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仁燧福至心灵:“难道是舒伯瑶?!”
易女官和德妃齐齐吃了一惊!
二人异口同声道:“你/您怎么知道?”
……
新任京兆的人选,是由圣上拍板决定的。
从官位和年纪来说,舒伯瑶都很合适。
而在朝臣家族分数统计的最终结果出来之后,做出让排名第一的舒家尚书房家主来接任京兆尹这一要职的抉择,本身也是皇室乃至于天子态度的彰显。
纪文英被下狱当天,也就是昨夜,舒伯瑶便已经来到神都,入宫拜见天子,述职之后,又往千秋宫去向太后娘娘请安。
先后拜见两宫之后,又出宫往英国公府去。
英国公夫人是她的堂妹,专程在自家设宴,为堂姐接风洗尘。
再则,堂姐就任京兆尹,丈夫作为宰相,也能同她说一说近来朝中发生的事情,乃至于人事变迁。
这晚,英国公府觥筹交错,半夜方歇。
裴东亭欢欣不已,满面欣慰:“这些年姐姐在外为官,夫人一直惦念不已,这回能够回京任职,我们夫妻俩也是老怀安慰啊!”
舒伯瑶挽着英国公夫人的手,似笑非笑道:“多年未见,妹夫还是这么会说话。”
又面露感慨:“神都风云跌宕,果然不是地方上所能比拟的,短短半年的时间,先后折了一位刑部尚书,一位京兆尹,两位吏部侍郎……”
裴东亭倍感唏嘘地应了声:“是啊。”
不成想舒伯瑶又问他:“妹夫,听说从前吏部那位邹侍郎,就是跟你私交甚好的那个邹处道,之所以会被赶去修书,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
裴东亭:“……”
一些很糟糕的记忆在追杀我!
裴东亭只能说:“这我就知之甚少了,姐姐,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噢,”舒伯瑶了然地应了一声:“我就是在进京途中,听人说邹处道有龙阳之好,私底下跟某些同僚存在着一点很不检点的关系……”
裴东亭:“……”
裴东亭便强逼着自己露出了“你在说什么啊我从前怎么不知道?”的疑惑感和“真没想到邹处道居然是这种人!”的愤慨感来。
如是假笑着夫妻俩一起送舒伯瑶出去。
没想到后者忽然间转头看他,很疑惑地问了句:“对了,妹夫,听说邹处道被去职的时候,你正好告病了?”
她神色很关切地问:“现在如何,可都好了吗?”
裴东亭:“……”
等送走了舒伯瑶,裴东亭气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翻来覆去一整宿,最后跟英国公夫人说:“她这就是故意的!”
英国公夫人因见了娘家人,又见堂姐官运亨通,倒是睡了个好觉。
清早起身对镜梳妆,听丈夫如是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你们男人就是心思太重了,凡事都爱多想。”
“姐姐她也是一番好意,你是不是误会了?”
又云淡风轻地说:“背后说人长短,这不太好吧。”
裴东亭:“……”
裴东亭欲辩无言,只能默默地憋到内伤,最后在心里无能狂怒地骂了邹处道一句。
可恶的男同!
……
第二天再去上学的时候,阮仁燧也好,大公主也好,心情都很轻快。
因为……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放假啦!
整整十五天的授衣假!
结果好容易煎熬着上完了一上午课,到最后一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徐太太到班级里面去了。
“借用大家半刻钟的时间,说一下授衣假的事情……”
底下一群小孩儿兴奋得开始拍桌子了!
“芜湖~好哎!”
“放假,放假,放假!”
却见徐太太将手里边那摞通知书挨着分发下去,紧接着又笑眯眯地告诉他们:“十五天的授衣假,是高皇帝时候就有的成例了,原本是为了让家在他乡的学子去准备冬衣的……”
“只是我看我们班里所有人的家都在神都,用不着十五天的时间来准备冬衣吧?”
十班这群小羊们眼睛里的光彩就慢慢地淡了下去。
讲台上,徐太太好像是没看见似的,笑着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那张通知书。
她继续说:“所以呢,书院这边经过开会研讨,决定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举办相应的补习班……”
底下一片唉声叹气!
徐太太置若罔闻:“本着自愿的补课原则,决不强求。”
“大家今天中午把通知书带回去,让家长签字决定,下午上课的时候再带回来……”
十班的小羊们沮丧得如丧考妣,但也有真心很爱学习的小羊,听得一脸认真。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其余九个班里。
阮仁燧笑眯眯的,浑不在意。
曹奇武同样笑眯眯的,浑不在意。
搞得班里其余人有点不解:“你们俩都不难过的吗?”
两个混子异口同声道:“我们又不打算来,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是放假哎!
谁要来补课!
不是说本着自愿的补课原则,决不强求吗?
那他们不愿意来补课!
到了中午,姐弟俩一起离校,大公主还有点忧愁:“那我到时候只好跟书院请一天假了……”
上一回错过了德娘娘的讲书会,这一回可不能再错过了啊!
又想起来阿耶说这两天就要往翠微山行宫去看红叶,不禁沮丧起来:“岁岁,我们只怕是去不了了……”
阮仁燧忍不住道:“大姐姐,这是自愿补课,你可以不去的啊!”
“这怎么行?”
大公主很严肃地看了弟弟一眼,说:“我可是班长,班长是要以身作则的!”
“……”阮仁燧心说:那好叭!
再想想,又不禁有些庆幸。
得亏我不是班长,我是混子!
嘿嘿嘿!
大公主请小时女官代为签字,她到时候是要去上课的。
阮仁燧则知会小时女官和大姐姐一声,跑去找王娘娘了。
一来是为了找个长辈签字,二来么,则是要瞧瞧跟王娘娘合伙儿开的店筹备得怎么样了。
中午时分,街面上正是人多的时候。
阮仁燧没有坐车,腿着行走在大街上,走到一半,忽的瞧见了熟悉的京兆府差役服制,一时不由得有点恍惚。
那临街的位置是家食店,卖些面条、包子之类的便宜吃食,几个巡街的差役正聚在一起吃饭,闲暇里彼此叙话。
“听说新建的几间房子,就是预备着要给值班的差役用的……”
“到底是几间?”
最开始说话的差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是五间房,可实际上就修了三间,把东西两头略微捯饬一下,也充作两间了……”
“鬼知道姓郑的借机贪墨了多少!”
“嗐,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几个差役低头吃饭,就此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却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孩儿,正抱着莲藕似的胖胳膊,一脸的若有所思。
阮仁燧这会儿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还有人敢贪我的钱?!
他气笑了。
笑完之后,又叫了跟随自己的大内高手来:“去查一查,看是怎么回事。”
还没到下午上课的时候,阮仁燧就接到了相关的奏报。
圣上分拨给各衙门的钱款都是一样的,要修建的工程都是一样的,神都城的物价就摆在那儿,修出来的房舍也跑不了……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侍从们如实回禀:“京兆府的司功参军郑良才,手脚不太干净,不敢贪墨全部,但私底下扣了将近四成的款子,以次充好……”
阮仁燧听了,心里边便有了底。
下午放了学,他照旧去袁太太那儿练琴,等结束之后,天也有点黑了。
袁太太看他的目光很忧伤。
这孩子努力是真的努力,技艺也是有的,较之同龄的孩子的确表现优异。
但是……
当初的灵光与天赋,怎么就跟流星似的,倏然之间,就消失无踪了?
心里边这么想,嘴上当然是不能说的。
好好地送了他出去,又嘱咐跟着他的侍从:“早点回家,晚上冷,天黑的也早了。”
侍从自然应声。
结果等出了袁太太那儿的门,阮仁燧转头就去寻郑良才了。
京兆府的下值时间他很清楚,没什么事儿的话,午后基本上就散了。
要是没有应酬的话,郑良才应该在家。
侍从们已经打探清楚了,今晚上他还有个酒局,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
对郑良才来说,今天真是流年不利!
万万没想到,作为京兆府的司功参军,他居然在神都城里被人给抢劫了!
他被人堵在小巷子里边,按着膀子跪在地上,只觉得不可置信:“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阮仁燧很随意地摆了下头。
侍从会意过来,撸起袖子,上前去猛地给了他一拳!
郑良才下颌一阵剧痛,呆滞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回过神来:“我可是朝廷命官——”
说完,就又挨了一下!
郑良才不服!
他以为自己是遇上了一伙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流氓:“你们的头儿是谁?独龙还是……”
说完,又挨了一下。
好痛啊!
郑良才服了!
侍从把他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摸出来了,点一点,送到阮仁燧面前去,低声说:“殿下,有共计八十两银票,还有六、七两的碎银子。”
哟,赚了。
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阮仁燧心满意足地将那不到九十两银子收起来,继而吩咐侍从:“告诉他,三天之内,我还要再来抢他,让他给我小心点!”
说完,便扬长而去。
天色已经黑了,路边的灯陆陆续续地被点了起来。
阮仁燧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行走在街道上。
马车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侍从低声提醒他:“小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阮仁燧应了一声,正准备停下来叫马车近前,脸上的表情忽然间顿了一下。
他问侍从:“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侍从一扭头,精准地看向了某个方向。
临河的杨树下,光线昏暗,一盏灯笼照过去,有个年轻小娘子像是受惊了的兔子似的,慌忙站了起来。
阮仁燧借着灯笼摇晃的光芒,瞧见了她红肿的眼睛。
再看她一个人藏在这里哭,便料想她应该是不愿意让人看见的。
当下就按了按持灯侍从的手臂,示意他把灯笼放得低一点。
这才问:“这位姐姐,你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这短暂的功夫,那小娘子已经振作了精神,声音还有点沙哑,神色倒是很温和:“多谢小郎君关心,是不是吓着你了?”
她说:“我没什么事,就是心情有点不好……”
阮仁燧看她身上衣裳的料子还算不错,头发也梳得很齐整,却无珠饰,手腕上也空空如也,心里边便有了几分猜测。
大概是遇上了什么财帛上的难处吧。
当下嘴里应了声:“心情有点不好啊……”
他忖度一下,从袖子里抽了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那小娘子下意识接到手里,眯着眼睛低头一瞧,一下子惊住了:“这……”
阮仁燧又递了十两银票过去:“这样呢?”
那小娘子:“……”
阮仁燧一次抽了好几张给她:“这样总可以了吧?”
那小娘子一时又哭又笑,回过神来,又要推拒:“小公子,你还是……”
阮仁燧笑眯眯地叫她:“收下吧,我看你多半也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那小娘子听得怔住,嘴唇嗫嚅几下,到底没再推辞。
她深行一礼:“妾身姓吉,名士海,敢问小公子名姓,家住何方?今日之恩,我绝不相忘,来日手头宽敞了,再去报答恩公……”
阮仁燧随意地摆了摆手:“报答就不必了……”
又很有高人派头地转过身,背着手离开了。
同时不免心想:“她叫吉士海?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吉士海追过来几步:“恩公,还请留下名姓!”
