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采盈一路穿过参天古树,转过假山廊庭,她脚下的动作未曾停歇过,心跳也逐渐加快。
到议事堂门前时,额间的汗已如细珠一颗颗从发间渗透出来。几缕发丝贴在她的鬓角,显得有些狼狈。
“公主殿下,您这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贺阶在身后神情疑惑。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直奔主题,“卫衡呢?”
“回禀公主,主上今日在京郊练兵尚未回府,您找他有何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
贺阶的目光有些古怪,近日来府中众人都看得出来,主上和公主殿下之间的气氛似有些反常,两人大有互不干涉之意。
何以公主会如此急切地想要见主上,难道她发现了灵台山上的异样?
贺阶思忖着,夜秦入侵一事尚未查明不宜声张,更不宜传到陛下耳中,得想个法子拖延时间。
于是他打定主意,“往常,主上都是深夜才归府,今日若无特殊情况,想必也是如此。公主殿下要不先回去,等主上回来了”
“不必,本公主就在这儿等他。”
“公主”
姜采盈厉声喝断贺阶的话,“我说了,我就在这儿等他!”
旁人见公主如此气场,皆停下手中的活儿面面相觑。
“是。”
贺阶领命出去,见从她的贴身丫头揽月那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连忙命人出府去通知主上。
日头渐渐西移。
昏黄的霞光笼罩下来,再消散。
直到夜幕沉沉降落,廊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许久过后门口终于传来了乔生的通传。
“夫人,府君回来了。”
第56章 第56章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卫衡的影子由长及短,渐渐靠近。
他跨过门槛,衣袂间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一双眼睛也冷淡如霜,“听说你在找我?”
姜采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目光却落到了他左手的手背上。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笃定。
卫衡皱着眉,转身便要走。姜采盈拦在他身前,伸出手来要去抓他的手腕,撩起袖口。
他沉着脸,却未挣脱。
卫衡手背上的皮肤泛着褐色,青脉盘错,骨节嶙峋似刀棱。姜采盈脸色一变,又将他的右手拿起来看。
广袖翻飞间,露出完好无损的腕骨和手背。
姜采盈攥紧他的手腕,指甲嵌入肉里,而后又去扯他衣领。他的右颈侧应该有一道红痕,几个时辰前她刚刚看见的。
卫衡终于忍无可忍,反手一拧,将她的手腕按在梁柱之上,漆黑的影子笼罩下来,他恨道:“摸够了?”
“别动!”她红着眼眶嘶吼,力道大得扯开了他半边衣襟。烛光下,脖颈线条凌厉如剑,哪有半点红痕?
姜采盈的手僵在半空。
“不,不可能。”
她终于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声里,卫衡冷冷整理衣襟,“这次又是谁?”
几日未见,卫衡面容憔悴了些,眼下的乌青晕开一大片,眼眶里恨意在蔓延,“你想在我身上见到谁的影子?”
姜采盈脸上微白,胸腔之中气血上涌,“反正不是你。”
她想,她大概是魔怔了吧,怎么会认为师父和卫衡是同一个人?他们两个除了身形相似,其余皆是天壤之别。
“我知道,不是我”卫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晚她刺耳的话似乎又萦绕在耳边,字字凌迟。
玄色衣袍划开夜色,卫衡转身。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阶,不一会儿与他离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拐角。
直到院门重重合上,姜采盈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掌心深深掐进那些碎瓷片里。
“公主!”揽月跨过门槛,见到跌坐在地的姜采盈惊呼不已。她小心搀扶着姜采盈起身,看到她掌心斑驳的血迹和碎渣子,眼眶通红,又吩咐外头侍奉的奴仆,“快去请大夫。”
“我没事。”姜采盈朝她宽慰一笑,望着门外的月色,喃喃道:“幸好不是他。”
可是,明明该庆幸的,为什么心中竟然会涌现出一股空落落的怅惘?
“公主,您说什么”
姜采盈甩甩头,“没什么。”
大夫简单包扎过后,仔细叮嘱着往后饮食的忌口,以及伤口不能碰水之类的话。
“多谢大夫。”
已经夜深,姜采盈示意揽月给大夫多些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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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
卫衡自出了议事堂后,心中大松一口气。就着月色,他垂眸注视着方才姜采盈摸过的手背。
盖住的伤口被用力揉搓过后,有些痒。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灯火三更时,手底下人传来消息,郭钦回来了。
虽是深夜,可卫衡夜夜失眠,便干脆起身去迎一迎。说到底郭钦对他而言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一路的将府中漆黑的夜烫穿几个洞来。郭钦披星戴月于深夜归府,本以为是一片寂静,却不曾想连主上都前来相迎。
府中众幕僚听闻主上未睡,这会儿即便是睡眼惺忪也要坚持候在旁边。
郭钦顿时惶恐,一路小跑过来向卫衡行礼叩拜。
卫衡扶住他的手臂,“郭卿,你南下治水数月归府,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不必多礼。”
“主上,属下有江南军情需禀告陛下。”昏黄的光亮下,郭钦眼中疲色尽显。
卫衡实在不忍心,勒令他无论何时都先按下,有什么事情等他睡足之后天亮再说。
于是,一行人在夜色中又渐渐散去。卫衡无眠,干脆沿着府中花园小径踱步。
天边是一轮月牙弯月,脚下的动作漫无目的,直到看到院前那两盏熟悉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
他有片刻的失神,怎么又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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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采盈泡完药浴,已经是丑时。揽月心疼她几日未安睡,于是在室内点了安神香。
一躺下,困意席卷而来。
她又做梦了,只是这次却不是噩梦。梦中她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泉中,温热的掌在她身上温柔地捏着,从肩胛骨到腰腹。
偶有几处穴位不通,她被按得疼也会轻声呓语。隔着衣料,身后人的声音仿佛幽幽地传来,“你也会疼”
翌日。
晨光漫过窗棂,细碎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姜采盈被刺目的光线叫醒。
揽月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昨夜朝中南下治水官员已凯旋。
二是,随军而回的锦州刺史周子龙,带回来了淮西侯李慕的尸首。
“此事当真?”
