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飞凝笑完,端起绿蚁酒喝了两口,继续跟她说刚才还未说完的迎夏宴趣事。
谢庭钰则坐到棠惊雨的旁边,捞起她散在身后的裙摆一角攥在手里,单手支颐地斜倚在凭几上,去品赏石潭里的独枝蒲苇。
蒲苇松松,勾勒出风的形状。
他的思绪瞬间飘回去年的深秋。
想着她在《芦雪庵记事录》里描述的“赏花,也赏己”,是不是就是眼前之景?而那时的她,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清凉舒适的初夏午后。
原先要安静赏花的人,此刻正在与友人言笑晏晏。
原先没打算赏花的人,此刻正在沉静平和地赏花。
入夜时分。
沐浴过后的谢庭钰与棠惊雨待在岱泽楼的碧纱橱里。
一个歪在美人榻上翻看严飞凝给她送来的新书《山中杂事录》,一个坐在榻边的圈椅里,低头切梨。
他洗净双手回来,发现木盘里摆放整齐的梨块少了一块,明知故问:“是谁偷吃我的梨?”
“不知道。”棠惊雨盯着书页。
他笑着走上前,捏着她的下颌低头吻她,细细品赏她嘴里的梨子甜香。
亲够了才离开。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这就是偷梨的代价。”
她:“呸。”
他坐回圈椅,抬脚搭到她的腿上。她嫌重,曲腿将其踹开。
他顺势把脚横在软垫上不肯动,她毫不客气地用两只脚踩在他的小腿处。
他看着,轻笑两声,将插着梨块的木签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吃梨的同时继续看书。
“蕤蕤,你若是不喜欢飞凝来找你,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处理好的。”
“不用。我挺喜欢跟她相处的。”
“真的?没有骗我?”
“嗯。”
“不能像之前那样,不喜欢也要隐忍着哦?”
“还不是拜你所赐。”
“棠惊雨。”
棠惊雨搁下书,抬眼看他。“这回不一样。我保证,如果我有任何想法,一定同你说。”
“嗯。”谢庭钰见她又看起书来,问:“这书是你新买的?”
“飞凝送的。”
谢庭钰心中感叹这严飞凝不亏是在西辽讲和使团历练过的,连棠惊雨这样冷冰冰的人都愿意与她交好。
没过几日,他对严飞凝的态度就发生了转变。
彼时谢庭钰见李达捧着木盘从自己眼前走过,扬手叫住他,走上前低头一看,是叠起来的一件薄如蝉翼的衣物。
“这是什么?”
“回主子,这是夫人给飞凝姑娘做的一件披风。”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你刚刚说什么?”
李达“啊呀”一声。“好像这是夫人第一次给人做衣裳耶。”
眨眼间,谢庭钰如一阵风那般出现在棠惊雨面前。
“请你解释一下,你为何要给严飞凝做一件披风?”
正在写字的棠惊雨抬头,见了一脸阴沉如水的谢庭钰,搁下笔,莫名其妙地看他,但还是耐心解释道:“我没有给她做一件披风。起初我只是建议她用一层鸭卵青色和一层雪白色的软烟罗前后交叠做一件披风,因为这种融合起来的颜色很衬她。然后肩膀处可以加多两道雪白色荷叶披边,披风的褶摆可以多做几道,这样走动时会显得她如仙子般飘逸灵动。她觉得这样很好,我想着天衣坊能做,便安排天衣坊去做了。”
“这跟你亲手做的有什么区别。”谢庭钰的脸色更加阴沉,“你才跟她认识多久?就这么用心地给她做衣裳了。我呢?!我跟你什么关系?我们之间有多少情意?你有想过我吗?”
棠惊雨略感无奈道:“你不是有莹素给你画图样吗?而且你现在不仅有锦绣坊,还有天衣坊呢。”
“好。”谢庭钰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激荡的心绪,“按你这么说,那严飞凝家里还有五间布缎庄,皇后从宫里拨了七位绣娘到严府,就为了给她做衣裳。为什么你能给她做,我就不能?你这心都偏到南海去了!”
棠惊雨被他闹得脑壳疼,先回了一句“我哪有”应付过去,接着思考等会儿说些什么话比较能安抚到他。
她还没想好,谢庭钰就瞥见她那还未写完的花笺上,题头就是“吾友飞凝”,写了一半的话皆是语意轻巧愉悦的内容。
他这怒火兼具妒火噌噌噌涌上天灵盖。
“谢府和严府才隔了几条街,这都要传信?!”
“那她这披风做好了,我就是顺道写点话,等一起送过去而已。”
“你都没有给我写过信?!”
“怎么没有?那——”
“你再敢给我提那两句诗试试看!!”
棠惊雨立即闭嘴。
谢庭钰顿时觉得一阵眩晕,扶额闭上眼睛,深呼吸又深呼吸。
“我的心,现在就跟烧完的松沉香一样碎。”他的声音幽幽传到棠惊雨的耳中,“棠蕤,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必须要补偿我。”
棠惊雨:“……”
一息后没有听到动静,他用另一只手急促地敲击桌面。
“笃笃笃——”
闹得跟催命符一样。
她没好气地叹息一声,起身,走到依旧扶额闭眼的郎君身边坐下,将他抱进自己的怀里。
“好罢。”她妥协道,“我也给你画一张披风图样。”
他舒适地靠在她的怀里,双手环抱她的腰背,闷声道:“我不要披风。我不要跟她一样。”
“那……一件衣袍?”
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轻咳一声,故作冷淡地说:“嗯,勉强可以罢。”
互相商量着如何给他的新衣袍画图样的那几日,谢庭钰尤感幸福。
新衣袍是小满前后做好的。
棠惊雨别出心裁地选用芙蓉粉玉颜色的海棠暗纹花罗布料做圆领缺胯袍,袖扣与领扣皆用粉碧玺圆珠,腰间再配一条羊脂白玉鞓带。
谢庭钰穿上身,意外地好看——静时和顺温润,动时风流倜傥,琼姿玉影,俊雅不凡。
恰好这日,大理寺三人有事要去拜访郭阁老。
三人在郭府前的一条街上的茶馆汇合。
谢庭钰穿着这一身衣袍出门,心情就如同今日的天气一般明朗。
一见到陆佑丰和严飞凝,还没有等他们开口,谢庭钰就先笑意盈盈地说:“噫,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穿了蕤蕤特地给我做的衣袍?”
陆佑丰:“……”
严飞凝:“……”
陆、严内心:好想报官。
第57章
夏至过后, 天气越发热起来。
前些日子陆佑丰跟严飞凝又请了棠惊雨帮忙,请她假扮已死的线人与疑犯交易,谢庭钰则扮作她的手下跟随一旁。
顺藤摸瓜,案件很快有了重大突破。
一来一回, 棠惊雨与陆佑丰、严飞凝愈加熟悉。
今日难得闲暇, 四人聚在一起玩叶子戏, 地点就选在浮荫山庄后的石潭里。
先是寻好一处幽凉的树荫,再搭建一个能容纳四人自由活动的木台架在潭水里,接着将四方桌放置在木台上, 桌前摆上竹木椅, 椅边各置一张四方小几以放吃食茶饮。
他们的赌注是炒香瓜子,每人三百粒。
四人的叶子戏,三个都是人精。
只棠惊雨输得一塌糊涂,木盘里只剩可怜的十来粒瓜子。
她气恼道:“不玩了。”
谢庭钰伸手握住她的手, 浅笑着哄道:“再玩一次。这次我给你喂牌, 一定让你赢。”
严飞凝:“这是要当着我们的面儿作弊?蕤蕤不会答应的吧?”
