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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姝色(双重生) 芝书 20244 字 8个月前

太医姓陈,须发皆白,是姜采盈自幼在宫时就侍奉她的太医院首席。此刻他官袍的前襟后背被汗水湿透,脸上愁云惨淡,眉头紧锁。

他放下布巾,对着卫衡深深一揖,“回禀大司马,如今正值酷暑,公主此番寒症,悖逆天时,凶险异常!老臣方才细细诊过,公主脉象沉伏于骨,如寒玉沉于深潭,阳气已近湮灭。先前芝阳丹的药力也已经被凝息露中和,从此再无效力。此乃……阴阳逆乱,寒毒反噬之危兆啊。”

卫衡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捏得发白,“陈太医,可有解之法?”

陈太医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唯今之计,唯有引一先天元阳充沛、精血旺盛之人的纯阳之气,深入髓海,以阳制阴强行调和。”

卫衡压得极低,语气烦躁,“说人话。”

陈太医眉梢挑了挑,轻声咳了咳,“还望大司马早日与公主圆房,此乃阴阳相济,性命交关之法。”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卫衡的脸色。

房内侍立的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早些日子,新婚之际府君日日歇在公主院落之中,就连大白天都有他们之间竟什么事也没发生么

呃府君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第36章 第36章

月色之下,室内的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而窗外的蝉鸣似乎永不停歇。

不知过了几个日夜,卫衡站在床前透过床帏去看那抹脆弱的身影,锦被下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得透明,几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依旧昏迷着,无知无觉。

病榻之上,姜采盈感觉自己沉在无边的寒水里,寒意沁入骨髓。她的意识像一缕游丝,在浓稠的黑暗中浮浮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卫衡解下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外袍,随手丢在一旁的矮几上。玄色的薄绸中衣贴着他精悍的身躯和肌肉线条,他侧躺在姜采盈身边,静静地看她。

此时,正是酷暑。

卫衡嘴唇抿着,鬓发之间已经蒙上一层薄汗。

“冷……”姜采盈无意识地低喃,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她身体下意识地蜷缩着,薄薄的锦被下身躯微微颤抖。

几乎是同时,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被惊醒的迅疾,小心翼翼探了过来。

姜采盈的意识依旧混沌,视野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纱。

卫衡心中有些失落,而后将滑落到她肩下的锦被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拉高,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单薄的肩头,不留一丝缝隙。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颈侧冰凉的皮肤,滚烫的温度令她在沉睡之中舒服地喟叹,于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月色西移,照在窗柩上的月影也渐渐偏移着。室内点着烛火,床榻之上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和他压抑的吐纳声在空气中交织。

“水…”月色之下,她睫如倦羽轻颤,一个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她干裂的唇间挤出,微弱得几乎被黑暗吞没。

栖着薄光,她幽幽转醒,容颜愈显苍白。

“好,喝水。”

卫衡屏住呼吸,眼底星火骤亮。他小心地托起她无力的后颈,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冰凉的瓷碗边缘触碰到她的嘴唇时,她浑身抖了一下,激起颤栗。

卫衡将她抱得更紧,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却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嘶哑气音。

借着月色,他在姜采盈额间落下极轻的一吻,“昌宁,你终于醒了。”

一点轻如羽毛的柔软触感,将姜采盈的意识拉回现实,她缓缓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云锦帐幔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影影绰绰。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卫衡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眼下的乌青,柔化了他眉骨和鼻梁凌厉的线条。

内室里,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光影在两人身上流淌、变幻。夜色如墨,可他的眸光如灼,一寸寸描摹过她苍白的轮廓。指节拂过她眉间时带着微颤,像触碰易碎的梦境。而后俯身,将吻轻覆于她唇上。

似朝露坠入初绽的蔷薇。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两人的缱绻交叠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凝固成剪影。

姜采盈没力气挣扎。

渐渐地,气息交缠间温热喷涌。卫衡的指尖微颤陷进她散落的发丝里,却不敢用力,仿佛吻着的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缠绵之间,她的气息和肌肤似冰雪消融,渐渐有了暖意。

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与姜采盈散在胸前的青丝无声交缠。随后卫衡停下动作,在她上方寸许,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彼此呼吸交错间,她闻到卫衡衣领间残留的沉水香,混着药炉里将熄未熄的艾草气。

姜采盈记忆模糊,开口问:“我昏迷多久了?”

闻言,卫衡的眸子覆上一抹郁色,音色低沉,“半月多了。昌宁,你几乎是到鬼门关走了一趟。”

半个月?

姜采盈唇微张开,惊诧不已。时光流逝如水,想起昏迷前的状况,她眼底眸光微动,“那李沧”

卫衡似洞悉了她心中所想,“如今被关在府中的暗室里,你说不杀他,我自会留着他一命。”

姜采盈稍稍放宽心来,“汝城的状况呢,说起来安少卿和郭钦南下治水也有一月有余,可有进展?淮西李氏是否在江南趁机作乱”

她兀自推演着,“若李氏阴险,想要彻底扳倒他,我们还得好好利用李沧”

越说,她越觉得眼前之人气息冷下来,眸光深沉不悦,“你问了李沧,问了安礼弘,甚至关心了郭钦的状况,可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丹州的状况,远比陵都和汝城凶险。

鬼哭峡突围中,乌云遍布。三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只差半毫,就能射入他的喉间,所幸他及时侧身闪躲,三支箭才“夺夺夺”钉入身后的岩石,箭尾白羽颤得厉害。

他不会再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于是旋身时,他挽弓在手,玄色大氅在乌云中划出凌厉弧线。敌首的青铜面具刚映出惊色,卫衡的箭已离弦——

箭,破空之声未至,山谷中伏击者的惊呼尚未出口,为首的那人眉心已绽开一点猩红。

随后,丹州的增援部队赶到,收拾了残局。

徐灏早年间便是卫衡的手下败将,如今听说他亲自出征,直接仓皇败走,盘踞在虎城险地,一时间难以攻下

卫衡收到了葛青的消息,说李沧出现在了陵都城中,意图对公主下手。

来不及交代丹州后续事宜,他只留下了葛青,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

##

室内烛火微抖,气氛凝滞,卫衡始终没有等到一句关心。

须臾,他叹了一口气,“罢了。如今你大病初愈,不宜太过劳心费神,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无需担心。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冷么?”他低声问,声音擦过唇畔,惊起她脖颈处一小片的战栗。

卫衡去拥她,拉上她胸前滑落的被衾。

她抗拒的动作很明显,连月光照射下的影子都透着疏离。他的动作滞了滞,怀中与她的距离微微拉开,俯身去看她,“怎么了?”