阮仁燧头也没回:“唔,你就叫我及时雨吧……”
……
披香殿里。
德妃数算着时辰,不由得有点心焦:“按理说也该下课了,岁岁怎么还没有回来?”
又叫燕吉:“打发人去宫门那儿瞧瞧,看有岁岁的动静没有?”
圣上劝她稍安勿躁:“有的是人跟着,还能在神都城里丢了?”
德妃“呸呸呸”了几口:“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又埋怨他:“之前在凤仪宫里,懒得说你,多大的人了,欺负两个孩子……”
圣上“嗨呀”一声:“小孩儿就是用来玩的嘛,多有意思啊……”
正说着,燕吉欢欢喜喜地来报:“陛下,娘娘,小殿下回来啦!”
两人一起扭头去瞧,就见儿子背着手,跟个小大人似的,优哉游哉地进殿了。
见他阿耶在这儿,也是神色自若。
一边洗手,一边以老一辈艺术家的从容,语气轻快地说:“阿耶阿娘,我回来啦!”
他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的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在外边鬼混了一会儿,让你们久等啦!”
第167章 第 167 章 阮仁燧自信爆棚:“我……
“不好意思啊, 在外边鬼混了会儿,让你们久等了……”
这是三岁小孩儿该说的话吗?
圣上听得眉头一跳,忍不住低头瞧了老太岁一眼。
德妃倒是没有急着下定论, 叫宫人打了水过来,亲自给儿子洗手。
又问他:“岁岁,干什么去了呀?”
阮仁燧就乖乖地把自己放学之后干的两件事儿跟阿娘说了。
德妃听得皱起眉来:“这种钱都有人贪?”
德妃的驭人之道就是给钱给好处, 该给的都给够了,事情自然能成。
要是没成?
那就得让拿钱的人知道一下宠妃的含金量了。
所以该大方的时候, 德妃绝不吝啬,是以她也就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想方设法去贪这种给手底下人谋福利的钱。
圣上也说:“这种人行事, 只盯着那点蝇头小利,长久不了的。”
修几间房子, 置办一点简易的床具,总共才多少钱?
绝对不超过八十两银子!
贪了四成,至多三十二两。
而那个郑良才出去吃酒应酬,随身就带着近九十两银子……
为了一笔对他绝算不上大的钱款,得罪了手底下的差役们, 得不偿失。
也是因这事儿, 圣上忽然觉得把纪文英下狱, 换舒伯瑶担当京兆尹也还挺好——至少可以整肃一下京兆府内部的庸官拙吏, 正一正神都城里的风气。
阮仁燧还在愤愤不平呢:“敢贪我的钱?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德妃深以为然地附和儿子:“没错儿,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阮仁燧得到了赞同, 当下又美美地说起了第二件事:“我还帮了一个年轻的小娘子, 她一个人在河边哭呢,怪可怜的……”
德妃从宫人手里接过干净的巾帕,替儿子擦了手:“她看着多大啦?”
阮仁燧回想了一下, 不太确定地说:“跟小姨母差不多大吧,我也没看得十分真切……”
将事情简单地说给他阿娘听,又迟疑着道:“她自称名叫吉士海,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德妃也是若有所思:“吉士海?好像是有点熟悉……”
易女官瞧着自家小殿下回来了,赶紧支使着人抬了锅子进来。
近来秋风微冷,德妃心血来潮,想吃白肉锅子了。
这会儿听自家娘娘说出这个名字,她一口就喊了出来:“这不就是当初上京来状告前未婚夫的那个小娘子吗?”
看德妃面露茫然,易女官就多说了一句:“当初那个新科进士,就是跟承恩公府,哦,现在是承恩侯府了——就是从前跟刘小娘子订婚的那个……”
德妃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不免又有点纳闷儿:“我倒是知道这个人,岁岁,你怎么知道的?”
她神色不解:“那时候你好像也才满月啊……”
圣上听得一脸严肃,同样十分好奇地问老太岁:“是啊,岁岁,你那时候才满月呢,你怎么知道吉士海这个名字的?”
阮仁燧:“……”
阮仁燧没好气地白了他阿耶一眼。
而后又跟他阿娘解释:“我听王娘娘说的,吉娘子的前未婚夫,从前就租住在吉宁巷,后来事发,被我们书院院长给撵走了……”
德妃啧啧称奇:“这可真就是缘分了,兜兜转转,居然叫你给碰上了!”
小厨房用老鸡和火腿、瑶柱熬了汤底出来,又提前将五花肉烤煮了,重压之后切成薄如纸的肉片,同切成细丝的酸菜一起下锅。
末了,又如同平日里吃锅子一般,备上牛羊肉片和鸡肉片。
再斟酌着时节,加上螃蟹和海蛎子,乃至于粉丝和豆腐……
德妃对那位吉娘子印象还不错,领着儿子坐下吃饭,捎带着还纳闷儿呢:“她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吉娘子当初进京告状,走的是王元珍的门路。
易女官听后者提过,说她似乎是在神都城里寻了个营生,逢年过节的,还会往王家去走动一二……
现下王元珍离京,人虽走了,但人情还在。
易女官瞧着德妃的神色,便顺水推舟,说了一句:“我叫人去打听打听,有了结果之后,再来回给娘娘。”
德妃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行。”
圣上对此不感兴趣,但也不反对别人感兴趣,便只是静坐旁听,对此事不置可否。
一直到了夜里就寝的时候,他才有点不解地问了出来:“岁岁下了课不回家,还跑出去鬼混,你怎么不收拾他?”
德妃:“……”
德妃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岁岁招你惹你了?怎么一天到晚的,就不盼着人家点好!”
瞪完又说:“毕竟他也还小呢,才只有三岁,我叫他去上古琴课,他每回都乖乖地去……”
她这么说着,心里边都觉得又暖又软:“他平日里上课都坐不住,难为隔两天上一回古琴课,竟从不缺席,说到底,还是不想让我失望。”
又一脸骄傲地说:“不就是回来的晚了点吗,那怎么了,那么短的时间里边,就做了两件好事,多厉害!”
说完还diss了一下圣上:“总比某些人眼睛一睁就开始使坏来得好吧?”
圣上:“……”
圣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倒真是怔了一怔。
回过神来,他摸着鼻子,神色微有点感触地笑了:“岁岁是有福气的孩子……”
德妃坐在梳妆台前梳头,闻言美美地道:“事情都是两边儿成的,我也是有福气的阿娘啊!”
……
郑良才赴宴不成反被抢,大实在失颜面。
又因为自己本是京兆府的司功参军,实在没脸去自家衙门报案,说自己被人抢了……
他纠结了七八个相熟的差役,私底下来查这事儿。
回到家里,当晚怄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对他来说,不到一百两银子算不了什么,但是平白无故地被人打了,还丢了脸面,这是顶天的大事!
贼人是神都口音,应该就是神都人氏。
敢对他下手,还敢放话说三天之内还要再抢自己?
难道说,是衙门里有人要与他为难?
郑良才心里边七上八下地忖度着这事儿,第二天起个大早,满脸淤青地去上班。
然后在上班的路上被抢了!
“你们这些混蛋,我可是朝廷命官——”
郑良才简直不敢相信,他还穿着官服啊?!
这都敢抢?!
结果来客娴熟地夺走了他的钱袋,捎带着给了他一拳:“抢的就是朝廷命官!”
……
用比较时髦的话来说,吉士海应该算是个新神都人。
因为她原非神都人氏,命运阴差阳错,在神都扎根,购置房舍,把户籍给迁到了这里。
捎带着也成了神都人。
上京告状那年,她只有十六岁,带着一个老仆,一个侍女,千里迢迢地上京来了。
等告倒了前未婚夫,取消婚约,捎带着爆破了他的前程之后,按理说她应该回到故土的。
只是吉士海雇了辆车,叫车把式拉着自己满神都转了一圈儿,忽然间就舍不得离开了。
神都毕竟是神都,在这里,十六岁的小娘子还很年轻,二十来岁再出嫁的娘子,也很常见。
甚至于还有终身不嫁不娶的人……
但是在她的老家,十六岁的小娘子要是还没有订亲,距离老姑娘,那可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甚至于她要上京来的事情,都让家里人为此争执了一场。
她上边的堂兄堂嫂坚决反对,觉得一个小娘子出那么远的门,就为了去争一口不定能不能争到的气,实在是没必要。
私底下堂嫂还看似苦口婆心地劝她:“这一去千里,路上得有多少事?就算是告成了,老家这边还不知道会生出多少难听的流言蜚语呢……”
堂兄也说:“这么要强,以后谁敢要你?”
是她母亲顶住压力,让她上京来了:“去看看吧。”
她母亲说:“成与不成都在其次,好歹去瞧一瞧,看一看,增长一下见闻。”
又叫可靠的老仆和使女陪着她一起上京。
吉士海心想:阿娘,我的确见到了不一样的天地。
她再也不想回老家了!
那时候,她暗暗地发誓:我要在神都扎根,要把阿娘接到这里来安度晚年!
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到了。
吉士海是个顽强又聪明的小娘子,经过短暂的考察之后,她很快就确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神都作为天下第一大城,人口估计有几百万之多。
在老家的时候,找家书铺抄抄书,不说是大富大贵,起码是饿不死,多少也算个清贵的工作。
但是在神都,想靠抄书过活?
做梦!
神都城里才不缺识文断字的人!
光是念书的小孩儿,就有将近五万个,更何况是成年人?
吉士海写了封信,叫老仆带回去,给母亲报平安,捎带着也少一张嘴吃饭,减少生活开支,只留下自幼相伴的使女照顾日常。
她早起晚睡,闭门不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硬是把财务专业证书给考下来了。
一直到证书到手,吉士海才去置办了一份厚礼,提着再去拜谢当初打官司时曾经帮过她的侍御史王元珍。
王元珍何等聪明?
自然看得出这小娘子的意思。
只是见她如此争气,自然也乐得推她一把,代为引荐,给她介绍了一个钱庄的工作。
吉士海就这么抱上了金饭碗。
一年之后,她重新赁了房子,又亲自回到老家,把母亲接到了神都来。
两年之后,凭借良好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乃至于可靠上司的担保,她拿到了神都户籍。
一年之前,吉士海做出了目前为止,可能是最错误的一个人生决定。
她在神都贷款买房了……
漂泊在外,谁不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呢!