谢庭钰:“那你是高看她了。”
严飞凝再看向棠惊雨时, 她已经换上一副充满期待的笑脸, 说:“那就再来一回吧。”
“蕤蕤。你还真是……”严飞凝忍俊不禁。
陆佑丰一边洗牌, 一边摇头道:“哎——风月情郎, 焉能救否。”
“就你多话。”谢庭钰捻起木罐里的一块果脯往对面的陆佑丰扔过去。
陆佑丰轻巧躲过。
果脯“咚”的一声落进潭水里,引来游鱼争抢。
严飞凝抬眸,笑看谢庭钰一眼。
又过半月。
严飞凝捧着一只黄漆木箱来谢府寻棠惊雨。
彼时棠惊雨正在一处假山奇石的造景里翻书。
严飞凝走到廊道中, 透过掩映的披萝垂蔓, 可见高大壮丽的太湖石堆前, 摆着一张螺钿花鸟纹紫檀木罗汉床,身穿绿罗裙的婀娜女子姿态随意地靠着凭几,闲适地翻看手里的书。
罗汉床一旁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陶宽口圆肚花瓶, 瓶中插着一人高的油绿挺阔的芭蕉叶,兼有几枝细绿的竹枝点缀其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如此巨大的芭蕉叶插瓶造景的。”
棠惊雨抬头,朝来人露出一个微笑,搭在床面上的双脚放到脚凳上坐起来,随手取过榻几上的一片特制的风干叶片,插进未看完的书里做标记。
“飞凝。”她说。
严飞凝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将木箱搁到榻几上打开,说:“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棠惊雨放下书,凑前去看,木箱里约有七八只形态、花纹、材质各有不同的花瓶,且都是巴掌大小,十分别致可爱。
严飞凝一看她那目光莹亮的双眸,就知道她肯定喜欢,语气略微得意地说:“不枉费我一番苦心。蕤蕤喜欢就好。”
自从上回叮嘱过府里的人,这次严飞凝来府里寻棠惊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谢庭钰的耳朵里。
他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赶过去前先叫人取出一坛秋菊酿,回礼给严飞凝尝尝。
走在廊道里,同样透过掩映的披萝垂蔓,一张眉目含笑的脸在看见不远处的画面时,骤然一沉。
【这是在干什么!】
他分明看见严飞凝笑意盈盈地去摸棠惊雨的脸,而棠惊雨并不抗拒她的亲近,任其触碰。
他深呼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激荡的情绪。
再一抬眼,棠惊雨抓住严飞凝抚摸自己的脸的手,拉下来,牵着不放。
【这又是在干什么!!】
谢庭钰立刻调整脸上的表情,疾步走过去。
而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李达叫人将木箱收了下去,又派人送上浸了各式瓜果的冰鉴,还有果饮茶酒、咸香糕点、果脯肉干等供她们享用。
严飞凝想跟棠惊雨靠近些说话,便与她坐在罗汉床的同一侧。
闲聊间,她发现棠惊雨的脸上落了一根眼睫毛,忙说:“诶,别动,眼睛下边掉了一根眼睫毛,我给你取下来。”
棠惊雨连忙闭上眼睛,任其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问:“好了吗?”
“好了。”见她睁眼,严飞凝笑着,一只手从她的眼尾处滑到她的脸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过是要给你擦擦汗,你都要躲。如今我这么摸你,你都答应。哎呀,我真是苦尽甘来呀。”
这一番话说得逗趣,棠惊雨心平气和地笑着,将贴在脸上的手抓下来按到膝盖处,一字一字地说:“再摸就生气了。”
严飞凝笑弯了腰。“蕤蕤,你好可爱啊。”
话音刚落,浓阴清凉的地方,又叠加了一道阴影。
严飞凝抬头,带着浅笑的谢庭钰不知何时出现在罗汉床旁边,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严飞凝讶然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习武之人都这般悄无声息吗?”
谢庭钰并不做答,只将手中的酒坛子打开,倒入青瓷酒壶里,边说:“飞凝可喝过山燕亲手酿制的秋菊酿?”
“是刑部柳侍郎夫人酿的秋菊酿?”严飞凝眼前一亮。
“正是。”谢庭钰将一只空酒盏放到她面前的榻几上,随后往里斟酒。
“听闻柳夫人的秋菊酿,胜过玉京各个酒馆?”
“所言非虚。快尝尝。”
严飞凝松开棠惊雨的手,捧起从掀开酒盖起就芬香扑鼻的秋菊酿,轻呷一口,果真清香醇厚,甘甜馥郁。
“好酒。不亏是——”严飞凝惊愕地看着谢庭钰将棠惊雨抱走,“你……”
谢庭钰抱起棠惊雨走到榻几的另一边,还特地将她放到里侧,自己则挨着她坐在外侧,带着点胜利意味地跟对面的严飞凝说:“她要跟我坐在一起。”
【休想鸠占鹊巢。】
他转头看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棠惊雨,伸手拧了一下她的脸,说:“你啊……”
正在这时,陆佑丰端着玩六博用的木匣子,兴致昂扬地从廊道里走过来:“赶巧都在呢。一起玩六博,近来可时兴了,就我手上的这副还是从表弟屋里抢来的。”
严飞凝侧了侧身,着急地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脸上充满了“我有话要跟你说”的急切表情。
“怎么了?”陆佑丰将六博搁在榻几上,顺势坐到严飞凝旁边。
严飞凝将方才的所见所闻生动形象地比划给他听。
陆佑丰听完目瞪口呆,随即庆幸道:“幸好我没有看见。真是苍天保佑。”
谢庭钰冷嗤一声。
【你个寡夫懂什么?等你日后有了娘子,看我如何笑话你。】
谢庭钰捞出浸在冰鉴里的酒壶,客气地给二人各倒一杯秋菊酿,说:“来,喝酒。”
棠惊雨在一旁掩袖闷笑。
*
一场滂沱的夏雨过后,闷热的天气清爽了不少。
李达立在屏风外,说飞凝姑娘送来一套岫玉首饰,是回之前披风的谢礼。
棠惊雨顿时拨开腻在自己身上的谢庭钰,踩着靸鞋,小步跑到李达跟前,小心捧过装着首饰的木匣子,转身来到梳妆桌前。
怀里的香软倏地一空,谢庭钰不满地站起身,寻到棠惊雨身后,皱眉去看木匣子里莹润清透且精巧秀气的岫玉首饰。
再看棠惊雨,她正拆开随首饰一道送来的信,信的内容简单,也是一些清新愉悦的话语,她看得十分开心。
看完搁下信,她随手拿起一支岫玉海棠花步摇,欣赏一会儿,接着戴进自己的墨发里。
谢庭钰瞬时拢起眉峰。
他当初费了多少心思才知道棠惊雨原来喜欢岫玉的事情,严飞凝轻轻松松就知道了。
再说冷山燕、冯玉贞、太子妃等几人给棠惊雨送礼时,她都是认真谨慎胜过欢喜愉悦,还要去多宝阁里仔细挑选回礼。
到了严飞凝这儿,她简直是身如轻燕般从容开心。
【这严飞凝,真是好手段。】
他的脸色愈加阴沉。
只盯着铜镜的棠惊雨没注意到身旁的人现下是何等心情,伸手拍了拍他,问:“玄之,我这样戴着好看吗?”