又是这样。

一旦涉及军情,国政,女人总是被自动排除在议事之外。

姜采盈的声音渗着月色的凉意,转过头去甚至不去看他,“不劳大司马费心。”

月光漫过廊下,照亮他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方才想为她拢鬓发的手,此刻五指缓缓收拢,卫衡眸色暗了下来。

两根指节捏住她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为何生气?”

姜采盈别过脸,喉间冷冷地蹦出两个字,“不敢。”

月光冷然。

卫衡怀抱着她的手臂一寸寸收紧,姜采盈被勒得有些疼,后背抵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衣料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放开”挣扎之间,姜采盈察觉颈侧一热——卫衡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吸微重,毫无章法,带着某种困兽般的焦躁。

他指节泛白地攥住她腰间衣料,掌心温度透过层层丝绸烙在她身上,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化作烟云消散。

嘴唇上下嗡动之间,卫衡的吻无意落在她下颌,姜采盈却不动声色,用袖子轻轻地擦了一下被他触碰过的地方。

随即,卫衡僵在原地。

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如今却是连触碰都令她生厌么?他的眸光完全暗下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眼眸中升腾的愠怒,自他位迁以来,还从未有人给过他这种屈辱。卫衡坐起身来,衣袖摆动之间,双腿已经迈开,他要离开这间屋子。

门扉开合之间,夜风顺着门缝侵袭而入。身后传来她喉间溢出一声呛咳。卫衡脚步一顿,仿佛能感受到她肩头细微的颤栗。

于是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姜采盈捂住胸口,脸色稍显苍白。咳声止住时,却见床榻边一人的衣角,卫衡去而复返。

月色之下,他的身影被映照地漆黑,修长。

卫衡俯视着她,有些茫然,却又无奈地咬牙,“昌宁,我究竟要如何做?”

姜采盈微滞,“什么?”

卫衡倾身下来握住她的肩头,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只要你说,我都愿意去做。”

几乎在同一刻,姜采盈眼底暗色渐起。仿佛触到了什么边界,她垂眸掩去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必,大司马不必勉强。”

“说!”

姜采盈抬眸,“什么都行?”

“嗯。”

闻言,姜采盈目光发沉,眼神却狡黠,“本公主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我本无需受这半月的无妄之灾,是你的谋臣贺阶临时变卦,过河拆桥,才使得本公主深陷险境。”

卫衡闻言,握着她肩头的手松了松,眼神有些闪躲。姜采盈却继续道:“本公主想来实在忿恨,此等不忠不义之人,往后我都不愿再见,大司马可否为我遣散了他?”

“不可能。”卫衡沉声。“你若不想见,我会尽力让他避开你。”

姜采盈暗自扬眉,她就知道。“本公主本可以杀了他。”姜采盈凝视着他的眼眸,“可如今,我只是让你将他驱逐出去而已,这样也不可以么?”

沉默,说明一切。

“呵。那夜雨中,本公主拿着玉章来找你兑现玉章之诺的时候就应该清楚,卫衡,你根本就是言而无信之人。”姜采盈冷然,“如此,便请大司马回吧。”

卫衡眸色如墨,额间因克制隐有青筋浮起。

他想,他大抵是魔怔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摔门而走也已经来不及。他薄唇紧抿着,再低下头视线与她齐平,虽语气强迫,声音里却透着压抑和退让,“换一个我能做到的,别涉及到他人。”

姜采盈想躲他的视线,他却执拗地掰过她的身子。

“这次,我能相信你么,卫衡。”姜采盈叹了口气,一字一顿,似下定决心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仅此一次而已。

卫衡的心里松了松,如释重负,郑重道:“只要你说。”

月光从纱帐缝隙漏进来,姜采盈身形斜倚指尖绕着垂落的青丝,突然上下地打量起卫衡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把衣服脱了。”

“什么……”

卫衡身形一滞,玄色腰带上的银蟒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抬眼望她,却见她唇角噙着抹玩味的笑,足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床沿。

“怎么,不愿意了?”

倏地,她忽然倾身,眉间变得冷肃,“卫衡,这不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本公主做的事情么?”她恶狠狠地,眸间发出凶光,“以为剥去本公主的外衣,施舍点肌肤之情爱,便能让我沉沦和折服?这种滋味,你也受受吧。”

卫衡闻言,胸中情绪无以复加。他喉结滚动,抬手解衣时指节发僵。外袍坠地的瞬间,姜采盈忽然轻笑出声——真有趣,“继续。”她屈膝支颐,像赏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里衣也褪了。”

他呼吸凝滞,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深沉地可怕,“你确定?”

第37章 第37章

月色如银,倾泻在庭院的青石板,庭院内唯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卫衡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里衣的系带,他动作不紧不慢,衣襟一寸寸散开。月光沿着他紧实的肩线滑落,他胸膛处的线条紧实而流畅,宽肩窄腰,劲瘦有力,肌理分明。

姜采盈唇边的笑意渐渐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月光下那流动的银辉,从喉结到腰腹,再往下

卫衡的皮肤在月色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唯有手臂和肩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深浅不一,如暗色的藤蔓,缠绕在力量与美感之间,平添几分危险的蛊惑。

他倾身过来,指尖掠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随后拉着她的手往亵裤的边缘探去,手掌灼热,嗓音喑哑,“继续脱么?”

