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惊雨跟莲生谈好条件,她拿着莲生的短刀,莲生拿着她身上全部的银票,一个在此地候着,另一个只身潜入谢府去探谢庭钰是何状况。
即便是莲生这样的身手,刚行至岱泽楼附近,就被在廊下与柳世宗交谈的谢庭钰发现。
他目光狠厉地飞出一把小刀,刺向树上形迹可疑的人影。
人影逃得快,被小刀切断的木枝唰啦啦地落下来。
追着人影而去的曹子宁回来禀报道:“是莲生。我不会认错。还要继续追吗?”
“莲生?”谢庭钰低头想了片刻,“不必追了。让谢府的人都回来,还有……”
谢庭钰对着曹子宁一一吩咐下去。
那厢的莲生寻到等候的棠惊雨,领着她匆匆离开此处。
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枕鸳楼。
“他们没追上来吧?”棠惊雨问。
莲生摇摇头,一副颓唐模样地坐在圆凳上。
“他——怎么样了?”见她这副模样,棠惊雨莫名紧张起来。
“看来这毒实在凶险,竟连王大夫这样的圣手也无力回天。主人怕是……”说到后面,莲生摇着头,左吁右叹。
棠惊雨神情恍惚地坐到小榻上,看了眼梳妆桌一侧的素烧细颈瓶,枯荷尖端的野豌豆花已经凋零,衰败的紫色花瓣落在桌面,零星几片黏在地上。
满是深秋寂寥的味道。
隔日。
莲生从外面回来,摆出一副惶惶不安的神情,对棠惊雨说:“谢府的人都回去了。主人放话说,既然这件宝贝与他无缘,连死前都不能再看一眼,只愿‘它’流浪路途中能一直顺遂,不要磕着绊着,日后能遇到一个有缘人,好好珍藏爱惜。别像他那样,一时不察,就被人偷了去。”
莲生接着还说谢庭钰私底下一一委托他的几位好友,同他们说,若是日后遇到棠惊雨,希望他们无论如何能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她一二。
棠惊雨听完,突然双膝发软,面如死灰地往下一坐。
莲生急忙上前扶起她。
她撑着木柜站稳,抽出自己的手,扶着一件件桌椅案台,绕过四面曲屏,抱着一只锦枕躺进架子床里。
她在秋衡山时被谢庭钰骗过,所以并没有完全相信莲生说他就要死了的话,直到刚刚。
莲生在屏风外听到哭声,上前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别进来。”
“主人怕是就这两三天……我们真的不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闭嘴。”
莲生不再出声。
香几上的镂空缠枝莲纹青铜熏香炉,一蓬蓬地升起袅袅青烟。
松沉香那股清幽旷远的香气弥漫在一室之内。
那些或痛或怨或恨,或爱或甜或暖的各种回忆反复出现在脑海里,模糊又清晰,像水墨洇开的山水画,也像历久弥新的铜雕錾刻画。
在回忆里睡去,在回忆的梦里挣扎,又在回忆里醒来。
脑袋昏昏沉沉,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何年月。
听莲生说现在是申正一刻,姑娘不过睡了两刻钟。
是吗。她却觉得仿佛睡了很长时间一样。正是:
一梦枕黄粱,醒来万事长。
疑似烂柯人,空闻室炉香。
棠惊雨洗了把脸,走到香几前去摸熏香炉——已经冷了。
打开镂空铜盖往里一看,只见墨黑色的香屑。轻轻一嗅,还能闻到熏香炉里残存的淡淡幽香。
人死了,是不是就像这烧完的沉香屑?
她合上铜盖,披着一件裘衣坐到红木摇椅里。
更漏声点点滴滴。
冷风吹开木窗,瑟瑟寒意呼啸着灌入室内。风中送来街巷里的零散杂声。
莲生走到窗前,合上木窗时瞧了一眼天色,随口说道:“好像要下雪了。”
仿佛飞鸟衔果路过湖面一时松懈,那果子扑通一下落入湖面——
“走吧。我们去谢府。”棠惊雨说,“去送他最后一程。”
抵达谢府后门时,天色阴沉昏晦,风雪漫天。
可谓是:天风淅淅飞玉沙,白绸翻飞正萧索。
铜墙铁壁般的谢府,外绝访客,内挡刺客,是只苍蝇飞不进来,蚂蚁也爬不出去。
唯独对棠惊雨一人宽松。
莲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四下是空荡的回廊走道,处处是迎着风雪飘荡的片片白绸。
待站到岱泽楼的房门前,棠惊雨才忽然发现,自己对谢府已经熟悉到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下脚步思考过路线。
叹息般的一声笑声,在风里转瞬散尽。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风雪比人更着急地冲进屋。
棠惊雨落后风雪一步踏进屋,关上门,纷揉广密的玉屑慢悠悠落下来。
屋内多半烧着炭火,飘荡的暖意袭来,渐渐消融脸上的寒意、门边的碎雪。
堂屋到里屋的距离,屋梁上竟也挂满了交错的白绸。宽长而轻飘的白绸一片片坠下来,离地一寸。
隔间的支摘窗半开,琐碎寒风灌入,更换屋内沉积滞闷的空气,也拂动片片白绸,惹得此情此景,就似步入太虚幻境般缥缈奇异。
棠惊雨拨开重重白绸,终于看见躺在填漆床里的谢庭钰——
削瘦。苍白。死寂。
早没了往日的神采。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庭钰。
耳闻其况,到底不如两眼亲见。
她甚至不太敢走过去。
呼吸间,已是两眼湿热,滴滴清泪接连滑下。
她终于走了过去,慢慢坐到床沿,伸手去摸他的手时,没有回忆中的温热,而是触感一片冰凉。
从进入谢府到现在,每一处都在提醒她:他如今已是弥留之际。
或许是才看过《梁山伯与祝英台》,棠惊雨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处捂热时,泪流不停地说:“谢玄之,你死后,我是不会殉情的。我还没活够呢。
“但我也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你与我而言,无论如何比较,都是恩情大于怨恨。
“还记得当年你在秋衡山上遭遇刺客,骗我重伤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为你守陵。是我的承诺。”
轻而缓的话音渐渐融在炭炉弥漫的徐徐暖意里。
“守陵?岂不是遂了你要隐居的心愿?那我更不能死了。”
原以为快要死的人,骤然攥紧她的手腕,力度之大宛如铜铁不可撼。
谢庭钰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蕤蕤,抓到你了。”
彼时屋外细雪纷飞,散漫交错,蔼蔼浮浮。
落满谢府,落满通义坊,落满皇城内外,落满街头巷尾,落到每一个期盼它已久的人身上。
这是今年玉京的,第一场雪。
第47章
棠惊雨仿佛石雕一样愣在原地。
此情景于她而言, 惊悚程度不亚于在深夜的野坟里遇到诈死的“尸体”。
惊悚之余,竟然还有丝丝欣喜的情绪如雨后春笋般滋生。
很快又被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代替——
王八蛋,王八蛋!
