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香水
这晚江荻趁着陆是闻洗澡, 溜到门口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回来路上一连闷了三根。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抽了,劣质烟草冲的脑子发晕还有点恶心, 不出意外晚上做了恶梦。
他梦到陆是闻穿的破破烂烂,蹲在天桥底下和一群打零工的挤在一起。耳朵别着一根“民工烟”, 手上的饭缸里没一点油水。
一个秃头大肚的老板从包里掏出两张一百块塞进陆是闻领口,笑的一脸猥琐, 说小哥模样真俊, 以后跟了他保准吃香喝辣。
然后自己就从后面冲出来, 拿刀把老板捅死了。陆是闻红着眼让江荻快跑, 要替他去找警察自首。
江荻大汗淋漓地惊醒,手一摸旁边发现陆是闻不见了。
他飞快下床出了卧室, 就见书房的门半掩。轻轻推开,陆是闻正站在阳台外面抽烟。
江荻抿抿唇, 默默上前。
陆是闻偏头看到他,把烟含进嘴里脱掉外套给江荻披上。江荻通过味道, 知道陆是闻抽的烟应该就是自己先前买的那盒。
“背着我偷买烟, 嗯?”陆是闻轻声。
江荻心虚了下,但还是冷着脸抢过烟盒,也给自己点了根, 还嘴道:“怎么不说你还偷我烟抽呢。”
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抽了会儿。
陆是闻可能不习惯抽便宜烟, 被呛得咳嗽两声。
江荻想让他抽不惯就别抽了, 转念一想陆是闻以后大概也没什么钱买好的,让他适应适应“民工烟”也行。
想着想着心里就又开始发酸。
……虽然陆是闻一再要求自己相信他, 自己也的确答应了,但如今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不可能不去考虑,他相信陆是闻一定也正在发愁。
没有收入来源, 就算积蓄再多也只能是吃老本。
就算高中能吃,大学呢?
陆是闻成绩这么好,万一不得不去打工赚学费,会不会影响他的发展?
江荻太清楚没钱的日子,每天精打细算辗转在鸡毛蒜皮的生活琐碎里,说完全不会耽误到学业势必是不可能的。
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万一营养跟不上又该怎么办?
还有苗玉兰,陆远航,保不齐接下来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江荻用力抽了一口烟吐出,心里的憋闷还是没办法随着烟圈散出去。
但他不想把这些掏出来对陆是闻讲,陆是闻已经够烦了。
天上零零星星落雪,今年冬天未免太过漫长。
陆是闻抽完最后一口,把江荻的一并拿过捻灭,推他肩膀:“进屋,别着凉。”
江荻喉间滚了滚,咽了口唾沫,终是点点头和陆是闻一起离开阳台……
……
*
清晨,江荻无声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困意,带着熬通宵后的红血丝。
陆是闻也起来了,两人穿好衣服出门遛狗,江荻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
陆是闻从他手上接过牵引绳:“回去把围巾戴上,我在这儿等你。”
江荻原本想说不用,见陆是闻一副不予反驳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麻烦,慢吞吞转身往家走。
取过羊绒围巾往脖子上系。
正要再次出门,手机突然震了下。
江荻掏出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陆是闻的妈妈,我正在苍南街你家楼下,请尽快来一趟,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江荻心先是一沉,却也并没觉得太意外。
然而接下来一条信息就让他再没办法冷静了。
【我已知晓你家里的全部情况。你姥爷患了脑梗,他年纪大了,我也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刺激。】
【别让是闻知道,速来。】
江荻握手机的手攥紧,唇不自知的绷起。
什么叫知晓他家的全部情况?
江荻事先也有想过,如果关逢喜有朝一日发现自己和陆是闻的关系,他该怎么应对。
答案是还没想好,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把关逢喜刺激犯病。
苗玉兰除了会拿这件事刁难关逢喜,会不会再跟他提起死去的爸妈?
这是关逢喜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即便是在自己和关逢喜关系最恶劣的时候,也鲜少会跟对方主动提及这些。
关逢喜会受不了。
一定会。
江荻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把手机揣回口袋,捂严围巾,从后门出了别墅……
……
*
黑色大奔静静停在苍南街路边,依旧和破败的街道格格不入。
偶尔经过的老城居民忍不住停下,好奇围观,心说这是谁家的有钱亲戚回乡过年。
苗玉兰是独自开车来的,她昨晚同样彻夜未眠,找了桐城的人脉替她调查江荻家的事,包括医院、当年处理那次车祸的交警。
……越查越愤怒,儿子就算真的喜欢男人,也不该找个这么烂的。与此同时她也越发确信,江荻的接近一定另有目的。
没准他那个姥爷也参与其中,毕竟对方也是个贪财懒惰、爱占便宜的老流氓,子女不在便想借外孙再找个人吸血。
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不会放过这爷孙俩。
苗玉兰没有化妆,向来精致的脸上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翻出墨镜戴上,掩盖掉通红憔悴的眼睛。
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去,街口缓缓走来一个人。
苗玉兰墨镜后的眼轻轻眯了眯,不由抓紧方向盘,整个人警惕起来。
在江荻到她车边停下时,降下些车窗对他说:“上车。”
江荻面无表情,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内有一股女士香水味,江荻早上还没吃饭,闻到这甜腻腻的味道有点反胃,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了压。
苗玉兰发动车子:“找个咖啡厅?”
“不用。”江荻淡淡说,“喝不惯那个。”
苗玉兰没再多说,把车驶入偏僻巷道停下。
“小江。”苗玉兰唤了声,短暂的开车停车,已让她把情绪重新整理好。
“阿姨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是闻么?”