先前那房子因是赁的,即便有不顺心的地方,她也不好修改,因拿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搬家,也不敢添置大件。
尤其冬日天寒地冻的,她母亲又有关节病。
吉士海就想着换个大一点的房子,重新铺炕,好好做一做取暖……
且依据她对于神都城内地产的研究,未来三十年内,房价只会升,不会降!
也算是投资了。
首付把她的积蓄耗了个七七八八,再之后连添置东西,带京兆府那儿必须进行的各种税款,她少见地觉得手头有点紧了。
吉士海在钱庄工作了两年多,能力锻炼出来了,这时候,有家粮庄出钱挖她过去……
吉士海考察了一下,发现没什么问题,尤其这粮庄还算是半个皇商——他们跟户部有合作!
且那边工资也的确给得更高。
她短暂地踯躅之后,还是跳了槽。
头两个月确实很顺利,只是到了这个月,新单位暴雷了……
吉士海发现粮庄去年的账目有问题,毫不夸张地讲,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后背霎时间就湿了!
从前有多庆幸于这家粮庄跟户部有合作,现在她就有多胆战心惊!
跟户部合作,居然还敢搞阴阳账本……
这不是坐不坐牢的问题,一个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啊!
可怜的财务人!
吉士海存着最后一点希望,悄悄地去试探了一下自己的上司贾管事。
没想到贾管事当时就汗流浃背了:“士海,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我就比你早来了一个月啊……”
“……”吉士海命很苦地开始抹眼泪了。
贾管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命很苦地跟她一起抹眼泪了。
吉士海真觉得冤枉!
她心里边还存着最后一点希望,悄悄宽慰了贾管事一句:“我上边有人,等我去问问,说不定还有救!”
贾管事听得脸色一动,十分好奇:“你上边有人?谁?”
还能是谁?
王侍御史嘛!
只是,这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结果过去之后才知道,就在她忙着装修的时候,王侍御史外放了!
吉士海只觉得万念俱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贾管事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顺,当下连连叹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他说:“前边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谁知道回稀里糊涂地折在这里?”
吉士海心里边很沮丧:“是啊。”
贾管事又说:“早知道,你不买房子就好了……”
吉士海呻’吟般的叹了口气:“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贾管事就坐在她的对面,目光十分关切地看着她。
吉士海对上了他的视线。
她第一次发觉——他的眼睛真的很黑很黑,一点棕色都没有,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潭。
贾管事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其实一个小姑娘,何必非要买什么房子?租的又不是不能住。”
又怜惜不已地道:“要是只有你一个人也就罢了,偏你还有母亲,你出了事,她怎么办?想想就可怜啊!”
吉士海心里难过极了。
她自责不已:“我,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
“是啊,”贾管事慢慢地说:“你自己过得一团糟,还把你母亲给害了……”
吉士海怔怔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流了眼泪出来:“现在该怎么办呢?”
贾管事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要是你的话,干脆死了算了,总比有一天事发,还牵连到家里人来得好……”
死?!
吉士海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没那么严重吧?”
贾管事:“……”
贾管事又叹了口气:“怎么会不严重?你好好想想吧!”
他走了。
吉士海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周遭忽然间黑了下去。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门,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蹲在水边了。
……
第二天一觉睡醒,吉士海再回头想想,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会生出一了百了的念头来?
不至于不至于!
再看着兜里新鲜热乎的银票,一时又惭愧起来。
怎么还好意思要小孩儿钱呢……
她收拾齐整,吃了早饭,跟母亲打声招呼,照旧出门上班。
如往常一般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又用小水壶给自己养的绿植浇水。
门外忽然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口哨声。
口哨声?
吉士海心下微觉讶异。
下一瞬,门被推开,贾管事含笑的脸庞映入眼帘。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顿。
吉士海觉得有点新鲜:“贾管事,原来你还会吹口哨?”
贾管事瞳孔倏然紧锁,十分讶异:她居然没有死?
……
两个人都觉得有点惊奇之际,外头忽然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贾管事后边儿探出来一颗小脑袋。
一个背着手的小孩儿,神情好奇地向里张望:“吉娘子是在这里吗?”
贾管事愣住了。
吉士海又惊又喜:“恩公?!”
……
阮仁燧一大清早,就从易女官那儿领到了一个委托任务。
她一边帮自家小殿下穿衣服,一边小声说:“我叫人去打听了,没听说吉娘子最近遇上了什么事儿……”
“倒是王家的人说她前几天过去了,大抵是想见元珍娘子?只是那时候元珍娘子已经外放了,自然是没见到。”
易女官手上动作微顿,脸上有点担心:“或许那时候,她就是去找元珍娘子求助的吧,只是因没见到,所以只得作罢了……”
她有点赧然,但还是继续说:“我想着我们小殿下一向急公好义,或许可以去问一问,看她究竟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阮仁燧麻利地应了:“好!”
然后大清早吃完饭,果断地出宫来寻吉士海了。
什么,为什么会知道吉士海在哪儿?
哈哈,如果你跟我一样好命,有一个做皇帝的父亲,且家族持股神都百分之百的地皮和一切公私企业,你也能很轻松就找到一个人的!
阮仁燧背着手,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吉士海的办公室:“吉娘子,我们又见面啦!”
侍从主动帮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阮仁燧手撑着桌子,挪动身体,坐了上去。
然后很娴熟地翘起了自己的小胖腿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咦,我看你好像有点面善……”
吉士海也没多想,当下笑道:“毕竟昨晚才刚见到嘛!”
不是这个面善。
说实话,昨天晚上他都没怎么看清楚吉娘子的脸。
倒是今天再见——真好像是在哪儿见过她似的啊!
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是孟聪如,上上次是阿好,总不能吉娘子也跟他阿耶的某个妃嫔有关系吧?
只是……
阮仁燧仔细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像。
他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摒弃掉,开门见山地问她:“娘子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不妨来跟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到你呢?”
吉士海瞧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童,看他如此一本正经地像个大人一样跟自己说话,一时啼笑皆非。
贾管事回过神来,微笑着上前一步:“士海,这位小公子是?”
吉士海告诉他:“是昨日帮过我的恩公……”
贾管事眉头微蹙,脸上不由得带了一点不赞同:“士海,那件事牵扯甚大,不好让无关之人知道的……”
略微一顿,他又赶在吉士海开口之前,语重心长道:“我怕事情太大,牵连到无辜之人。”
吉士海听得一怔,还没言语,那边儿阮仁燧已经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哦,不会的。”
他自信爆棚:“我不信你们会遇到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我不行,那还要我阿耶。
要是我阿耶都不行……
那真就是没救了,走到哪儿去都不会行的!
贾管事:“……”
这话吉士海是真的相信。
因为她昨晚才刚承蒙对方关照,而第二天清早,对方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且似乎对自己的诸多讯息都了如指掌。
这岂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
贾管事的心绪微微一沉。
他试探着说:“这事儿很大的……”
阮仁燧自信道:“小事儿。”
贾管事继续说:“可能跟户部有关……”
阮仁燧自信道:“小事儿。”
贾管事迟疑着,还说:“一个不好,或许会掉脑袋的……”
阮仁燧从容如初:“小事儿。”
贾管事心头一跳,故意露出担忧的神色来,去看跟随着这孩子的侍从们。
小时女官微笑着注视着他,很肯定地道:“没关系,两位尽管畅所欲言,不出意外的话,我家小公子能解决你们遇上的所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皇长子!
懂不懂这三个字的分量?
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可以过来打他一下,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第168章 第 168 章 大姐姐你这就是以学霸……
吉士海从来不乏当断则断的果决。
这一点曾经支撑着她离开家乡, 远赴神都。
现在也同样支持着她,在信心满满、表态必然能够解决问题的恩公几人面前将此事的首尾说个清楚明白。
“这事儿实在是很难办。”
吉士海尽量简练地阐述了整件事情:“我因急需用钱,所以到了现下这家粮庄来工作, 只是真正接手粮庄的账目之后,却发现其中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阮仁燧明白了:“所以你才去找王元珍?”
他叫“王元珍”。
吉士海心想:他应该是知道王侍御史身份的,但是称呼她名讳的时候, 神色又很自然……
且也知道她去找过王侍御史——这消息多半是从王家得来的。
一个认识王侍御史,能从王家那儿问到消息, 又能以上位者身份称呼王侍御史名讳的小公子……
吉士海心下凛然,嘴上倒是没停:“是, 因粮庄与户部几番合作, 牵扯甚多,我深恐一旦事发, 受到牵连,陷入囹圄,所以便想去求王侍御史救命!”
阮仁燧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这粮庄与户部还有合作?”
“是啊,”吉士海如实道:“就是因为它与户部有合作,树大根深, 所以我才到这儿来工作, 哪知道……”
电光火石之间, 她反应过来:“粮庄的问题, 肯定不只是当下发现的这一点!”
吉士海异常肯定:“我是新来的, 贾管事只比我早来了一个月, 也就是说, 短短一月之内,粮庄走了两个财务……”
“这么硬的背景,这么高的薪水, 走一个人也就罢了,两个?其中必然有问题值得深挖!”
阮仁燧深以为然:“不错!”
那边小时女官快步出去,交待侍从前去调查此事。
隔着门,几人都听见她的声音:“别惊动人,去户部查查,看这粮庄都牵扯到了那些事项上,经手人是谁,事项结果有无不妥?”
嘴上说着,手上娴熟地用手语比划给同行的大内高手看:“封锁粮庄各处要道,调遣羽林卫前来把控局面。”
大内高手看得心神一凛,震声应道:“是!”
小时女官手缩在袖子里,从容回去。
再见到吉士海,脸上还带着点庆幸之色:“幸亏娘子早早遇上了我们,不然看这架势,之后怕会有一场大动静呢!”
吉士海心有余悸:“是啊。”
那边小时女官又很自然地转头去问贾管事:“您是什么时候到钱庄来的,怎么来的?”
贾管事面露苦笑:“家里边上有老娘要吃药,下边还有三个孩子读书,四张嘴一起吃我,不寻个好营生,又该如何?哪知道稀里糊涂地就进了陷阱……”
说到此处,他忽的想起一事:“现在想想,当初招揽我来此的胡管事实在是很可疑——”
吉士海下意识道:“胡管事?”
“是了,”她面露豁然:“当初也是他招揽我来此的……”
阮仁燧紧接着问:“胡管事现下身在何处?”
贾管事与吉士海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东边方向:“就在东楼的办公室里!”
一行人匆忙出门,一道往东楼去。
贾管事与吉士海算是半个东道,自然走在前边,小时女官协同阮仁燧作为来客,跟在后边。
阮仁燧人小步子小,走得自然也慢。
而小时女官毕竟比他高了许多,一抬腿,便稳稳地越过了他。
他楞了一下。
下意识一抬头,小时女官也正低头看他。
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嘘。
起风了。
院子里的杨树半绿半黄,伴着风声,发出树叶摩擦的簌簌声。
贾管事走在前边,正要上楼,心脏忽然间漏跳了一拍!