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又骗我!
等棠惊雨在几轮浓烈的情绪冲击下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床边, 而是被他抱到腿上搂进怀里, 一齐坐到靠近青铜鼎式炭炉的灯挂椅上。
靠得极近,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充满精神与力量感的活人气息。
真能演。棠惊雨愤恨道:“下作……怎么没把你自己咒死!”
终于等到她缓过神,谢庭钰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她的头搭着他的左肩,整个人斜靠在他的怀里, 翻涌交织的情绪化作滚滚热泪落下。
他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坐起来, 另一只手掖着袖角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微仰着头看她,语调缓缓道:“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坏了。
“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该先入为主地误会你。
“也不该不信你。
“更不该那样吓唬你。
“那天晚上我昏过去之前,想的都是你。
“想着我还没有好好地给你道歉, 还没有乞求你的原谅。
“想着我要是就这么死了, 你一个人在行宫怎么办?
“这世间再没有人能比我更疼你。
“所以我不能死。
“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得到你的宽恕, 跟你好好过日子。”
字字如万钧的情意扑面而来。
他的眼眸如一池潋滟的春水, 静静地, 静静地望着她。
室内静寂了几息。
“你装什么——”后续的话到了嘴边, 都变成呜咽。
棠惊雨又哭起来——为很多事情,很多回忆,很多情绪。
谢庭钰伸手捧着她的脸, 要去亲她的唇。
被她轻易躲开。
她推开他的手, 侧过身, 伸臂环抱他的肩颈——任梨花落满肩头。
他抱紧她,难免眼眶湿热。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小人,狗官, 无耻,下作,卑劣,伪君子,王八蛋……我恨你!”
谢庭钰无声地拥着她,两滴清泪落下,浸湿她颈侧的衣料。
只要人在身边,她如何痛骂,他都认。
激荡的情绪很快发泄完,她的哭声渐渐歇了。
还是庆幸的。
庆幸他还活着。
人只要还活着,很多很多的事情,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她松开他的肩颈,慢慢坐起来垂眸看他。
两对湿热泛红的眼睛,近如咫尺地对望着。
他们吻在一起。
情欲如一颗火星落入晒干的稻草堆。
轰——
一簇跳动的火苗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
炽火焚烧、吞没着所有的理智。
烧连成片的火海淹过来,淹过来,把凡人的血都煮沸。
怨憎、嗔恨、贪痴、妄念、疑忌、疯魔、求不得……腥苦生涩的各种情愫都下进去,滚熬成一碗春色烧骨的浓汤。
喝下去,魂魄都化作水雾。
飘飘荡荡地浮上天空,凝成繁华绮丽的霞。
屋外的雪变大了。
氛氲萧索,瀌瀌弈弈。
呼啸的冬风猛烈而无章法地灌入屋内。
柔软的白绸被吹得鼓起来,与前后左右同样鼓起来的白绸相撞。
冬风无章法,白绸落下的轨迹也无章法,底端扭绞在一起,风越吹,缠得越紧。
青铜炭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更烈。
暖意融融,寒气不侵。
一对有情人在芙蓉春帐里缠绵相拥。
雪下了许久。若这时有人在浮荫山庄,推门出去站在旷月堂赏此番雪景,必将挥毫写下: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入夜时分。
风雪已经小了许多。
窗前搁着一张四方平条桌,桌面摆满了新鲜的蔬菜肉食,中央放着长条炭炉,炉上架着烧烤架。
沐浴更衣完的二人,避开风口坐在桌前。
谢庭钰将烤好的鹿肉薄片装在瓷碗里,姿态讨好地递给身边的棠惊雨。
“尝尝。”他又将蘸料递了过去,“是跟那天赛马头奖一样新鲜的鹿肉。”
棠惊雨生气:“不一样!我不吃!”
“那比赛明年还有,我们明年再去赛一次好不好?”
“不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说着又要哭起来。
他急得匆匆放下筷子,连掉了一支在地上都没注意。
将人小心翼翼地拥进怀里,他耐心地哄道:“错过了这一场,往后还有很多场,也会有更多更好的头奖。不哭了,好吗?”
棠惊雨揪着他的衣襟,啜泣道:“谢庭钰,你永远欠我的。”
“是。”他轻抚她的腰背,“我还你一辈子,这辈子还不尽,就下辈子接着换还。”
沉默了两息。
棠惊雨:“哼!”
谢庭钰即刻松了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将人扶坐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两行泪,倾身亲了一下她的唇,又吻了一下额头,然后说:“想吃什么?”
她拨开他的手,坐正,将面前的那份烤鹿肉推给他,低头看着暗红轻燃的炭炉,轻声说:“再烤一份新的。”
谢庭钰呵笑出声,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说:“成心折腾我是吧?好——现在就给你烤一份新的。你自己先去舀碗干笋鸡汤喝。”
她起身,很快就捧回一碗热汤,拿着木勺小口小口地喝着。
人的改变是悄无声息的。
从前那个连“我希望能永远留在元光四年的除夕夜”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的棠惊雨,如今已经可以在他的面前肆意发脾气,毫无负担地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你永远欠我一份头奖,一块鹿肉,一个深秋山林里阳光正好的日子。
她以前总觉得做“人”真是恶心。
其实不敢承认的是,做“人”也会上瘾的。
悲欢苦痛,喜乐哀愁都尝过一遍后,就会越来越想做“人”。
*
深宵风寒。
谢庭钰悠悠转醒,忽然发现棠惊雨的身影正在撩开帘幔要往外走。
他急忙掀开锦被,靸鞋也来不及穿,飞快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不管他跑得如何快,就是追不上她,就是与她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明明她走得并不快,慢吞吞地,仿佛散步一样。
“棠——”
四周是浓墨一样的黑暗,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直追,一直追。
无论他怎么喊她,在她的身后说什么好听的难听的话,她既不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潮水般的恐惧涌上来。
他几欲要哭。
追着追着,一路追出去,追到不知什么样的街道,又追到了河边。
他追着她踏进河水里。
离岸越来越远。
水面越漫越高,已经到了他的心口。
棠惊雨沉进河里。
他猛吸一口气,一下扎进河里。
昏暗的水里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呼吸快要不够。
浮起来,四面看了看,岸上一片漆黑空无。
又沉下去,这里游那里也游,也是一片昏暗虚无。
呼吸殆尽。身体如灌铅般不断往河底下沉。
谢庭钰骤然惊醒。
急急忙忙拨开床帐,靸鞋也来不及穿,赤脚迈出屋外。
连廊的防风灯笼下,有人在值守。正是曹子宁。
曹子宁见主子鞋也不穿地匆匆往前走,还以为出了什么连他都没有发现的大事,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曹子宁:“主子,发生什么事情了?”