江荻神情微滞了下,实话说他没想到苗玉兰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
稍纵,江荻点了下头。
“好。”苗玉兰深吸口气,“那我就跟你聊聊我原本对他未来的规划。”
苗玉兰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袋,“这里面是国外最知名的几所大学,我已经全部打点疏通过了,其中有好几位顶尖专业的教授都表示对陆是闻十分青睐。我计划等他高中上完就送他出国,他会受到最好的教育。”
“我不知道是闻跟你讲过多少,当初我太年轻,不顾我父亲的反对强行和陆远航结了婚,生下是闻,为此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这话不好听,但不同阶级有不同阶级的生活,经历的事,所拥有的眼界都是不同的。想做到阶级跨越更是不可能。这点陆远航就是例子,就算他穷其一生也还是没办法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不允许我的儿子走上我的老路。”
“这些年我一直忙工作,从某种方面来看,再次结婚也是在为以后的事业做积累。我也不藏着掖着,实话说我的小儿子性格软弱,头脑也不如是闻聪明。换句话说,他从出生起就不完全属于我,而是属于那个家族,我只有是闻一个。”
话及此处,苗玉兰点燃一根女士香烟,沉默的抽着。
她只有在最烦躁的时候才会抽烟。
苗玉兰吐出烟雾:“我会把属于我的一切,包括财产、人脉、所有的东西全部给陆是闻。但前提是他绝不能被我老公那边的人抓住任何把柄,否则这些年我精心为他做的一切就通通作废。”
“而你,你就是那个把柄。更准确而言,对于传统家族这简直就是丑闻。不仅是闻会得不到他本该拥有的,未来的发展也势必会受阻。你们还小,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但这就是现实,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小江,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先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是闻。如果是,你舍得他为了你前途尽毁么?真要如此,你和陆远航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车内一片死寂。
江荻被香水味腻的受不了想开窗,抠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是按钮。
苗玉兰帮他降下点车窗。
果然有钱人连开的车都很麻烦。
“陆是闻没跟我提过这些。”许久,江荻开口,“我只知道他总是一个人。”
“未来他也将会是一个人,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亲人都可能对他别有用心,这是他的必修课。”
苗玉兰说,“是闻现在之所以能够叛逆,说那些很想当然的豪言壮语,也是建立在他从小就拥有优渥的生活环境,吃穿不愁的前提下。”
“小江,阿姨愿意单独找你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了解生活的艰辛。你父母走得早,跟姥爷活在这座毫无发展可言的小城市,应该清楚一分钱掰成几分花的日子有多难。是闻跟你不一样,说白了连他的狗都比普通人吃得好、用得贵。你忍心他今后过着像你这样的生活?你忍心因为你们一时天真的固执,让他在这里困一辈子?”
江荻的手机一次次响起,反复出现陆是闻的来电显示。
他默默把电话挂断。
信息跟着叮叮叮传送过来——
【闻:在哪儿?】
【闻:江荻。】
【闻:接电话。】
【闻:苗玉兰是不是找你?】
【闻:宝宝,告诉我你在哪儿。】
江荻看着不断显示的消息,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将手机攥的更紧。
他好想回去。
又一阵漫长的静默。
【闻:江荻,信我。】
“小江,相信阿姨。”苗玉兰轻叹口气,“我是陆是闻的母亲,永远不会害他。”
“我想如果你妈妈还在,也一定会像我保护他一样,拼尽全力保护你。”
“阿姨也不想动用强制手段,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而是你的母亲。”
“放过是闻,跟他分开吧。”
……
*
苗玉兰驱车赶往桐城最高档的饭店。
难得回来一趟,她正好可以借此约见一个合作方。
手机震动,苗玉兰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
“是闻。”
“江荻在哪儿。”
苗玉兰皱眉,她非常不能接受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陆是闻对她一直是包容的、温和的,即使两人之间总隔着距离,但陆是闻也从未忽视过最基本的礼貌。
但念在现在是非常时期,苗玉兰深吸口气:“我这会儿没跟他在一起,他已经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以你母亲的身份,跟他讲讲道理。”苗玉兰沉声道,“小江比你懂事。”
电话那头静了,苗玉兰调整蓝牙耳机,一字一句:“他也比你更能认清现实。”
“除了照片,我还有很多能证明我和江荻关系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苗玉兰神色冷了。
“不需要陆远航,我也可以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
“陆是闻!”苗玉兰一个急刹车,再也压不住火,“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别再找他,也不要伤害他家人。”陆是闻疏冷的声音隔着听筒,苗玉兰忽然就生出一种儿子要彻底离她远去的恐慌。
陆是闻:“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些,也不在乎程家人怎么看我。先前去深圳,尽量在他们面前维持你想要我展现的样子,也是因为不想你为难。但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我会亲自告诉他们。”
“你威胁我?!”
“就当是吧。”
滴。
陆是闻挂了电话。
……
*
天依旧昏沉的厉害,雪短暂停了会儿,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
街上行人匆匆,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揣着手。
江荻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天桥、穿过地下道、再抬头时面前是一条被铁丝网拦着、废弃的铁轨。
这条铁轨过去经过桐城,延向槐城,一直通往北京。
只不过后来荒废了。
铁轨的那边就是城外,江荻忽然发现桐城真的很小,从东向西、从南向北,甚至徒步就能跨越。
它本不应该困住那些拥有翅膀的人。
江荻转身沿原路返回。
他的手机真的太旧了,被室外温度一冻,电量直接消耗殆尽关了机。
最后好像还闪了下,切断了陆是闻打入的电话。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酒吧一条街上聚着各色人等,江荻穿行而过,和醉汉撞了肩。
醉汉骂骂咧咧要揪江荻领子,被他拿眼一扫愣是没敢上前。
江荻又把围巾拢了拢,上面还有熟悉的淡淡檀香味。
廖北才跟人喝完酒从酒吧出来。前些天他的台球厅刚装修完,负责的老哥人挺实诚,知道他家情况后,在挑选装修材料时特地找了最便宜实用的,替他省了不少钱。
作为回报,廖北自然也大方把人请到像样的酒吧。
廖北喝了不少,在跟装修老哥称兄道弟的寒暄几句后在门口分别,领着城北一众往台球厅返。
隔着马路,看到了对面咬着烟往前走的江荻。
廖北愣愣,这小子不是特么戒烟了么?
“你们等我下。”廖北吩咐完,快步过了马路,拍江荻肩。
江荻回头,在撞上那双恍惚黯淡的眉眼后,寥北一句“来潇洒啊”的玩笑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继而皱起眉。
“怎么就你一个?陆是闻呢?”