好安静啊。
粮庄并不偏僻,往日里多有车马驼铃之声,装卸伙计们的呼喊声和账房们的言笑声不绝于耳……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电光火石之间,贾管事意识到——糟了!
他骤然转身!
吉士海下意识地看向他,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他的眼睛。
漆黑的,冰冷的一双眼睛!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她的感觉。
好像是寒冬腊月里突然被丢尽了深夜里的冰窟,冰冷彻骨,连魂魄都在战栗……
吉士海浑身冰凉,顿在当场。
然而下一瞬,一只手自后方伸出,带着融融暖意,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嗅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
回过神来,侧头去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浓紫色的袖子。
在那之后,才是一只劲瘦的手掌。
她原本是要回头看一看搭手在自己肩头的这个人的,这也是正常人好奇之下本能的反应。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道疾风闪过,似乎是有细碎的雨点落在了脸上。
吉士海下意识地仰头看了一眼,却是阳光高照。
贾管事凄厉的惨叫声唤回了她的心神。
她循声看去,心神剧颤,不由得后退一步,骇然地捂住了嘴!
贾管事跪在地上,双眼整齐地被划开了一条口子,眼球爆开,极其可怖。
两行血液循着他的脸颊,蜿蜒着流了下来……
吉士海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三魂七魄都吓飞了一半儿!
那紫衣人宽抚似的在她肩头拍了一下,随后将手收回,取出帕子来,动作舒缓地擦拭剑刃。
一只白羽鹦鹉在他头顶盘悬着飞来飞去:“梁二,你出手太凶了吧?看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又啧啧着道:“要是琦英在这儿就好了,她肯定不像你一样……”
那紫衣学士归剑入鞘,语气淡漠:“聒噪。”
那白羽鹦鹉似乎极不满意,哼哼唧唧地扇动几下翅膀,找了个地方落下。
“怎么跟前辈说话呢?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说着,它用四根脚趾的爪子蹬了蹬阮仁燧的丸子头,寻求共鸣:“你说是吧,老太岁?”
阮仁燧:“……”
吉士海:“……”
小时女官:“……”
“你个坏鸟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没礼貌?!”
阮仁燧勃然大怒:“马上从我头上下去,还有——不准管我叫老太岁!”
凤花台悻悻地叹了口气:“好吧,老太岁。”
再意犹未尽地蹬了两下,才震动翅膀,飞到了吉士海的肩头上。
吉士海受宠若惊——鹦,鹦鹉会说话!
她回过神来,再回想方才这鹦鹉所言,赶忙道:“不妨事的,我并没有被吓到,且这位太太也是一番好意……”
阮仁燧还在跟小时女官拉扯:“我去仔细看看!”
小时女官死命地拉着他:“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儿瞧见晚上要做噩梦的!”
阮仁燧心里边儿痒得不行:“不会的……”
又很好奇:“为什么会有紫衣学士过来?”
小时女官便如实地告诉他:“因为我觉得依照已知的讯息,有必要请一位紫衣学士过来看看。”
阮仁燧满脸茫然:“啊?”
小时女官蹲在他面前,细细地把整件事情解释给他听:“您想,吉娘子十六岁的时候,就能千里迢迢上京来办退婚告状这样的大事,心性何等顽强?”
“这回的事情,她虽有可能会受到牵连,但要说是因此大受打击,甚至于生出了求死之心,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事情过去三年,没道理吉娘子倍经历练之后,反倒变得软弱了,自杀?这不合常理。”
小时女官说:“所以我猜测,或许有什么非常理的人或物影响了她的心智。”
“今日一见,贾管事言辞闪烁,实在可疑,殿下又躬亲至此,如若那个非常理是来自于他,岂不是会叫您陷于险境?”
“所以嘛,”她理所应当地说:“稳妥起见,无论是与不是,请一位紫衣学士来,都是很有必要的。”
小时女官只是有点讶异:“来的居然是梁学士。”
阮仁燧方才听凤花台唤这位紫衣学士“梁二”,便知道这大抵就是借住在千秋宫里梁小娘子的兄长梁二公子了。
他就是有些纳闷儿,上一世,似乎没怎么见过这位梁二公子?
毕竟梁二公子跟皇室的血脉还是很亲近的,没道理见不到啊!
又忍不住想:之前他跟他阿耶说两位梁娘子之间的蹊跷,也不知道他阿耶有没有设法处置……
粮庄外响起了马蹄声和甲胄撞击在一起时发出的脆响声。
是羽林卫来了。
伴随着短促严厉的命令声,粮庄的各处通道都迅速被把控住。
自有人近前来押住了抽搐不止的贾管事。
梁学士叫凤花台:“你在这儿陪着他们。”
自己拾级往东楼去了。
阮仁燧看得面露茫然。
小时女官低声跟他解释:“贾管事知道殿下身份非同寻常,已经起了脱身之意。”
“那个胡管事,要么是他的同谋,要么是所在之处便于脱身,梁学士大概也是有所顾虑,所以才要去看一看……”
阮仁燧只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是匪夷所思,原以为是来帮个小忙,哪知道竟然会衍生出现下的变故来?
“那个贾管事,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并没有亲自直面过贾管事那双眼睛的诡谲,但是只看梁学士一剑刺瞎贾管事的眼睛,心里边隐约地也有了几分猜测。
小时女官也觉这事儿古怪,只是知道的讯息太少,一时之间没个结论,自然不会贸然出口。
她扭头去看凤花台。
阮仁燧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眼巴巴地看了过去。
凤花台两只爪子轮流跳来跳去,还在问吉士海:“你有瓜子儿没有?干果也行!”
吉士海没有,但是吉士海脑子转得很快。
她说:“南边待客的厅里有,你要是想吃,我去取一些,剥来给你吃,好不好?”
凤花台兴奋地啄了啄她的珍珠耳坠子:“你真好,果然,我跟某些考三万多名的笨小孩儿聊不到一起去!”
阮仁燧对着它怒目而视:“喂!”
吉士海同阮仁燧行个礼,迅速去取了一把干果和剥干果的小夹子到手,便重又折返到院子里来了。
小时女官很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心想:难怪元珍姐姐喜欢她呢!
凤花台也明白她的意思,美美地吃了几颗松子儿之后,告诉他们:“那个贾管事,乃至于这座粮庄,似乎与无极有些牵扯……”
吉士海听得面露茫然。
无极是什么?
阮仁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禁拍了一下大腿!
他忽然间明白了吉娘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遭遇此事,亦或者说,贾管事等人这时候为什么需要一个替死鬼了。
他失声道:“因为纪文英啊!”
前任京兆尹纪文英被下狱了,这家伙是邪祀无极的人。
大概是因为纪文英的入狱过于突然,打了无极一个措手不及,许多事情急于了结,所以才急急忙忙地拉了吉士海下水……
后边那些,都是他心里想的,只是没有明言,但即便如此,小时女官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吉士海今日见了太多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虽也好奇,却也明白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故而此时此刻,闭口不言,只专心致志地给凤花台剥松子儿。
东楼传来短促的打斗声,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阮仁燧有点担忧,下意识仰头去看,却被天际交织而来的镜光晃了下眼。
下一瞬,东楼的某扇窗户被推开,梁学士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阮仁燧听见有人叫了声:“岁岁?!”
他楞了一下,回头瞧了眼,又惊又喜:“小怡舅舅!”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哦,他小舅舅就在羽林卫!
夏侯小舅被差使过来陪伴皇家耀祖,捎带着简单了解情况。
梁学士的声音平和又冷静地从窗外传了过来:“将此事禀给陛下,奏请御史台和刑部联合彻查户部,京兆府与大理寺、羽林卫共同追查粮庄一案。”
侍从应声而去。
梁学士这才将视线投到了引出一切的皇长子身上:“殿下,近日神都城内恐有变故,您还是回宫去吧。”
阮仁燧才不想回宫!
这可是牵扯到了无极的大案,且都撞到他眼前来了!
他怎么能走?
阮仁燧当下就哒哒哒跑到了东楼上去,双手托腮,脸上笑眯眯的,十分可爱地叫了声:“梁舅舅,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帮忙鸭~”
梁学士蹲下身来,轻声问他:“什么忙都可以吗?”
阮仁燧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用力点头:“嗯!”
梁学士便说:“那么,可不可以请殿下帮忙,送小时女官回宫去呢?”
阮仁燧:“……”
阮仁燧嘴巴抿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好。”
……
梁学士的奏报,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通过。
御史台和刑部开始了对于户部的调查,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官员,也受令来到粮庄,开始具体事项的调查。
吉士海作为最要紧的涉事人,自然是不能离开的。
小时女官明白她的忐忑,很及时地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放心吧,我会跟他们打招呼的,娘子并不曾牵涉案中,只要配合调查,不会有事的。”
吉士海郑重地向她行礼称谢。
凤花台一边嚼嚼嚼,一边也说:“放心,放心!”
侍从们赶了马车过来,阮仁燧登上去,透过掀开的窗帘,依依不舍地向外张望。
马车向外行驶,正遇上大理寺的人匆忙赶来。
阮仁燧猝不及防地瞧见了一个年轻人,穿从六品的官服,眉头微蹙,一副忧虑不已的样子。
交错只是一瞬间,马车继续向前,他情不自禁地回头去看!
这——这这这!
小时女官下意识地回头瞧了眼:“怎么了,您瞧见谁了?”
阮仁燧说:“俞安世!”
小时女官看过阿好做的统计表,因而一口就喊了出来:“哦,刑部俞侍郎的儿子,他在大理寺当差,过来倒也不稀奇——他怎么了?”
阮仁燧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觉得吉娘子瞧起来有些面善了。
因为他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在宫宴上见到嘛!
俞安世后来做了宰相,吉娘子成了俞夫人!
他忍不住想:今生今世,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吗?
再想想也对!
前世这个时候,纪文英还没有被下狱,吉娘子当然也就不会被引入彀中,那时候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话说这一世他们还会共结连理吗?
阮仁燧心里边痒得不行了!
他真是很好奇啊!
……
不只是阮仁燧,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公主也紧急被提溜回宫了。
总共就这么两个初初长成的皇嗣,神都城内局势似有不稳,实在没必要将他们俩撒在外边冒险。
阮仁燧知道无极是皇朝的跗骨之蛆,大公主哪知道这些?
“为什么不让我去上学了?”
她焦虑得不行:“一天不去,得落下好多功课呢!”
贤妃:“……”
贤妃耐着性子劝她:“仁佑,你听话,外边出了点事,等了结了,你再出去也来得及……”
大公主难受得要命:“这得耽误多少事儿呀!”