谢庭钰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紧紧握住他的手臂,语气激动地问他:“蕤蕤呢?你有没有看到蕤蕤往哪儿去了?她又离开了,又趁我不注意离开了——”
曹子宁被他癫狂的神态稍稍吓了一跳:“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谢庭钰:“她人呢!你有没有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曹子宁诧异道:“姑娘不在房里吗?我一直守在门外,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啊。”
正在谢庭钰怔愣时,一道清脆如击玉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谢庭钰,你吵什么呢?”
谢庭钰回过头,看见棠惊雨正提着一盏羊角防风灯站在五步外的长廊下,身上裹着一件雪狐斗篷,细细的绒毛在风里浮动。
长廊光影昏暗,灯火如豆。
月色并不明朗,影影绰绰。
分不清她是真是幻。
谢庭钰三两步来到她面前,突然停下,低头,小心翼翼地看她。
“蕤蕤?”呼出的白雾瞬间散在寒风里。
“嗯?”棠惊雨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叹息地笑出声,伸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是温暖的,具体的,馨香的拥抱。
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脑子得以意识到身体衣着单薄。
谢庭钰打了一个喷嚏。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又赤着脚,棠惊雨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她将宽大而厚实的斗篷解下来,裹在二人身上。
二人同披一件斗篷。
他负责抓好斗篷两端,她提着灯引路似的带他往屋里走。
他牢牢地粘住她的身侧,垂眸看着二人的脚步和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乖乖地跟她回去。
等重新收拾好,再入被安睡时,谢庭钰从她的身后抱住她,煞有其事地说:“我觉得女娲造了你,就是为了让你遇见我,跟我在一起的。”
棠惊雨气笑了:“谢大人这厚颜无耻的功力,简直突飞猛进。”
“反正你离了我,肯定不行。”
“嘁——”
“没我在身边,你是不会开心的。”
“……”棠惊雨抱着久违的药枕,懒得搭理他。
安静了一会儿后。
谢庭钰忽然说:“对不起。”
棠:“……”
谢:“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棠:“你总是说话不算数。”
谢:“再也不会了。我发誓,再有一次我就不得好死。”
棠:“换一个毒咒吧。就换……再有一次,我们生生世世永不见面。”
谢:“不行!绝对不行!”
棠:“你发不发?”
安静,安静,还是安静。
“……”谢庭钰假装睡着。
“……”棠惊雨暗骂,“王八蛋!”
其实这一次,她不会再离开了。
她从来都认为自己的人生就是“求不得”,因此为了避免痛苦,极少去争取过什么东西。
隐居,也不过是当年因“求不得”而劝解宽慰自己的一个十足恰当的逃避理由。
当草木也是在逃避,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受人世之苦了。
但现在,做“人”也不错。
如今的她,有重头再来的勇气,也有势在必得的信心。
思及此处,棠惊雨渐渐宽心,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合上双眼入睡。
意识朦胧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脖颈处。
第48章
“少爷。”一名小厮走到苏崇文面前恭敬行礼, “小人查过了,谢府的管家不停地往府里购置做白事需要的东西,甚至请过几个法师进府做法事,做的还是向天借命的法事——看来谢少卿时日无多了。”
苏崇文正在给金丝笼里的鹦鹉添食, 听小厮继续往下说:“谢府如今谢绝探访, 又有重兵把守, 我们的人只能守在谢府附近,目前只知道那位棠姑娘随行回府后,就没有再出来了。”
“继续守着, 有任何消息再来禀报我。”苏崇文说道。
小厮得令离开后, 正在一旁煮茶的侍妾,好奇地抬头,看向正在逗鸟的少爷,调笑道:“爷是打算收了那位姑娘?”
苏崇文闻言, 关好鸟笼, 走到榻前, 脱了靸鞋, 懒散地躺在靠枕上, 拿脚去拨弄侍妾的腰臀, 说:“真儿吃味了?”
真儿被他弄得咯咯直笑。“这是哪儿的话?妾自然希望爷能将好姑娘都收进府里,好好伺候您。”
真儿说着,轻盈盈地抬手往后拨开那只作乱的脚, 然后将沸茶倒进六瓣葵口杯里。
苏崇文低头轻笑一声:“不敞亮。日后真收进来, 怕是要受你一番磋磨。”
“妾哪儿敢呀?”真儿将苏崇文拉到自己身边坐着, 把斟上茶的六瓣葵口杯递过去,“爷心尖儿上的人儿,妾当然也要好好疼着。”
苏崇文只是笑, 端起葵口杯闻一闻,小抿一口,赞叹道:“你这手茶艺,这么些年,还是无人能及。”
真儿满意地笑:“那爷看上她什么呀?”
“她呀……”
苏崇文忽地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暮色浓郁,棠惊雨站在谢庭钰身后,哭得好不伤心,也哭得实在漂亮。
红通通水涟涟的一双眼,山风里轻颤的杨柳身姿,呜咽啜泣,微微娇啼,令人心疼又心醉。
那时,他真是嫉恨谢庭钰,居然得了这么一位美娇娥。
“……哭起来漂亮。”苏崇文略带痴迷地说道。
真儿从他这句隐晦的话里,品出了旖旎的味道。
“那,妾祝爷心想事成。”
“好说。”
苏崇文抿了一口热茶,看向窗外簌簌而下的白雪,盼着谢庭钰能早点死。
梨花似的雪纷纷落下。
陆佑丰从角门进入谢府。
进屋后,仆人上前接过他取下来的斗笠和披风。
李达将其引到温暖的东厢房,示意其坐到一架宝相绣纹黑缎行障旁。
彼时陆佑丰并未多想,掀袍落座,自顾自地拿起温好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畅快饮完一杯后,问道:“庭钰呢?”