江荻没说话。
廖北觉察出他状况不对,摸出手机就要给陆是闻打电话,被江荻按住。
“别。”江荻顿了顿,“我这会儿不想见他,也别跟他说你碰到我。”
廖北更特么觉得不对劲了,见江荻要走,急忙将他拦着。
江荻闭了闭眼,低声:“廖北,我不想跟你动手。”
趁廖北犹豫,抽手离开。
廖北啧了声,跟城北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暗中跟着。
想了想还是给陆是闻去了电话。
对面响了会儿才接通。
廖北草了声:“你又怎么着小阎王爷了?”
“你见到他?”陆是闻呼吸沉促,吓了廖北一跳。
“啊,在酒吧街。”廖北纳闷说,“他看起来不太对,我正让人跟着呢,你赶紧过来。”
顿了顿又专门叮嘱,“找着了可别说是我打小报告,显得我怪不仗义,咝我说你……”
嘟。
陆是闻那边撂了电话。
……
第82章 纸
陆是闻赶到酒吧门口的时候, 廖北正一边一脚踹向两个跟班的屁股。
小个子跟班捂着屁股委屈巴巴:“真不怨我们北哥,实在是那小子太贼了!”
“是啊北哥!”胖跟班一脑门虚汗,“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发现了, 在巷子里曲里拐弯一通绕,我们又不熟悉地形……这才跟、跟丢了。”
“还特么好意思说?怎么不干脆把你俩也整丢了呢!”廖北作势又要揍, 见陆是闻来了,无奈上前叹口气, “我说你家小阎王可真能跑。”
陆是闻没吭声, 睨向两个跟班:“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南边!”跟班整齐划一用手指着一处。
陆是闻转身就走, 廖北忙将人拦住, 皱眉打量他。
——印象中陆是闻还很少有像现在这样阴沉的样子,看的廖北难免都有些发怵。
“是闻你…”廖北顿了顿, 泄气道,“见着江荻别跟他急, 有话好好讲。他看起来真不太好。”
陆是闻闭眼深吸口气,末了什么也没说的搭了下廖北的肩, 快步朝南去了。
……
*
夜间北风更烈, 南城比北城人烟稀少,去年还起了大火,残存着没来及修缮的废墟。
江荻买的那包烟早被他抽完了, 看到小街尽头还有家亮灯的小卖店, 进去新买了包拆开。
从苍南街离开后他就一直在抽烟, 这会儿嗓子像被斧子劈过,又干又疼。
看到货架上蒙着灰尘的啤酒, 顺手拎了件,又让老板给他拿了根一块钱的圆珠笔,撕了张纸, 在小卖店门口的高门台坐下。
拉开拉环,咕咚咚灌了一整罐下去。
捏扁罐子,再次点燃烟。
江荻一天没吃饭,现下便宜酒混着劣质烟,一个进胃一个进肺,很快就有些上头。
好在思绪总算清晰了些,江荻叼着烟晃晃昏沉的脑袋,按开圆珠笔——
陆、是、闻…
只写了三个字,笔就停住了。
江荻盯着纸看了会儿,默默将其划掉,伸手够酒。
再接着往下写。
转角,城南的猴子刚从发廊出来,趁洗头小妹送他,在别个屁股上贱兮兮揉了把,引得小妹一阵笑骂。
猴子佯作凶狠,拍拍洗头小妹的脸:“长得这么翘,不就是给人摸的?”说完很得意的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洗头小妹往地上啐了口:“呸,死瘪三!真当自己还是大哥?”
自从猴子在城南失了人心,如今日子也不好过。
但他当老大当惯了,出门在外脸还是得要的。于是花钱从农村雇了两个有力气没处使的草包,一左一右跟在旁边给他撑场面,也好防止被哪个看不惯他的敲闷棍。
正想找个能过夜的浴池凑合一晚,隔着距离就看到小卖店门口坐着的人。
猴子眯起眼辨认,一句“草”从齿间逼了出来。
“江荻…”
猴子牙咬得咯咯响,长期积攒的憋屈与恨意“蹭”窜上脑门。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猴子四下看看,确认只有江荻一个,神经质的扭动了下脖子带人走上去。
江荻还在跟手里的笔和纸较劲,忽然只觉得头顶笼起一道阴影,掀起眼皮。
在和猴子短暂对视两秒后再次垂下。
“老子心烦,别来找死。”
江荻的眼神有些虚焦,猴子注意到他旁边还歪七扭八扔着不少空酒罐,知道他多半醉的够呛,胆子瞬间更大了。
这样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怎能错过!猴子当即就去揪江荻衣领,将人拎起来。
果然,不费吹灰之力!
江荻像是很难受,微微拧起眉。
刚才酒喝得太急,也没注意看保质期,别是变质了。
猴子摇着江荻的身体冷笑:“怎么样,没想到会落到老子手上吧!”
“你大爷…”江荻掰猴子手,“别特么晃了。”
话音刚落,“哇”一声呕在了猴子身上。
“我操!!”猴子猝不及防被吐一身,先是呆了一下,接着挥拳便朝江荻脸上砸。
江荻偏头闪避,但因为酒精作用动作变得比平时迟钝,还是被猴子的拳头擦到脸。
他舔舔腮帮,下一秒屈膝狠狠撞向猴子腹部。
猴子惨叫弯腰,回头冲两个跟班吼:“还不把他给老子按住!!”