被他握住的手腕如火灼烧过一般,姜采盈下意识地挣脱他的手,压下心跳,冷哼道:“不必。”

她眉梢一挑,目光将他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压下心中慌乱,淡漠道:“也不过如此。”

卫衡似乎轻笑一声,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节的凉意浸透着沉水冷香,“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昌宁,你该自己感受一下。”

“无耻。”

暗夜里,屋外夜风骤起,吹散一地月光碎影,而室内温度极速攀升。

姜采盈,眉心紧蹙,脸颊也因怒气染上绯红,“你我离远点。”

卫衡丝毫未动,望着她时眸子里翻涌着暗潮。他喉结滚了几下,强势地倾身过来,而后倏地咬住她耳垂,舌尖的湿热侵袭着感官,“昌宁,你我已经小半月未见。让我离你远点儿,可能么?”

他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腰肢,拇指抵在她最敏感的腰窝处。

“不”话音未落,卫衡俯身攫住她的唇,挣扎之间他一把扣住她手腕按在头顶,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

浸着寒意的身体发热。

皮肤好像烫得要被灼伤,卫衡喉结猛地滚动,炽热鼻息拂过她耳畔,“昌宁,你这次昏迷了半月,知不知道陈太医是如何说的?”

里衣的盘扣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指腹摩挲着她锁骨白皙的肌肤,力道时重时轻,然后再往下

仿佛触到了云端。

他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他说你寒症入骨,阴阳逆乱,唯有与一先天元阳充沛、精血旺盛之人早日圆房,深入髓海,才能阴阳调和”

卫衡抱着她腰肢的力道加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姜采盈被迫仰头承受,任由他攻城略地般含住她殷红的唇瓣,口中津液被全数卷去,两人舌根相缠,发麻。

感受到她浑身发软,攥紧他的衣襟发出破碎的呜咽,卫衡随即手臂一揽,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步伐沉稳而急促,三两步便跨到床前,俯身将她轻放在柔软的床褥上,下一秒,卫衡单膝抵上床沿,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卫衡扣住她的后脑,随即俯身吻了下去,唇舌交缠。隔着衣料重重摩挲他的指节因隐忍而泛白

倏地,“嘶~”血腥味突然在唇齿间漫开,夜风骤起,吹散一地月光碎影。

卫衡舔了舔唇,看着她怒瞪自己的眸光,不禁低笑,她竟敢咬人。他顶了顶腮,拇指擦过唇上血迹,看着她的眼眸欲色更浓。

于是,受伤的唇再次压下。这次他吻得更深,挣扎之间,口液的沁甜和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混合,交融。姜采盈的挣扎渐渐无力,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够了。”姜采盈唇线紧绷,充满愠怒的眼瞳在月光映照之下,透亮得如玉石般晶莹。

“卫衡,你又不听我的,是么”她嗓音轻软,却眸光如刃,恢复了之前的疏离冷漠。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呼吸粗重而缓慢,“我听了你的,把衣服全褪了。”

卫衡指尖抚上她额角的发丝,沙哑又低沉地引诱,“如你所愿,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姜采盈冷哼一声,“如我所愿?卫衡,你少自以为是。”

卫衡薄唇抿成一条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下颌线条紧绷得近乎凌厉,额角隐约可见跳动的青筋,有些困惑,“难道你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月光如霜,勾勒出她清冷的面容轮廓。她抬眸直视卫衡,眼底似淬了寒星。

闻言,卫衡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他眉头微蹙,唇线抿得发白,“昌宁,我很了解你。你素来喜欢口是心非,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他的拇指,握在姜采盈腰肢的敏感点上。

姜采盈止不住闷哼一声,可目光穿透黑暗,长睫投下阴影露着决然,“身体是身体。若你与我换位,便可知我心中所感。”

卫衡缓缓收回手,指节蜷紧,骨节泛白,仿佛在竭力压抑某种情绪,他咬着牙,“好,那你说我该如何做?”

姜采盈偏过头去,冷冷道:“不敢劳驾大司马。”

“说。”卫衡捏住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哄道:“今晚,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当真?”

“嗯。”

“那你退后,手抬起来。”姜采盈直起身来,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狡黠,似蜜糖裹着刀锋。卫衡眉梢微动,却依言抬起双臂。

姜采盈随即站起身,一袭素白亵衣被夜风拂动,丝绸如水,贴着肌肤流淌。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绕过他,从地上捡起他方才解下的白玉丝绸束带。

丝绸滑过掌心时,她闻到了卫衡身上残留的沉水香,卫衡的目光则紧紧地跟着她,“地上凉。”

“别动,手合拢放在胸前。”她冷着眸子,绕到卫衡前面来发号施令。

卫衡比她整整高出一头,垂首间她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颈子。贴身的丝绸霎时紧裹身形,胸前起伏、腰肢凹陷,每一处曲线都被月光勾勒得分明。

她将丝绸绕过卫衡手腕,收紧的刹那,卫衡肌肉骤然绷紧。姜采盈满意地看着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而后在腕骨上打了个精巧的结。

指尖无意擦过跳动的脉搏时,姜采盈摸到了他逐渐升温的皮肤,“昌宁.你在做什么”

“嘘。”姜采盈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感受到他呼吸骤然加重,她讥诮道:“本公主也要让你尝尝,无处反抗的绝望滋味儿。”

绝望?

卫衡脑袋涨涨地,他勾了勾唇,这种滋味儿可不是绝望。

他眸光深沉地,望着眼前绕着他慢条斯理踱步的姜采盈,亵衣的裙摆扫过他的小腿,月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像只被蛛网困住的猛兽。走到他后背时,姜采盈突然伸手抚上他脊背,指尖顺着肌肉纹理游走

借着月光,指尖从背脊到腰腹,再到手臂倏地,她的手滞了一下。卫衡右手手臂侧的那块疤痕如今纹路凹凸依旧明显。

姜采盈突然忆起往事,年少时她贪玩溜进锦绣阁寻宝,却不小心在里面睡着。后来,宫人不小心打翻蜡烛。火势越来越大,她被浓烟呛得晕乎乎的不省人事。

宫人们找不到她,吓得三魂丢了两魄。最后,是卫衡冒着大火,翻身入窗救下了她。

为了救她,卫衡几乎快失了半条命。

这条丑陋的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如果当年,她没有贪玩如果一年后她没有偷偷溜进勤政殿里,听到父皇与三皇叔的密谋

也许,他们之间不会闹掰,当初她曾希望卫衡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是,没有如果。

父皇做错了,而她是父皇的女儿。所以从此,她与卫衡之间就被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姜采盈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如今,大云的江山被他和淮西李氏搅动得污浊不堪,她不该心软。

她恨恨地咬牙,眼神变暗了些。姜采盈勾着卫衡束着手的丝绸,将他拉进厅堂内,随后又粗鲁地将他按在椅子上,从脚踝到胸膛,绕着椅背给他五花大绑。精壮的胸膛肌肉,在月色下隐隐跳动着。

卫衡嗓音低哑,喉结滚动时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锁骨凹陷处,“昌宁松开我。”

姜采盈咬咬牙,本来今日没想这么过分的,“你既答应要听我的,今晚就没发言权。”

卫衡眼眸幽幽,并未说话,只是仰头看她。姜采盈轻笑,转到他面前时手中多了一柄象牙梳,“你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掌控一切么?”