德妃在旁听着,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点羡慕来。
别人家的孩子……
朱皇后笑吟吟地瞧着大公主,问她:“不然就给礼部下道口谕,让他们彻查一下神都城里的书院,禁止假期补习,把所有小孩儿都撵回家去,行不行啊?”
大公主听得十分意动!
再想一想,还是很君子地拒绝了:“不能这么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阮仁燧心想:那可不一定!
大姐姐你这就是以学霸之心,度学渣之腹了……
因得等圣上过去,是以这天的晚膳被拖延得很晚。
德妃不免有点唏嘘:“怪不得都说多事之秋,多事之秋,进了秋天之后,事情是明显的多了……”
“是啊,”贤妃附和了一句,由衷地道:“前两年还没有这种感觉的,也不知为什么,这两年不一样了……”
朱皇后:“……”
阮仁燧:“……”
圣上十分赞同地应了一声,继而面露疑惑:“岁岁,对于这事儿,你有什么头绪吗?”
阮仁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阿耶,硬邦邦地说:“没有!”
第169章 第 169 章 阮仁燧勃然大怒:“这……
因宫外的一场变故, 阮仁燧跟大公主这两匹在外边玩野了的小马都被套上了笼头,一起给拴在自己阿娘宫里边了。
德妃隐约听圣上说了几句这事儿的首尾,实在是觉得担心:“还是安安生生地在宫里边待着吧, 等事情了结了再出去也来得及!”
贤妃亦是如此。
给大公主急得呀!
她说:“可我是班长呀,班长怎么能请这么久的假呢?”
又忽的想起来另外一事:“我们班主任说了,这几天就要分发白菜苗和西葫芦苗下来, 让我们自己带回家去种!”
这事儿倒是简单。
贤妃说:“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让人给你弄来, 照样种,种一排!”
大公主郁郁地道:“这怎么可能一样呢!”
阮仁燧知道这事儿, 也觉得心里边痒痒的。
种白菜苗和西葫芦苗?
听着就很有意思!
结果没过两天, 小时女官居然还真是把两种苗苗给他们姐弟俩带过去了!
阮仁燧那份儿,是曹奇武给带的,
大公主那份,则是宋琢玉帮忙给带的。
两人不知道他们姐弟俩具体是住在哪儿,但他们都知道王娘娘住在哪儿啊!
专门去走了一趟,把东西交付到王娘娘手上,后边的转交流程, 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曹奇武带的东西很简单, 书院下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转交给阮仁燧的时候就是什么样子。
就是在纸包上歪歪扭扭地标注了三个字:给岁岁。
宋琢玉就要严谨得多了。
她很详细地转述了书院太太们的要求:要写植物生长观察报告, 记录下白菜和西葫芦长高长大, 乃至于开花的过程!
以及特别备注:要在傍晚或者阴天的时候栽种, 压实之后也不要忘记浇水!
两个小孩儿找到了事情做, 明显是消停了。
德妃想着天也逐渐冷了,不想叫儿子跑来跑去地折腾,就专门叫人在宫里边刨了块花圃出来, 让儿子种白菜和西葫芦。
龙川书院大概也不是第一年组织这种活动了,也担忧这群小孩儿的种植水平,所以没给发种子,直接发的就是苗。
每个学生三棵白菜苗,三棵西葫芦苗。
阮仁燧自己用小铲子给挖了坑,认认真真地给栽好了。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白菜苗,心里不免有些惊奇:“这真的是白菜?”
阮仁燧由衷地说:“我以为白菜小时候也是圆的呢!”
德妃听见还没有说话,圣上就先一步乐了:“岁岁,你为什么会觉得白菜小时候是圆的?”
“……”阮仁燧怀疑他阿耶要嘲笑他,但是他没有证据。
所以他顿了顿,还是很老实地说:“因为我见过街上卖的白菜,是圆的,很大。”
圣上了然地“哦~”了一声,又很奇怪地问他:“你吃锅子的时候不也见过白菜丝吗,为什么不怀疑白菜小时候就是小白菜丝?”
阮仁燧:“……”
阮仁燧忍无可忍:“阿娘,你看他!”
德妃就嗔怪地瞪了圣上一眼:“你哪儿来那么多话?真是的!”
她柔声宽慰儿子:“别理你阿耶,他就是这么个臭毛病,爱笑话人。”
又很亲昵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表扬他说:“岁岁可比阿娘强多了,阿娘在你这个年纪,只认识绿叶子,还不知道什么是白菜呢!”
圣上以手支颐,悠悠地道:“那可不一定,等你到了他的年纪,知道的保管比他多……”
一句话落地,惹得那母子俩同时用憎恶的眼神瞪着他!
圣上赶忙告饶:“好吧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阮仁燧前一天晚上把白菜跟西葫芦种下,第二天清早,从床上爬起来,就赶紧去看那六棵植物的生长状态。
结果搞得他有点焦虑:怎么看起来蔫蔫的?
一群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燕吉忙活完手头的事情之后,过去瞧了眼,而后失笑道:“挪苗之后蔫一会儿也是寻常,最多一两日,就缓过来了。”
她很肯定地说:“白菜跟西葫芦都是很耐活的,不然书院也不会让学生们种着两种菜呀。”
德妃听得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
燕吉笑着同她解释:“奴婢原就是乡野女子,小时候曾经见过爹娘耕种,所以知道……”
德妃不免感慨一句:“还真是术业有专攻。”
她是文官门庭出身,易女官么,则是东都中产家庭出身。
虽然在宫里一众贵女们的对比之下不算出众,但放眼天下,其实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可即便如此,在种白菜跟种西葫芦这件事上,仍旧比不过乡野门庭之女的燕吉。
德妃瞧着这个年轻的女官,忽然间领悟到了从前从没有想过的东西。
品格之贵、学识之广,其实从来都与出身和门第无关。
小厨房做了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做了火腿蘑菇跟鸡肉芹菜炒木耳两个清爽小菜。
又别出心裁,用夏日里收集的玫瑰花瓣和面,蒸了粉红色的玫瑰馒头来吃。
阮仁燧嗅到了玫瑰花的甜香与面粉的麦香。
他颠颠地洗手去了。
德妃则问燕吉:“你还这么年轻,平日里又机灵妥帖,有没有想过再往上走一走?”
燕吉叫她问得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德妃却没说什么,略微思忖一会儿,叫易女官:“给燕吉找找往年司农寺的选拔试题,让她看看。”
易女官也是一愣,应声之后,还是替燕吉多说了一句:“娘娘,司农寺考校的,可不仅仅是纯粹的作物啊……”
光是本朝及前代的农学书籍和其余的基础题,就很棘手了。
德妃却说:“我知道。”
只是同时她也说:“可燕吉也还很年轻,不是吗?”
如果有心,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准备。
易女官神情震动了一下,而后真心实意地道:“娘娘深谋远虑,远非我所能比的。”
……
深秋时节,层林尽染,也到了该看红叶的时候。
圣上专门选了个休沐日,奉太后娘娘,又协同诸多后妃,一起往翠微山行宫赏红叶去了。
秋高气爽,没了盛夏时令人烦闷的暑热,也不见寒冬腊月时的滴水成冰,正是一年之中最舒服的时候。
偌大的翠华山,如今也已经成了一片橘与红的海洋。
那连绵的鲜艳如血的枫叶中夹杂着或绿或黄的灌木,不知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的凉亭,掩映其中。
溪水兀自清澈向前,那五彩缤纷的秋天的深红浓黄倒映在水面上,俨然是另一个独属于这个时节的秘境。
大公主有点遗憾:“阿好怎么没来呢?今天可是休沐日呀!”
田美人含笑跟她解释:“阿好在念书呢,卓大儒说她基础打得不够牢固,正狠抓呢!”
在教育这方面,她有着最朴素的想法:能严抓严管的,都是好老师!
大公主作为卷王,很能理解另一个卷王的心态。
当下就说:“那我多收集一些好看的红叶,到时候叫人带去给阿好!”
田美人替妹妹谢过了她。
那边阮仁燧已经在大声喊她了:“大姐姐,快来!”
大公主眼睛一亮,哒哒哒快活地飞奔着过去了:“岁岁!”
阮仁燧在某个山坡那儿发现了一片无患子树。
深秋时节,果子已经成熟。
尤且挂在枝上的一片深红,掉在地上的则是更甚一层的褐色了。
大公主一眼就认出来了,当下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枣儿!”
阮仁燧:“……”
阮仁燧忍俊不禁,悄悄告诉她:“这叫无患子,可以用来洗衣服,还可以搓出泡泡来!”
大公主惊奇不已地瞪大了眼睛:“泡泡!”
阮仁燧很肯定地跟她点点头,说:“泡泡!”
……
太后娘娘叫武安大长公主和韩王妃陪着,在行宫里散步闲话。
不远处的树荫下,搭起了两架秋千。
一架上边坐的是成安县主,另一架上边坐的……
是只逐渐变得肥美的狸花猫。
那狸花猫煞有介事地蹲坐在秋千的坐板上,看一眼蹲在旁边的小梁娘子,很肯定地叫了声:“喵!”
小梁娘子狐疑地问它:“我先推你,你之后再推我?”
那狸花猫又叫了一声:“喵!”
小梁娘子开始慢慢地推动秋千。
狸花猫美美地享受着秋千的一高一低,一起一伏,幻想自己其实是在君临天下。
它心想: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猫猫大王我就不是皇帝!
如是过了会儿,小梁娘子停下手来,让秋千慢慢转平:“项链,我们该换换了吧?”
被唤作项链的狸花猫敏捷地从秋千上跳下去,竖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梁娘子:“……”
小梁娘子叫它:“喂——你这可恶的死肥猫!”
成安县主在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再循着狸花猫消失的方向一瞧,便见大公主和皇长子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瞧着胸前衣襟的颜色都深了——是被水打湿了。
德妃跟贤妃正跟其余人说笑呢,瞧见自己家的冤种过来了,起初也没在意。
还是朱皇后眼睛尖,眉头皱起来一点,叫他们姐弟俩:“仁佑、仁燧,你们嘴里含着什么?看着都鼓鼓囊囊的……”
德妃跟贤妃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儿,齐齐正色起来。
那边两个小孩儿就兴冲冲地跑到自己阿娘面前,献宝似的一张嘴。
咕噜噜,螃蟹一样,开始往外吐白沫……
然后分别被亲娘一巴掌拍在下巴上了!
德妃急了:“岁岁,你吃什么了?快吐出来!”
贤妃也急了:“阮仁佑,把嘴张开,快点!”
还是闻昭仪赶紧说了句:“快去找太医来瞧瞧!”