姜采盈惊得从床上坐起,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心如潮涌。
“千真万确,府中都传遍了。”
揽月也心情激动,“昨儿城门口的守卫就得命令,破例守夜开了城门。他们昨夜未归家,就宿在城中的酒楼里,今儿早上整肃入宫述职,好多人都看见了的。”
姜采盈胸腔里热血沸腾着,前世淮西侯贪婪残忍的恶脸似乎还在脑中闪回。
忽然,她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
“公主,您为何哭了?”揽月轻拾巾帕,心疼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本公主高兴。”窗外鸟雀啁啾,微风卷起纱帐,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久违地感受到了解脱。
“不过”揽月话锋一转,“据说,淮西世子李漠目前下落未明,好像还没找到尸首。”
闻言,姜采盈面上的笑容收了些,可面上还是喜不自胜,“无妨。至少李慕一死,西北淮西郡便再无起事可能。”
上一世的惨状,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至于李漠,”姜采盈目光悠扬,眼神清冽,“他外强中干,怯弱无能,手段谋略远远比不上其父其兄,成不了大事。”
不同于姜采盈院中的欣喜,另一边议事堂房中,众人皆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郭钦带回的消息,不同于京城中百姓所知的恶人被正法的大快人心。反而令一股紧张局势悄悄蔓延。
“郭卿,你的意思是李慕临死之前很有可能将我朝的边防布局机密都泄露给了燕狄?”
“是的。”郭钦面色严肃,“江南四州发兵围剿李慕,李慕自知已经被陛下抛弃已经是是死路一条,于是不惜通敌叛国,也要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证据呢?”此事重大,房内众人皆不肯信。
“锦州地处汝城和燕狄交界处,此前,锦州边境小镇已经有人发现了被通缉的李漠行踪。率先认出李漠的,是一位长年走南闯北的兵马商韩路,当时他的商队也停驻在这边境小镇上。”
“据他所说,李漠当时并非孤身一人,他们虽着大云服饰,可身材却异常高大,且形容粗矿,说话口音也与大云子民明显不同。他们与李漠等人还因住宿问题起过小冲突,韩路见多识广,在交手的过程中认出了其中几人的身法,当属于燕狄王室拓跋家族。”
“若非李慕给出了绝佳的条件,燕狄王室又怎会出动王室成员护送李漠离开?”
一时间,众人失声。
吴悬率先拍案而起,“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夜秦刺客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的,如今又来了个燕狄?怎么不把南海赤姬国和北梁一起联合起来围攻我们算了?”
“呸呸呸。”
众人骂道:“吴悬,你这乌鸦嘴就别添乱了。”卫衡脸色难看,朝他那儿瞥了一眼,吴悬后脊发凉,当即噤声。
郭钦不知京中动向,“怎么,夜秦发生了何事?”
他目光往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贺阶身上,后者严肃开口,将最近灵台山上发生的事情简要和郭钦说了一下。
郭钦抚须,“夜秦癣芥倒不足为惧,只需与南海赤姬国稍加联合便可破敌。”
众人纷纷点头,此话倒是不假。夜秦好战,经常不讲武德,不仅仗着其战略地势多次骚扰我朝,南边的赤姬更是不堪其扰。
只是,一旦夜秦覆灭,我朝南境没了失去缓冲带,勳城百姓便完全深入四国腹地,恐怕以后边境危机会更加严重
不知是谁轻叹一声,“如今四海九洲皆知我朝国政羸弱,恐怕一场大战是很难避免咯”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默然神伤大云朝地处九洲中心,曾经它是多么风光。
可先帝在位时,朝中巫蛊占卜盛行,迷信者不务正业,荒废田业,整日只顾求神拜佛以求来世安稳幸福反观周边各国,无不兴国变法,革旧迎新,推行教育。
少帝继位时国祚更衰,地方多民风凋敝。若非主上大权独揽,以雷霆手段推行法制,杀一人以儆九州,恐怕事态只会更遭。
如今大云朝被各边陲小国垂涎,如何能不让人哀哉叹哉?
卫衡终于开口,“诸位,哀沉并不能解决问题。大云朝建朝数百年,多少纵横捭阖,历经多少浮沉,我们都过来了。这次,也定能如此。”
他此话,似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丸。
众幕僚一扫颓丧,随着卫衡的动作聚在厅中的沙盘阵地上,开始谋兵布局,细细推演起来。
夜秦,赤姬,燕狄,北梁
指尖划过一处处山丘沟壑,日头也渐渐往上移去,直至正午,众人才后之后觉腹中饥饿起来
“好了,今日就先到这儿。”
众幕僚恭敬,“属下告退。”
郭钦被留了下来,他并不意外。
卫衡沉声,眼眸中多了些锐利,“你可亲自见到了李慕的尸首?”
郭钦心中不禁感叹主上如此敏锐心智,他正色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点。汝城被攻陷那日,李慕被当众射杀,我与好几位大人都一同亲眼所见。”
卫衡沉着脸,“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不信一个极其重权自负人,会甘愿为了他人的逃生而赴死,即使这个人是他儿子也绝不可能。
“这件事,我会再暗中派人求证。如今陵都城中百姓欢喜不断,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
郭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主上,锦州刺史周子龙此次协助围剿李慕,与我们一并到了陵都,他请见您一面。”卫衡侧目,凝神想了一下,“我与他并不熟识,他怎会要求见我?”
郭钦呼吸轻了几分,斟酌着出口,“他说,他是您母亲的那一脉的远方表亲,清河苏氏之子。”
说完,他额间微微发汗。主上向来不愿提及他的家人,也不愿想起当年。
“什么事。”
清河苏氏,他还有印象。当年他的表姨母攀上清河苏氏,便渐渐与他母亲断了联系。
“他近期失恃,母亲临终前有一物留给他,据说是与您母亲有关的。”
午后热气浇灌。
郭钦等了许久,有些如芒在背。
久到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耳边忽然想起卫衡沉沉的声音,“你命乔松去安排吧。”
一连几日的暴雨,也浇不透京中百姓欢喜的精气神儿。
汝城之定,李慕之死皆令众人称快,坊间热议沸腾,纷纷称颂陛下圣德昭昭,才使四海升平。
逆贼伏法,陛下民心所向,朝中新贵如安礼弘,匡沉瑾,还有陆执安皆亲宗庙正统之皇权而远佞臣这本是令她极为欣喜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近来竟茶饭不思夜难安寝,心中隐隐不安。
这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
九月初的某一日,姜采盈迎来了一个噩耗。
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怀孕了。
第57章 第57章
金秋九月,秋风送爽。
陵都城内一片祥和,除了卫府。
卫衡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姜采盈面前,他似乎很忙。偶尔听府内仆从提起他,也是一脸讳莫如深,“府君的伤”
有一日晚上,已经是夜深。乔松匆匆来敲她的院门,“夫人,府君伤势严重,求您去看一看吧。”
“他受伤了自有大夫照顾,本公主去了也无济于事。”
可架不住乔松在廊檐下等了一个多时辰还软磨硬泡着,她终于松口,“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最近在做些什么。”
揽月为她披上披风,几人才穿过昏黄的廊庭小径去向卫衡的住处。远远地,姜采盈看到卫衡院中人影攒动,灯火通明。
仆从们的脚步匆匆,丫鬟们也一脸惊慌地进进出出,端出的铜盆里鲜血染红帕子。
揽月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身体朝姜采盈靠近了些,有些害怕地嘀咕着,“公主”
姜采盈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可一转头自己脸上也微白着,问一旁的乔松,“究竟出了何事?”