在她看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摆好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容,拉过一张灯挂椅坐到她旁边,拧过她的身子,说:“转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她乖顺地坐着,一双秋水盈盈的杏眼就这样看着他,期盼着他的回话。
他盯着她眉梢眼尾处的笑意,忍着要把手里的岫玉发钗捏碎的冲动,在心中劝说自己既然她已经收下,那这些岫玉首饰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他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唇,然后柔声道:“我来调整一下。”
考虑到她今日的这身缃色罗裙,与她梳的小盘髻,他选了两支发钗对称插在前发处,再选两支步摇,同样对称地插入后发的小圆髻里,给她今日的装扮增添许多轻巧灵动。
“好了。”他将她转回铜镜前,“你看看。”
她左看看右瞧瞧,满意地笑笑:“好看。”
他蹙着眉,沉默地看着她将木匣子里剩余的岫玉首饰一样一样地放进平日常用的黑漆描金妆奁里。
三日后。
拢翠馆的退步①。
午歇时分,四周浓郁的绿意减淡了愈加燥热的暑气。
谢庭钰斜靠在凭几上,手持一柄蒲扇,轻轻地给躺在旁边的棠惊雨扇风。
棠惊雨舒适地躺在竹榻上,感受着清凉的微风,嗅着他身上清淡雅致的蔷薇沉香香气,只觉一阵阵困意袭来。
“棠。”
“嗯?”
“你知晓飞凝的家世地位,可知她入京以来就时常参加皇亲国戚或是高官世家的宴会?加之她爹又是太常寺正卿,在家中摆宴时,更是宾客满座。她如今相识的小姐夫人,我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他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疲困的人起了一点精神,睁开眼仰头看他。
他垂眸与她对视,继续说:“她素爱交友,不是今天与这个小姐传信,就是明日与那个夫人送礼。小小的一颗心,也不知装了多少人。如此想来,分给你的位置能有多少?还不知她对你是否一时兴起?指不定哪天连你姓甚名谁都忘了。我就不同了。自从你回来后,我哪里去过什么宴会,至多是与你一起参加友人的私宴而已。平常得了空,你要去山里玩儿,我不也是陪着吗。”
说着,他放下蒲扇,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目光真挚地说:“我这颗心,只有你一个人。”
“……”她总算听明白了,“谢庭钰,你连女子的醋都要吃?”
“啧。瞧你这话说的。”他放回她的手,捡起蒲扇继续给她扇风,“我会是那等小气之人?我只是给你提个醒,怕你日后伤心。那我不得心疼死吗?”
听完他的一番絮叨,她是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人真的是……”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摇摇头。
他从凭几上滑下来,贴在她的身侧,单手支颐地垂眸看她。
那一双含笑的星眸离她极近,她听他轻声地问:“是什么?”
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她不答,只是看着他笑。
他低头要去吻她,她故意躲开,搂住他的腰身窝进他的胸膛,不给他亲。
“给我亲一下。”他哄道。
“不给。”
“真不给?”
“不给。”
说不给有什么用,他一下将人提出来,缠绵地吻了上去。
亲够了才松开。眼见她要生气,他连忙将人搂进怀里,一边轻抚她的腰背,一边说:“好了,不闹你了。你快睡吧。”
他终于能安静下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熟睡不久,原先没什么困意的人越感疲乏,也一道睡了过去。
此情景,真是个:
暑夏日长添意懒,风卷绿浓叶响风。
情思百转话绵绵,静拥共睡幽梦长。
第58章
上回棠惊雨去三清谷捡松果取松脂时, 正好遇见前去收集山谷地形及草木花石等资料的翰林院修撰方大人。
闲聊过后方大人被她深厚的松木知识所惊叹,问她有没有兴趣协同翰林院,编撰一本与松木相关的知识文书。
她想着若是能让更多的人了解松木,爱上松木, 也是一件相当令人开心的事情, 于是就答应了。
不过她有一个要求, 就是用“鹤明居士”这个名号,而非她本人的名字,将来作为撰稿者印在书籍后方。
方大人没有不答应的。
关于此事, 谢庭钰唯一不满意的地方, 就是负责这一事项的人——苏崇文。
谢庭钰让莲生跟霜夜对棠惊雨寸步不离,在翰林院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要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他听。
知晓她第一天去翰林院,苏崇文就紧随左右,温声细语, 有问必答有事必应, 而她是礼貌回应, 偶尔也会对他的学识流露出欣赏的微笑表情。
谢庭钰气得当场碎了两个瓷杯。
棠惊雨梳洗更衣完毕, 坐在岱泽楼的二楼亭廊里纳凉。
绵软浓郁的夕阳将将沉入一半, 暖橙色的暮光斜斜铺在摇椅的前方, 阵阵凉风拂过四周的绿荫穿堂而来,她摇着蒲扇,全然放空地去看眼前的景色。
谢庭钰气冲冲地走上前, 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 自己坐到摇椅里, 将人放到腿上抱着,夺过她手上的蒲扇给她扇风,微仰着头对她问东问西, 仔细打量,满目孤疑,仿佛她瞒着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腌臜事。
放空的人没能马上反应过来,回答他的话时有些漫不经心。
谢庭钰莫名生气,沉着一张脸,说:“跟苏崇文搭话时,你也是这般不耐烦的态度吗?”
棠惊雨总算反应过来他此番问询的意图是什么。
她的神色霎时间冷了下来,连同身上氤氲着的玉兰澡豆香气都跟着变冷。
“谢庭钰。对你,我问心无愧。”她稳稳地盯着他的双眸。
紧跟着没有说出来的话,已然透过寂冷的目光传达给他:你呢?
他身上的戾气与隐怒,刹那间散去。
他沉默着与她对视,瞬时落了下风。
——问心,他对她确有千百般愧疚。
棠惊雨起了怒意,推掉他拿着蒲扇的手,就要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他急忙收紧双臂,整个人贴在她的身上,不肯让其离开。
棠:“松开。”
谢:“不。”
棠:“既然不信,何须多言。”
谢:“这一切都要怪你。怪你对我的爱不够,教我患得患失,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剜掉我的心。”
棠:“……”
谢:“惊雨,我只是想让你多爱我一点。”
见她两息过后还没有回应,他低头对着她的左上臂,隔着轻薄的夏衣轻轻地咬了一口以示提醒。
“嘶——”她往后躲了一下,又被他蹭上来。
她没好气道:“嗯。看你表现。”
他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她好嚣张啊。】
长叹一声。见她态度好不容易软了下来,他到底松了一口气,一边摇起蒲扇给她扇风,一边软着语气说:“你不要动不动就跟我生气,我只是太紧张你了,所以有时候我的语气会有一些着急。你慢慢跟我说,不要跟我生气,好不好?”
“嗯。”她冷冷淡淡地应了一声。
“饿了吗?要不要下去用膳?还是在这里用膳?”他的语气轻快了不少。
“一会儿吧。想歇凉一点儿。”她舒适地窝进他的怀里。
他弯起唇角,深嗅着她身上柔和馨香的玉兰花香,语气温和地说:“好。”
又过两日。
二人正用着晚膳,谢庭钰问着棠惊雨在翰林院的事情,一着急,又追问起苏崇文与她如何如何。
她端着碗,无声地斜睨他一眼。
他顿住未说完的话,只好歇了心思,挂起一张笑脸,给她夹了一块山药,安抚道:“你不是爱吃山药吗?再吃一块吧。”
这之后,对于翰林院里发生的事情,他就是再生气,摔了一只又一只的瓷杯瓷碗瓷壶,也不敢再在她面前多问一句。
但这气总憋着也不行,故此他寻了一个机会,同她说:“你看,你从翰林院回来的时辰,与我从大理寺下值的时辰相差不远,不如你顺道来接我罢,我们一起回府。”
倒不是什么为难人的要求,棠惊雨就答应了。
次日。
谢庭钰下值看到街对面停放着的谢府马车,还有站在马车一旁低头玩风车的棠惊雨,心情比高悬枝头的夕日还要璀璨。
还没等他开口喊她,一道身影率先从他身旁窜出去,无比轻快地喊道:
“蕤蕤——”
谢庭钰险些从石阶上摔下来。
【该死!怎么把严飞凝给忘了!】
低头玩风车的人闻声抬头,露出一个微笑,朝飞奔而来的严飞凝展开双臂,一下将她拥进怀里。
谢庭钰气得咬牙切齿,一把拽过准备回家用膳的陆佑丰。
陆佑丰:“你干什么?你给我松开!”