然后姐弟俩被押着漱口,服药之后咕嘟嘟灌了一肚子的水。
因为喝得太多,都跑不动了,只能歪在躺椅上,像两条咸鱼一样晒太阳……
阮仁燧很忧郁地说:“这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大公主同样很忧郁地说:“看红叶真讨厌,我明年绝对不来了!”
……
中午一起用过午膳,众后妃各自往临时的居所去歇息。
二公主是个有点缠磨人的孩子,非得叫人抱着才能睡,一放下就会醒过来哭闹。
田美人很宠爱她——她知道,这应该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了。
所以不辞辛苦,亲自抱着她,慢慢地,轻柔地哄着她。
如是过了约莫两刻钟,二公主终于睡得沉了。
田美人轻轻地将她放下,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和肩膀,却见亲信在外边探头探脑。
她心下微突,叫保母在这儿照看女儿,自己出去了:“怎么了?”
亲信声音压得很低:“美人还记不记得从前被皇后娘娘撵到行宫的齐才人?”
“她想见见您,说是有很要紧的话想跟您说,您要是不听,一定会后悔的……”
齐才人?!
田美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脑海里找出来这么一个人。
那时候她还没有生产,齐才人意图撺掇德妃和贤妃相争,被德妃戳破,而后被朱皇后下令撵出宫了。
是了,齐才人就是被撵到了翠微山行宫。
她想见我?
田美人一时有些恍惚。
其实在宫里的时候,她跟齐才人的关系还不错……
室内忽的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嘤咛。
她打个激灵,倏然间回过神来,匆匆交待亲信:“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别理会她。”
进到屋里去,二公主已经醒了,大概是因为没见到母亲,哼唧着又要哭了。
田美人赶忙把她抱起来,温柔地哄弄起来:“不怕不怕,阿娘回来啦……”
二公主又哼唧了两声,靠着她,重又打起瞌睡来了。
田美人满心柔情地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的全世界,至于齐才人……
她忽然间心头一刺。
当场齐才人之所以会被朱皇后撵走,就是因为她意图煽动皇嗣内斗。
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无论斗成什么样子,都是不会吃亏的!
田美人狠下心来,叫亲信:“去把这事儿告诉皇后娘娘!”
亲信吃了一惊:“美人……”
田美人加重了语气:“去呀!”
……
田美人的亲信到了朱皇后那儿,通禀之后,见到的却不是朱皇后,而是朱皇后的近侍女官。
亲信知道这位近侍女官的分量,所以也不迟疑,一五一十地将齐才人之事讲了。
近侍女官听得讶然,旋即郑重颔首:“我会将此事如实告知皇后娘娘的,还请田美人安心。”
亲信应声而去。
内殿里,朱皇后正在同闻昭仪说话。
闻昭仪毕恭毕敬地说:“我想着当初齐氏是娘娘下令驱逐出去的,又是意图煽动皇室骨肉不合这样的罪名,她贸然来寻我,我是万万不敢理会的……”
朱皇后含笑注视着她,由衷地说:“闻昭仪做得很妥当,齐氏那边儿,我会让人去处置的。”
闻昭仪垂下头去,很恭顺地应了声:“是。”
再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她走了。
近侍女官这才进来回话:“娘娘,方才田美人使人来回了齐才人的事情。”
朱皇后颔首应声,却侧了侧身子,转目看向另一侧去。
侍从们低着头拉开帘幕,圣上独自坐在后边,面对棋局,自己跟自己对弈。
朱皇后轻声说:“闻昭仪虽年轻,但处事是很方正的,田美人从前虽有些糊涂,但今日再看,也是有所长进了。”
圣上听得头都没抬,指间捻着一枚棋子,吩咐亲信:“去听听闻氏的动静。”
朱皇后呼吸短暂地顿了一个瞬间。
如是半晌之后,亲信来报:“陛下,昭仪悄悄使人去打探田美人处的动向。”
圣上短促地笑了一声,将手中棋子落下,抬头去看朱皇后:“她太聪明了。”
朱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圣上随手将面前棋局抹掉,淡淡道:“只是她不知道,宫里不需要聪明得锋芒毕露的女人,这里只需要懂得难得糊涂的女人。”
……
因之前在嘴巴里泡发无患子,阮仁燧跟大公主都被灌了一肚子水。
这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中午的时候,姐弟俩都没怎么吃东西。
德妃对此表示:该!
她气呼呼地说:“让你胡闹,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圣上知道之后也笑了半天,笑完之后倒是叫上德妃:“走,我们出去打猎去!”
翠微山囊括了附近数十里,其中不乏有鹿羊鸡兔。
德妃听得意动不已,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这,真的可以吗?”
毕竟太后娘娘和朱皇后都在这儿,她有点担心,圣上要是只带着她去打猎,是不是会生出是非来。
圣上不假思索地应了:“当然可以了!”
德妃赶忙回去换了身便于出行的衣裳,捎带着把发间的珠饰都取了下来。
她像模像样地找了把弓箭背着,再备上箭囊,跟圣上一起骑马出发了。
临走之前还跟儿子画饼:“岁岁,阿娘给你抓只鸡烤来吃!”
朱皇后知道了,也只是笑着说了句:“那咱们就等着瞧瞧,看能不能吃到陛下和德妃打的猎物吧。”
底下妃嫔们却是神色各异。
德妃是会骑马的,也能拉弓,让她射固定的靶子,估计还能在女眷之中得个中等偏上的成绩。
但外边的猎物怎么可能固定不动,等她来射?
倒是遇上过几只山鸡,结果全都飞了!
搞得她一整个垂头丧气。
圣上就教她做陷阱来抓山鸡:“也不一定非得用箭射啊,别管用什么法子,能抓到猎物,就是好法子!”
如是等转了一圈儿,回来再看,还真是抓到了!
……
阮仁燧跟大公主在贵妃椅上躺了大半天,各自方便几回之后,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姐弟俩凑到一起,正盘算着要去找点吃的呢,圣上跟德妃就赶在这时候满载而归了。
侍从们在后边抬着几只羊,最大的一只自然是要敬献给太后娘娘的。
倒是剩下的,可以叫宫妃和宗亲们烤来吃。
德妃特别高兴,叫儿子过来:“阿娘虽然没有打到山鸡,但是用陷阱抓到了一只,岁岁,跟你大姐姐一起做叫花鸡,好吃又好玩儿!”
叫花鸡!
阮仁燧跟大公主同时眼睛一亮!
紧接着异口同声道:“好!”
朱皇后“哎呀”起来:“我们可真是有口福了,沾光,沾光!”
贤妃笑盈盈道:“谁说不是?”
闻昭仪也看见了德妃逮到的那只山鸡。
老实说,她觉得那不像是陷阱里逮到的。
如若不然,带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是活的才对。
倒像是被人抓住,专门塞进陷阱里边去的。
只是……
她看看朱皇后,看看贤妃,最后再看看德妃——难道就只有她自己看出来了吗?
闻昭仪心里边“咯噔”一下,震得她头晕眼花!
……
小时女官打头,在调制腌鸡的香料。
葱、姜、盐,八角,酱油,花椒,胡椒……
几个厨娘有条不紊地在给几只山鸡拔毛。
另有宫人寻了荷叶备用,还有内侍在堆灶台。
阮仁燧和大公主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左飞飞,右飞飞,勤勤恳恳地四处添乱。
阮仁燧问:“好了没有,是不是可以包了?”
大公主问:“是包起来放到火上烤一烤,马上就能吃吗?”
阮仁燧说:“小时姐姐,我想给山鸡外边涂泥!”
大公主马上举手说:“我也想!”
小时女官忍着笑,叫他们俩先去吃点别的:“还早呢,你们垫垫肚子,不然到时候该饿扁了……”
姐弟俩异常坚持:“不!”
就要吃叫花鸡!
可是等待的时间真是好长好长啊……
德妃跟贤妃就听他们俩不住地在絮叨:“还没有好吗?”
大公主还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用以描述时长:“我感觉都过去好久好久好久了!”
贤妃笑微微地问她:“阮仁佑,你再叽叽喳喳叫个没完,信不信我揍你?”
大公主:“……”
大公主就很气愤地瞪了阿娘一眼,跑到朱皇后身后去,把下巴搭在她肩头上了。
朱皇后笑着反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叫贤妃:“凶她干什么?不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泥土逐渐转干,隐约的勾人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阮仁燧跟大公主咽着唾沫,瞧着那凝固了的黄泥被打破,露出内里在热力之下变得黄而微焦的荷叶。
小时女官用夹子剥去最外边那一层,放在托盘上,端到桌上去。
荷叶一层层拨开,那肉香味儿也逐渐地弥漫开来。
到最后一层,是焦黄色的油润的鸡皮,后背位置大概是烤得久了些变成了迷人的焦红。
再用夹子两边那么一撕,浅黄色含着油脂的汁水在雪白的鸡肉上流淌……
阮仁燧跟大公主像两只饿久了的小猫似的,迫不及待地把脸埋了进去!
呜呜呜。
真好吃!
德妃叫儿子:“岁岁,你小心烫到呀!”
阮仁燧置若罔闻。
贤妃叫女儿:“仁佑,你慢点吃!”
大公主置若罔闻。
到最后两位老母亲都不惜得管了:“随他们去吧!”
如是等到了两刻钟之后,阮仁燧跟大公主又如同两条咸鱼一样,挺着肚子,懒洋洋地躺在了贵妃椅上。
吃美了。
也吃撑了。
朱皇后叫人给他们俩送了山楂丸过去。
搓得小小的药丸儿,只比米粒大一点。
阮仁燧跟大公主聚头在一起吃了几颗下肚,没觉出有什么用来,倒是觉得酸酸甜甜的,十分可口。
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美美地把一瓶山楂丸分食了。
然后躺下去,继续吹着风,看漫山遍野的红叶。
太后娘娘还在跟圣上说话,知道龙川书院居然还发了白菜苗和西葫芦苗给学生,倒是觉得新奇,遂叫人去传两个孩子过来说话。
阮仁燧吃得不能再饱了,走路都觉得肚子重得慌。
大公主也亦如是。
姐弟俩进了殿内,齐齐躬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这么一走动,再加上一弯腰,有些事情忽然间就不受控制地发生了。
阮仁燧就觉得有股气流在往上顶。
他小小的眉头动了一下,嘴一张,忽然间打了一个饱嗝儿!
下一瞬,不久之前才刚吃进去的小山楂丸哗啦啦漾了出来!
噗噗噗!
坐在他对面的贤妃赶忙往旁边躲了躲。
太后娘娘:“……”
圣上:“……”
阮仁燧大惊失色:“……”
大公主离得最近,所以瞧得也最真切,惊愕不已:“岁岁,你在吐丸子!”
紧接着自己也打个嗝儿,小牛反刍一样,开始往外吐小山楂丸……
德妃也赶紧起身躲避。
韩王实在是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了!