“这”乔松欲言又止,一脸为难,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越过圆形拱门,便可看到房内乌泱泱的人群,卫衡的幕僚挤满了正厅,各个都神色凝重,吴悬和几个武将在房内紧张地踱着步。
姜采盈跨过门槛,闻到空气中淡淡地血腥味儿。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许久不见的郭钦身上,多日奔波致使他面容瘦削了些,更显谋士风骨。
“公主,府君在里头,您去看看吧。”
“发生何事了?”
“这”
姜采盈冷哼一声,“你们将我叫过来,却事事都提防本公主。”她抬腿便要走,屋中众人的动作也随着她的身形动了动。
“不敢欺瞒公主。”郭钦恭敬作揖,“最近锦州刺史周子龙入京述职,请见主上。周子龙以远房表亲之名要求主上为清河苏氏一族谋利,意图拿下中南四州盐铁专营之权,遭到主上的拒绝后竟怀恨在心。”
姜采盈不禁冷哼,“郭钦,你们要骗本公主起码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周子龙入京述职,随侍人员有几个?他能在陵都城地界伤了卫衡,那你们还有颜面追随卫衡么?”
众人交头接耳,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吴悬羞愧地捶胸顿足,主上是为了他,才挡下那一箭。
他恨不得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他。
郭钦仪态优雅,脸上表情讳莫如深,“若以清白手段,周子龙断然不可能取胜。只是此人内心狡诈,竟以移交主上母亲生前遗物为由,诱使主上睹物思人,想起往日儿时家中和睦其乐融融场景,主上一时忧思分神这才中计。”
闻言,姜采盈脚步微顿,瞳孔微缩,“什么”
她环视着房中众人,他们看她的眼神闪躲,又带着一丝怨气。姜采盈后退了几步,心下生凉。原来不仅是卫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当年乌桐官案的真相。
脸庞窘迫地泛红。
她自私又小心翼翼地守着秘密的行为,在别人眼中可能只是个笑话。
听郭钦扯谎,众幕僚皆吸一口气,面面相觑。主上明明是因为与夜秦的人交手才负伤
主上昏迷前,叮嘱过他们此事不宜声张,尤其是对陛下。在他们看来,公主殿下背后的人,可不就是陛下么?
这时,“哐当”地一声巨响,内室传来铜盆打翻的声音,里头传来急切的话语,“血止不住了!”
“主上!”
房中众人脸色惊变,抬起的步子纷纷欲往内室去。
“都站住,别去添乱。”
郭钦咬牙,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担忧,拱手向姜采盈引路,“公主殿下,请。”
姜采盈脚步不犹豫,开始往内室去。一踏入内室,浓重呛鼻的血腥味儿钻进鼻子。
正中央的床榻上围满了手脚慌乱的大夫,他们的手上,衣衫上都沾满了血。
郭钦拨开人群,语气发颤,“主上怎么样了?”
为首的白须大夫面色凝重,“主上所中玄箭结构复杂,箭头含八个小暗勾。拔箭时,暗勾会钳住皮肉造成大出血。可若是再不拔出来,恐怕箭头的毒就要渗入五脏六腑了。”
姜采盈呼吸一滞,身边惊慌浮动的人影似乎渐渐虚化,她一步一步,有些艰难地向床榻靠近。
卫衡躺在榻上,月色被衾被鲜血染红大一片,血迹斑驳脏污。他的胸膛敞着,左胸上拇指大小的窟窿不断地向外冒出乌血。
左侧的铜盘里,装着一截拇指粗的黑色箭头。
镂雕花纹的箭头上,隐隐还有被扯下来的模糊血肉,令人心惊作呕。
“我来。”
姜采盈声音微微抖着,接过侍女手上用温水浸过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按压在他胸口。
俯身时,她不知被什么绊住踉跄着跌坐在他身上,手肘不小心撑在卫衡伤口处,引得鲜血更加不停地涌出。
姜采盈吓得脸微白,转眸看到卫衡在昏迷中咬紧齿关,溢出几声痛苦的低吟。
他的脸被血点斑驳,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握成拳,用力地有些抖。
姜采盈心中涌起一阵陌生的恐慌,她从未见过卫衡如此模样。
原来,他也会脆弱。
大夫喊道:“快,多拿些止血散来。”
有侍女一路小跑进来,喘着粗气,“大夫,外敷的草药捣好了。”
“给我。”大夫一边上手,一边提醒姜采盈,“公主殿下,此草药敷在伤口上有剧烈灼烧之感,主上现在意识模糊,恐伤了您,您还是退后些。”
话刚说出口,身侧之人猛地攥住他手腕,口中喃喃着,姜采盈凑耳过去听,却听到他痛苦的呻吟,“母亲父亲”
她身形一震,心中的负罪感如绳索一般紧紧地扼住她,动弹不得。姜采盈转头吩咐大夫,“上药吧。”
“呃~”
黑乎乎的草药抹上的那一刻,卫衡在昏睡中痛苦地颤抖,攥着姜采盈的手臂青筋暴露,力道大得似乎要将她的腕骨都拧断。
“公主!”揽月在一旁惊呼心疼。
郭钦也吩咐旁边的侍奉的仆从,“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将主上的手松开。”
“不必。”
姜采盈疼得龇牙咧嘴,她一只手抬起来止住他们,转眸看向卫衡,“这是我欠他的。”
父皇欠卫衡的。
“公主,您没事么?”郭钦还是不放心。被卫衡手掌钳制住的腕骨上方开始红得充血,姜采盈强撑着,另一只手去握卫衡的拳,“没事。”
这样,她心里好受些。
郭钦看向她的神情变了变,最终叹了口气。
到后半夜,卫衡的血终于止住。
等候的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背后的汗浸湿了大半块衣衫。
揽月瞧了瞧外面的月色,有些忧心,“公主,您该泡药浴了。”
郭钦也在一旁帮腔,“公主,主上的身体已无大碍,您身子虚弱,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是啊是啊,这儿有我们。”
“我想”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欲说的想法卡在喉咙间,最终只能道:“如此也好。”
她起身,脚蹲得有些麻,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揽月身上。姜采盈回头,看了看榻上的卫衡,最终还是收回视线。
“走吧。”
“乔生,送公主回去。”
走出去,再回头。望着里头暖黄的烛火,姜采盈感觉自己似乎被隔绝在那室内的一方天地里。
廊庭下,她的身影被渐渐影子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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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姜采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钦的话,其实漏洞百出。
周子龙再恼羞成怒,也不会蠢到对卫衡出手。更何况,江南四州共同围剿李慕,可最终只有周子龙入京述职,本就有抢功嫌疑,他当不会也不必如此高调地在京城对当朝大司马痛下杀手。
不是他那会是谁
是卫衡的政敌?