跟班互看一眼,捋起袖子就要上前。江荻这会儿正有气没处撒,见有不怕死的主动送上门,索性决定拿他们开刀。
小卖店老板对此情形早已见怪不怪,骂骂咧咧说“要打到一边打”,“哗”拉下卷闸门。
江荻取掉羊绒围巾搭向一边。
那是陆是闻的,溅上血就不好了。
江荻用后背抵着卷闸门,目光淡淡。
在两个壮汉朝他飞身袭来时,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恍神——
——“江荻,要是有一群人围攻你该怎么做。”
——“有墙先往墙边站,后背抵在墙上绝对不能亮出来。”
——“其中一个挥拳打你脸呢。”
——“朝相反方向避,反拧他手腕踹肚子。”
——“对方先踢你。”
——“侧身踩脚,踹他迎面骨。”
——“发现打不过又跑不了怎么办。”
——“那就照着一个往死里揍。”
——“冷静下来,大脑会告诉你该如何反击。”
啧。
江荻扯唇笑了。
自己还真是…没教陆是闻一点好。
南城破巷深处持续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嚷、痛呼,还有拳拳到肉的撞击声。
筒子楼亮起灯光,有人往下泼水破口大骂,在目睹激烈的战况后又悻悻关上窗,拉严窗帘。
眼见两个壮汉已经被打得歪倒在地,一个鼻血糊满脸,一个气儿只出不进。
而江荻仍骑在其中一人身上,面无表情挥拳一次次猛砸。
猴子在短暂惊惧过后也彻底红了眼。
他暗暗将手伸进屁股兜,捏住那把锋利的刀片。
是在刚才的发廊偷拿的,猴子原打算防身用。
“老子特么弄死你…老子弄死你!!!”猴子抽出刀片猛的朝江荻扑去。
寒光在雪夜里忽地一闪,竟硬生生悬在半空。
猴子不可置信的扭脸,还未等反应过来,一阵钻心疼痛就先席卷全身。
他甚至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手腕被反扭着一松,刀片落入另一只手中。
猴子汗如雨下,嘴一咧就要喊痛。
一声惨叫还没发出,只感到脖子一凉,刀片不偏不倚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猴子嘴张了张,喉间发出声带摩擦出的“嗬嗬”声,除此以外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与此同时,他感到裆下一热,竟活生生给吓到失禁了。
“滚。”
陆是闻低沉的声音裹挟着寒意,让猴子控制不住发抖,心脏几乎骤停,如坠冰窟。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此前根本没有真正感受过死亡逼近。
“滚、我滚…这就滚!”猴子脸色煞白,眼泪喷泉似的夺眶而出。
脖子上的刀片又微微向下压了半寸,像在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划破他的皮肉、割断血管。
最后,陆是闻夹刀片的手指向内一收。
猴子立马连滚带爬匍匐出好几米远,这才软着腿哆哆嗦嗦想站起来。
接连好几次没站稳,又扑通跪下去。
原先跟在他旁边的两个跟班此时早已吓傻,既恐惧还不敢跑,丢了魂似的瘫坐在地。
被陆是闻拿眼一扫,从五大三粗的身体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早知道外面这么可怕,就该在家乖乖种地了!
陆是闻不再理会二人,径直一步步走到江荻跟前。
两个壮汉见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屁滚尿流仓惶逃窜,转眼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四下恢复宁静。
陆是闻垂眼,带着些居高临下,一言不发注视着江荻。
空气在此刻仿佛凝滞,充斥着强烈到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不知过了多久,江荻眸子颤了颤稍稍撇开,抬袖胡乱擦了把脸。
他的腮帮被猴子那一拳砸的酸胀,这会儿八成已经肿起来了。
江荻撑墙想起身,膝盖刚弯曲又被陆是闻推坐回去。
再起,再被推。
一次一次,无声的对抗着。
江荻终于蹙眉,抬头瞪陆是闻:“你特么有病?”
“江荻,你是要跟我分手么。”
江荻被问得一愣,眉皱得更深。
陆是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会儿,移向江荻身旁掉落的纸笔,弯腰去捡。
江荻骂了声,连忙要夺,被陆是闻钳住手腕,疼得他倒抽了口气。
陆是闻没有放松力气,拿着纸仍沉默地看着他。
黑沉的眉眼冷的让人害怕。
“这是什么。”陆是闻语气平淡,“给我的?分手信么。”
“说话,江荻。”
江荻咬咬牙别过头,陆是闻抿唇克制了下情绪,这才将目光落到那一页纸上。
微微怔住。
——《陆是闻饲养计划!》
早饭:二十块。
(牛奶、面包、鸡蛋必须有!)
午饭:四十块。
(肉、蔬菜、米饭或其他主食类)
晚饭:四十块。
加餐……
教辅资料……
陆易的狗粮开销……
狗罐头……
电暖器……
二手空调……
二手双人床……
……
……
“没、没要跟你分手。”江荻语气发闷,呼吸间还带着酒味,“就是想自己先试着规划下。”
见陆是闻不说话,江荻懊恼地抓了把头发:“…陆是闻,我尽量让你过得别太差吧。”
“为什么要自己跑走不跟我讲。”
“……”
“为什么不接电话。”
“……”
“为什么说不想见我。”
“……”
“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处理好一切。”
“我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江荻被问得烦躁,“再说你还不是也没信我?!”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点心虚。
的确,在跟苗玉兰见完面后消失了整整一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陆是闻,他不担心自己是要分手才有鬼。
空气又静默许久。
陆是闻终是闭眼沉了口气,把那页用来记账的纸认认真真抻展叠好,小心揣进口袋。
在江荻跟前蹲下。
“对不起。”陆是闻低声说,“我刚刚态度不好,吓到你了。”
“你是个什么鬼能吓到我。”
陆是闻抬起眼:“江荻,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
作者有话说:不分不分我们不分!
第83章 梅家楼
陆是闻没有告诉江荻自己是怎么找到他的, 但当江荻脚下又开始发飘,被陆是闻背起来时,才发现对方浑身上下已经被冻透了。
陆是闻穿的还是早上遛狗时那件外套, 因为没想走太远,只有单薄一层。
江荻摘下围巾给他系, 说实话心里没点愧疚是假的。
“不用,你戴着。”陆是闻停下, 托江荻屁股的手臂往上掂了掂, 继续往前走。
在南北城交界的涵洞下, 两人总算拦到一辆出租车。
到家后江荻又吐了一回, 陆是闻冲了杯蜂蜜水给他,把手搓热放在江荻胃上暖着。
期间江荻有几次主动想找陆是闻讲话, 都被勒令乖乖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 江荻含糊念叨了句什么。
陆是闻俯身,听到他说的是“安心学习, 老子赚钱养你”。
陆是闻将被子牵了给他盖好, 搭在江荻肚皮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
*
江荻一觉睡到快中午,下楼发现陆是闻正在厨房熬小米粥。
奇迹般没有糊锅,除了水和米的比例没太掌握好, 味道还是可以。
陆是闻到底在过年前学会了做饭, 但江荻的戒烟计划却失败了。
不过见对方也没以此找他说事儿, 江荻便装作不记得和陆是闻打过赌。
“待会儿带我去哪儿?”江荻舀着小米粥问,他还记得昨晚陆是闻跟他说的话。
“梅家楼。”
“?”
