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蔺青时怀孕之后,盛敛神经就越来越紧张,这几天又水逆似的,快把医生变成跟宠了,已经快要到了受不了蔺青时离开视线的地步,哪怕他自己现在背上还有伤,一举一动都牵扯着隐隐作痛,伺候蔺青时也必须亲力亲为。

就这么熬到了第四天的夜晚。

医院的灯光冷得瘆人,拥挤的病房里,蔺青时费力地睁开眼,一只手立刻挡在他眼前,下一刻,主灯被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昏暗的夜灯。

“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都两天多了……仪器没报警吧?”

“目前看,除了虚弱一点没什么问题,之后可能激素水平会有点波动,好在没伤到根本。”

“还得再抽个血化验一下,免得有什么药物残留……哪种都不行。”

……

原本被按下静音键的病房在蔺青时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瞬间热闹起来,医生们紧绷的神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还个个皱着眉头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各种听不懂的术语和数据从蔺青时耳边划过,即使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还是有些头疼地皱起眉。

察觉到他的不适,大致确定了蔺青时身体暂时没什么问题的医生们抽好血退了出去,也不嘱咐什么——一有问题盛敛绝对会立刻把他们抓进来,不用叮嘱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盛敛和蔺青时。

眼前还被遮着,蔺青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这几日也不是全然昏迷着的,有一半时间醒着,只是意识不大清醒罢了,盛敛做了什么,他现在醒过来,也都能一清二楚回忆起来。

有时候他想开口让盛敛把手拿开——蔺青时这样体寒的人,手腕上都差点被盛敛捂出了汗,也许是苦于身上没力气张不开嘴,又也许……看盛敛担惊受怕的模样终归于心不忍,就这么让他搭了好几天。

现在这热源从手腕上挪到了脸上,差点灼伤他薄薄的眼皮。

“放、咳咳……嗬……”

刚挤出一个字,他喉头就一阵发疼,明明这几日盛敛也千方百计喂他喝了水润喉,一开口又咳了起来。

一咳还停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咳得差点上不来气,蔺青时侧过身蜷着,免得平躺着咳着咳着呛到。

盛敛也顾不上遮光了,干脆半跪在床边,手一下一下顺着蔺青时瘦得有些硌手的背。

这几天守着蔺青时的时候,他还想过等蔺青时醒了要继续吵他昏迷前没吵完的架,摆事实讲道理教训蔺青时以后别那么倔,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就以身犯险,这下着了道,哭都没地方哭,又受一遭罪。

人真醒了之后又是护着眼睛别被忽然的强光刺激,又是见人咳嗽忙不迭安抚,那点念头早想不起来了。

好在一会儿后慢慢止住了咳嗽,喝过盛敛及时递过来的温水,蔺青时总算能说话了,只是声音还发虚。

第一句话就是问候那些好亲戚们。

“现在,那些人,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处理好了,你别想着了,先躺好,饿吗?我这就去做饭。”

盛敛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蔺青时拽住了袖口。

“怎么了?是有什么想吃的吗?”

蔺青时摇摇头:“这个药……不是蔺家、那帮废物干的。”

“他们估计,连渠道都找不着……让青清来一趟。”

蔺青时这么放心亲自出场也是认定他那些亲戚干不成什么大事,背后的人他也查出一点眉目,和蔺家人联系并不深,主动找上他们也就是单纯拿他们当猪宰的。

他中的这药,蔺家人从来没碰过,背后的人也不干这种小买卖,说白了,以蔺家人的智商,连买药的门路都找不着。

是第四方。

蔺青时这才没防备。

盛敛脸色也严肃起来:“我知道了,行了你别操心了,这事儿我会联系你妹处理的。”

既然盛敛这么说了,蔺青时也就真的撒手不管了……

才怪。

蔺青时有点掌控欲的小毛病,这事儿他当然想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但这回之后蔺青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比之前更差了。