“这儿呢。”谢庭钰懒散的声音从行障一侧传来。
“为何要隔着行障说话?”
“我是为你好。”
“何解?”
“说说贾年丰吧。”
谢庭钰将话题扯到案子上。
二人一聊就是半个时辰。
酒都换了两壶。
“哦对了,还有一个事情——”陆佑丰特地强调道,“这是大人专门交待我安排你做的。”
“鬼扯。”谢庭钰一听就知道有问题,“我这儿都快‘躺棺材’了,能给我安排什么事儿?分明是你自作主张。”
“嗐——毕竟能干成这件事的,非你莫属。”
严肃谨慎的案件聊完,难得放松说些寻常事,陆佑丰这才觉得眼前的行障过分碍眼。
两个大男人说话,如此避讳像个什么样。诡异得很。
陆佑丰站起身,绕过行障往里走去,边说:“我说你出什么事儿了?非要隔着——”
刚过行障,他顿时停下脚步,被眼前之景愕然怔住——
罗汉床前摆着一张长案,长案前坐着棠惊雨,她低着头,提笔在册子上书写,神态审慎,估摸是在记录方才二人关于案件的讨论。
而谢庭钰,坐在她的身后,双臂抱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搭着她的左肩,像一块巨大的糍粑黏在她的身上。
陆佑丰:“……”
约有两息,陆佑丰才反应过来。
救命。陆佑丰一板一眼地说:“打扰了。”
转身,阔步回到原来的位子里,陆佑丰连喝三杯温酒压惊。
——男人,一旦痴迷风月,那行径简直没眼看。
“你瞧。都说了是为你好。”谢庭钰的话里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腔调,“叫你好奇。”
陆佑丰:“呵。谁能想到谢大人也会跟十五岁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一样,荒唐。”
谢庭钰不过一声笑。如今他美玉在怀,并不介意他人笑话。
还是说回正事。陆佑丰接着前边没说完的事情往下说:“大人要跟太常寺、鸿胪寺、翰林院这三家抢人。你想想,跟这三家比起来,大理寺能是舒服的地儿?我可没你会忽悠人,这封请愿书你来写最合适。”
“是谁?能让大人费如此心思?”
“你听了准觉得奇。是太常寺正卿严大人之独女——严飞凝。”
“啊——”
“你之前不在玉京,不晓得此女,且听我给你慢慢道来……”
刚好是谢庭钰去凉州的那三年发生的事情。
严大人老来得女,对严飞凝十分爱护,且此女自小知书能文,十四岁就成了女学士,形貌更是出挑。当爹的誓要为乖女儿寻一个有才有貌的佳婿。
吴御史有一个儿子名吴善芳,年二十,尚未娶妻,人物还算周正,但是文章学问普普通通,会试连考不中,走了后门才得以寻个官来做,现在边做官边读书。
吴御史得知严大人有位佳女,便要为自己的儿子说媒,与严大人做亲家。
严大人哪里同意,百般拒绝。
吴御史怀恨在心,借机在前往西辽讲和的使团请愿名录里,加上了严大人的名字。
去西辽讲和,路途遥远不说,还可能命丧于此,是一门极危险的差事。
然而圣旨颁下来,年迈的严大人只好启程前往西辽。
严大人担心吴御史会对女儿不利,临行前要将她交由其表舅照顾,哪知严飞凝决意随父前往西辽,与使团众人一同承担讲和重任。
严大人说不过她,百般思量下,答应她一道同行。
如今西辽与大奕两国之间的讲和书已经戳章签字,一份送回西辽,一份上呈大奕。使团不日就要启程返京。
皇上听闻严飞凝在西辽的事迹,大为赞叹,书信严大人,问其除了各种赏赐外,还想为女儿求一门好亲事还是一个好官职。
严大人为女儿求一个好官职。
人物虽少,但本国确有女子入朝为官的案例。
因此,有了太常寺、鸿胪寺、翰林院与大理寺抢人的事情发生。
谢庭钰听完,感慨道:“巾帼不让须眉。——写是能写,但人家能不能看上大理寺,我可管不着。”
“得嘞。”
事情一说完,陆佑丰立刻起身告辞。
实在受不了这个肉麻至极的地方。
行至长廊时,巧遇前来寻谢庭钰的柳世宗。
陆佑丰即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与柳世宗互行一礼后,说:“柳侍郎,你赶紧去看看庭钰罢。他……哎!”
柳世宗当下还以为谢庭钰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急匆匆进屋,绕过宝相绣纹黑缎行障径直走进去。
“庭钰,陆大人说你出事了?你——”
柳世宗眉宇间的担忧瞬间变成冷漠鄙视——
这时的谢庭钰是左手揽着棠惊雨的腰,右手点在她方才记录的册子上,指正补充上面的内容。棠惊雨一边听着,一边按他所说用朱笔在册子上批注修改。
见了柳世宗,谢庭钰冷嗤一声:“这个陆佑丰,方才还说我能忽悠人,我看他这忽悠人的功力也不低。”
柳世宗比陆佑丰强一些,还能此地滞留片刻。
他扫了一眼低头提笔的棠惊雨,再看向姿态慵懒的好友,摇摇头,说:“实在没眼看。”
谢庭钰飞来得意的一眼。
柳世宗闲然转身,绕过行障,走到行障一侧的桌前坐下。
桌面已经重新收拾过,李达知道这位柳侍郎不爱喝温酒,故此给他奉上的是一坛冷凉的玉潭春。
这次前来,柳世宗是来跟他说先太子一案已经被圣上翻上台面,要彻查玉京各大世家。
也就意味着,他可以“康复”了。
说完后,柳世宗端着一杯玉潭春,望向屋外淅淅沥沥的玉沙雪,叹道:“这玉京,怕是要翻天了。”
谢庭钰比他乐观些:“也说明,润文的机会来了。”
柳世宗低头一笑,饮尽手中的凉酒:“有理。”
*
据闻谢府来了一位云游圣医,短短时日就治好了谢少卿身上的伤,他不日便可回到大理寺继续任职。
这下,玉京城里是炸开了锅,对此事议论纷纷——
“一脚踏进鬼门关都能救回来,这谢大人真是命不该绝啊!”