梅家楼在西城, 并不是一栋楼,而是桐城最大的古玩交易市场。
之前关逢喜总爱往那儿跑,但因为水太深, 距离又远,上过几次当后也不去了。
江荻对这些不感兴趣,没跟着去过。
见陆是闻似乎不打算多跟他解释,江荻也没再问。
两人吃完饭出门叫了辆车,朝西城出发……
初五过后,街上的人明显增多,很多店铺也开了。
古玩市场里更是热闹,若非江荻亲眼看到,当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喜欢这个。
当然,像陆是闻这么年轻的还是少数。两人往市场里一站,像两个走错地方的异类。
道路两旁摆着不少地摊,摊主一个二个长得奇形怪状,也不似其他做小买卖的那么热络,只在有人蹲下询价时才爱答不理交谈两句,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陆是闻全程没停留,江荻跟在他旁边扫过形形色色的人,觉得有点新鲜。
他突然就想起吕科被没收的那本盗墓小说,之前在同学之间还挺火,里面好像也提过类似这样的市场。
江荻用胳膊肘撞陆是闻:“你说这儿有没有干那什么的。”他一时想不起书里的黑话,“倒…倒…”
“倒斗。”
“对。”
“之前有。”陆是闻淡淡,“不过近些年少了。”
江荻来了兴趣:“你见过没?长什么样?”
“一个鼻子两只眼,人样。”陆是闻轻轻扬眉,“问这个做什么。”
“就觉得倒斗挺刺激。”江荻揉揉鼻子,“那粽子、尸鳖这些到底又是真的假的?”
陆是闻拍了下他后脑勺:“倒斗违法,49年出土后的东西也不许交易。出土和传世是两个概念…”
他话音稍停,视线落向街边一个店铺。
相较其他店面而言,这家无论是面积还是装潢都要讲究得多。
“进去看看。”陆是闻冲江荻递递下巴。
两人一起进店。
柜台里坐着个二十多岁的伙计,见来的是两个高中生,也懒得招呼。
陆是闻屈指轻叩了下玻璃板:“劳驾,那支玉杆毛笔我看看。”
小伙计打了个呵欠,把头扭过去装没听到。
陆是闻也不恼,又重复了遍,小伙计这才不情不愿起身从展柜里把笔掏出来:“小心点儿拿!”
陆是闻拾笔简单端详:“多少钱。”
“八千。”
陆是闻笑笑,把笔还给伙计,伙计没好气夺过放回去:“不买你看什么,净给老子添乱。”
江荻脸瞬间黑了,正要开怼,小伙计突然倏地站直,两眼放光:“我去,杨爷?!”
“陆爷?!”
被叫“杨爷”的中年男人完全没顾上理会小伙计,快步上前惊讶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江荻:??
这屋里还有其他姓陆的?
没等江荻反应过来,杨爷一把握住陆是闻的手,扭头冲小伙计大骂:“兔崽子还不赶紧看茶!知道你面前站的人是谁吗?!快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小伙计显然也搞不清楚状况,但见梅家楼大名鼎鼎的藏家“杨爷”都这么说了,赶忙应声回屋喊老板。
杨爷这才再次对陆是闻作揖道:“好久不见陆爷,我刚在门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没想到真是您呐!”
陆是闻回作个揖:“杨爷。”
“欸欸,不敢当!”
不一会儿,老板从里屋出来,见到陆是闻后先“哎哟”了声,扶扶鼻梁上的宝石老花镜:“陆爷!幸会幸会!”
他先前听小伙计学嘴,说店里来了个什么“陆爷”,一时还没对上号。
直到看见杨爷身边站的年轻人,才隐约猜到他身份。
“老吴还没见过陆爷吧。”杨爷殷勤道,“苗纳川苗老先生的外孙,别看年纪轻轻,本事大了去了!”
“久仰久仰!这眉眼一看就错不了,跟苗老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吴老板也只是有幸在拍卖会上见过苗老一次,并不认识。但深知这位老人家是当之无愧的收藏界泰斗,他外孙更是习得苗老一身亲传本事,手握藏品样样大开门。
小伙计正躲在老板身后探头探脑,被拎着领子踹到陆是闻跟前。
吴老板:“快,喊陆爷!”
伙计怎么看眼前这小子也不过跟自己差不多大,甚至还更年轻些,居然是位“爷”?!
吴老板又踢了他一脚:“喊呐孙子!”
“陆、陆爷。”小伙计挠头叫了声。
吴老板向陆是闻赔罪:“实在对不住陆爷,这孙子入行晚,没见过世面。”
“没事。”陆是闻颔首。
江荻已被这一连串的“爷”啊“孙”啊的彻底整懵了,觉得梅家楼这地方真神奇,仿佛跟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再看陆是闻也有些意外,虽然他不懂收藏界的论资排辈,但单看两个年龄都可以当陆是闻他爹的男人对着他点头哈腰,也知道陆是闻的地位应该不低。
特么的果然不是普通男高!
杨爷:“陆爷今天来是…”
“之前收了个小物件,想托钱老爷子帮忙送拍。”陆是闻说,“学习忙,暂时顾不上这些,进店是因为碰巧看到了展柜里的笔。”
“送了!”吴老板一拍手,喊小伙计,“快,给陆爷包上。”
“不必。”陆是闻婉拒,温声道,“您把它收好,这笔有一定收藏价值。”
他说完再次看杨爷,“我不能多留,已经和钱老爷子约好了,下次再和二位交流。”
杨爷原本听说陆是闻带了宝贝来,还想借此机会掌个眼,万一能直接从他手上收了就更好。
但得知对方来是找钱老帮忙送拍卖会的,也不敢截胡,不然今后他在行当里真就别混了。
杨爷忙做顺水人情:“钱老在后面茶房,我带陆爷过去?”