她很快地否决了这个猜想。如今李氏已倒,卫衡便是除陛下外唯一掌握兵权的那一方。
其余人如陆执安,匡沉瑾皆是文官,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姜采盈翻过身,忽然脑海里闪过卫衡房中的那枚箭头。
镂空雕花,工巧复杂。
又是用玄铁制成
姜采盈惊呼着从床上坐起来,“是夜秦!一定是的。”
据朝廷邸报记载,当年大云与夜秦鏖战数月,是卫衡率领三千精兵,伪装成敌军深入夜秦腹地,于敌人混乱之际,一箭射杀了夜秦可汗休袒于王子,为承瑄姐姐报了仇。
此役过后,夜秦元气大伤。
十多年来,退居在自己领地再不敢侵犯我朝。
如今,这种箭矢次出现,是代表夜秦人已经混入我朝么?他们是来向卫衡复仇的?
绝不仅于此。
夜秦贪婪好战,偏偏南蜀资源匮乏,所以他们一直蠢蠢欲动。
边关,或有一场动乱。
兹事体大,可如今陵都城却一片祥和,卫衡究竟在想什么,他还瞒了她多少?
她要去找他。
打定好主意后,姜采盈迅速穿好衣物和鞋袜,推开门往外去。
夜深之下,卫府格外寂静。
穿过那一片古樟林时,偶有些飞蛾虫子飞出,灌木丛里还有些动物的叫声,吓得她噤声。
脚下动作不由地再加快些,越走近那方庭院,她心跳越如捶鼓。
卫衡,醒了没有?
此番不管不顾深夜里去找他,究竟是不是全因为她急于知道夜秦的状况?
她不想再想下去。
不过,她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守卫多的入口,从假山后面绕过,自小门进了卫衡的庭院。
偶有三两守卫见到她,皆惊诧开口行礼,可都被姜采盈一一用嘘声制止。她不想让府中众人议论。
姜采盈垫着脚,小心地提起衣裙靠近里院。
内室里烛火闪烁。
卫衡半靠在榻背上,脸上苍白,轮廓看上去都柔和了几分
郭钦侍立在旁,“主上,这次夜秦的人没有在箭上抹剧毒,真是万幸。”
卫衡冷哼一声,眸中锐利不减,“他们是想报当年一箭之仇,顺便试探一番陛下的态度。”
众人皆知,大云朝权臣当道,国祚不兴。他们想借机举事,可又害怕这只是幌子。
毕竟,若陛下真的痛恨权臣卫衡,又怎会主动将最敬重的长姐嫁与虎狼之臣?他们怕,怕大云朝的陛下和卫衡会因为一桩婚事而化干戈为玉帛,一致对外。
“是啊,只要您和公主的婚事尚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卫衡的眸子沉了沉,“此次交锋,他们来势汹汹。若我们想攻破他们防线,就只能以快打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郭钦点点头,“不仅如此,还要防止南海赤姬国与他们联合。”
虽然此可能性不大,却也不得不防。
“如此一来主上,您与公主”郭钦欲言又止,今夜公主殿下对主上的担忧和愧疚,他看在眼里。
或许,他该放下偏见。
当年之事,毕竟与公主无关。
话未竟,卫衡眼神盯着左侧案上的烛盏,微微失神。
倏地,他不禁苦涩一笑,那日在镜花楼中,她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么
面对一个她完全亲近信任的人,她没必要说谎。姜采盈厌恶他,从头到尾全是他一人一厢情愿。
思及此,卫衡心微微刺痛,连伤口也牵动几分,他重重地咳着,咬着牙,似乎在逼自己下最后的决心。
“当初娶她,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做给陛下看的一年之期也快到了,提前一些也无妨。”
郭钦闻言,皱着眉,“主上其实今晚公主对您”
“不用说了。”卫衡沉声,他加重语气,“我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再继续下去,只会不得善终”
倏地,房内烛火跳动两下,微微扭着。卫衡的眸光警惕地往外看,“什么人?”
听到动静的守卫推门而入,“启禀主上,方才公主来过。”
什么?
郭钦和卫衡相视一眼。
卫衡的指节抓着被衾一角,微微收紧。
她,听到多少?
第58章 第58章
一连几日的阴雨天气,让人心都阴郁几分。
终于在一个午后,云出雨霁。
护国公府递来了帖子,安清岚邀她参加安礼弘的升迁宴。说是升迁宴,左右也不过是一些好友相聚。
此前,揽月已经从外面得到消息。
安礼弘治水凯旋,陛下大喜,特将其擢升为鸿胪寺卿,兼任礼部侍郎。鉴于如今宜嫔在宫中圣眷正浓,护国公府又是陵都城世家之首,且现任礼部尚书宋洵年事已高,众人纷纷都在猜测,过不了几年安礼弘的仕途就会迎来另一个高峰。
姜采盈叹了一口气,“难为她还记得。”
前些日子之所以想见安礼弘,是想知道真州刘维背后的秘密。可如今刘维已死,真相也昭然若揭。
她本没有再见安礼弘的必要,只是如今她与卫衡,也算是撕破了脸皮
那晚,她不是都听到了么?
昔日仇恨难以消融,卫衡恨她。
正好,她也快解脱了。
姜采盈放下请帖,对揽月轻声吩咐,“揽月,你去准备一下,我要赴宴。”
“是。”
起初,听闻她要离府乔松有些为难。姜采盈这才知道,最近府上的人员走动都被严密控制着,卫衡在密谋什么?
她发了怒,“怎么,连本公主你都要拦了?”
“老奴不敢。”乔松背脊弯得厉害。
“让她走。”
远远地,庭院中传来一声呵斥,只见卫衡负手而立在廊檐之下,他的声音淡漠,“往后她想做什么,都无需拦了。”
卫衡逆光而立,垂帘隐隐绰绰挡住他的视线,看不分明。
姜采盈心中一刺,咬咬牙穿过庭院从他身边越过去,目不斜视。出府门时,姜采盈碰上了贺阶,他正从府门外回来。
贺阶向她行礼,“公主殿下,这是要出去?”
她不欲多说,只单回一个字,“嗯。”
贺阶面上有些迟疑,“公主殿下,天色已晚,您只带一人出行恐怕有些危险。”
姜采盈眼皮掀了掀,也不在乎卫衡的幕僚究竟是真的关心她的安全,还是只担心她出去泄露什么秘密。
“本公主是要去赴护国公府安少卿的升迁宴,怎么,卫衡都准了,你还要拦本公主?”