谢庭钰:“嚷嚷什么。请你吃饭还不乐意?”
陆佑丰正要拒绝,但一转念,回到家中必然要被一众长辈们絮叨成亲一事,再者被念叨明日一道去见这家还是那家的小姐,还不如随友人们一道吃喝玩乐。
陆佑丰脚步轻快地超过谢庭钰,朝棠惊雨招手:“惊雨。”
棠惊雨向他略行一礼:“陆大人。”
严飞凝:“佑丰?你怎么也来了?”
陆佑丰:“谢大人要请吃饭,我怎能错过?”
严飞凝:“哎呀,我刚才还说要请吃饭呢……既然庭钰要请,那我们——”
陆佑丰:“肯定要去他的天香酒楼好好宰一顿。”
严飞凝:“好耶——”
谢庭钰悄无声息地拨开严飞凝牵着棠惊雨的手,跟一座大山一样稳稳立在她跟棠惊雨中间。他伸手揽过棠惊雨的后腰,与她靠在一起走路。
严飞凝瞠目结舌地看着身旁的谢庭钰,转身去问陆佑丰:“你刚才可看见了?”
陆佑丰的表情很复杂:“我真想没看见。”
严飞凝:“陆大人,我要报官。”
陆佑丰:“升堂,立即升堂。”
谢庭钰:“报什么官升什么堂,府衙今日闭门,尔等明日再来罢。”
此话说完,四人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
*
是以官运亨通,则情路坎坷。
谢庭钰扶额唉声叹气。
与棠惊雨好不容易能有一阵安稳平和互谈风月的时段,结果这边要防着苏崇文,那边要看着严飞凝,哪哪都不省心。
抬眸一看,棠惊雨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仔细检查花几上的花瓶里出现的枯萎枝叶,凝神沉思着哪些需要摘下来,哪些还可以留着。
他在心中庆幸道:得亏是个如此冷淡的性子。
低头一看请柬,赫然是不久后的严飞凝生辰宴。
这是严飞凝从西辽回京后第一次过生辰,在圣上的默许下,严正卿有将其大操大办的意思,热闹程度堪比去年东宫的冬至宴。
请柬底下还压着一本厚厚的长长一串的贵客名单,几乎这玉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写在这上头了。
谢庭钰本以为棠惊雨会婉拒,结果她说:“我答应了要去。”
“什么?”他惊讶道。
“飞凝不一样。”
他诧异地盯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个严飞凝,真是手段了得!】
他愤然地合上书册,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劝说自己她这是难得拥有一个知心好友,难免宽容。
她处理好花瓶里的枝叶,抱着一个红木箱子走到他旁边坐下。
这是一个特制的红木箱,一打开,里头折叠的木架子就会一层层展开,清晰明了地展示里头存放的东西。
她打开箱子,里面放着的都是她在山里玩的时候,捡来的各种玉石水晶碎块。
“我想着用这些石头给她做一个生辰礼,比如手串或是项链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她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谢庭钰倏地站起来,大喊:“不可以!”
她存放在红木箱里的那些个玉石水晶碎片,有一半都是他专门找人收过来,根据当时前往的高山谷地溪流可能会出现的玉石水晶,而吩咐章平洲提前一一埋好,就等着她去挖的。
平日里她对这些石头都宝贝成什么样了,每次拿出来看都是满眼的笑意。
如今却要拿它们来送人。
他不同意!
她仰头看他,疑惑道:“为什么?”
他坐下,说:“你还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你有好东西,每回想到的都是严飞凝。上回是披风,这回又是石头。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可是这些都是小石头。你那多宝阁里,随便一件都可以抵上这里一箱了。”
“那她呢!你知不知道累积三代的严家有多富?严公位列九卿是什么地位?如今他父女二人西辽归京,前去巴结的人又有多少?她家的宝库怕是有三个多宝阁那般大。我呢?父母在我年少时便双双亡故,为了能攒够进京的路费,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吗?我还去凉州平乱三年。你知道凉州的夜有多冷吗?你知道敌军的刀砍在身上有多痛吗?你知道为了攻城藏在地道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是什么感受吗?怎么不见你怜爱怜爱我?”
说着,他甚至眼眶泛红,一脸心碎的模样望着她,语气沉沉地指责道:“棠惊雨,你没有心!”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听他咳得实在厉害,她只好先将人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他的后背,语气尽量温和地说:“还是先叫王大夫过来看看吧?”
他伸出双臂揽住她的腰,可怜兮兮地伏靠在她的怀里,咳嗽渐渐歇下来,哑声道:“心病。叫来也是被你气死。”
“……我没有。”
他又咳了一声。
她长叹一声,如他所愿道:“我换一份生辰礼。这些石头,我先给你做一样东西,可以吗?”
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随后说:“你要给我做什么?”
“唔……我还没有想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他的腰背,“我这几日好好想想,一定做一个教你满意的礼物。”
“嗯。”他心满意足地用手指玩她的发丝。
“不过,飞凝的生辰礼要怎么办?”
“你在多宝阁里仔细挑一件就是了。”
然后,她这一挑,就是一套稀世罕见的古书。
这是前朝大学士张学谦的亲笔手稿,距今约有三百年,难得保存如此完整,是墨思书斋的掌柜的费心寻来送他的礼物。
严飞凝嗜书如命,要是能送她一份这样的礼物,定教她欣喜若狂。
“这……”同样爱书的谢庭钰满眼不舍地抚摸这沉淀着久远时光与历史的书籍。
“要么这套书,要么那些石头,你选一样吧。”她看向说不出来话的谢庭钰,语气放软道,“玄之,若是你要送礼给情谊深厚的好友,难道不想送他最好的礼物吗?”
他满怀纠结地皱紧眉峰。
看了一眼珍贵至极的古书,又看向睁着一双水浸浸的杏眼望向自己的棠惊雨,他最终长长地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头靠在她的肩颈处。
他妥协道:“好罢。飞凝也是个爱书之人,给到她也算合衬。”
接下来的日子里,为了打造出一份令谢庭钰满意的礼物,棠惊雨都呆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她最终决定做一个玉牌给他。
先将一块掌心大小的岫玉玉牌的正面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接着将木箱里的石头拿去打磨取出里面的玉石水晶,然后挑选颜色大小皆相宜的玉石水晶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入凹槽里。
因为她捡来的玉石水晶不够多,还去多宝阁里取了好些过来补充。
玉石水晶的薄片放好后,缝隙用金箔漆小心填满,风干后,再用一层薄薄的水色琉璃片压平凹槽。
让那些玉石水晶仿佛浸在水里一样清润灵动,而交错的金箔漆就像是落入水中交相辉映的阳光。
她还用五光十色的螺钿片粉末,在玉牌背面填刻了八个字,字曰:
风烟俱净
情人依旧
这块镶玉石水晶岫玉玉牌,每一个过程都需要极致的耐心与专注。
因此,这些日子里,谢庭钰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待在她的旁边,静静地看她凝神静气无比专注地打造一件专属于他的礼物。
太珍贵。
他甚至不敢戴出去,小心谨慎地将其悬挂在紫檀木小桌架上,放置在常用的长案一侧,日日都能看着,时不时还能握在掌心里把玩。
他尤爱“风烟俱净,情人依旧”这八个字。
更知晓她是改用当年浴佛节孔明灯上的“风烟俱净,故人依旧”这八字。
不过是换一个字,话里的意思却变得情意绵绵,情思百转。
他爱极,日日看着笑。
“……大人!”