“云游圣医呢?谁知道圣医如今去哪儿了?”
“能起死回生的圣医,应该很贵吧?”
“欸——所以谢大人那件丢失的宝贝找回来没?”
…………
在民间,还能将谢庭钰一事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在官场里,一切与先太子一案的有关人等,几欲吓破胆。
甚至有几个实在怕死的,已经在深夜里悄悄拜会谢庭钰要投案自首了。
贾府。
贾文藏背着手站在格扇门前,看向庭院里的簌簌雪景。
贾文萱因谢庭钰“起死回生”一事欣喜异常,完全忽略了府中数位长辈忧愁沉闷的情绪,兴冲冲地跑到大哥房里,寻到亭廊前沉默看雪的贾文藏。
“哥哥!”贾文萱飞到大哥身边,“之前娘亲答应过我,如果谢庭钰平安无事,就让我嫁给他。”
贾文藏的目光从庭院中的雪景转到妹妹脸上。
一张多么明媚妍秀的脸。
贾文藏抬手,轻抚她的脸,流连地看着。
贾文萱见大哥许久不回应,还以为他会不同意,讨好似的抱住他的腰,拿脸蹭他的胸膛,央求道:“哥哥,求求你了。若是你能答应,贾家没人敢反对。如果不是谢庭钰舍命相救,我现在哪儿还能这么抱着你撒娇呀。”
半晌,贾文藏终于出口:“好罢。谁让他救了我妹妹的命呢。”
“哥哥!”贾文萱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看他。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呀?”
“你亲自去谢府拜访他,亲口跟他说这件事。”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
“急什么?等明日雪停了,再去罢。”
“不行不行。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那你路上小心。看着点儿,要是摔进雪里,就不好看了。”
“我才不会呢!我走啦——”
望着贾文萱如春日喜鹊般欢快的身影,贾文藏原先温和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萱萱,这个家,属你最天真。该长大了。
第49章
锦绣坊将做好的几套喜服都送到了谢府。
谢庭钰将梅园里正在剪梅枝的棠惊雨抓来试穿喜服。
若不是之前发生诸多事情, 他早就摆酒宴客,纳她为妾了。
偏巧当下又遇着几桩大案,他这忙得脚不沾地,纳妾一事只能一拖再拖。
连五天前送来的喜服都只能拖到今天才开始试穿。
而另一位当事人, 丝毫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要不是他提醒, 她都不知道喜服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换到第三套时,棠惊雨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圈椅里。
谢庭钰站在铜架穿衣镜前,看着镜中兴致高昂的自己和不知道干了什么一副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棠惊雨, 顿时略感不满地拢起眉峰。
转身, 阔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谢庭钰抱着手臂垂眸看她,没好气地说:“方才在梅园里,风大雪大的, 只是为了剪个梅枝回来插瓶, 你都能跟只猫似的弯来绕去。如今在这儿温暖的房里, 不过叫你换身衣裳, 就累到不会动了?”
她依旧趴着, 嘟囔道:“我觉得这几套喜服都差不多啊。都好看。都能穿。不用都试了吧……”
实则她心里想的是:好无聊好想逃好想去玩雪好想剪梅枝插瓶。
她这无心的一句话, 直戳谢庭钰的心肺。
他气愤道:“差不多?这里每一件的款形制样、绣纹针线、布料种类都不一样!你跟我说差不多?你这双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她无所谓道:“就是差不多啊。”
怒极反而冷静了,他平静道:“你那些草才叫各个都一样,也不知道你寻这么多来作甚。”
“哪里一样!”她瞬间有了力气, 恼怒地站起来, “叶片形状、颜色深浅、枝干粗细, 通通都不一样!”
他学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不都是惨绿惨绿一大片?”
“你这眼睛才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还大理寺少卿呢。”她火大地去解束腰带,“我不试了。”
“好啊。你不试我现在就去叫人把拢翠馆的雪松全砍了。”
“谢庭钰!”
…………
屋里的喧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传出来, 守在檐廊下的曹子宁与章平洲默契地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可奈何。
二人同时摇摇头——又来了。好无聊的争吵。
本月初九。又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
谢府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贾文萱。
谢庭钰闻言蹙眉,合上案件相关的手册,想了想,接着吩咐仆从将人请到会客厅。
他大约能猜到贾文萱前来所为何事。
贾家如今的境况可不太妙。
贾文藏倒是个厉害人物,极有耐心,回京多日却始终悄无声息。
没想到贾文藏这第一招,就是冲他来的。
谢庭钰才踏进会客厅,贾文萱即刻放下手中的热茶,两眼亮晶晶地追到他面前,脆生生地喊:“谢庭钰——”
谢庭钰稍稍愣住,退后一步,朝她友好地点了下头:“三小姐请坐。”
“不用。”贾文萱双手背到身后,笑吟吟地看他,“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我还要特地来见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庭钰温和地笑笑,略带警惕地看她,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
她忽然娇羞起来,低头看向他衣摆下方那片翻涌的云浪银绣纹,嗓音含笑地回:“你之前重伤不醒时,我就跟娘亲说过,如果你能好起来,就同意让我嫁给你。如今……而且我大哥也答应了。”
说着,她扬起一张双颊泛红的桃花脸,定定地望着谢庭钰,继续说:“我大哥都答应的话,贾家上下没人敢反对。你说过虽然喜欢我,但不接受入赘,如今没关系了,我可以嫁给你了。”
谢庭钰目光震惊地看着贾文萱。
是时,庭院深深风雪重,呼啸声冷锦衾寒。
见谢庭钰半晌不吭声,贾文萱还以为他是太过高兴还没有反应过来,笑着去拉他的手,晃晃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叹然地笑出声,然后抬起右手捋下她的两只手,态度疏离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三小姐,你真是有位好大哥。”他说。
“谢庭钰,你什么意思?”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你知道不用入赘就能娶到我,是一件多么有荣幸的事情吗?若不是你对我舍命相救,贾家根本不会这么便宜你。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不会娶你的。”谢庭钰的语气尽量温和地说。
贾文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愕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贾文藏能让你来,说明你是一点儿都不清楚这玉京发生了什么事情,贾家又出了什么事。”
“你胡说。贾家能出什么事。”
“贾年丰之所以冒死绑架你,是因为他身上背着凉州军饷贪污案里的两条人命,由于怀阳铁矿矿场出事而跟着东窗事发,他想寻求你爹的庇护,结果这次,他被你爹放弃了。故此他才怀恨在心,要用你的命来威胁你爹。”
“我爹不庇护他是对的。他一个远方亲戚,犯下这么大的事情,还想连累我们贾家吗?”