梳齿划过胸膛的触感让卫衡倒吸一口凉气,她故意在胸膛处流连着,画着圈卫衡猛地挣动,瞳孔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区区束带而已。

他刚欲挣脱开,抬眸对上姜采盈恶作剧得逞般的晶莹眸光眼中的风暴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宠溺。

可姜采盈似乎丝毫未察觉到危险,动作没停。梳齿顺着腹肌的沟壑下滑,停到了裤腰边缘,她在他颈侧吐气如兰,“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卫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心跳如擂鼓。他想要抓住她,想要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额间,手腕处青筋暴露。

下一瞬,一阵淡香袭来。

姜采盈似乎很满意卫衡的反应,她眸光狡黠,“做得不错,今晚你便在敞着胸膛,在这里坐上一夜吧。”

柔柔唇瓣如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他的侧脸,吻轻得像是蝴蝶停驻,却在他心里烙下灼热的印记。

卫衡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这是姜采盈第一次,主动吻他。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

只要这样,就可以获得她的青睐

暗夜之中,卫衡猛地惊醒。

等等,其他男人是不是也被她这样对待过?

第38章 第38章

月渐西沉,晚见凉意渐渐笼罩,姜采盈梦到自己被困在了无边无际的冰雪地里,她被衾之中冻得瑟瑟发抖,不由地缩成一团。

后半夜,她仿佛感觉床边有一个虚影在浮动。忽然,床榻微微一沉,有人掀开被角躺了进来。姜采盈一惊,还未出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

姜采盈低骂,一说话,上下唇瓣都冷得发抖,“卫衡?我不是将你绑起来了么,你下去!”

“别动,我身上暖。”卫衡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要。”

他似叹着气,“别再胡闹,此时已是深夜,仆从们都睡下了。你今晚若是冻死,谁也发现不了。”

闻言,姜采盈挣扎的力度松了些。

幽静的夜晚,将人的感官嗅觉不自觉放大,她可以清晰地闻到卫衡身上的淡淡沉水香,混合着薄汗却不刺鼻。

他体温极高,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暖意如潮水般涌来,一点点驱散她体内的寒气。黑暗中,他的呼吸沉稳而温热,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既不过分紧勒,也不容她逃离。

良久,姜采盈终于放松下来,困意渐渐袭来,口中说着话,不知是呓语还是什么,她说:“卫衡,你不经过本公主的允许,擅自解下束带这是大不敬”

“本公主要重重罚你”

耳侧似传来一声低笑,“你想如何罚?”

“如何罚当然是罚你当狗,背着本公主在御花园里走上一圈见了生人,还要凶神恶煞地吠叫几句”

躺在旁侧的男人脸色突然一变,冷得像冰块

姜采盈却丝毫没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在睡梦中真的将他当成了一只小狗,在给他顺毛。凉凉的指尖分叉开来插进他的鬓发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

冷冽的气氛,渐渐消散。

朦胧间,她似乎感觉到卫衡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夜色掩映下,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她

##

翌日。

日上三竿,姜采盈是被暖意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整个人缩在卫衡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而她的手臂牢牢环着他劲瘦的腰身。

她瞬间清醒,昨夜梦中记忆涌上心头。姜采盈心虚地咬了咬唇,试图悄悄挪开,可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几分。

“醒了?”卫衡眸色深沉,嗓音微哑。带着晨起的慵懒,两人四目相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采盈耳尖发烫,心虚地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你怎会在我床上?”

她刚侧过身,卫衡便跟着贴了过来,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圈回怀里,甚至比之前抱得更紧。

“躲什么?”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偏头,“昨夜给你暖了一整晚,今早便翻脸不认人了?”

姜采盈轻哼一声,“你私自解开束带,本公主还未同你算账。”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盯着她的眸光漆黑一片,似在认真倾听,“你想怎么算?”

姜采盈思忖着,”你既违约,那昨晚的事情便不作数。本公主依旧很生气,你得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狡黠的眸光在阳光映射之下,显得是多么活泼生动。卫衡的目光凝视着,竟有些移不开眼,他只见她两片唇瓣上下动着其余的,一概听不进去。

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开始行动。他手臂一伸,一把扣住姜采盈手腕,翻身半压住她。晨光透过纱帐,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眸色暗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你说说什么条件。”

姜采盈被吓得不轻,她低骂着挣扎,“说归说,你先下来啊。”

卫衡嗓音微哑,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腕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再乱动,后果自负。”

话音刚落,姜采盈呼吸微滞,感觉身下有个东西发硬正顶着她。她终于不敢再动,只能咬着唇瞪他,开始转移话题。

窗柩上的日光渐渐上移,她侧头看了看,“你今日不用上朝?”

卫衡有些漫不经心,“为了照顾你啊,我已向陛下告病在府修养七八日了。”

闻言,姜采盈咬牙暗骂,如此随心所欲,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果然是奸臣,佞臣。

她的怒意,似乎点燃了他的兴致。卫衡的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焦躁。

“好重…卫衡,你给我下去…”她微微侧首,话音未落,眼前的人似联想到了什么,眼神深沉了几分,忽然贴近,灼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后颈。

姜采盈猝不及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被角。

忽地,窗外人影攒动,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府君您起了么?”卫衡动作停住,有些不耐烦地往外看一眼,“何事?”