唤来数声都没有听到回应的曹子宁与章平洲,齐声再次喊道。
谢庭钰回过神来,低头轻咳一声,一边握着玉牌,一边收敛神色望向两位心腹,说:“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吧。”
第59章
严府。
往来皆是权贵名士, 人声鼎沸。
一样样教人眼花缭乱的豪奢之礼,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地搬入府邸。
严飞凝一身云锦宫裙,脚踩金绣瑞鹭梅花纹锦靴,满头珠翠, 披戴玉石环佩, 盈盈一笑。
父女二人在摆宴设席的琳琅院迎客谈笑。
仲秋时节的夜晚带着些许寒意,棠惊雨的身上披着一件墨貂披风。
自上回东宫的冬至宴后,这是她第一次来参加宴会, 一来就是如此盛大热闹的贺宴。
她有些无所适从, 攥紧谢庭钰的手,挪着步子与他站得更近。
他早知棠惊雨会有如此反应,正要将人搂进怀里抚慰,就听一道轻快的嗓音飞来——
“蕤蕤, 庭钰, 你们来啦。”
棠惊雨抬头望去, 瞬时松开谢庭钰的手, 走上前一步, 握住严飞凝的手臂, 目光莹亮,笑道:“飞凝,生辰快乐, 愿你平安喜乐, 岁岁安康。”
严飞凝稍愣一下, 然后发现她说完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就好似年节里随长辈去拜年的小辈,一路上背着祝福语, 以防太过紧张导致后续忘记,因此一见着人就要马上说出口。
严飞凝笑出声,正要戳穿她时,又见她今日穿得实在素净,清淡的妆容,墨发不过缀了两支她之前赠予的岫玉发钗,一身黑漆漆的披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哎呀,你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严飞凝上下打量她,随后看向一旁的秋鸿,“快去我房里拿那件绛红色织金花鸟披风给她换上,还有——”
“不用不用。”棠惊雨连声婉拒,“我这样就很好。”
“那怎么行?你这兜帽一戴上都能隐身了。头上也没戴点儿金银,腕上只一只玉镯哪儿够?秋鸿——”
“别别别——你就不用管我了。”棠惊雨急忙转头看向谢庭钰。
方才她一松手,谢庭钰瞧着空了的手掌还略有不满,这会儿见她如此,心中未免腾升一点得意。
【哦,这会儿就知道找我了?】
“好了,飞凝。”他走上前,左手手掌轻按在棠惊雨的肩背处,同严飞凝解释道,“惊雨应对此等宴会的胆量,也就比你应付虫子的胆量大了那么一点儿。你就饶了她,让她自个儿待着吧。”
棠惊雨怕她多想,随即补充道:“你能邀请我来参加你的生辰宴,我是很开心的。”
严飞凝也不强求,只拍了拍她的手,说:“那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棠惊雨:“嗯。”
见她二人又要说起话来,谢庭钰连忙出声提醒严飞凝:“今日你是这场宴会的主人,还不快去招呼贵客,再耽搁下去,怕是有人要说你不懂礼数了。”
“对对对。”严飞凝马上反应过来,转头吩咐两位侍女接待好谢棠二人,提着裙摆赶紧回到父亲身旁。
严飞凝离开后,棠惊雨即刻缩回谢庭钰的怀里。
他松松地揽住怀里的人,好笑道:“胆子这么小,还非要来。”
“有你在啊。”
“别的宴会,我不是也在?”
“不一样。这是飞凝的生辰宴。”
“是。你眼里只有严飞凝。”他的语气难免带了一点怨气。
“也有你。”她用食指勾住他的大拇指,指腹在他的手掌一侧摸了摸。
难得见她撒娇,他的心里好受不少,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往坐席走去。
陆家也来了,陆佑丰寻到谢棠二人,赶紧以“要与同僚商议案子线索”的理由,飞快逃离长辈之间的撮合交际。
陆谢二人见面聊了些闲话,期间有人前来敬酒,也跟着聊了一会儿。
等谢庭钰回头去看棠惊雨在做什么时,隔壁空无一人。
那一瞬间,他只觉周身血液变冷,寒意将皮肉骨骼冻得麻木僵硬,脑海一片空无,耳畔无声,呼吸都忘却。
仿佛他是这个场景里的一片皮影。
这么多人,这么多的人。
冷汗直冒。
心脏快要跳出来。
怎么办?
快想快想。
快想一个理由。
能够立即搜查严府和玉京的理由。
视野虚虚晃晃,五彩琉璃灯莹莹煌煌。
“玄之?你在找什么呢?”
视野忽然变得清晰,棠惊雨的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此刻正抬头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他怔怔地抬手握住她的肩膀。
“你刚才去哪儿了!你一天不气我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高声掩盖下的惶惶不安,凶相遮蔽着的委屈惊恐。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温暖的,具体的,蔷薇沉木香味的怀抱。
过于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恍惚间生出一股怅然。他在她耳边叹息般地说道:“你能不能……”
一点点的哭腔,像空酒杯上方即将弥散在秋风里的酒气,寂寂萧瑟。
一声叹息,至此无话,只剩紧密相拥。
棠惊雨温声解释道:“飞凝说有私藏的西辽美酒,要偷偷拿给我们三个人喝,所以我刚才只是去拿酒了。离开不过半刻钟。”
谢庭钰那激荡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为何不跟我说一声?”
“想着只是离开一小会儿,而且你们当时跟高大人相谈甚欢,我不想打扰你们。”
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松开她的怀抱,直起腰,握住她的手臂,垂眸,无声地看她。
棠惊雨从披风里拿出一小坛酒,仰头看着他笑:“你看,真是去拿酒。回来前我还喝了一杯,芳香馥郁,好喝的很。”
他不说话,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小酒坛,沉默地揽住她的肩背,推着她往坐席走去。
坐下后,他的目光不肯离开她。
她殷勤地给他倒酒,双手端起美酒捧到他嘴边,说:“快尝尝。”
他的手放到她的膝盖上,拿起酒杯仰头饮尽,放下,继续看着她。
她沉思片刻后,伸出自己的左手与他的左手交握,再看向他时,说:“这样可以放心了吗?”