陆是闻点头,杨爷立刻热情开道。
陆是闻和江荻在杨爷的引领下穿过古玩街,在一家古朴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这地方我可进不去,就送您到这儿了,您留神门槛。”杨爷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说,“下回陆爷要是得了新宝贝,也烦请给我瞜一眼。”
“一定。”
陆是闻说完,带着江荻进了院子。
杨爷愣是在身后又目送了他们很久,才颇为遗憾的转身离开。
陆是闻偏头看江荻,在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后,揉揉他脑袋。
“不习惯我这么说话?”
“。”江荻木着脸,“陌生,跟特么拍电影一样。”
陆是闻笑笑。
“陆是闻。”
“嗯。”
江荻咽口唾沫,“你这么牛逼的么。”
……陆爷。
江荻之前打架的时候也逼人叫过他“爹”或者“爷”,但都是对方怕他,绝不会像刚才那俩人似的心甘情愿、毕恭毕敬。
“收藏圈不看年龄只看资历。”陆是闻说。
“哦。”这么一想,没准关逢喜到了陆是闻跟前,也得喊声爷。
院子是两进两出,虽然桐城很小但也是名副其实的古城,城隍庙附近也有类似这样的院子。只不过多数都很破旧,被分割成好几户人住,远不如这座气派。
江荻和陆是闻到了前厅外,恰好有个西装革履的青年出来抽烟。
见到两人,他先愣了愣:“你们是…”下一秒很快反应过来,“陆爷吧!来来,快请!”
青年上前递名片,也不知怎么就分出江荻和陆是闻谁是谁,把名片给陆是闻:“我姓王,北京轩宝斋寄卖行经理。钱老先生他们都在里面了。”
陆是闻接过名片,与王经理点头示意,跟他一同进前厅。
江荻犹豫:“我…要不还是在外面等你。”
“一起。”陆是闻拉住他手径自跨过门槛——
厅内檀香袅袅,从铜鹤炉里徐徐飘出。
四周装潢同样古色古香,陈设乍一看和陆是闻家还有点像。
当中摆着一方乌木茶台,左侧的老人一身盘扣唐装,正给坐主位的老人倒茶。
相较他的贵气讲究,主位老头就显得随意太多。大白汗衫黑布鞋,摇着把破蒲扇,像刚从早市遛弯儿回来。
见到陆是闻,主位老头冲他轻轻一点头:“来了孙子。”
“钱爷。”陆是闻唤。
钱老爷子一挥蒲扇:“过来坐我跟前。”
王经理连忙把自己的板凳往旁边挪,还很有眼色的给江荻搬了一把挨着陆是闻放。
陆是闻拉江荻坐下。
“小王,让他们再拿点茶来。”钱老爷子吩咐。
“得嘞。”王经理麻利点头,转身出门。
钱老爷子这才扭脸,视线在江荻身上寥寥扫过,往他手腕落了几秒。
“叫什么。”钱老爷子问。
江荻刚要开口,陆是闻替他答话:“江荻,是我的…”
钱老爷子:“心上人。”
江荻蹭的站起来,瞳孔地震。
这特么是个什么老妖怪?!!
怎么看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被刷新三观的荻宝:……陆是闻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男高?
闻子哥(慢悠喝茶):说了哥不差钱。
第84章 无忧【小修】
陆是闻先也是微微怔了下, 片刻后轻牵起唇。
钱老爷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放心,人老了什么没见过,不稀罕。老程也不是外人, 不会到处乱讲。”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横竖不过年轻人谈个恋爱的事儿, 也碍不着谁。”穿着讲究的程老爷子笑着应和。
钱老用蒲扇一拍板凳,吩咐江荻:“坐, 你也过来坐爷边上。”
江荻还是很纳闷钱老爷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有些僵硬的重新坐好。
嘴唇动动, 忍不住道:“钱老爷。”
特么嘴瓢了。
钱老钱爷喊哪个不行, 喊个钱老爷。
“甭叫老爷,又不是地主老财。”钱老爷子也被逗乐了, “叫钱爷爷,听着亲切。”
“钱爷…爷。”
室内暖意盎然, 钱老爷子摇着扇子倒也不觉突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钱老说,“不是老头子眼毒, 这不是苗纳川给他未来孙媳妇的聘礼都在你手上戴着?”
此话一出, 江荻和陆是闻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这事原是苗纳川在病床上同陆是闻交待的,并无旁人在场。
陆是闻不动声色一笑:“这您都知道。”
“知道,但知道的统共就那几位。除了我和老程, 另外三个也都是纳川的至交。”
话及此处, 钱老爷子不由瘪嘴, “想当年我为了要这手串,可是向苗纳川开出很高价的。结果那小老儿死活不给, 非说什么要留给他孙媳妇儿。”
程老接话:“前些年在北京宝德拍卖会上也见过一条差不多的,我们哥几个还聊起纳川这档子事儿来。”
提起苗纳川,程老眼底难免显出几分怅然, “纳川那小老儿不厚道,招呼也不打就丢下我们几个老伙计,先跑去那边享清福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望向陆是闻:“对了,当时在拍卖结束后的酒会上,我还见到了你那小子爹。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来的,到处以纳川女婿的身份自居,蹭吃蹭喝。”
钱老冷冷嗤笑:“苗纳川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他那前女婿,玉兰还真是半点没遗传到他老子的眼光!”
“好在隔代传,小陆比他妈、他小子爹都强。不然老苗就是走了,怕也要合不上眼。”程老爷子说。
话及此处,陆是闻和江荻心里也猜出个七七八八。
——陆远航之所以会知道手串背后的意义,应该就是在那次拍卖晚宴上偷听到钱老、程老他们讲话。
此时王经理拿着青瓷茶瓶过来,俩老爷子默契的都没再提江荻和陆是闻关系的事。
见王经理要泡茶,钱老用蒲扇打他手背,冲陆是闻一努下巴:“让他来。”
陆是闻顺从,挽起袖子,取过茶台上的紫砂壶。
一系列烹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潇洒。
高冲低浇、淋盖热罐,懂茶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行家。
王经理颇为讶异的赞不绝口,钱老和程老则是互看一眼,各自笑了。
曾经苗纳川为他女儿、女婿丢的面子,现下总算让他这孙子给挣回来。
陆是闻把茶分给众人,也给江荻倒了杯。
江荻不懂品茶,但确实有被陆是闻刚刚那套动作秀到。
特么比火锅店里功夫扯面的师傅还6!