乔生的声音有些发怯,却也有些激动,“回禀府君,沈家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闻言,姜采盈身上一轻。卫衡眼眸深沉,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起身后,他开始快速更衣。

姜采盈也迅速坐起身来,“沈家?是户部员外郎沈寂么?”卫衡没出声,不可置否。

探春宴上,她就觉得沈寂这个名字耳熟,前世沈寂对安清岚爱而不得,转而与淮西李氏暗中勾结,致使她命丧清溪

如今他有所动作,是安清岚出事了么?

“揽月,进来替我更衣。”门随即从外打开,阳光顺着门扉照射进来,整个内室都亮堂了许多。

卫衡转头看她,“你昨夜方醒,如今身子弱得很,便好好休息吧,这些事情有我。”

姜采盈攥了攥被角,怒目看他,“究竟发生何事了,我要知道。卫衡,你说过往后朝堂军政之事绝不向我隐瞒。”

将玄色腰带系上的那一刻,卫衡转身看了看她片刻,眸中溢出无奈和温柔,“不是对你隐瞒,而是你目前身子虚弱,不宜劳心费神。”

姜采盈抬眸正视卫衡,倔强地抿了抿唇,“我不信,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公主”揽月在一旁恭敬侍立,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这一次您便听府君的吧”

揽月焦急的神色,令姜采盈有些错愕。

微愣之间,卫衡已经整理好衣袍,他俯身在姜采盈额间落下一吻,力道极轻,“晚间,乖乖等我回来。”

他又向揽月看去,眸光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和凌厉,“照顾好公主,有事宣太医。”

“奴婢遵命。”

话毕,卫衡干脆利落地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姜采盈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而后转身,眸光里也多了些深沉,“揽月,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身体如何了?”

说及此,小丫头竟然泫然欲泣,“公主,您终于醒了。陈太医说,您体内寒气入骨,已经伤及脏器血脉,若再不醒来的话恐有生命危险”

姜采盈嘴唇微张,陈太医是最了解她身体状况的人。

他都如此说了,想必八九不离十。

姜采盈心中乱乱的,有些烦躁,“芝阳丹也压制不住了么?”

思及此,揽月有些咬牙切齿,“都怪府君手下的那个贺阶,给的什么劳什子南疆圣药,陈太医说那凝息露属性极寒,与芝阳丹相冲,两相服用之下,使得凝息露在您体中的寒气尽数被激发如今,公主的病实在凶险,确实不宜在忧思伤神了。”

“陈太医可有说过,以何法解?”

揽月闻言,有些支支吾吾,疑问道:“公主,府君未曾同您说起么?”

姜采盈眉心一蹙,想起昨夜里他的胡言乱语,不禁有些不可思议,惊道:“圆房,以阳补阴?”

只见揽月耳垂上浮一抹红色,点了点头。姜采盈脚步虚浮,往后退了几步,这太扯了。

她当昨夜卫衡只是想乘人之危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揽月一边伺候姜采盈梳妆,一边再细细解释,“陈太医说,除却那个之外,公主每日还需辅以不少于半个时辰的药浴,外加疏筋通穴,才能将此次因凝息露而受损的根脉修复可若是想要根治,还得寻到南海圣药,雪上金莲。”

“雪山金莲?”姜采盈重复一遍,倒是从未听说过此物。

揽月继续解释,说着说着竟有些泄气,“可是那雪山金莲只生长在南海边的峭壁之上,极为稀少且十年才开一蒂听说,以此花入药,甚至能令人起死回生,其珍贵之程度千金难求。太医院建立数年以来,也从未有人见过”

“皇宫都没有的东西,想来也是不可能得到的。”姜采盈叹了一口气,却并不气馁。

“公主”姜采盈一低头,便看见揽月眼眶通红,睫毛上还凝着细霜。

“傻丫头,哭什么?”

“奴婢不想公主有事。”揽月猛地用袖子抹脸,却带出一连串泪珠。

“我怎么会有事?”姜采盈有些发笑,不过片刻笑意凝结着,目光悠长看向窗外,“不是还有一个方法么?”

圆房而已。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大不了,就当做被狗咬了一口?

第39章 第39章

正午时分,姜采盈正用着膳,院外突然传来了不小的轰动。下人们围了过去,“这是干什么呀?”

揽月仔细搀扶着姜采盈,走到了檐廊之下,只见院门口有一人长跪于门槛之外。???

揽月伸长颈去望了望,“公主,是贺阶。”

姜采盈止不住吃惊,“去看看。”

烈日当空,灼得青石板地面滚烫。贺阶一袭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他双膝跪地,肩头负着粗糙的荆条。

见姜采盈靠近,贺阶两手放于额前,垂首作揖,高声呼道:“属下贺阶,因一己私心置公主与险境,实在罪该万死。听闻公主久病方醒,特来此向公主负荆请罪,请公主责罚。”

艳阳高照之下,贺阶的后背整个被曝晒,红得发紫。荆条与皮肤摩擦的地方,木刺深深扎进皮肉刮出几道狰狞的血痕,在阳光之下结痂发黑。

姜采盈轻笑一声,“贺卿不是武将,何须如此?”

贺阶脸上发窘,吴悬说他犯下此大错,必须效仿先人负荆请罪,方可令公主看到他的诚意。

“只求公主莫要再生气,若公主觉得心中气怨难消,属下便在此长跪不起,直到公主气消为止。”

“不必。你是卫衡的手下,你犯了过错,自然得由他来代替你受罚。”姜采盈话毕,示意手下人将遮挡烈日的衣物送过去,“贺卿,你可以回去了。”

“公主!”贺卿背着荆条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膝盖骨骼在火烈烈的地面摩擦出一道汗渍痕迹,又迅速被烈日给晒干。

“求公主不要为难主上,属下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言辞恳切激烈,姜采盈却无耐心陪他耗,她脸冷下来,“你以为本公主当真如此大度,不愿同你计较么?”