他看着二人交缠的手,感受着彼此之间的温度,心里舒服了不少,终于愿意重新坐正身体。
她将酒坛递过去。“你来倒酒。”
他接过,顺从地给她倒酒,然后转身动了动正乐呵呵地看空竹表演的陆佑丰,示意对方将酒杯递过来。
“噫,这酒怎么跟刚刚的不一样?”陆佑丰奇道,“好酒。口感醇郁,味香浓厚。”
谢庭钰便跟他说了这是严飞凝悄悄送来的酒。
他们又开始闲聊起来。
棠惊雨低头用膳。
仿佛方才的动静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直到夜深,谢棠二人离席回府,他们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当天晚上,谢庭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陷进流沙坑里动弹不得。
在他的眼前,严飞凝笑声玲珑地牵起棠惊雨的手,一步步往沙漠深处走去。
他挣扎着,无论如何都喊不出任何声音。
棠惊雨回首,朝他点了一下头,轻声地说了句“珍重”,就不再回头地与严飞凝一道离开了。
大漠飞沙,无边无际。
愕然惊醒。
只觉半身发麻。
昏暗中,身旁有不满的呢喃声响起,压在身上的重量离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滑动,摩挲声,一点动静,复又寂静,只余一个平稳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他终于缓过神来,抬手一摸,一脑门的冷汗。
迟钝的刺麻与僵硬袭来,或轻或重地流淌全身。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右侧的身体是被棠惊雨压麻的。
是他的苦果。
是他非要她将自己当做药枕抱着睡觉,长时间压着不动,身体自然发麻僵硬,连累做了一个噩梦。
他转身搂紧熟睡的棠惊雨,轻吻她的后脖颈。
——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次日。
或许是昨日没有睡好的原因,谢庭钰的精神有些困顿。
低头揉一揉发胀的额头,闭眼缓了片刻,等他一睁眼,原本坐在眼前捣香丸的棠惊雨不见了。
“棠,棠——”
“嗯?怎么了?”她拿着一本香谱,撩开帷幔从隔间走过来。
“你又去哪儿了?”他伸手将人拉到怀里坐着,“怎么又不跟我说一声?”
“我就在隔壁。找了本香谱看看。”
“那也要跟我说一声。”
“我又不会一转身就不见。”
“谁说不会?你那易容术简直出神入化,教人心惊。”
“哪有这么神呐?这里离书架不过几步远。”
“怎么没有?”
谢庭钰开始叙述起她前些日子帮他们的忙,扮成画像里的小厮模样进入雅间放一样能引起雅间两方势力斗争的东西。
他、陆佑丰和严飞凝三人就守在对面,目光紧盯着她进去。
结果等到雅间的灯火都熄灭了,两方势力争斗的喧嚣声吵到了街外,还没有见她的身影出来。
正在三人焦急到快要冲出去时,站在谢庭钰身旁不知多久的棠惊雨出声好奇地问你们在看什么呢。
惊得三人好一阵没缓过来。
就这样,她还要百无聊赖地晃一晃手臂上的披帛,漫不经心地说:“好像没有我们想得这么危险耶,我准备的三套装扮只用了两套就脱身了。”
谢庭钰说完往事,看向蹙眉的棠惊雨,轻叹一声,紧紧搂住她,语气沉沉地说:“惊雨,我真的无法再承受一次你的离开。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边,任何,任何要求,我都答应。”
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她清楚,此时若是要他娶自己为妻,他也会答应的。
但她更清楚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她不要提醒他,也不想干预他。她要他自己去悟。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万事只想躲避的“弄琴”了,他所悟道的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有道是:
为人处世,各悟其道,各解机缘。
悲欢离合有真意,潮来潮去见人心。
*
棠惊雨还在用《芦雪庵记事录》的书册,来记录生活中发生的趣事。
谢庭钰也知道,经常去翻看近来值得让她高兴的事情都有哪些。
但这一次,他生了一肚子气。
这书册从来没有记录过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也就罢了,如今却有三则关于严飞凝的事迹。
而且她用的不是“严飞凝”、“严小姐”、“严姑娘”,也不是“飞凝”,而是一个单字“凝”。
凝?
【凭什么!!】
【凭什么我没有而她有!!】
【棠惊雨!你没有心!!】
棠惊雨搁下手中的紫竹毫笔,倾身去看他摊在桌面上的书册,书页的“凝”字被他用食指戳得很重。
她疑惑地看向他:“这个字没有写错呀?”
“你没有心。”他那一双眼眸里充满怨念。
“……”她听明白了。
她从一旁堆叠的书册里,抽出一本,递到他面前。
他垂眸一看,封页上写着“绵绵”二字。
孤疑地看她一眼,随后翻看,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玄”字,立刻数了数,超过五则后只觉心情舒畅,不再往下数,而是翻回第一页仔细去看里头的内容。
将将看过两则,他算是明白她为什么喜欢用单字称呼,纯粹是因为为人懒惰。
而《绵绵》,是“情意绵绵”的“绵绵”。内容如下——
其一:
晨起,睡意昏昏。
玄执细笔沾黛粉,要与我描眉。
他一时兴起,我忧心忡忡。
问之,可为人描过眉?
玄言,无人,但为美人图描过百次,手熟尔。
新妆描眉脸生春,对镜自揽见花容。
我亦一时兴起,要为玄描眉。
玄信之。
稍后与镜相对,温润君子顿成粗眉怪人。
玄怒,指责我是故意为之。
百口莫辩。
盖因被情爱冲昏头脑,忘却本人从未描过眉。
百般解释。
玄不信。
嗟呼。不信又何妨?能拿我怎样。
其二:
蔷薇有刺。
鲜妍动人之花,暗藏尖锐绿刺。
十指连心,稍不慎,便是噫吁嗟呼。
外形琼姿皎皎,实则阴险狡诈。
与玄无异。
剪枝赠他,言其如蔷薇一般,实乃美君子也。
他笑。我亦笑。
其三:
是日天朗气清。
与玄于书斋坐读。
玄读书专心,我不专心。
见盘中有酸果,心生一计。
先喂其蜜饯,再向其讨娇。
英雄难过美人关。
玄欣喜,戒备全无。
酸果如毒药,教玄如妖怪显形般翻腾。
事过,玄满目哀怨。
我忍笑,言此举乃警惕其切勿轻信他人,大恩无须谢。
玄气恼不已。
其四:
今日与玄闲玩升官图。
途中玄有事,坐听章禀报个中事宜。
我独自掷骰子,一路升官。
待玄空闲,回首,见我已官至侍郎。
玄叹笑,言我无法无天,竟在其眼皮底下作弊。
我淡然应付,解释皆因其停职禁足,故此一步不动,而我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玄无奈,此局服输。
…………
棠惊雨本在临摹书法,听着谢庭钰拿到书册后接连不断的嗤笑声,不免觉得有些脸热。
再也写不下一个字,只好搁笔。
她想要将其抢回来。“我就是随便写写。”
谢庭钰眼疾手快地拿开《绵绵》,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一双含笑的熠熠星眸直直地看向她,他的语调里都染着浓浓的笑意:“你这写的哪里是什么《绵绵》?我看这分明是《淘气记》。”
“哪有。”她低眸,竟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安静无声,唯觉喜悦四散流淌。
她慢慢抬眸,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的目光一直没挪动过。
秋起清风薄薄寒,穿堂入室卷轻幔。
青炉暗燃幽幽香,倾情对望意缱绻。
心照不宣般,二人相拥亲吻。
秋衣如风中黄叶般件件纷落。
斯人情浓,烈火焚干柴,翻云还覆雨。桃花深径溪流通,木舟推行云梦泽。
娇无力,匆匆拒。傲然立,不怜惜。急急慢慢,深深浅浅,颤颤惊惊,春潮难歇。
凡尘俗世全忘却,两身只做连理人。
*
今日有一桩奇案。
城西有一名刘员外,刘员外的续弦与其小妾趁其外出游玩数日携手奔逃,卷走家中银两数千。更令人惊奇的是,二人还在此之前给刘员外下毒,要其断子绝孙。
刘员外大怒,花重金悬赏二人行踪,且要大理寺协同办案。
一问下人才知,原来这刘员外常年拈花惹草,酷爱酗酒打人,夫人与小妾早有不满,于是联手做局,求得自由。
下人们还说,夫人与小妾感情甚笃,经常同床共枕,喁喁私语。
谢庭钰看着案卷上的笔录,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他走出廊亭透口气,正好瞧见对面的走廊里,严飞凝拉着棠惊雨的手,二人有说有笑,好不愉悦。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陆佑丰拉住谢庭钰。“你干吗去?这一堆事儿呢。”
谢庭钰愤然道:“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女子手牵手,这像话吗?!”