贺阶赶紧作揖行礼,“属下不敢。”
姜采盈冷哼一声,视线从他身上撇过,“揽月,我们走。”
等上了马车,贺阶才松口气,公主今日火气怎么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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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青帷马车碾过陵都城的青石板路。马车外人流如潮,姜采盈斜倚锦垫,葱白指尖将纱帘挑开半寸,满城灯火跃入眼帘。
这样安宁祥和的景象,要是一直都有该多好…
“姑娘,我们到了。”大约一刻钟过后,揽月轻叩车辕为她掀开了车帘。姜采盈垂眸整理衣裙,她今日穿的是杏红纹金衣裙,下车时裙裾如流云般滑过檀木车辕。
她仰头去看,护国公府的的朱门前,两盏鎏金灯笼高挂,府内笙箫声隐隐传来。
早有府中奴仆等候在门外,见公主过来连忙迎上来。管家正欲通报,姜采盈却摆摆手拦下,“不必声张。”
宴会设在安府的亭台水榭之中,周围花团锦簇,曲径通幽。
越走近,丝竹之声越发动人。
庭院之中笑语不断,有人高谈阔论,“陆大人此番见论,我等倒是闻所未闻呐。自古以来君臣有别,更遑论是君民之间。”
“是啊,要知道今大云各地,仍有不少地方民风凋敝,若不严刑律法以立国威,恐怕民间宵小四起。”
更多人附和,一时间竟盖过了丝竹之声。
姜采盈在离水榭不远的地方驻足。
只见忠肃侯府的何文泽走上前去,拍了拍安礼弘的肩膀,“正所谓,法典之下莫有狂徒。怀良,此次你南下治水当最清楚。我听说,汝城的百姓在遇水灾时,立刻就将郡守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还破门而入,将郡守府里的东西全都洗劫一空。可见法度荒废的影响。”
他眸子一转,向着如今的朝中新贵陆执安轻笑,“陆学士,莫非真的以为仁义能治乱世?”
身旁传来一声断呵,何文恺表情严肃,嘴角下压,“肃节,如今陛下御宇天下,四海升平,何来乱世一说?”
何文泽额间生汗,“是是是,在下言之有误自罚一杯,望各位勿怪。”
好在今日宴会中各人大多都是是世家荫簪之后,自小熟识。何文泽的言论并未引起多大的轰动,他也在兄长何文恺的语言警告中心虚地垂眸,再不敢张扬。
众人只见陆执安拂袖起身,“诸君可曾见过压簧?愈是用力下按,反弹愈烈。严刑峻法如同在民心上压巨石——”他忽然将茶汤泼在地上,“请看这水,强堵则溃堤,疏导反成江河。”
柳公仁眉眼温柔,也提出自己的见解,“可若无律法,盗匪横行如何是好?”
“盗起于饥寒。”陆执安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前些日子从汝城呈递上来的折子,安大人深入灾区,想必也见到过百姓以树皮充腹的惨状吧。”
亭台之下,被廊檐挡去大半张脸的安礼弘眉心拧着,语气有些沉重,“是啊。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可那汝城郡守却忙着闭城篡卷,罔顾百姓死活。百姓实在别无他法,不得以才冲破郡守府邸,抢夺食物裹腹。”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也严肃起来。
一旁的匡沉瑾突然插话:“陆兄所言确有道理。想那南阳郡减赋三载,案件反降五成。”
“可君民无别,实在有违祖宗法度。”
陆执安饮了一杯茶。
上升到祖宗法度,他头皮有些发麻,“非是要废法,而是以道御法。譬如医者,猛药去疴后,当用五谷调养。如今淮西李氏伏法,奸臣也纷纷落马,正是我们与民休养的好时机”
水榭亭前,争论与惊叹声混着青衫翻开一卷又一卷,到最后众人竟都有些心潮澎湃。
“若果真如陆兄所言,则我大云朝之恢弘未来指日可待!”
“在下不才,愿为我朝之盛世将来尽犬马之劳。”
“虽九死,吾亦往。”
众人举杯对饮,谈笑酣畅。几杯酒下肚,他们散去端方拘谨,说话也大胆了些。
“陆大人此法虽好,可却架不住如今朝中有人还把持着朝朝政。”
倏地,一道清亮温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公主殿下?”
闻言,安礼弘手中一滞,衣袖碰倒石桌上的酒杯,洒下一小滩狼藉。
亭中众人也齐齐转头,吓得仓皇酒醒。
公主殿下,怎会来此?她听到多少了?
姜采盈心中冷哼一声。
在卫府,卫衡的幕僚皆将她视作陛下之人,处处提防。而在这群朝中新贵眼中,她好似又跟卫衡沆瀣一气了。
她回眸看去,朱漆雕花门内前前后后走出三位女子。为首叫她那位,她并不相识。
身后两人分别为王晓檀和白玉芙。
三人款款而行,到她面前盈盈行礼。除却王晓檀还有些生疏外,其余二人皆落落大方。
对王晓檀浅浅一笑后,姜采盈眯着眼,转而看向最前面的女子,“这位想必是匡夫人吧。”
林素微再次向她躬身行礼,“妾惶恐,参见公主。”
姜采盈微微打量着她,她虽身材纤瘦,可举止优雅得体,是典型的世家之女。
方才,她眼神却惶恐,却适时地止住了亭台外众人的乱言。与她对视时,眼眸中神色定然,不卑不亢,看得出来是位有智慧,又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匡沉瑾娶了她,于仕途而言当有很大助益。可是,姜采盈心中不免浮现另一位手持琵琶,婀娜娉婷的女子。
雪姬娘子,该怎么办?
白玉芙此时也向前一步,“臣女替兄长谢过大司马及公主相助之恩。”
见姜采盈神情微滞,白玉芙出言道:“上次兵部军饷贪污一案,多亏大司马将那李沧的贪赃牵线的证据提供给匡尚书,吾兄才得以保全性命。”
姜采盈看看她,目光再由她三人转到亭台之上微微愣怔的数人面前,心中滋味莫名。
她明白了。
这场宴会,表面上是为贺安礼弘升迁之喜,实际上与朝中那些人结党站队的官员作为没两样。
或许今日他们敢在这场宴会上大谈国策治国,便是由陛下授意。世家,新贵强强联合,打压的人会是谁
不言而喻。
姜采盈不禁感叹,年初的时候卫衡在朝中仿佛还如日中天。可淮西李氏一倒,他的境况竟然突然之间就有些岌岌可危了?
她该高兴的。
马上,她就可以脱离苦海。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头晕脑胀,一股晕厥之感袭来。揽月扶住她,担忧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再细看,公主手腕泛红一片,大大小小的红点子连成一片。揽月这才惊呼,“这府中种植了大量秋丁香。”
丁香花花粉细小,香味到了九月并不浓郁,她一时间竟没发现。
公主,对花粉过敏啊。
姜采盈强撑着,看着从水榭亭中向跑来的众人,忽然觉得他们面目都狰狞了起来,
“公主!”