她在院门口的檐下缓慢地踱步,慢条斯理地道:“本公主知道,府中大多数人对我心存芥蒂,本公主亦不喜欢你们。所以昨夜我向卫衡提出要取了你的命,杀一儆百。”

她一改往日温润,表情也开始有些凶神恶煞,院中侍奉的卫府奴仆各个面面相觑,有些腿软。

他们还从未看过公主这副模样。

贺阶闻言,嘴唇抿得很死,心情复杂。只见姜采盈拂开侍女搀扶的手,下了门槛一步步朝他走来。

揽月身侧,小心翼翼地随着她的步伐挪动伞的位置。姜采盈微微俯身过来,“所以啊,贺阶,不要以为本公主不敢杀你只是这笔账,我算在了卫衡头上而已。”

烈日之下,层层汗水在脸上交叠,贺阶的身躯若不可闻地弯了弯,许久都未曾再说一个字。廊檐之下的辛夫人见状,脸上情绪复杂。

“想通了,便自己回去。本公主的院前不需要你来赎罪。”说毕,姜采盈拂袖而去。

正午热浪蒸腾,蝉在树荫里叫个没停儿。贺阶的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瘦削的下颌滚落,砸在烫得发亮的地面上,顷刻间便化作一缕白烟。

鉴缶里的冰镇梅子,刚拿出来便冒水汽,顺着冰块儿留下一道道诱人的红痕,姜采盈刚欲伸手拿上一颗,身后传来轻咳的制止声。

“公主,您如今身子不适,不宜过多食用冰镇食物。”

“辛夫人”姜采盈转过头去,欲和她撒娇,“就一颗”

辛夫人摇摇头,表情恭敬且严肃,“公主,一颗也不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姜采盈终于泄气地耸了耸肩。

须臾之后,她遣散了室内侍奉的其他仆从,只留下了揽月和辛夫人二人。

“公主有事要吩咐我们去做么?”辛夫人一如既往恭敬垂首。

她摇了摇头,“只不过心中有些疑思罢了。希望您能为我解答一二。”

“公主请说。”

“在您看来,卫衡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夫人看破一切,“公主是在为陈太医所言而忧思?”

姜采盈默许,一旦她与卫衡圆房,他们二人之间的牵扯羁绊势必更深她有顾虑,亦不能将此事随意对待。

辛夫人不答反问,看着姜采盈的面容显露忧愁,“公主以为呢?”

姜采盈闻言,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辛夫人会反问她,“我也不清楚,按理来说,卫衡这些年来把持朝政,争权夺势,京城之中人人有目共睹可,一个人若真的行不义之事,会如此坦荡么?”

在内心深处,她总希望卫衡当年的赤忱之心从未变过。

辛夫人垂首皱眉,”公主何以见得府君对您行事坦荡,无半点隐瞒?“

“仅凭府君让你随意出入议事堂,书房,从不避讳您朝堂之事,就能说明他对您毫无保留么?在您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府君的动向您可清楚,甘州的奏报他可曾向公主您提过?”

姜采盈脑中似有一道惊雷劈下,她有些错愕,也有些结巴,“我”

辛夫人叹了一口气,似语重心长,“公主,老奴并非有意挑拨您和府君之间的关系。可您不要忘了,您嫁入府中是承载了陛下的厚望,若府君不能心甘情愿将权柄移交,那么您与府君便是永远的对立面。更何况,一旦当年之事东窗事发,府君府君与您和陛下隔着旧仇,他又会如何做”

揽月在旁听得迷迷糊糊,却不敢发一言,只小心翼翼地观察公主表情。姜采盈后退几步,心中似有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是啊,她怎会忘记。

“公主,您好好想想吧,老奴先下去准备您今日的药浴了。”辛夫人点到为止,请示着下去了。她出门许久,姜采盈才回过神来

揽月在一旁战战兢兢,见公主的眸光向她扫过来,不禁有些发怯,“公主若心情不好的话,便吃颗梅子吧。”

姜采盈摇摇头,推开这梅子,“揽月,我没胃口。”

“公主,前几日奴婢在厨房改良了山楂糕的配料比,加了些薄荷,有助于开胃”

姜采盈恍若未闻。

揽月只好噤声,退至一边。

晚膳过后,药浴已备好。姜采盈褪去衣衫,踏入雾气氤氲的药浴桶中。滚烫的药汤浸过肩头,水面浮着当归与艾草,苦涩的药香随着蒸汽直往毛孔里钻。

揽月在一旁侍立着,将青瓷碗里最后一勺药汁倾入水中,深褐色的涟漪荡开,水温升高。

脊背贴着桶壁的雕花,灼痛感却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姜采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咬着唇不发一言。

揽月有些担心,“公主”自从午后与辛夫人谈话完,公主就再没怎么说过话了。

她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出言宽慰,“公主,其实府君对您是极好的,您无需想这么多”

姜采盈睁眼,唇角无奈地扯了扯,“傻丫头,这哪里是好与不好的问题。”

这是关乎立场,国恨家仇的问题。

揽月不欲思考过多,她轻柔地替公主舀上一勺水,轻轻地泼在公主身上,“奴婢只知道,公主若是喜欢府君,奴婢就把府君当驸马爷看待,若是府君惹公主不快了,奴婢就偷偷给府君扎个小人”

配合着揽月有些龇牙咧嘴的神情,姜采盈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揽月见她终于有了笑意,立刻眨巴着眼,心花怒放。

姜采盈看着她,突然有些发怔。同年初相比,揽月似乎长大了些,也不似从前那般拘谨和胆怯。

若她此生不为奴婢,会有怎样的人生际遇?这样想着,姜采盈也问出了声,“揽月,你可有喜欢的人,或想做的事情?”

听闻此,揽月手上的动作一怔,随即重重地跪在姜采盈面前,“公主,奴婢就想一辈子侍奉您,求公主不要赶奴婢走,也不要将奴婢嫁与他人。”

水房的地板浸湿她的衣裙和袖口,而揽月视而不见,她只听到公主想要赶她走。

“你这丫头,快起来。我几时说过要赶你走了?只是你自小跟在我身边,从未见过外头的世界,我怕你往后留有遗憾。”

揽月摇摇头,“公主,能陪在您身边是揽月的荣幸,奴婢怎会有遗憾呢?”