谢庭钰静静地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贾文萱。她在说“我们贾家”的时候,完全没有把贾年丰放入其中。
谢:“你真以为,你爹跟贪污案和矿场没有关系?”
贾:“我知道我爹位高权重,京中想拉他下马的人不在少数,可我没想到你一个大理寺少卿,竟然也和他们一样龌龊!”
谢:“你大哥在汨罗治水三年,引洪分流的工程还差一成就能竣工。如此大的功劳,说放弃就放弃,匆匆赶回玉京,你说是为了什么?”
贾:“你如今不仅要将脏水泼到我爹身上,还要污蔑我大哥?”
谢:“因为你们贾家,跟先太子一案有关。他放弃玉京的锦绣前程,苦心劳力去汨罗治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保全你们贾家。”
“你胡说!”贾文萱大叫,眼眶泛红地望着谢庭钰。
其实她对一些事情有过疑问,又觉得凭借贾家在玉京的势力和父兄的实力,什么大风大浪都能轻而易举地挺过去。
她不相信根系深厚的贾家,会这么容易就垮下来。
但面对谢庭钰接二连三的话,她还是感到了慌张,心中思绪万千,能说出口的,也还是一句“你胡说”。
泪眼朦胧间,她看着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心中依然割舍不下,上前一步,语气带了点恳求:“贾家不会这么容易倒的。而且这些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那跟我要嫁给你,其实关系不大的。”
“三小姐,如果你不是贾家的三小姐,”谢庭钰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冷意,“而是那些死去的矿工的女儿,又或者是永宁郡主,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永宁郡主是先太子的遗女。当年她的父亲与两位弟弟皆死于马车突然失控坠崖而亡,母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久后跟着离世,她深受打击,不顾圣上反对,执意削发为尼,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贾文萱怔怔地后退一步,跟谢庭钰拉开距离,惶惶然地说:“我又不是她们。也不会变成她们。我一直都会是贾家的三小姐贾文萱。”
在他康复的消息传出来之前,贾文萱一直在佛堂吃素祈求他能好起来,这样自己就能嫁给他了。
因此,她这段时间对“要跟他成亲”一事有些执着。
当下即便知晓诸多内情,她依然轻声地问他:“那如果……我不是贾家的人,你会娶我吗?”
谢庭钰愣了一下,接着避开她的目光。
“那棠惊雨呢?!”贾文萱大声叫起来,“为什么她可以?!为什么她能留在你的身边?为什么你能对她这样无权无势的人这么好?”
谢庭钰沉默了两息,随即说:“时候不早了,三小姐请回吧。”
“最后一个问题——”贾文萱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舍命救我?”
“公门中人,职责在身。”
“所以那天不管换作任何人,你都会舍命相救?”
“是。”
应是雪层积得有些厚了,屋外传来什么塌陷下去的声音。
贾文萱顶着呼啸的风雪,阔步回到马车,要立刻返回贾府。
听着咕噜咕噜的木轮转动声,贾文萱冷静了不少。
终于想明白谢庭钰起初那句说她“真是有个好大哥”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如果是贾文藏对她说,她只会认为大哥是不同意她嫁给谢庭钰,故此,残忍地要她亲耳去听谢庭钰亲口说。教她再也不要对谢庭钰抱有任何的幻想。
而她满脸泪痕地从谢府离开,又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谢庭钰刚正不阿,不听贾家之人的任何求情。
一个两个,各藏心思。
“这么快就回来了?”候在前厅的贾文藏叫住贾文萱,“与谢大人聊得如何?”
贾文萱顿住脚步,看着明知故问的大哥,不知为何,骤然想起谢庭钰那句“如果你是死去的矿工的女儿或是永宁郡主,你会希望我怎么做”的话。
“哥哥,你去汨罗治水,究竟是为了贾家,还是为了汨罗的百姓?”
听着妹妹的问话,贾文藏突然笑了几声,然后说:“你真是相中了一位好郎君。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待明年开春,你就与户部的张胧明张大人成亲。两家已经交换庚帖了。”
贾文萱的脑子突然“轰——”的一下全然空白。她大叫道:“我不嫁!”
贾文藏冷冷道:“你不嫁,就让你的三表妹继承你的名字和身份嫁过去。而你,则剔除‘贾’姓,一辈子关在后院不得外出。”
说着,贾文藏上前一步,低声在宛如石像的妹妹耳边隐隐威胁道:“你以为当年你那二堂兄,是如何疯的?不听话的人,就是这种下场。”
贾文萱双膝一软,直直跌坐冰冷的青石砖上。
她突然觉得大哥好陌生,这个家好陌生。
而在另一边的谢府。
贾文萱离开后,谢庭钰的心中腾升起一股奇异的愁绪。
下次二人再相见,或许就是仇敌了。
好似失去了一个关系亲近的好友一般,望着屋外广而密的雪片,他长长地叹息一声。
在拢翠馆寻到棠惊雨时,她正坐在长案前,凝神静气地对着案面上一只斗大的汝窑花囊,思考着如何将手边剪切下来的松竹柏蕨草等植物插放上去。
说来也是离奇,回回只要见到她,什么愁绪哀苦都会瞬间随风散去。
谢庭钰走过去,挨着她坐到榻上,从她的身后伸手轻轻拥住她,脸颊贴着她的肩背。
棠惊雨拿起一根手指粗细的松枝修剪,边问:“你心情不好?”
“嗯。”
“为什么?”
“偶尔会对这世间的人性恶意,感到害怕。”
“呀——真是稀奇。我一直觉得你在这个人世间如鱼得水。”
他笑。“哪里如鱼得水?光是为了你,我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她:“呵——”
“蕤蕤呢,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你啊。”
“棠惊雨。”
她笑。“有的。”
“是什么?”