陆佑丰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过去,平淡道:“这飞凝也不是外人啊。”
谢庭钰几乎要叫出声。
【她就是外人!!】
陆佑丰:“行了,现在干正事儿要紧。”
满脑子只有正事的陆佑丰,将满脑子只剩风月情事的谢庭钰强行拖走,去办正经事。
第60章
修撰著书没有这么简单, 因此这个翰林院,棠惊雨还得去好长一段时间。
幸而不必天天去,三五天去一趟即可。否则依她的脾性,怕是该不愿了。
一来一回, 她便与苏崇文相熟起来。
今年深秋, 还是在昭阳山下, 她与苏崇文再次成为策马比赛的对手。
苏崇文当她旁边的谢庭钰不在似的,笑意盈盈地跟她说:“今日我若赢你,你要为我画一副松鹤图。”
“这——我画技倒是一般。”
“我要的是你的心意。”
谢庭钰一脸阴沉地盯着苏崇文。
“好吧。”棠惊雨答应道, “若是你输了, 我要你手里的那只错金银蟠虺纹熏香炉。”
“你——那只熏香炉我前两日才到手,还没有焐热……”苏崇文无奈叹笑一声,“成,都依你的。”
一番话说得实在暧昧。
“苏崇文——”谢庭钰目光冰冷地怒视眼前的男子。
棠惊雨攥着他的衣襟, 让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轻巧打断他即将出口的狠话, 浅笑着对他说:“玄之,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轻叹一声, 他抬手拢了拢她脖颈处的雪貂毛领, “输赢不重要,一切小心。”
“嗯。”她朝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去年因他的缘故,连累她错失头奖, 今年他特地抽空一路陪同。
谢庭钰站在终点的高台上遥望纵马山林的棠惊雨, 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深秋山风瑟冷, 心里却是暖的。
棠惊雨骑着高大的骏马冲过终点的红绸线,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她下马后,随手将马鞭一丢。一旁的霜夜轻松接过。
她匆匆跑进他的怀里。
一路上的山风将她的脸颊吹冷。
谢庭钰松开怀抱, 先给她戴好防风帽,再将她那双冻红的手包进温暖干燥的掌心里,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问:“今日可开心?”
“开心。”她笑得很开心。
“那便好。”
阔别一年,棠惊雨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名与那块上好的鹿肉,还有意外之喜的错金银蟠虺纹熏香炉。
临近黄昏时分,德善行宫的东院厢房。
谢庭钰坐在树下的摇椅里闲闲翻书。
严飞凝带着表兄今日狩猎得来的野鸡山兔和父亲给她的鲜蔬脆果,前来寻棠惊雨。
“庭钰,蕤蕤呢?”严飞凝问。
谢庭钰心口一跳,表面尽量保持平静地说:“进山里玩儿去了,还没回来呢。”
严飞凝孤疑地看他一眼,早知他脾性,当即回道:“不可能。你这么喜欢腻在她身边,你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也在。”
严飞凝边喊着“蕤蕤”,边往屋里寻过去。
棠惊雨确在屋里,她在纠结披哪件斗篷好,听见严飞凝的声音,连忙出声回应。
方才一见严飞凝进屋,谢庭钰即刻合上手里的书,起身匆匆跟上去。
他站在屏风外听里间的两位女子说话,听她们相约一会儿要在院里烤肉吃,相谈好不愉悦。
他心想这可不行,必须要再找一个人过来分散严飞凝的注意力,不然她与棠惊雨黏在一起,焉有他插话的份?
谢庭钰离开前叮嘱莲生,切记不可让她二人过度亲密。
莲生疑惑,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她二人的何种行为算是“过度亲密”?
莲生看向眼前靠在一起笑说鹿肉是策马比赛赢来的棠严二人,凝眉纠结这算不算主人口中的“过度亲密”?
那厢的陆佑丰正无聊,想着不如小睡片刻,再起来用晚膳。
他这刚闭上眼,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急促地赶来。
他没睁眼,舒适地躺在被窝里,听着人快到床边,懒懒地说:“我要睡觉,非要紧事勿扰。”
“大好时光睡什么觉。”谢庭钰扬手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绒被,不由分说地将人从床上拽起来,“走,吃烤肉去。”
“欸——你干嘛!我自己会穿衣服!你让开你让开。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你给我一边去!”
“废什么话。赶紧穿好赶紧走。”
等谢陆二人赶到东院厢房时,前院已经搭好炉架,三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满了切片的鹿肉、鸡肉、兔肉等肉食,还有洗净的鲜蔬脆果,正温着的热酒和煮沸的清茶,那叫一个丰盛。
有了陆佑丰的加入,他顺其自然和严飞凝坐一起,而谢庭钰必然要挨着棠惊雨坐一起。
四面木雕座屏围挡住周围的寒风,炉火红燃,肉脂浓香。
席间谈天说地,什么琐碎的事情都能聊——哪怕是无意间掉落在桌面上的叶子是源于哪种树以及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说着,四人就聊到今年的除夕夜。
严飞凝说不如今年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陆佑丰心想上街游玩好过被长辈念叨始终没着落的婚事,于是答应。
棠惊雨说好,我们可以去逛灯市,看大仙灯,再去江边看烟火。
轮到谢庭钰,他本来答应一声就可以,非要语意绵绵地说:“我都听蕤蕤的。”
陆、严:“……”
行宫的秋宴结束后,冬天转眼而至。
近来几日天空灰蒙蒙的,怕是要准备下雪。
今日,连翠谷里发生了一场争斗。
上次的“五石散”一案查了颇久,如今终于线索收集齐全,大理寺一众人入谷围剿。
期间有另一伙人仿佛知道他们有此行动一般,在他们搜查里屋前,取走一样能证明幕后指使之人的证据。
谢庭钰、陆佑丰等几人追了上去,一众人交战起来。
那些黑衣人大约是死士,下手丝毫不留后路。
一支冷箭射中提刀砍向谢庭钰的人。
谢庭钰回眸,与树上的棠惊雨四目相对。
“接着。”他一扬手,将手里的一只木盒朝她扔过去。
棠惊雨稳当接住。
没了需要时刻注意的木盒,谢庭钰挥剑更流畅,不过片刻就连杀三人。
黑衣人往棠惊雨所在的大树扔了一支竹炸炮。
棠惊雨将缠了细布条的木盒扔向陆佑丰,在竹炸炮爆炸前跳下树,滚到厚软的草地上。
正在两旁帮忙的莲生和霜夜稍慢一步,一名黑衣人率先挟持了棠惊雨。
黑衣人将刀架在她细嫩的脖子上,喝声命令陆佑丰将木盒丢过来。
陆佑丰看了不远处的谢庭钰一眼,收到对方的目光示意后,他缓步走到严飞凝附近,攥着木盒,朝黑衣人扬声道:“山野村妇死不足惜,我是不会把木盒交给你们的!”
