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船(2 / 2)

“这种小事……”

怎么能跟帮他的恩情相比?

“帮你对我而言,也只是小事一桩。”

瞧出黑袍人想要两清的态度,骆知舟背在身后的手又在掌心掐了掐,按捺下自尊心受损的酸楚。

这是事实。他清楚。

他从小就清楚。

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些人,尽管能像现在这样看似平等地交谈,实际根本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黑袍人热心又强大,天赋想必也很高,有着那样威风凛凛的灵核拟态,日后定然一片坦途。

而他,弱小、自私,又缺乏能力,生在暗街,大概率也会死在暗街。

他们只不过短暂地相交了一下。

但那又如何?

对黑袍人来说,帮他可能只是随手而为;可对他来说,失去这笔钱,还有继续挨打的后果,都难以承受。

和救命之恩也没差,怎么可能这样就两清?

骆知舟不喜欢欠别人债的感觉,但他更讨厌因为别人拥有的太多,所以理所当然觉得不用还了的家伙。

他和黑袍人是不一样,可以说天差地别,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想要做到最好。

骆知舟低下头,盯着脚尖,第一次没有顺从黑袍人的意思,只说:

“我妈是黑医,我平时给她当助手,经常跟这种商家打交道。您想买什么,不妨碍的话可以告诉我,也许我知道那家店有,可以直接带路。”

黑袍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通行证。”他说。

骆知舟眼睛一亮,这个他还真知道!

“塔的通行证,对吗?”他确认,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非常自信地挺起胸膛,“我认识一家店的老板,私底下专门搞这个,我马上带您过去!”

……

路上,时冕在反思一件事。

也许他有点太依赖上辈子的判断了。

传言未必就是真相,他以前从未和骆知舟有过交流,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怎能拿他人的定论,套用在眼前的骆知舟身上?

他向来狂妄,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体会到的,从不听信人云亦云。

虽说这种狂妄让他栽了个大跟头,但也仅那么一次,其他时候,他的感觉都相当准确。

现在,他感觉,骆知舟的本性并不坏。

面对他故意的冷言冷语、划清界限,少年的不甘、忍耐以及强作镇定,种种情绪变化,时冕都看在眼里。

受伤有之,沮丧有之,消沉有之。

但始终不见半分怨怼,眼神清澈,敏感而不尖锐,知恩图报,可也挺有骨气。

仔细想想,要用来做灵核检测的钱,为什么会跑到一个治疗师的家丁手上?

这种条件全都罗列完整的论证,简单串联一下就会有答案。

再往深处想,上辈子他没有在这时前来暗街,会有人出手相救吗?

如果没有,全部积蓄被抢走,一身遍体鳞伤地回家,骆知舟要怎么面对重病在床的母亲?

至少五年后,骆知舟才逐渐传出名气,等到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十级灵核,天才中的天才,飞黄腾达的那天,他的妈妈还有命在吗?他知道自己一念之差,究竟错过了什么吗?

惨痛的经历,的确有可能扭曲一个人的本性。也许有关“阎王愁”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但,这辈子可未必会重蹈覆辙。

毕竟——他这不是来了吗?

时冕在交易行门口停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看向骆知舟,“多谢。”

骆知舟摇摇头:“这不算什么,是我该谢谢您才对……”

“你要是还觉得不够,那就有机会再还这人情。”时冕说,“也许今后我们还会见面。”

“是吗……”骆知舟显然并不抱希望。

“有时候,拟态未必无用,而是你还没发现它的正确用法。”

时冕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提醒,“还有,我建议你去做一次灵核检测。”

“这个世界,偶尔还是会有点惊喜的。”

*

……走了。

丢下那句近乎于鼓励的话,黑袍人没有过多停留,转身进了交易行。

骆知舟在门外发了会儿呆,叹气。

又厉害,又神秘,又热心,又潇洒。

这样的人,他们真的还会有所交集吗?这辈子都很难吧。

他摸了摸怀里藏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灵晶的分量压住了他狂跳的心脏。老实说,刚刚听完黑袍人的话,他竟真有股冲动,跑去联盟大厅用这笔钱做一次检测。

可他马上又打消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苦笑一声。

就像同是在海上航行,有人是航母,有人是破船。

航母遇到暴风雨也不害怕,可一点意料之外的浪花就能让破船沉没。

这样的破船,暗街上一抓一大把,对比起来,骆知舟还不算最糟糕的。

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把命运赌在运气上的家伙,全都输得很惨。人一旦胆敢奢望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下场都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认清自己,接受平庸和碌碌无为,珍惜尚且拥有的一切。

这就是骆知舟的人生信条。

今天的教训已经够大了,他被妈妈突然加重的病情冲昏了头脑,想着万一呢,万一能治好呢?险些让多年积蓄付诸东流。

骆知舟不敢想象,如果黑袍人没有出现,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再次往交易行里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心口布袋,低下头匆匆走了。

多拿了那家丁几枚灵晶,看人吓破胆的样子,应该不会被找上门,可以给妈妈买点好菜补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今后总有需要钱应急的时候,不能乱花。

回家……就撒谎说测过了,只有三级,让妈妈安个心。反正估计也差不多。

破船没有试错的余地,唯有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