“唔——”她看向面前油润翠绿的草木们,闻着他身上漫过来的蔷薇沉香香气,思考片刻后开口道,“怕死罢。我想活得更久一些。”
他听着心中倍感动容,抬头在她的脖颈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嗓音缠绵温柔:“会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十六月圆夜。
雪霁月明,朗空清澈。
谢庭钰难得闲暇,忽然看到一个木匣,想起那里装着棠惊雨藏身在枕鸳楼时购置的物件。
一时好奇,他走过去翻看了一番,拿起一柄折扇,缓缓打开。
当整个扇面出现在眼前,他霎时愣住。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神来,朝坐在书案前临帖的棠惊雨喊道:“惊雨,你起身走到左边的博古架,寻到一只长匣,里面有把扇子,你打开来瞧瞧。”
棠惊雨闻言,搁下笔,起身,寻到长匣,打开,取出扇子,推开扇面,只见扇面描绘着双蝶纷飞的场景,且扇面一侧,写着两行与她的字迹有九分相似的诗句,诗曰: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所,相似的双蝶纷飞,相似的字迹,同样的《梁祝》,同样的诗句。
棠惊雨愕然抬头,急切寻他。
煌煌烛火里,二人隔着轻轻晃动的水晶珠帘对望。
棠惊雨合上折扇拿在手里,快步,拨开水晶珠帘,上前抱住他。
谢庭钰早已张开双臂,等人一抱过来,就将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晃荡的水晶珠帘哒哒作响,烛光将二人相拥的影子拉长。
此番情景,当真是:
人生在世,以爱为食。
不求纯粹,饱腹足矣。
第50章
是日, 雪晴云淡,日光清寒。
两只毛发蓬松的小雀挨在窗前的香樟树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突然,一道激动的话音从屋内传出来, 惊得两只散懒的小雀登时振翅飞走。
“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
谢庭钰倏地一下站起来, 直直盯着正在更衣的棠惊雨。
棠惊雨低头系着绣白梅棉袄的衣带, 边说:“秋衡山。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
“不行!”他的反应相当激烈。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
他立刻歇了气势,上前一步, 一边松开她系好的衣带, 一边好声好气地说:“这个时节,山里天寒地冻的,还是不去的好。”
“我就要去。”她拨开他的手,重新去系被他解开的衣带。
“你要去只能跟我一起去。”他又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她连忙侧过身躲开他的手, 飞快系好衣带, 再抓住他的两只手, 对他说:“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去大理寺?也不知道你要忙到什么年节呢。我不等你。”
“棠惊雨!你成心气我是吧!”他一怒之下反过来攥紧她的两只手腕。
她轻飘飘地看他一眼。
他霎时怒气尽散地改握她的两只手, 语调尽量轻缓道:“为什么一定要去秋衡山?”
她:“想去看看当年错过的雪景。”
两个人都清楚是哪个“当年”。
他细细打量她脸上的表情, 还没来得及说话, 又听她说:“正好气你一气。”
谢庭钰怒眼瞪她。
【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她好嚣张!】
见他此番神态,她顿时低头笑起来。
他松懈紧绷的双肩,坐到一旁的灯挂椅上, 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微仰起头看她, 说:“你发誓,只是去看雪,看完就回来。”
棠惊雨一派闲适地举起左手, 有模有样地发誓:“我发誓,去秋衡山只是看雪。若有半句虚言,就教我——”
即将说出口的毒咒被吞进绵软的亲吻里。
过了好一阵,谢庭钰才松开她,近在咫尺地望着她,语调缓缓地说:“傻丫头,谁要你发毒誓了。——真的只是看雪?我没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吧?也没说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吧?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抬手轻抚她的墨发与腰背,情意从眼底流出来,漫淹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抬手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左眼眉骨。
——若说今生没奇缘,偏又遇着他。
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拉下来,拢起眉峰盯着她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不满道:“棠蕤,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棠垂眸,与他四目相对。“玄之,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你要信任我。”
谢庭钰安静了两息,然后紧紧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心口,呼吸着她胸前芳馥的松沉香香气,心中惶惶不安,不愿答应。
“好。”他最后如是说。
这厢一说完,那厢等候了一阵的曹子宁提醒谢大人该动身了。
待谢庭钰忙完回到谢府,已经是戌正一刻。
夜色黑沉沉,广庭雪霏霏。
他阔步走到长廊里,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叫住前方的李达。
不用等家主问话,李达就心中有数地说:“姑娘是天黑前回到府里的,现下正在屋里,说要画什么天涯霜雪图。”
混沌纷扰的情绪悠悠地安定下来,呼出的白雾团团散在寒风里。
他故作冷静地“嗯”了一声。
还是要亲眼看到人才能放心。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浴房,而是绕路到岱泽楼,透过半掩着的幽窗,瞧见坐在画架前的棠惊雨。她对着一幅约六尺长三寸宽的长形宣纸,托着下巴沉思。
他那悬了一天的心,此刻终于稳稳放下。
没过几日。
“又要出去?”谢庭钰惊讶道,“往常也不见你这么爱玩。如今是怎么了?”
“往常你会同意我出去?”
“怎么没出去过?”
“那些个什么宴会的不算!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棠惊雨积怨已久地怒瞪他一眼,“全是你逼我去的。”
“棠惊雨,我看你是——”
她定定地看着将要发怒的郎君。
此郎君在她的目光下,顷刻间沉下气。
谢庭钰长叹一声。“这回又是去哪儿?”
棠:“昭明山。”
谢:“你这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棠眉眼弯弯地看他。“嗯。我就是在故意惹你生气。”
谢庭钰深吸一口气。
【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她好猖狂!】
棠惊雨凑前去看他,明知故问:“你生气呀?”
“没有。”他轻咳一声,尽量缓和脸上的寒意,“山中积雪多,你玩儿的时候,小心一些。”
“嗯。有霜夜和莲生在,不会有事的。”
她本人的确不会有事,但不妨碍有人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呀——真是巧。”派人打听到她的行踪后即刻追上来的苏崇文如是说。
正在弯腰剪山楂树枝的棠惊雨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去看从翻身下马的人。
莲生和霜夜飞快来到她的身旁。
苏崇文完全忽视她身边的二人,神态自然地走到她面前,笑着对她说:“你剪它们做什么?”