严飞凝果然惊愕地看向陆佑丰。“陆佑丰!你在说什么鬼话?那是棠惊雨啊——”
陆佑丰寒声道:“我管她什么惊雨惊云的,算她运气不好,今日要把命交待在这里。总之,这个木盒绝对不能交到他们手上。”
严飞凝匆匆看向远处的谢庭钰,他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她忽然明白他们之间的意图。
莲生和霜夜飞快对视一眼,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咒骂你们这些大理寺的草菅人命。
黑衣人气愤道:“够了!我数三声,再不将木盒扔过来,我就杀了她!”
皙白的脖颈被划出一道血痕。
严飞凝一把抢过陆佑丰手里的木盒,高声说着“别动手,木盒给你”,然后将木盒朝黑衣人扔去。
正当所有黑衣人的目光都盯着木盒的时候,棠惊雨闭目闭气,将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纸包打开,扬手往上空洒去。
红色的粉末扑面而来,挟持着她的黑衣人瞬时吸食粉末,眼鼻也跟着中招,刺痛之下身体一颤,举着刀的手力气不够,颤颤垂落。
棠惊雨即刻向后倒去。
谢庭钰瞬时飞出暗镖击杀黑衣人,阔步朝棠惊雨奔去。
莲生和霜夜控制住附近欲冲过去抢夺木盒的两名黑衣人,其余的黑衣人通通往落在地上的木盒赶去。
陆佑丰与严飞凝也往木盒赶去。
期间陆佑丰分心提剑阻挡黑衣人甩来的暗器,注意着严飞凝的安全。
此番敌众我寡,木盒迟早要落入黑衣人的手里,因此严飞凝满心想要看一眼木盒里的东西,凭借她超强的记忆力,哪怕木盒最终被抢走也不怕。
太过专注,以致于连已经扔到她脚边的竹炸炮都没有注意到。
“飞凝!”
陆佑丰飞奔上前扑向她,在爆炸的冲击下,二人一道滚下山坡。
陆佑丰紧紧护着她,尤其是她的头。
翻滚结束后,他松开她,双手撑在她的手臂两侧,怒斥道:“严飞凝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阴云遮蔽太阳,云边的阳光尤为晃眼。
她怔怔地说:“可是那木盒——”
“没你的命重要!”陆佑丰一阵后怕,起身将人从草地上拉起来,还不忘继续训斥她,“以后再这样莽撞,你就不要跟我们出来,老老实实待在大理寺里整理卷宗笔录好了。”
“别别别——哎呀!”
陆佑丰赶紧将她扶到一旁凸起的石头坐好,蹲下身,语气稍缓地问:“哪只脚?”
“左脚。”
大约是方才滚落时扭到了。
当下,陆佑丰无暇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小心取下那只乌皮六合靴,解开罗袜,上手握住那只脚,检查伤处。
他的手掌潮热,甚至带了一点烫,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她下意识一动,想要收回来,却听他疑声问道:“这里痛?”
她立马瞧见他手背上的血痕,或深或浅,触目惊心,惊道:“你的手……”
“我没事。先回答是不是这里痛?”
她缓缓放松肩膀,望着被他小心握着的左脚,咽了一下口水,尽量保持平静地说:“再往下一点。”
他的手靠近她的脚后跟,大拇指指腹轻轻一按,听她抽气喊疼。
确认好伤处后,他从腰间的茄袋里取出跌打损伤膏,挖了褐色的膏体到掌心,搓开焐热,说:“忍着点儿。”
在他按揉的过程,她痛到咬紧袖口,眼眶浮泪。
章平洲寻到他们二人时,陆佑丰正在给严飞凝系罗袜。
章平洲高声唤来莲生。
莲生快步走下来,发现严飞凝除了脚上的扭伤,还有手背有些许划伤外,就再无其他伤口,反倒是陆佑丰,一身狼狈,幸好都是些小伤口,不大碍事。
在莲生给陆佑丰简单处理伤口时,严飞凝问道:“蕤蕤怎么样了?”
莲生:“夫人没事儿,姑娘放心吧。”
严飞凝:“那木盒……”
莲生:“木盒被他们抢走了。”
陆佑丰:“罢了。之后回去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严飞凝:“嗯。”
二人将严飞凝边扶边推地拉回平道上。
她的脚还有些痛,陆佑丰半蹲下身,要背着她走,理由说的也很简单:“我没耐心等你慢吞吞地走。”
与谢庭钰一干人等汇合时,见他坐在树桩上,怀里抱着棠惊雨,她精神萎靡地靠着他的胸膛,双眼缠着白布带。
严飞凝惊道:“怎么伤得这么重?莲生不是说没事吗?”
“是没事儿。”谢庭钰轻抚棠惊雨的肩背处,边解释,“红粉有毒,伤眼伤身。她刚用了解药,缓半个时辰就好了。”
“倒是你,”谢庭钰沉着脸看向陆佑丰背上的严飞凝,“刚才若不是佑丰,你现在已经——”
“好了好了。”陆佑丰连忙出声,一脸轻松地看向谢庭钰,“我方才已经厉声训斥过她了。你就别再说她了。既然大家都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于是众人简单收拾一下,往原先大理寺圈好的马匹马车聚集处走去。
回程的路上气氛还算轻松,陆佑丰看了眼前方抱着棠惊雨的谢庭钰,偏头跟严飞凝说:“当时惊雨被挟持,你听我说的那番话,是不是想痛骂我一番?”
严飞凝:“当然啊!我还以为你脑子磕坏了。后来看到庭钰居然不出声制止你,我就猜到你们有后招。不过他们怎么这么有默契?刚才那情景,稍有不慎,蕤蕤可就危险了。”
陆佑丰高兴地笑了好几声,才将当年他们在客船上抓拿“叶上飞”的场景绘声绘色地与她一一道来。
“……后来我也凑热闹地当了几次‘凶犯’,今日正巧就赶上了。”
严飞凝听得津津有味,说:“怪不得。好险。我刚才要是没领会到你们的意思,那可就麻烦了。”
陆佑丰笑。“严司直莫要妄自菲薄,你可是有七窍玲珑心的。”
严飞凝伏在他肩上笑。
回到大理寺,待棠惊雨缓过来后,将藏在长靴内侧的玉佩取出来,跟他们说这是她在树上时拿出来藏好的,如今那木盒里放着的是一袋松脂。
他们凑前一看,皆道难怪那些黑衣人拿命抢夺木盒,原来这个玉佩的主人是谁,他们都知道。
所谓天理昭昭,要不是棠惊雨三人恰好在连翠谷取松脂,也不会发现那场交战,而后现身帮忙。
夜间。严府。
严飞凝沐浴过后,由秋鸿给她上药。
经过这一遭,严飞凝忽然想明白许多事情。
刚回玉京时,她十分倾心谢庭钰,加之又喜欢棠惊雨,一度想嫁入谢府。
但她也很快发现,谢棠二人之间,经历的恩怨情仇比她想象中的多,因此那二人有着他人根本无法嵌入的情感与默契。
今日更是直观。
她不想去破坏这段充满诗意的风花雪月,更不想让棠惊雨不开心。
只是她的婚事的确应该提上日程,否则,那位七皇子就要请旨赐婚了。
她低头看向已经包扎好的左脚,又想起陆佑丰,一遍遍想起他今日的一言一行。
往常没觉得心潮波动,如今思来,她竟觉双颊发烫,心跳纷乱。
其实,陆佑丰,也很好。
“小姐,外面下雪了——”秋鸿开心地喊道。
“快让我瞧瞧。”
幽窗推开,屋外簌簌雪景映入眼帘。
这是今年冬的,第一场雪。
秋鸿扶着严飞凝坐到窗边的小榻上,主仆二人各拢着一只暖手炉仰头看雪。
此间美景,犹如万花摇落,庭前月色寂明。
严飞凝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