
德妃淡淡地说:“赏给宁十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