有了这么一个带头人,其余人也控制不住了,殿内笑成一团。
饶是太后娘娘这么严肃的人,也不禁面露笑容。
大公主起初看弟弟吐山楂丸,还有点担心呢,没想到自己忽然间也开始吐了。
更没想到——这群可恶的大人居然都在笑!
阮仁燧跺脚:“都不准笑!”
大公主用力重复:“都不准笑!”
说完,一个饱嗝儿,“噗”一下吐出来几粒小山楂丸!
韩王笑得肚子疼,都不敢再看他们姐弟俩了,低着头,狠掐自己大腿!
贤妃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强撑着要来领两个孩子出去避一避。
到了女儿跟前,看她嘴角那儿还沾着一粒山楂丸儿,当下没忍住,露了笑声出来。
阮仁燧:“……”
大公主:“……”
满殿笑声,更惹得姐弟俩悲愤不已!
阮仁燧勃然大怒:“这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大公主气急败坏:“看红叶真讨厌,我明年绝对不来了!”
第170章 第 170 章 德妃小声教训他:“岁……
从翠华山回宫之后, 阮仁燧和大公主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去玩儿/学习啊?
在外边待久了,真是觉得宫里边很没意思!
结果没等他们俩无聊几天,朱皇后便忽然生起病来了。
起初只是有点咳嗽, 妃嫔们领着孩子去给她请安,却没见到人。
朱皇后的近侍女官从里头出来,隔着帘子, 跟妃嫔们见礼,捎带着也是解释此事。
“皇后娘娘近来身体不适, 皇嗣们年幼,唯恐过了病气。”
“诸位娘娘既到了门外, 一番心意, 皇后娘娘也已明白,请诸位娘娘回去吧……”
这时候也没人十分地在意。
毕竟人吃五谷杂粮, 哪有不生病的?
结果第二天午后,易女官神色少见地有点慌乱,快步入内去回禀德妃:“太医院的人,除了值守的,都去凤仪宫了……”
略微顿了顿, 又说:“皇后娘娘的母亲, 今天早晨也进宫来了。”
德妃听得变了脸色:“怎么这么声势浩荡的?”
她有点不安, 有心想打发人去问一问, 又觉得这么做怕有瓜田李下之嫌……
几经踯躅, 终于还是默然。
半晌之后, 她吩咐易女官:“叫宫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不准出去议论此事,要是生了是非出来,我拔了他的舌头!”
易女官知道此事轻重, 当下毕恭毕敬地应了:“是,娘娘放心。”
德妃又想着叫人去知会妹妹一声,再一想,她跟小时女官在一起,后者必然会提点她的。
便也就罢了。
德妃只是拎了儿子过来,叫他跟自己去小佛堂去诵经。
阮仁燧知道事情紧要,乖乖地应了,也没有闹腾。
他心里边也有些不安,只是还记得从前同他阿耶的对话,是以心里边有所揣测。
朱皇后其实不是生病了,而是打算假死离宫了吗?
……
中宫有恙,且似乎病症不轻,对于内宫来说是一重震动,而对于外朝来说,同样也亦如是。
太常寺和礼部牵头,举行了几场大规模的法事,还专门请了大师进宫讲经。
又在城中施粥赈济,以积功业。
可这一切都没能阻止中宫的身体向着更糟糕的境地滑落。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千秋宫的女官往披香殿来,请德妃和皇长子即刻往凤仪宫去。
德妃因近来时常出入千秋宫,同这女官也算是面熟。
闻讯便知事态糟糕,当下试探着问了句:“是只让我们母子二人过去,还是……”
那女官低声道:“宫里边的妃嫔和皇嗣,都蒙召要过去。”
德妃心里边便明白了。
她紧紧地攥着儿子的那只小手,脸色有些苍白地登上了前往凤仪宫的轿辇。
等到了凤仪宫门外,先见到一片乌压压的人头。
各宫主位的侍从,太后娘娘和圣上身边的亲随,再往里走,朱少国公夫妇和定国公府的人,乃至于政事堂的相公们……
俱都已经到了。
寝殿里放下了两重帘幕。
朱少国公夫妇和朱皇后的亲信们在最里边陪着,太医们神色肃穆,往来行走。
太后娘娘隔着一重帘幕,静坐不语。
她旁边是中书省的史官。
圣上坐在帘幕之外,政事堂的宰相们,乃至于麻太常、礼部尚书,宗正少卿等人,则垂手侍立在侧。
如此多的来客,或高或低,或男或女,都叫大尚宫安排得井然有序,寻不出丝毫错漏来。
德妃领着儿子一路进去,见到的全都是一片穆然,除了太医和太常寺、礼部的官员偶尔会低声说句什么,其余的不闻一声。
贤妃与她几乎是一起到的,大尚宫亲自出来,同她们行个万福礼,而后掀开帘子,到太后娘娘所在之处,给她们指了位置。
德妃与贤妃便各自领着孩子,默然跪了下去。
入宫多年,她们也曾经有过龃龉,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最终还是和好如初了。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见了担忧与惶然。
在这个时刻,她们是天然的盟友。
因为她们都有孩子,且一个是皇室长女,另一个是皇长子,而她们俩又自知若无意外,她们此生绝不可能登临后位。
朱皇后宽和慈爱,能够衷心地对待两个孩子,但如果以后圣上再立新后……
一切就很难说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帘幕里边的言语声逐渐小了,只剩下被刻意压低了的抽泣声。
阮仁燧跪在德妃身边,看见大公主脸色苍白,瞳孔失神,流露出很害怕的神情来……
他悄悄地伸手去握住了大公主的手。
好冷!
大公主回过神来,很不安地看了弟弟一眼,眼睛里忽然间涌出来两团小水花。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小声问弟弟:“朱娘娘到底怎么啦?”
贤妃有点忐忑地看了女儿一眼,有心想叫她别说话,可是……
阮仁燧小声告诉她:“朱娘娘太困啦,她想睡一会儿了。”
大公主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阮仁燧四下里看了看,没站起身,膝行着挪过了他阿娘的位置,跟大公主挤在了一起。
他拉着姐姐的手,小声说:“别怕!”
两只小鸡崽瑟瑟地挤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幕从里边掀开。
朱皇后的近侍女官脸上带着泪痕,出来同太后娘娘行了一礼:“皇后娘娘的精神好一点了,还有几句话想说……”
太后娘娘轻叹口气:“叫她说吧,我跟皇帝,乃至于相公们都在这儿听着。”
近侍女官又去里头传话。
过了会儿,朱皇后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太后娘娘,陛下,我年轻德浅,只怕不能再继续担当中宫之责了……”
近侍女官又去外头,把这话全须全尾地复述给宰相们听。
太后娘娘轻轻说:“你是个很好的皇后,恪尽职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选你入宫,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朱皇后似乎是笑了一下,很快就咳嗽一声。
紧接着说:“我领头编纂的那套书,现在还没有完成,我过身之后,可以让费尚仪领头,闻昭仪襄助,共同将此事完成……”
太后娘娘应了声:“可以。”
嘉贞娘子与闻昭仪一起拜谢,应声称:“是。”
朱皇后又说:“费尚仪年轻,主持此事,只怕力有未逮,还请母后再升一升她的品阶,以平息日后可能会有的纷争吧。”
太后娘娘微微颔首:“嘉贞如今是五品尚仪,依你所言,给她个四品的官衔挂着,也就是了。”
嘉贞娘子叩首谢恩。
太后娘娘又问起别的事项来:“内庭诸事,又该如何?”
话音落地,跪在底下的妃嫔们几乎同时都提起了心弦!
朱皇后缓缓道:“我心里边一直都记挂着一件事情,田氏为陛下诞育了公主,却只是美人,位分似乎太低了一些……”
她略微顿了顿,才继续道:“就升为婕妤,您以为如何?”
太后娘娘应了声:“可。”
田美人受宠若惊,一时悲喜交加,不由得流了眼泪出来:“娘娘仁慈,妾身百世难报!”
朱皇后又说:“德妃作为中宫之下的正一品内命妇,修书讲学,垂范天下女眷,也可以进一进她的位分。”
话音落地,别说是其余人,连德妃,甚至是阮仁燧都愣住了!
进一进德妃的位分?!
朱皇后大抵也知道事关重大,所以此时此刻,问的不仅仅是太后娘娘,也有圣上:“母后与陛下,以为此事如何?”
圣上简短地应了句:“可。”
太后娘娘声音平稳道:“那就依你所言,擢升德妃为贵妃吧。”
妃嫔们全都惊住了!
德妃自己也惊呆了!
关键时刻,还是阮仁燧反应过来,飞速地用胳膊肘儿拐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她:“阿娘,谢恩呀!”
德妃打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拜谢:“皇后娘娘厚爱,妾身没齿难忘!”
帘幕外边,政事堂的相公们对此事倒是有着另一重想法。
要说朱皇后做这个决定之前,从没有跟圣上亦或者太后娘娘通过风?
这是绝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擢升德妃为贵妃这事儿,其实早就已经在最顶层那里通过了。
再回头想想,先前太后娘娘让德妃给外命妇讲书,其实就是在为这事儿埋伏笔了!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宰相们悄无声息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同僚们眼底看出了相同的猜测。
圣上不会再立继后了!
若非如此,有什么必要提前抬一位贵妃出来?!
再循着这条线来想想,或许朱皇后其实早就卧病了,只是一直没有公之于众罢了!
冷不丁一个消息砸过来,德妃险些当场晕倒,即便是谢了恩,但脑袋里也还晕晕乎乎的呢!
她晕乎了,朱皇后却没有。
她的安排还在继续:“贤妃最早侍奉陛下,又诞育了皇长女,性情温柔妥帖。”
“贵妃有了历练,行事练达,也可倚仗……”
“只是我想着她们二人毕竟年轻,处置宫务,还是得有个经验丰富的人领着才成……”
如是讲完之后,朱皇后声气有些虚弱地提议:“请大尚宫、贵妃、贤妃共同执掌宫权,太后娘娘、陛下以为如何?”
圣上与太后娘娘如先前一般,出声应了:“可。”
让大尚宫与贵妃、贤妃共同执掌宫权,这事儿倒并不是很出人意料。
前者有圣上的信重,又资历深厚。
后边两位是朱皇后之下位分最高的妃嫔,理所当然。
闻昭仪跪在贤妃后边,有那么一个瞬间,意识模糊,两耳嗡鸣。
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当日在翠华山行宫时的画蛇添足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通过朱皇后,亦或者说是圣上设置的考验。
而田美人通过了。
所以田美人被晋升为了昭仪。
而她则失去了同贵妃和贤妃一起共同执掌宫权的机会。
当日在翠华山,当侍从悄悄禀告,说齐才人有要紧之事,意图禀告给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跳脱了这个陷阱,将此事禀告给了朱皇后。
朱皇后夸赞了她。
只是与此同时,闻昭仪也在想:一个被驱逐出宫的才人,真的有能力在到了行宫之后,收买人手,将消息送到她面前来吗?