昏迷前,她落入一个清瘦却有力的怀抱。风霜将他的轮廓修得更加粗粝,却丝毫不减眼眸中的赤忱纯然。他垂眸时,低喃声里盛满了担忧,“公主”
“快去叫大夫。”
安礼弘抱着她,往府中最近的一间房去,踢开房门,“砰”地一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吓一跳。
众人互看一眼,心中犹如雷鼓。
安侍郎与公主?
他们抛开心遐想,也跟了上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挤满了屋子,连护国公安景和也惊动了。
他仓皇赶来,又匆匆询问大夫公主的状况。
府中大夫压下心中的惊慌,“公主殿下,似有过敏之状。不过好在发现及时,并无大碍。只需服两贴药,便能压下红疹。只是”
“那就好,那就好。”安景和抢先松一口气,如今多少人盯着他们安家,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可不能出错。
安景和眼神回转一周,发现屋内众人神色有些怪异,他一口气当即又提了起来,转眸看了看半蹲在床边的儿子。
诡异的暧昧在房里蔓延。
何文恺率先回过神来,“安伯,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众人忙不迭地应和,“我们也是。”
一路上,众人都讳莫如深。
等人都走了,安景和老脸直接气得一红。这不争气的畜生,唉!安家迟早有一天要败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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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您醒了”
“安尚书?”姜采盈心中有所戒备和羞赧,坐起身来。抬眸见安礼弘,他神色古怪,眼眸复杂。
“怎么了,出了何事?”她心中一紧,揽月也不在身边。安礼弘喉结滚了滚,语气喑哑,“大夫说,你有了身孕。”
握着被衾一角的指节一松,如锦的绸缎从胸前滑落,“什什么?”
她似被雷劈中,久久不能言语。
不可能,她明明每次都有服药。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眼中盯着安礼弘,有些戒备,“我怀孕之事,还有谁知道?”
“除却父亲,我,还有府中大夫,再无别人人。”他补充道:“还有你的贴身丫鬟。”
“那还好。”她松了半口气,随即身子倾身向前,语气里有些恳切,“这件事,先替我保密。”
“为何?”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准备与卫衡和离。”姜采盈望着窗外,月色正浓,她忽然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好像在暗暗告诫自己,“而且,我也不想怀上他的孩子。”
“公主,府君来接您了。”外头突然想起揽月略微焦虑的呼声,姜采盈头皮发麻,仓皇转头望向安礼弘。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索魂一般急切。
安礼弘不知为何,眼神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公主,若你和他和离,我们”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踹开。
卫衡如鬼魅般修长的身影,在月色下透着一道寒气。
第59章 第59章
“深更半夜,公主夜不归家,倒是有兴致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卫衡声音森冷,将她从床榻中抓起,手上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
姜采盈百口莫辩。
这般画面,确实不合礼数。
姜采盈还未来得及开口,忽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扛在肩上。
“卫衡!你放我下来!”她气得满脸通红,挣扎着捶打卫衡的背,却被他牢牢钳制。
“站住!”安礼弘横跨一步挡在门前,面色铁青,“大司马如此行径,置公主颜面于何地?强掳皇室贵女,是大不敬。"
月光映在卫衡侧脸轮廓上,他冷笑一声,“安礼弘,你有什么资格过问本王家事?”
他眼底戾气翻涌,“深夜私会人妻,勿论你的仕途,你连命也不想要了?”
“我与公主清清白白!”安礼弘攥紧拳头,“倒是大司马,可曾问过公主意愿?”
卫衡眸色一暗,抬脚便将案几踹向对方,瓷器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庭院。响声引来了安景和,他老脸一垮,心中叫苦不迭。
他只不过是走开一小会儿交代府中之人,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声张而已。
可谁曾想,不过半刻钟功夫,府门外的小厮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卫衡竟然上门来寻人了。
偏偏他那个痴儿,唉
“护国公还真是教子有方。”卫衡声音冷得人寒毛直竖,视线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时,安景和竟倏地觉得体中血液都要逆流。
几年前翰林院林掌修之死,尚历历在目。他声音有些抖,虽说在官职级别上卫衡并不比他高出多少,可这是毕竟是他儿子不得理。
于是他背脊微弯,连连赔礼,“老臣还请大司马恕罪。”
“父亲。”安礼弘被瓷器碎片划伤手,鲜血汩汩而流,“您何必对他如此”
“逆子,你给我闭嘴。”安景和一口气上涌到脑门,呵斥的声音发抖。
姜采盈此时张嘴,死死地咬住卫衡的肩膀。他脸色冷得难看,却不吭一声,只对着安景和警告,“若下次令郎再如此”
安景和忙不迭垂首,“请大司马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犬子,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父亲!”
望着他们二人裙踞翻飞离开的背影,安礼弘再欲去追,面前却出现了一张脸。
安景和脸色骇得吓人,堵在他面前,“逆子,你若再敢向前一步,我就撞死在你面前。”他几乎快老泪纵横,声音沙哑,“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安礼弘心中一沉,手心攥紧,只能咬着牙目送他二人在月色中越走越远。
烛光之下,祠堂之中。
鞭梢撕开皮肉,一下又一下,“啪”地绽开血花,如裂帛般清脆又沉闷。
安礼弘背脊崩得笔直,被血黏住的碎布随喘息起伏,月白中衣印出道道血痕,在月色下触目惊心。
许管家额间生汗,不忍别过头去,“老爷,再打下去少爷会受不住的。”
“让他打。”安礼弘胸中憋着一口气,说话时,齿关隐隐渗出血丝。
“逆子,逆子!看为父今日不打死你!”安景和气不过,从管家手中夺过藤鞭,又重重地抽在安礼弘身上。
“啪”地声音,一下又一下刺激着耳膜。
安礼弘被打得青筋暴露,最后整个人蜷缩地上。青石板不平的凹面,渐渐凝着一层薄薄的血水。
许管家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再打,又冒死挡在安礼弘身上,结结实实地也挨了一鞭子。
顷刻间,疼得他满地打滚。
“你们!”安景和气得发晕,将鞭子重重地甩在地上。他眼白向上翻涌,一只手撑着后颈,接着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父亲!”
安礼弘惊慌失措,忍着剧痛爬起身来,在安景和倒地之前用后背接住他。
伤口被用力挤压之后,剧痛无比。他疼得脸色苍白,却还是咬牙,“许管家,快去把大夫请回来。”
整个安家上上下下手忙脚乱,忙活到天光快明,安景和才悠悠转醒,“逆子。”
见他还有力气骂人,安礼弘这才松下一口气,下令众人回去休息。
“大夫说,您是急火攻心,要注意心平气和,否则有中风的风险。”他说着,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安景和。
安景和没好气,“那也不看看,是谁气得我?”他挣扎着,任由管家将他扶着坐起,有些恨铁不成钢,“儿啊,公主殿下她非寻常人家,并不是你能肖想的,况且她已经嫁做人妇,你就莫要在徒生事端了,行不行?”