“带的东西呢?”钱老端起茶盏轻啜,“拿出来给爷瞜瞜。”
陆是闻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深色绒布包裹着的东西,交到钱老手上。
钱老放下蒲扇、茶盏,将其慢悠悠揭开。
“开门儿。”
他一拍桌暗叫道。
“这是…玛瑙鼻烟壶吧。”王经理也跟着认出来,“看造型该是康熙年的呢。”
“当时能衬得起这种鼻烟壶的可不是一般人,起码要在朝廷当官。”程老接过,认真端详着问陆是闻,“这是你姥爷留给你的?”
“不是。”陆是闻答,“是我在昌平一个农户手里收的。”
“昌平…”
钱老爷子喃喃,再次从程老手上接过鼻烟壶。
沧桑干瘪的手一点点仔细摩挲过壶身。
在看到上面赫然刻着“璋柳”二字后,钱老眸色下沉:“错不了,这是太医冯璋柳的东西。”
“这…”程老和王经理都不认识这个叫冯璋柳的,只知道康熙年间比较出名的大太医叫刘声芳,很受皇帝赏识。
程老冲钱老作揖:“还请老哥赐教?”
“你不知道他也正常。”钱老叩着桌面,“小孙子,你来跟他们讲。”
陆是闻点头,接过话茬,不急不缓的娓娓道——
“冯璋柳祖籍山东,家里世代行医。进入太医院后,他曾以极快的速度一路做到右判,却在鼎盛时期毅然辞官回乡。当时康熙帝还未经历第四次南巡,刘声芳也还没受到赏识。正史对于此人的记录并不多,所以不知道确实很正常。”
“不过民间倒是有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是得罪了孝庄太后,有人说他是不想沦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选择辞官保身。也有人说他沉迷方术,四海云游去了……”
“而在昌平的小浦村也流传着关于他的事,说当时村里爆发瘟疫,冯璋柳恰好云游到此,无偿帮村民治病,在十里八村颇受爱戴。到冯璋柳暮年时又重返小浦村,并写下三十三道药方托人带出去,广为流传。”
陆是闻温声,“我也是在偶尔翻杂书的时候看到,去年刚好去了昌平,见这鼻烟壶挺别致,就花了几百块给收了。”
“多、多少??”王经理怀疑自己听错。
“记不清了,六、七百左右。”
“怎么样老程?”钱老抖着胡子道,“就问你服不服?”
“我服我服。”程老笑着摆手,“你这年轻人手快眼毒,当真了不得!苗纳川后继有人、后继有人!”
陆是闻在此时也切入正题:“钱爷,程爷,我马上要考大学,时间紧任务重,想麻烦二位帮我把鼻烟壶拿去送拍。你们都是我姥爷的生死至交,事情拜托给二位我就放心了。”
王经理原本看到鼻烟壶,还想私下里劝陆是闻要不要考虑把东西放他寄卖行,他来找买主。
再一听鼻烟壶背后的故事,又盘了盘陆是闻和两位老爷子的关系,也知道这笔生意自己没资格做,很识趣的没再开口。
江荻全程并不在意这东西有多大收藏价值。
他只关心到底值多少钱,够不够覆盖陆是闻的大学学费和生活开支。
于是找了个众人喝茶的机会,试探地问:“那个…”
江荻抿抿唇,犹豫道,“请问这东西要是卖了钱,能供他读到大学不?”
此话一出,现场陷入短暂沉默。
半晌后,只听钱老爷子突然放声大笑,连带程老爷子和王经理都跟着摇头笑起来。
江荻:……?
他这话有问题?
江荻不解望向陆是闻,发现对方唇边也噙着一点笑意。
趁王经理出门买茶点,钱老爷子用蒲扇使劲拍拍江荻肩膀。
“小子,别说你俩生不了娃,就算真弄个出来,也够那娃娃读到大学了!”
……
*
江荻是懵着进院子,也是懵着出院子的。
站在门口,他一脸深重的问陆是闻:“那鼻烟壶拍卖了,以后还能再买回来么。”
“不要了。” 陆是闻淡淡说,“我个人其实不喜欢收藏鼻烟壶。”
“。”不要了,关逢喜听到这话怕是得疯。
“为什么不喜欢。”江荻又问。
陆是闻轻飘飘觑他:“因为总会让我想起你背着我偷抽烟的事。”
“……”胡溜八扯!你收藏鼻烟壶的时候老子还不认识你呢。
江荻忍忍没还嘴:“可…我就是觉得卖了可惜,又不什么破烂二手家具。”
江荻越想越放不下,薅了把头发抬起眼:“陆是闻,你那儿还有没有别的了?”这样的话卖一个也不至于太心疼。
“鼻烟壶就只有这一个。”陆是闻看着江荻抓的乱蓬蓬的头发,抬手帮他整理,“不过其他更值钱的东西,我倒还有不少。”
“…………”
还有不少。
呵呵有钱人。
“江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么。”
陆是闻问。
江荻顿了顿,难得老实回答:“你想让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需要靠父母,我之前的焦虑都是多余的。”
的确,从到梅家楼开始,江荻对陆是闻的认知就一直在不断刷新。
当然之前也总刷。
不同于对方直接拿银行卡给他看,江荻明白陆是闻除了有钱,还有着绝对赚钱的实力。
这么一想,昨天躲起来抽烟喝酒列计划,纠结该买哪款二手空调更划算的自己,活脱就是个大傻帽!
“虽然看到你为我们以后的生活精打细算,我会很高兴。但我更希望能让你安心。”陆是闻说。
“对不起…”江荻抿唇,片刻后别开脸小声道,“我不该不信任你。”
“所以现在能信了?”
“嗯。”江荻很快一点头。
陆是闻轻声说了句好。
下一秒,他突然扛起江荻,大步往马路边走。
“我c!陆是闻你干什——”
屁股被“啪”地拍了下。
陆是闻招手拦下辆出租车,把江荻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报了别墅地址。
没等江荻胀红着脸骂完,只听陆是闻道:
“下面我们来算算昨天的账。”
……——
作者有话说:闻子哥发现江小宝不信任他,先庆幸还好不是分手,再把人背回家,想办法打消小宝顾虑,最后再算账!