再去想近来太后娘娘对于德妃的厚爱,她猜想,或许宫里边即将发生什么变故了。
而此时此刻联系她的齐才人其实并不是齐才人,而是一张考卷。
那么,参与考试的人会有谁?
初入宫廷的她,还有——身份其实并不匹配位分的田美人!
闻昭仪悄悄使人去打探,看田美人那儿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意识到——其实这才是田美人的妹妹没有跟着来行宫的原因!
圣上,亦或者说朱皇后不希望田美人在妹妹的指导之下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个选择,必须得是她自己做出的才行!
闻昭仪很快就知道了结果。
就在她跟朱皇后讲齐才人之事的时候,田美人也打发人去拜见朱皇后了。
闻昭仪听闻此事之后,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太后娘娘和帝后,乃至于三位皇嗣都在行宫里,齐才人一个废妃,有什么能力接连将消息送到两位后妃那儿去?
她意识到那的确是一场考试。
可遗憾的是,这场考试只需要能及格的学生,而她额外地做了附加题。
考官很坦然地让她知道这的确是一场考试,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本身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明确的态度了。
考试早已经结束,现在是公布成绩的时候了。
朱皇后后边陆陆续续地说了一些别的。
私人赠与两位皇嗣的东西。
她过身之后,凤仪宫的侍从们如何安置。
又专门叫人取了自己的手札来,给记录在册的那些素来行事有度、当值认真的女官、宫人和内侍求了赏赐。
或者升官,或者厚赐,不一而足。
最后则是承恩侯府的事情:“承恩侯府的乱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侯府没有主母,从前的世子又因为无礼被废黜了……”
她这话是跟政事堂的相公们和麻太常等人说的:“这事儿不好处置,还是让我来开这个口吧。”
“外戚那边的分数统计表上,刘五娘子名列前茅,就立她做承爵之人,诸位以为如何?”
宰相们迟疑着彼此对视。
麻太常有些犹豫,低声道:“娘娘,向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刘五娘子前边似乎还有兄长……”
惹得朱皇后勃然大怒,沙哑着声音道:“承恩侯府不法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非要在长幼上纠缠?!”
她咳嗽几声,才继续说:“难道还要再扶一个纨绔上去,承继他父亲的荒唐和狂悖吗?!”
麻太常不能应对,几瞬之后,低头应了:“娘娘所言甚是,既如此,就依您所言。”
再之后,朱皇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殿内众人各有所思,神色恍惚,一时之间,只有压低了的哭泣声和被风吹起的帘幕,不时地飘摇在众人耳中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近侍女官哭着来报:“皇后娘娘薨了!”
短暂地寂静之后,由里及外,众人潮水般跪了下去。
俄而哭声大作。
……
虽然朱皇后再三嘱咐,葬礼不可过于靡费,但依从太后娘娘的意思,还是办得十分隆重。
妃嫔们迅速地改换了素服,皇嗣们自然也是如此,在德贤二妃和大尚宫的统领之下,一起往凤仪宫来哭灵。
德妃毕竟年轻,新点的天赋也在读书讲学上,而不是办这种大事。
相较之下,贤妃虽然长于人情世故,但也缺乏料理这类大型场合的经验。
关键时刻,还是大尚宫撑起了场面,一条条地跟两妃商议。
“武安大长公主为姐,韩王为弟,且韩王妃向来文弱,到时候,宗亲这边儿,还得委托大长公主襄助。”
二妃俱都应了。
“二公主毕竟年幼,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想必也怜惜幼女,叫田婕妤带着公主守到半夜,此后再到举丧那日再来也就是了,两位娘娘以为如何?”
二妃也应了。
大尚宫又说:“请贤妃娘娘照应着内庭的妃嫔和大公主、皇长子,免得乱中出事,贵妃娘娘往前头去,预备着内外命妇入宫哭灵……”
“皇后娘娘交待的那些事项,就叫冯尚宫和皇后娘娘的近侍女官一起操办,我协同费尚仪,去跟太常寺和礼部商量丧礼的具体事项……”
很周到,很妥帖。
二妃颔首应了,很客气地谢过这位内庭老人。
大尚宫赶忙还礼:“两位娘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了……”
二妃各司其职,很快离开。
大尚宫则叫了冯尚宫过来,交待她该办的事情:“叫你过去,是互为监督,如此处置,皇后娘娘早已经有了决断,只管听着也就是了。”
又说:“定国公府的小娘子也会进宫,她尚且年幼,你着意瞧着,看她要是累了,就赶紧开口,领着她去歇息,这种话,朱氏夫人自己是没法说的……”
冯尚宫毕恭毕敬地应了:“老师,我知道了。”
大尚宫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那边嘉贞娘子过来寻她,预备着一起去见太常寺等外朝的人,大尚宫再温和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冯尚宫看着她的背影,再看一眼随从众妃跪在一起的闻昭仪,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
她知道,比起毫无经验的二妃,闻昭仪曾经分别替闻老夫人和闻相公操持过寿宴,且还办得很不错。
闻昭仪有着掌家的经验,也具备操持大型场合的能力。
相较于二妃,她才是更适合执掌宫权的那个人。
因为她确实能抓住那份权力。
所以啊……
冯尚宫在心里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尚宫一定得在闻昭仪冒头之前,就把她按下去才行。
最粗陋的手段,是明刀明枪,针锋相对。
最顶尖的手段,是顺应对手的性情,引人入彀,杀人不见血。
宫里边从来都不缺聪明人。
有些人可能一直到闭上眼,都不知道自己折损谁手。
……
阮仁燧三岁,大公主五岁,不同于还不满周岁的二公主,都是要给朱皇后守灵的。
德妃有点不放心儿子,才三岁呢,一跪就是一整天,怎么受得了?
且因是丧期,吃的也都是素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大公主虽也是孩子,但好歹还比岁岁大两年呢!
只是这会儿她领头主事儿,总不好带头叫儿子去歇着的。
尤其朱氏夫人的小女儿、朱皇后的小妹妹朱三娘子也进宫来给姐姐守丧了。
她今年也才四岁,真是生得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
冯尚宫记得大尚宫的嘱咐,专门来问过几回,看朱三娘子是不是需要去歇歇。
德妃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着,只要朱氏夫人答应了,她就顺理成章地叫岁岁和大公主也去歇着!
可是!
朱氏夫人居然没有点头!
朱三娘子就跟大公主和岁岁一起守孝,一起熬夜,一起吃青菜豆腐,看着居然还是精神百倍,一个瞌睡都不打!
德妃:“……”
这不科学啊!
明明岁岁已经是小孩儿里边身体很好的类型了!
朱三娘子是朱皇后的妹妹,礼法上也需要给姐姐守孝,只是这种守孝,一定是低于作为儿女的阮仁燧和大公主的。
人家做妹妹的都在老老实实地守,你们做儿女的居然要跑?
想都别想!
哭丧持续七天,阮仁燧和大公主、朱三娘子吃住都在凤仪宫,想躲懒都没机会。
德妃又不能悄悄地吩咐下去,说:你们往岁岁的碗里边藏一个鸡腿!
丧期这么干叫人知道了,别说是贵妃之位,德妃之位都未必能保住了!
她也就只能忍着,私底下悄悄跟儿子说:“再忍忍,过去这几天就好了。”
阮仁燧跟大公主忍得满脸菜色,只是倒还都能坚持得住。
阮仁燧是因为他毕竟是个成年人。
大公主则是因为她与朱皇后的感情很深。
到了第四天晚上,姐弟俩半夜饿得睡不着,正翻来覆去呢,窗户忽然间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阮仁燧一骨碌坐起身来,警惕地问:“谁?”
窗外朱三娘子细声细气地叫他们:“是我,你们从窗户这儿悄悄地出来,有好吃的……”
大公主也紧跟着坐起来了。
她还专门放轻了动作,小心不要惊动外边守夜的人,又搬了小椅子过来,叫弟弟:“岁岁,踩在上边,我们悄悄地出去!”
阮仁燧毕竟是个成年人,见状就有了猜测。
凤仪宫里人这么多,朱三娘子怎么可能瞒着所有人给他们找吃的?
必然是有人默许了的。
既然如此,这时候守夜的人即便听见,怕也会装聋作哑的。
阮仁燧跟大公主先后翻窗出去,跟在朱三娘子后边,跟她一起进了偏殿。
桌上摆了两只盘子,里头是油亮亮的烧鸡。
朱三娘子自己找了把小椅子坐下了,又叫他们俩:“快来吃吧!”
大公主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阿娘说的话,有点犹豫:“这,这不好吧……”
阮仁燧悄咪咪地问朱三娘子:“是有人让你带我们过来吃的吗?”
朱三娘子葡萄似的黑眼睛看着他,点点头,有点含糊地道:“……说,你们俩都饿瘦了。”
阮仁燧明白过来,当下不再犹豫,招呼大公主:“大姐姐,快来吃!”
说完,自己一马当先,开始大快朵颐。
好香啊!
阮仁燧才啃完一只鸡翅膀,外头就有脚步声传过来了。
紧接着是德妃的声音:“那边怎么掌着灯?”
阮仁燧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瞬,德妃推门进来,打眼一瞧儿子满嘴的油和那只烧鸡,大惊失色!
她赶紧自己进来,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慌里慌张道:“岁岁,你哪儿来的烧鸡?”
阮仁燧:“……”
朱三娘子主动说:“贵妃娘娘,是我给他们带过来的……”
德妃一下子就哑火了。
她没法儿对着朱三娘子说什么……
当下只能蹲下身,柔声细语地问:“三娘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三娘子眨了眨眼睛,同样很小声地说:“因为姐姐说大公主和皇长子都饿瘦了……”
深更半夜,德妃起了一身白毛汗!
她声音有点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三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朱三娘子有点纳闷儿:“我没有乱说啊……”
德妃听得心里毛毛的,眉头紧锁,再一扭头,看儿子还在吃,不由得小声教训他:“岁岁,别吃了!”
“没礼貌,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
她说:“皇后娘娘在天有灵,看见该怎么想?!”
这话才说完,半空中忽然间幽幽地响起了朱皇后的声音:“让他吃……”
德妃:“……”
阮仁燧:“……”
德妃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臂,瑟瑟道:“岁岁,你刚刚听见了没有?好,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她有点恍惚:“还是我听错了?”
半空中朱皇后还在说:“仁佑,你也来吃!”
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