“算爹求你。如今清岚入宫为妃,你又得陛下赏识擢升为鸿胪寺卿,仕途一片光明,莫要再卷进这些儿女是非中了。”
安礼弘的手微顿,将药碗放置在一旁的小案几上,神色严肃,“父亲,公主很快就会与大司马和离。届时”
“公主已有了身孕!”安景和气得胡须发抖,“你还要再胡闹么”
安礼弘脸色发沉,“我不在乎。”他眼神看向远方,“待公主与他和离后,我自会去向陛下请旨,迎娶公主。”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与公主错过。”
“啪”一记狠厉的巴掌骤然撕裂黑暗,安景和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气得背过气去,“孽畜!你是被那公主下了降头不成?还是非要我安家百年清誉毁在你手里才甘心?”
安礼弘脊背绷得笔直,他缓缓抬头,嗓音沙哑却坚定:“父亲,儿子此番南下治水,见过太多……太多来不及的遗憾。”
他喉结滚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场滔天洪水——新娘的红嫁衣被浊浪吞没前,仍在哭喊未婚夫的名字;白发老翁跪在溃堤前,枯手死死攥着亡妻的木簪,最终随波而去……
“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他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字字如刀,“孩儿不想重蹈母亲覆辙,在悔恨之中度过余生,求求父亲成全。”
闻言,安景成的手猛地一颤。晚间的风透过窗柩吹来,桌上烛火剧烈摇晃。
许久之后,安景和背过身去,“罢了。你长大了,如今为父管不了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一点要记住,莫要辱没我安氏‘忠义’门楣。”
“是,父亲。”见父亲有所松动,安礼弘喜出望外,“父亲,好好休息,儿子就不打扰您了。”
他的话再无回音,安礼弘从床榻边起身,深深地望了父亲的背影一眼,而后雀跃地,带着伤踉跄而出。
外头的月色明亮,似抿唇偷笑的银钩。
窗外蝉鸣不止,却不再聒噪。
##
另一侧。
从护国公府出来到上马车,卫衡的耳朵像聋了一样。任凭姜采盈怎么喊叫挣扎,他都不为所动。
直到,轿帘掀起又落下的那一刹那。
姜采盈的后背狠狠撞上车壁,还未呼痛,卫衡便已欺身逼近。高大的影子笼罩过来,车内骤然昏黑一片,卫衡单手扣住她的腕骨压向厢壁,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
“卫衡,你疯”她的怒斥被骤然封住。
卫衡眼底暗潮翻涌,吻近乎撕咬,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戾,碾过她的唇瓣。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分不清是谁的。
姜采盈挣扎着抬膝去顶,却被他用腿抵住,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进软垫里。蝉鸣声隔着车帘嗡嗡传来,混着彼此交错的喘息,将空气搅得黏稠发烫。
随后,卫衡稍稍退开寸许,他唇线绷得发白,拇指重重擦过她红肿的唇,又近乎执拗地一寸寸抚平她裙上的褶皱。
仿佛,要彻底抹去方才失控的痕迹。
车厢内骤然沉寂,只剩彼此的呼吸交错。壁灯之下,卫衡的下颌线如刀削般冷硬,生人勿近。
他闭上眼,不再说一句话。
窗外蝉鸣聒噪,车内死寂压抑。
“失心疯发作!”姜采盈恨得牙痒痒,不想再与疯子多待下去一刻。到达卫府时,马车还未停稳,她便着急地掀帘。
步履厚重,她正欲下车,却被车辕上的绳子绊住,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另一手抓住马车缰绳,缓冲之下不至于摔得太难堪。可脚尖刚沾地,“咔”一声巨响传来,脚踝处一阵剧痛。
她扭到脚了。
“公主,您没事吧。”
马车夫惊恐地从另一边下来,战战兢兢地跪在旁边。车帘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卫衡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姜采盈气得咬牙,头垂向一边不去看他。
真是丢死人了。
马车夫吓得脸色骤然煞白,额头也重重地磕在地上。
揽月从后侧而来的马车上下来,见姜采盈跌落在地也吓了一跳。只是还未等她一路小跑过来,公主已经被府君一把捞起,稳稳地抱在怀中往府中去。
卫衡的手臂如铁一般,抱住她的腰肢,步履稳健。
“放开我!”姜采盈挣扎着捶他肩膀,却被他收得更紧。他玄色衣袍下的肌肉绷得发硬,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青石砖踩出裂痕。
穿过回廊,拐过假山。东南角摇晃的灯笼映入眼帘。
院门前的侍卫慌忙低头,只听得锦靴踏过台阶的闷响,和女子压抑的抽气声,渐渐没入朱门深处的黑暗里。
“你轻点儿啊!”
第60章 第60章
“砰”地一声,门关上。
卫衡将人放在床榻上,一只手抓住她崴到的脚,去脱她的鞋履。
“你做什么?”姜采盈眼神戒备,脚一缩,牵动伤口,疼得闭眼龇牙。卫衡抬眸瞥了她一眼,眸色冷漠,脸也沉得厉害。
“别动。”他冷声道,拇指却极轻地按上伤处。她肌肤莹白如玉,此刻却泛着不自然的红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姜采盈攥紧手心,指甲发白。
突然"咔"的一声脆响,姜采盈眼泪夺眶而出,本能地往后一倒。卫衡下意识接住,她的后脑勺就重重撞在卫衡左胸上。
窗外月色倾泻而下,两人的影子纠缠成一团模糊的墨色。
头顶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卫衡眉心紧皱,用右手小心护住胸膛。姜采盈反应过来,他前几日才受过玄铁箭伤。
鼻息交缠之间,她闻到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是伤口裂开了?”
姜采盈起身去找绷带和止血药,她踮着脚在药柜前翻找,素白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卫衡靠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雕花,目光随着她动来动去。
一缕青丝从她鬓边滑落,她随手挽到耳后。卫衡忽然别开眼,胸口泛起陌生的滞涩。
“找到了。”
她语气中有些雀跃,回头走过来时,步履也加快了些。方才被正过骨的脚踝还微微疼着,但可以忽略不计。
“把衣服脱了。”姜采盈伸出手来要去脱他的外袍,手却被卫衡一把抓住。
他的目光很深。
“都什么时候了,处理伤口要紧。”姜采盈刻意避开卫衡的视线,也将他的手挪开他,然后挑开外袍和里衣。
卫衡竟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很快,他上半身敞露,暗红的血痂在左胸处狰狞着,裂口处渗着细密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姜采盈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看,于是目光移开,倏然落到他的右肩。一排清晰的齿痕深深嵌入紧实的肌理,泛着淤血的暗色。
是她刚咬的。
卫衡皮笑肉不笑,“不敢看了?咬的时候,不是挺狠的么?”