[猫头][猫头][猫头]
第85章 算账
江荻一直觉得, 有错不敢认的是孬种。
所以当陆是闻说要找他算账时,他就做好了挨打立正的准备。
到家后,陆是闻照例先给陆易喂了饭, 去浴室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接着问江荻想吃什么,打电话到附近的私厨点了餐。
等餐送达, 江荻的耐心也差不多快耗尽了。
……不是要算账么?
算呐!
高低不过就是让陆是闻揍一顿,虽然不久前也见识了这人生气时的样子, 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
横竖一个头点地的事儿, 搞什么心理压迫精神攻击!
就好比打针前非要先拿个酒精棉往人身上抹, 凉嗖嗖的就是不扎, 纯特么在搞心态!
于是在陆是闻往江荻碗里夹菜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打算怎么跟我算账?”
“先吃饭。”陆是闻道。
“。” 江荻绷着脸, 唇抿成一条线,“你不说我吃不下去。”
“一会儿凉了。”
江荻狐疑地探究陆是闻脸色, 见对方神情自然,这才犹犹豫豫动筷子扒饭。
一顿饭吃得忐忐忑忑, 像小学时候组织抽血, 一个班一个班排队等待的感觉。
吃完饭,陆是闻把餐盒收拾好装进塑料袋,重新坐回桌前, 这才抬起眼。
江荻知道总算要开始清算了。
他靠墙边站着, 眼往四处大致一瞟。
挺宽敞, 待会儿打起来方便。
但又一想其实不宽敞也没事,他是不会还手也不会逃跑的。
“需要我再总结一下么。”
陆是闻开口问, 语气不重。
“不用。”江荻痛快道,“不接你电话、不回你消息、酗酒抽烟违反约定、不信任你,是我不对。”
他顿了顿强调, “但我没有想过跟你分手。”
“我知道。”
“陆是闻,你揍我一顿,我不还手。”江荻坦然说,“这事换谁肯定都得生气,在这种时候不声不响躲起来不见你,换我也怀疑你想分手,我也会揍你的。”
陆是闻不语,安静听他说。
江荻:“真的,你忍到现在脾气够好了。”
这是实话,若换成自己,根本做不到像陆是闻这样先把所有问题解决完再算账,绝对先爆炸再说。
江荻倚墙立起身,来到陆是闻跟前,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样子。
“揍脸、揍肚子、踢迎面骨,随你。”反正离开学还有几天,就算伤了也没关系。
即使被人看到,也可以说是跟猴子打架,“你注意避开点胃,刚吃完饭,吐了还得收拾。”
陆是闻站起身,这人的身高还真是先天就自带压迫感。
江荻默默咽了口唾沫,抬头直视陆是闻。
下一秒,他手腕突然被反握着向前一拉。
江荻重心不稳踉跄了步,陆是闻按着他的后背让他趴在了桌子上。
屁股上啪啪就挨了两下。
江荻先是一愣,在意识到被打的部位后,红晕迅速从脖子爬到脸,在头顶“嘭”的炸开。
“…………??!!”
他想过陆是闻会揍他,会使用冷暴力,也可能只是三言两语说他几句,事情就这么算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居然会打他的……
江荻活这么大也就小时候太淘,被他妈按在腿上揍过几回屁股。这种惩罚小屁孩的方式,陆是闻怎么、怎么能用在他身上!!
江荻变卦了,他撑起身子就要反抗。
陆是闻压着他的腰又打了一巴掌。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邪门功法,疼倒是没多疼,关键是很响!
江荻脸都快臊红透了。
“卧槽你别!”
“不是随我?”
“那你也不能揍老子、老子的!”
“揍屁股你才能记住。”
的确,羞耻比疼难捱多了!
“江荻,你到现在还不清楚我为什么生气么。”陆是闻闭眼深吸口气,心头压抑的后怕自始至终也没能消散。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猴子那把刀片真的割伤你颈动脉,我又找不到你,怎么办。”
江荻眸子颤了颤,扑腾的动作稍稍收住。
顷刻间,陆是闻夺刀片抵向猴子脖颈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江荻从没见过陆是闻露出那样的表情。
阴狠、冰冷、决绝……
他是真有可能要了猴子的命。
“颈动脉的位置很浅,就在皮下1-2厘米的位置。”陆是闻低声,“江荻,你出了事,让我怎么办。所有我们憧憬过的未来,又该怎么办。”
“……”江荻垂下眼眸,撑桌子的手指不由蜷起。
直到现在,他才也彻彻底底感觉到了后怕。
如果陆是闻当时没有夺下刀片,他们的人生很可能就此会走向覆水难收的境地,坠入深渊。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的……
还好没有发生。
万幸没有发生。
“你揍吧。”江荻重新乖乖趴好,这么一想,陆是闻把他屁股揍烂都不亏。
“不会再跟你玩失踪了。”他说,“对不起。”
陆是闻叹口气,把江荻捞起来,替他整理蹭皱的衣角。
“江荻,我是认真想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我也。”江荻嘴唇动动,“我错了。”
像是为了履行打赌输掉的惩罚,他顿了顿,用很小的声音艰难说:“…好哥哥,我不乖。”
空气静了一秒,头顶传来陆是闻无奈的笑。
脑袋被用力搓了搓。
“下次再这样就扒了裤子打。”
“不会了。”
“乖。”
“陆是闻。”江荻抿抿唇,别扭将视线移开,“今天这事儿不许让别人知道。”
他好歹堂堂城隍庙小霸王,要让人知道被按着揍了屁股,以后脸还往哪儿搁!
“嗯,不让人知道。”
“还有我刚刚叫你那声,也别让人知道。”
“哪声?”
“好哥哥。”
“在呢。”
江荻抬头对上陆是闻带笑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占了便宜,抡起袖子咬牙道:“那现在是不是该换老子跟你算账了?”
陆是闻轻轻扬眉。
江荻:“在小卖店门口你是不是推我来着?五次,你起码推了我五次!当老子不倒翁啊你!”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