姜采盈叹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换一种方式,“揽月,这么说吧。方才辛夫人的话点醒了我。如今我们虽在卫府,可却免不得受人制约。要想改变这种处境,我们便不能只囿于这府门之中,需得走出去,见见外头的世界,获取京城最新的情报。若是京中突生了什么变故,我们也能早做打算,你懂么?”

“所以公主是希望奴婢帮您去外头打听情报?”

姜采盈轻笑,“也可以这么说吧。”揽月顿时郑重地点头,“既然公主有吩咐,奴婢一定完成任务。”

“此事也不急,”姜采盈兴致来了,止不住打趣道:“揽月,往后若你有相中的男郎,可一定要同我说,本公主尽力为你做主。”

不论是寻常百姓,亦或是寒门世家。

只要她想总能办成。

揽月闻言,情急地小脸涨红,“公主,既然您派奴婢外出办事,奴婢就一定会心无旁骛,绝无杂念。”

罢了罢了。

姜采盈摆摆手,暂时先随她去吧。

窗外更漏滴到三更时,药汤已由浊转清。氤氲的热气将人体内的水分也蒸干,姜采盈唇舌干燥,吩咐道:“揽月,我有些渴了。”

“奴婢这就下去,为公主倒茶。”

湿发黏在汗涔涔的颈间,像缠绕的水草。她恍惚间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满掌水雾。当锁骨处的汗珠沿着肌肤滚落时,身后出现了一只握着茶盏的手。

姜采盈以为是揽月,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嗔意:“怎去了如此之久?”她抬手去接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触感温热而粗糙,全然不似丫鬟的柔软。

她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水雾缭绕间,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桶边。卫衡玄色衣袍半湿,领口微敞。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水珠正从她湿漉漉的睫毛上滚落。两人之间雾气朦胧,呼吸交错,一时竟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卫衡喉结滚动,“水凉了。”

第40章 第40章

又是一轮月色,皎洁如钩。

卫衡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翻了个面,带有薄茧的手掌覆在她的背脊之上,热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姜采盈失声,反手将他的手腕按住,“你做什么?”

卫衡眼眸未抬,手下动作也没停,“替你疏筋通穴。”从肩胛骨到脊柱,顺着往下,再到腰窝

姜采盈闷哼,憋着笑,脸上神情有些古怪,“痒。”

闻言,卫衡嘴唇扯了扯,加重了力道。这下痒是不痒了,姜采盈疼得龇牙咧嘴。

“卫衡你故意的!”

月色柔和,映照在二人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宁静。一刻钟之后,姜采盈被按得经脉通畅,昏昏欲睡,“手艺不错,大司马若是往后不当权臣,怕是也能靠这个营生了。”

“你将本王当作什么人,惜春坊的小倌儿?”

卫衡嘴角勾了勾,倾身下来在她的耳边,幽幽道:“我只为你一人驱使。”

姜采盈耳侧传来酥麻的痒意,连同着颈侧的肌肤也起了一片寒栗,她不再说话了,心情似乎也有些纠结。

夜渐深后,室内的空气更静了些,静到连衣料轻轻摩擦衣料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卫衡的鼻息,不深不浅地在耳侧传来。身侧一沉,姜采盈能感觉道卫衡躺在她身边,他温热的手掌就环住她,放在她的锁骨之上。

姜采盈试图与他拉开一点儿距离,可身体还未动,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牢牢地将她箍在怀里。卫衡的声音有些沉,似浸着鼻音,“你躲什么?”

内室里,香烛帐暖,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卫衡将她的身体扳正,自己也仰面躺着,两人齐齐望向帘帐顶。

“今日,我去见了户部侍郎匡沉瑾。”卫衡在暗夜中缓缓开口,“他上任以来,就得了陛下密诏,要着手调查户部的坏账,肃清朝中贪蠹。可没想到,户部自身的问题竟然最多,已查出的罪名里,就有户部员外郎沈寂利用职务制造假账,贪污军饷共计4000余万两。”

这个数目有些骇然,连姜采盈都止不住侧目,只是她止住讶异,“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

姜采盈反问,“你不是不想让本公主知道?”

卫衡闻言,伸出一根手指头刮了刮她鼻尖,“我并非不让你知道,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晚间时候我问过了府里的大夫,他说你目前无大碍。”

突如其来的亲昵,令姜采盈有些不自在,她又陷入在白日里辛夫人那番语重心长的话中。

“你怎么了?”卫衡注意到她脸色突变,“可是身子有不舒服之处?”

“没有,”姜采盈敛去眼中眸光,转移话题,“既是铁证,移交刑部问罪归档就行,想必陛下此时一定震怒不已。”

提及陛下,姜采盈心中更加重一声怨叹。她嫁入卫府已有数月,竟是还未进过宫。

陛下,在躲着她。

“不。”卫衡的眼眸盯着天花板,“匡沉瑾将此事按下未表,陛下尚不知情。”

“为何?”姜采盈止不住微讶,若她没记错,匡沉瑾正是陛下破格提拔,用于对付卫衡的又一把利刃。

以匡沉瑾心性,当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卫衡给收买。

“因为贪污军饷一事,还牵连到了兵部。户部亏空的军饷,有一大半流向了兵部,白玉栖在劫难逃。”

兵部侍郎白玉栖?姜采盈对此人有印象,他是白玉芙的兄长。上次卫衡与幕僚们讨论江南治水的人选时,也曾提到过他。

“听说此人行事木讷不懂变通,因此在朝中树敌不少。贪污军饷一事,当与他无干系吧?在他之上,不是还有个兵部尚书王炀么?”

“王炀自然死罪难免,至于白玉栖,革职或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严重点,恐怕整个白家都得受牵连。如今,白家老太太四处求人帮忙,匡沉瑾无奈之下,才找到了我。”

“白家失势与匡沉瑾又有何干,此时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恐怕不是明智之选吧。”

“你久未出府门怕是不清楚,匡侍郎府中之妻,正是白家之表亲。”

这么一说,姜采盈倒是彻底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事”这位表小姐的母亲,正是如今白家老太太的嫡亲女儿,白络。当年白骆南下游玩时看上一文弱书生,便不顾白家老太太的反对,毅然低嫁到了宿县,生下一个女儿,便是如今的匡沉瑾之妻,林素微。

两家本老死不相往来。

直到匡沉瑾被陛下破格提拔之后入了京城,白家见陛下有意扶持新贵,打压京城世家,便也生出了笼络匡沉瑾之心,匡沉瑾亦想快速在京城站稳脚跟,于是匡白两家自然渐渐熟络起来。

姜采盈讥讽道,“恐怕在外界看来,匡沉瑾对于他这位妻子,也算是极好。”

那雪姬娘子呢?