姜采盈白了他一眼,自知理亏。
“揽月,去打一盆温水来。”她向外面吩咐道,揽月进来的时候,看到公主和府君二人在烛火中依偎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退下时又默默地把门给关上了。
拧干帕子,小心翼翼地将血污给擦干净,然后在伤口上洒下止血的粉末。
最后,是缠绷带。
一圈一圈,从卫衡的左胸穿过肩胛骨再绕到后背。他的身形高大,后背又宽厚有力。
姜采盈坐着并不能将绷带完整地绕过一圈,身子只能尽可能地贴近卫衡,感受着他肌肤传来的炙热。
她的指尖有些凉,与他肌肤触碰时,两个人都升起了些奇异的快感。
“抬手。”姜采盈神态认真。
卫衡的低垂着头,目光却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眼神炽烈。感受到他的注视,姜采盈的动作也稍稍乱了些。
在她起身将绷带绕过卫衡后背时,受伤的脚趔趄了一下,她跌在卫衡怀里。慌乱的鼻息喷在卫衡脖颈处,引起一丝颤栗。
卫衡看着她,喉结不由地动了动,眸色渐深。
“好了。”姜采盈的双手从他的腰两侧环过,在他身后打好结。他身后的灯盏里,烛火被风吹得猛烈跳动。
姜采盈突然回过神来,这样的姿势似乎有些太过亲密。至少,现在很诡异,她连忙退开少许。
眸子一抬,他胸前的绷带又洇开一片殷红,“怎么又出血了?”
她有些急,一定是刚刚撞在他身上,又牵动了伤口。姜采盈叹了一声,伸手去摸他左胸伤口处渗出的新鲜血迹,“还好,没留太多血。我帮你再清理一次。”
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就被他骤然按住,“你是在关心我?”
卫衡的手掌灼热有力,将她的小手牢牢压在自己心口。姜采盈挣了挣,忽觉他心跳如雷,隔着衣料传来阵阵震颤。
她抬眸望去,与卫衡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愫,并不陌生。燎原的野火,似要将她一寸寸点燃。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姜采盈只觉得连空气都凝滞住了。
她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大口呼着气,“不是。”
下一秒,下巴被他修长的指节捏住,力道不轻不重,“说谎。”
姜采盈被迫仰起脸,卫衡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轻轻扫过,而后忽然抬手,拇指在她殷红的唇瓣上摩擦了一下,随后动作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他的舌细细地在她唇上打着圈,温柔地描摹着。
温热又熟悉的触感。
软糯,酥麻。
姜采盈身上止不住一颤,而后齿关被他轻易撬开,长驱直入。卫衡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滚烫的舌尖肆意掠夺,似要将她溺死在窒息的热潮中。
少许,卫衡放开她。
姜采盈头微微靠在他肩上,胸腔起伏着,喘着粗气,她还未从深吻的余韵中缓过神来,佛方才的缠绵只是她的错觉。
卫衡握住她腰肢的手微微握成拳,“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心跳如鼓捶的声音刺激着感官,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冲动,意犹未尽。
卫衡的呼吸同样有些重。
他撇开头,准备起身,衣料之间细微摩擦的声音强烈地刺激着姜采盈的感官,下一秒姜采盈咬咬牙,扯过他的衣领。
他们之间呼吸近在咫尺。
姜采盈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她在做什么?
他们,马上就要和离了。卫衡的眸子同样滞住,望着她的神情复杂,幽深。
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面容有些苦涩。
长痛不如短痛。
卫衡垂下眼睑,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准备挣开姜采盈拉住自己衣领的手。
挣扎之间,两人的额头相撞。姜采盈抬眸,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右脸,熟悉的酥麻触感再次袭来。
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理智的弦骤然绷断。于是她仰起脸,唇瓣贴近。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她想她真是疯了。卫衡双眸睁大,全身动作发紧,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他眸中欲色再次翻涌,大手一伸将她整个人抱起坐在自己的腿上,灼热的触感通过贴合的肌肤传来。
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慌乱。
不该这样的。
这时,屋外响起了略微战兢的人声,揽月的身影被月色照在窗柩上,“公主,您该泡药浴了。”
第三人的打断,彻底地让姜采盈从情乱中醒过来,她压下脸上的热,强装淡定地从卫衡腿上下来,“知道了,你先去准备一下。”
“是。”揽月在外,提着一颗心。听到公主的语气平静不含指责,才稍稍松气,步履渐渐向后去。
姜采盈站在离卫衡几米远的位置,深呼一口气,举止神态又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时候不早了。”
他们之间开始得不清不楚,但结束一定要干净利落。她与卫衡,终究不是一路人。
卫衡的眸光跟随着她,微微移动着。
随后他捡起衣袍,一件件穿上。室内安静地诡异,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对姜采盈来讲是一种微妙的折磨。
“公主,热水已备好。”揽月的声音再次在外面响起。
“好。”姜采盈转过身,身后是卫衡的脚步声,带着强烈的气息一步步向门口去。
就在姜采盈以为卫衡要越过她而去时,他的步子停在姜采盈身侧,“一起洗。”
姜采盈双眼发愣,下一秒被卫衡悬空抱起,手臂收紧,他的眼神里有警告,“你的脚踝有伤,目前还不能浸水。”
姜采盈的眸光直直地望进卫衡眼中,她挣扎的力度也渐渐止住。
她的胸口有些发闷。
脚踝处的伤口没破皮,浸水也没关系。
卫衡在找借口。
而她,竟然也忘了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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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氤氲升腾的热气,将两个人的视线模糊。他们面对面坐着,明明离得很近,可是谁也没说话。
水波荡开的波纹里,卫衡从身后圈住姜采盈。
姜采盈垂眸望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涟漪一次次打碎又重聚。终于,她还是开口,“那天晚上在庭院里,你的话我都听到了。”
卫衡的身形突然顿住,水波在他的胸膛上一层一层地荡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姜采盈轻笑出口,“你说的没错。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再继续下去只会不得善终。”
卫衡放在桶沿上的手骤然抓紧,指节泛白。他眸光阴沉,盯着姜采盈,“别说了。”
“当初我们成亲只是权宜之计,本公主也从未想过与你如寻常夫妻那般相守与共,白首不离。”
那天晚上他的话如今被原封不动地返还,他的心中被刺痛,“我让你别说了。”
急切而又慌乱的神情里,他的吻骤然落下。
“唔”姜采盈的唇被他死死封住,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碾碎。
霎时间水花四溅,他们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两具身体贴合,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剧烈。
一滴泪,不知何时悄悄滑落。卫衡吻去她的泪,眼神中的偏执更明显。
姜采盈闭眼。
她的手悄悄抚上小腹,心中告诫她自己,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