棠惊雨重新低下头,继续剪枝。
“玩。”她说。
苏崇文虚心请教:“是插瓶赏玩?还是点缀糕食羹饮?”
“插瓶。”
“那为何连叶果衰败的枝条也剪下来?”
“衰败也是一种美。”
此话一出,苏崇文见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情愫。
“那是你的马?”他扬手指了指栓在树干前的一匹高大白马。
棠惊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瞧我?”苏崇文笑,“初见时我便同你说过,我自小习马,什么样的马没见过。那匹白马可不简单。”
棠惊雨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苏府小厮牵着的那匹高大棕马身上。
苏崇文了然,说:“你我再赛一场如何?”
棠惊雨扬起目光看他。
既然又在昭明山,终点就还设在当时的位置。
细碎的雪点纷纷扬扬地落在山林里。
马蹄纷沓,身姿跳跃。
苏崇文记得前方有一个既长又宽的塌陷土坑,朗声提醒道:“当心,前方有塌陷。”
记得这个土坑的,不止他一个。
因此在他照例绕行而过时,特地落后他一丈远的棠惊雨,扬鞭策马,腾空飞了过去。
瞬间胜他一大截。
待苏崇文抵达终点时,牵着马的棠惊雨一派闲然地朝他招了招手。
“行。愿赌服输。”苏崇文喘着气翻身下马,“你方才真是冒险。但凡出了一点差错,人和马都得没命。”
“那是你胆子小。”棠惊雨约是心情好,言语间都带着轻微的笑意。
“是,我胆子小。”苏崇文气笑了。
身后的莲生不满苏崇文许久,径直上前,对棠惊雨说:“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不然主人该担心了。”
苏崇文扫了莲生一眼,背在身后的左手握起拳头,心中愤恨谢庭钰这厮竟能死里逃生。
“棠姑娘。”
坐在马上的棠惊雨低眸看他。
“方才你我忘了下赌注。这样,你既胜了我,我便欠你一份情。日后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到宣明坊的梅雪居寻我。风雨无阻,我必现身。”
棠惊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佯装思考地沉默片刻,在莲生的催促声中,朝苏崇文点了下头:“记住了。”
待谢庭钰忙完回府,莲生立即将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说与他听。
谢庭钰当下气得火冒三丈。
几乎跟话本里的“凌波微步”般咻的一下现在棠惊雨面前。
“你跟苏崇文赛马了?”
棠惊雨头也不抬,站在长案前,一手拿着铜剪一手拎着繁杂的山楂果枝,思考着如何留枝剪果合适,懒声应道:“嗯。”
“他还让你可以随时到梅雪居找他?”
“好像。”
“棠惊雨!”谢庭钰高声喊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我不准你去找他!”
谢庭钰双掌拍在长案上,案面上的山楂果枝、小物件、土陶瓶等都震了震。
棠惊雨终于舍得抬眸看他一眼,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找他?”
恼怒的人冷静了不少,挺起腰,沉声道:“任何时候都不许去!”
“嗯。”棠惊雨咔嚓一下剪掉食指粗细的果枝条,“我明天就去。”
谢庭钰大为光火:“你说什么?!”
棠惊雨沉着脸看他:“你可以喊得再大声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她现在简直无法无天!】
棠惊雨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剪枝。
谢庭钰立即讨好似的蹭过去,从她的身后揽住她的腰,贴着她温声道:“既然你已经赛马赢了他,便是完成之前的心愿了。以后他再寻过来跟你说话,你不要理他。那厮就是个伪君子,心眼坏的很。”
“……”棠惊雨不理他。
他拿脸颊蹭刮她的后脖颈。“刚刚我就是关心则乱,稍微大声了一点点。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呸。”
他笑起来,侧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将黏在自己身后的人扒开,指使他道:“往那儿去。”
他看见方桌前的一个食盒,走过去,打开,里面躺着一碗太极山楂奶露。
他惊喜道:“回来时特地给我买的?”
“不是。”她又拿起铜剪和果枝条,“那碗自己生出来的。”
他笑出声。“淘气。”
坐下来尝了一口,真是比他以往吃过的都甜。
棠惊雨想起买甜食的路上听说的一件事,便问道:“贾小姐要与别人成亲?”
“这有何稀奇的?”
“我还以为她会对你以身相许?”
“你这话是小瞧我。那晚被挟持的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公门中人都应该舍命相救。”
“哦——谢大人高义。”
“好说。”
话说到这里,谢庭钰便顺道跟她说起宋元仪与黎堂真二人的事情。
宋元仪与黎堂真二人心意相通后,黎堂真便去向定国公府提亲,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年前。
又因为宋元仪忧心英国公府里的婆媳、姑嫂等关系,黎堂真瞒着家里,跟李正卿申请调任,要前往祁水府衙任职。
时间也着急,明年开春黎堂真便要去往祁水,宋元仪自然同去。
兜兜转转,一对青梅竹马到底有了一份好姻缘。
此事也传到贾文萱耳中。
彼时她正站在亭廊下,望着庭院里的簌簌雪景,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来来往往布置她的婚事的仆从婢女。
她没能抵住贾文藏的磋磨,不多时便松口答应婚事。
她跟宋元仪都是嫁人,一个嫁给喜欢的郎君,而另一个却是听从父兄之命嫁给不喜欢的人。
她垂下一双明媚的眼睛。
前来看她的贾文藏见了妹妹这副模样,说:“那位谢大人摆酒纳妾了。即便是他,正妻之位同样要留给门当户对之人。在这玉京城里,大家都一样。你不必如此难过。开心一些罢。”
原来只是妾吗。
贾文萱笑出声,心情确实莫名其妙的好了一些。
看来谢庭钰也不过如此。
她再次望向庭院外的纷纷落雪,心情大好地说:“知道了。我会开心的。”
*
远在西辽的严大人与女儿皆收到大理寺的来信。
尤其那封清新隽逸、笔墨不群的请愿书,执笔人之风流俊雅如在纸上。严飞凝可谓是日夜捧读,爱不释手。
严大人悄悄书信给李正卿,提了一些诸如那位谢少卿是否青年才俊,有家室否,为人如何之类的问题。
李正卿纵横官场多年,并不正面应答,只说大理寺人才济济,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不少,待严飞凝亲自来大理寺一探究竟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