或许辛夫人说的是对的,对于男人来说,感情无需专一,只是锦上添花之物。

卫衡不知姜采盈心中所想,只觉得她眼眸突然冷了下来,“所以,匡沉瑾找到你,是想用户部尚书朱渊之命换你相救白玉栖,助白家度过难关?”

既然贪污军饷之事起于户部,那么户部尚书朱渊必定也脱不了干系,而众所周知,朱渊是卫衡的人。

“匡沉瑾确有此意。只是他没想到我也无能为力,兵部非我能力范围之内。”

姜采盈脱口而出,“是么?匡沉瑾为何不如实上禀陛下,而后按照司法程序惩处涉案人员,而非要舍近求远来求你?”

“是他不敢赌白玉栖是否真的无辜么,还是因为如今六部尽数握在你手中,他不敢冒险,所以宁愿以朱渊之命相挟,让你不要左右刑部司法,以此保全白玉栖?”

卫衡定定地看着姜采盈,眉骨在月色的斜射下投出一道暗影,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你是这么想的?”

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凌厉。

她避开卫衡的目光,背过身去,“不然呢?”心底却翻涌起迟疑——他这般镇定,是当真问心无愧,还是早已布好退路?“我不信,你没有法子救出白玉栖。”

一声冷斥,从卫衡的鼻腔溢出,“你说的对,我确实有办法。”

姜采盈目光沉了下来。

背后传来的声音薄凉,浸着寒夜的凉气,“匡沉瑾在追查过程中,发现了大量沈寂与淮西李氏互通的书信其中明确记载了被贪污的军饷去处,八成是通过兵部输送到了淮西郡。因此事直接牵连到淮西李氏,所以匡沉瑾才不敢妄动,向陛下禀告。”

此话一出,姜采盈指尖蓦地一颤,心中寒凉。淮西李氏已经快要将大云社稷给蠹空了,可陛下却还是一心想着以李氏为刃,斩卫衡这个佞臣。

姜采盈垂下眼睫,唇瓣微抿。是她错怪了卫衡。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只低声道:“我……”

卫衡见她眉间轻蹙,眸中水光微漾,方才那点恼意瞬间消散。他低笑一声,忽地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温柔至极。

他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纵容,“这次便算了,不与你计较。”

“但日后若再随意疑我,可不止这么简单了。”

姜采盈抬眸望着卫衡,心头泛起一丝茫然。

他替她遮挡过风雨,却也与权谋漩涡纠缠不清。若说他是好人,他曾手段狠绝;若说他是坏人,他待她却又处处庇护。

卫衡,我究竟能不能信你?

卫衡并未深究,就此揭过后又继续将情形说与姜采盈听,“私刑之下,沈寂在供词中终于招认,其中提到了李沧。为坐实淮西李氏贪污的铁证,确保万无一失,匡沉瑾正到处寻找李沧的下落。”

“只要我想,自然可以将李沧交出去”

“不行,李沧若伏法,汝城中的淮西侯必定孤注一掷。除非我们能够先透过李沧,知悉淮西侯在汝城的部署计划,提前设伏各个击破。”

姜采盈脱口而出。

“不错。”卫衡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整理好,“贺阶和吴悬已经在办这件事了。只是李沧的心智非常人能比,一时半会儿想让他开口还是有些困难。”

姜采盈沉眸,“明日,让我试试。”

卫衡闻言,眼神中透着些亮光,笑道:“我回来时,听闻贺阶说起,你知道李沧有一玉佩,极为珍视。鹤溪山那日营救你时,李沧也是因为这块玉佩才失了方寸,被鸢给拿下。”

笑过之后,卫衡的眸光静静地盯着她,“你怎会对李沧的事情,如此熟悉?据我所知,你与他并未见过。”

话毕后,姜采盈便感觉周身的气氛变得僵了些,姜采盈沉吟片刻,终是半真半假地回答:“几年前,我曾听李漠同我说起过他兄长身份的特殊。”

提起李漠,卫衡眉间不悦,眼神也变得凌厉了些,“他的事情,你倒是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姜采盈不可置否,眼神中突然闪露出几分恨意,“自然是,想忘都不能忘。”

卫衡看着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从前还在宫中时,每次提起李漠,她眉梢之间总是神采飞扬。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提到李漠时,满心满眼就只有厌恶和痛恨。

似乎,就是从数月前她的雨中拦驾开始。

从那时候起,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姜采盈被卫衡突然的凝视盯得发虚,她轻咳几声,继续道:“眼下,如何利用好李沧这枚棋子,是个大问题。”

用得好,不仅户部兵部两边能够皆大欢喜,汝城之困也可迎刃而解。若用得不好

姜采盈正愁容满面,一双手轻轻地覆上她的太阳穴,细细地揉着,“好了,今日你之思虑已经够多了。夜已深,先睡下吧。”

卫衡轻抚她面庞,动作轻柔,拥着她的身体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与前几日如狼似虎的模样大相径庭。

几经辗转反侧后,姜采盈紧闭的眼还是睁开。

在月色下,她的眸光晶莹。卫衡起先是背着她睡的,这会儿也翻过身来,猝不及防地跟姜采盈对上。

“睡不着?”

“嗯。”

“为何?我能感觉到,你今日心情不好。”

“卫衡,本公主能相信你么?”

他的嗓音低低地,像罩上了一层雾,“不想信就别信。”

“嗯?”姜采盈倒是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反正,我们来日方长。”

姜采盈坐起身来,“可本公主好像,活不长了。”

卫衡的眸光漆黑,“不会的。”

不就是南海雪莲么,找遍整个南海悬崖,他也会找到。

“我有点等不起,要不,我们先圆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