一句话要喘三次气才能说完,气短,走三步得停下来歇歇,盛敛还得在旁边扶着防止他忽然手脚发软跌倒。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没什么事儿,蔺青时说ta是随了盛敛,壮得像头牛,结婚这一年,别说生什么大病了,小感冒也不见盛敛得。

他现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卧床休息,偶尔想出去散散心,盛敛就会如临大敌,身边至少要跟两个医生,轮椅也随时备着,一双眼睛就和开了自动扫描似的,捕捉到一点蔺青时累的迹象就要劝着他上轮椅坐着。

若蔺青时不愿,他就絮絮叨叨一直劝,直到蔺青时冷下脸给他一下才罢休——这还是因为他怕蔺青时气坏身子才住嘴,住嘴了还得委委屈屈看蔺青时,期望他回心转意。

粘人到了蔺青时忍无可忍的地步——上厕所都要跟着!简直恨不得把两个人粘在一起!

与其说粘人,不如说是监视。

盛敛看着对蔺青时百依百顺,实际上却把蔺青时的活动范围不着痕迹圈得死死的。

蔺青时散步时多走了两步就要把人扶着往回走了,嘴里扯来扯去转意蔺青时的注意力。

可蔺青时又不是傻子,来上这么两回就觉出不对劲了。

蔺青时知道自己现在得修养,可这和不想被剥夺自由不冲突。

他可以自己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但不能一起身就有双眼睛盯着他,时时刻刻想把他按回去。

看着笑呵呵端着饭走过来的盛敛,蔺青时冷声道:“你明天,就去上班。”

盛敛又拿出一贯的语气哄道:“说什么呢青时,我还得照顾你……”

“行。”

蔺青时定定看了会儿盛敛,忽然松了口,盛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紧接着说道:“不去上班,那就和我去一个地方。”

去治治盛敛脑子里的毛病。

没意识到蔺青时正想招治他的盛敛犹豫一番,觉得不能做得太明显,勉强点头答应了。

第29章 第 29 章 囚.禁

对于蔺青时想要出去这件事, 盛敛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蔺青时并不喜欢医院,他的抗拒很明显,散步的时候下意识就朝着医院大门走。

这几天盛敛千方百计阻挠蔺青时离病房太远, 他怕走得远了要是蔺青时忽然出点意外……近点安心些。

不过修养几天后, 现在医生也说情况很稳定, 蔺青时化验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还有点轻微的炎症, 激素水平不太稳定,胎儿没影响,药物还在缓慢代谢,其余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除了平时多注意着小心养着, 也没什么好法子。

连着躺了这么些天, 适当运动对蔺青时也有好处。

再拦着蔺青时出去, 影响他心情了反倒对身体不好, 反正他寸步不离跟着就行。

于是第二天,蔺青时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忙忙碌碌的背影。

盛敛很高,一身壮硕的肌肉, 格外高大, 这病房塞满了大大小小的仪器, 因此他在其中穿梭就显得格外费力。

这一幕让蔺青时想起刚结婚不久的时候。

*

那时候他们刚搬到一起, 这虽然是蔺青时名下的房子,但他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蔺家的老宅里,既然要换地方生活, 自然要准备得细致些,因此陆陆续续搬了些日常用具过去。

婚后不久,蔺青时虽然对盛敛轻浮的性格不喜, 但想的更多的是相敬如宾,和平共处,谁能想到仅仅两三个月的功夫两人就势同水火了呢?

蔺青时还记得那天他正在收拾从老宅带去的茶具,他的东西不喜别人沾手,茶室也是他自己慢悠悠花了两三天功夫一点点收拾出来的,反正准备着退休了,不找点事做他也怕自己动不动就要跑去公司,这样对蔺青清不好,乘着窗外吹进来的春风,蔺青时仔仔细细擦拭着手中的茶盏。

茶室里还摞了好几个箱子,都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来的,蔺青时的身体不允许他喝太多茶水,可茶具全是他精心挑选的,不为别的,看着也赏心悦目。

这时盛敛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蔺青时抬头,看见盛敛抬手三两下扯开领带又解开最上面几颗扣子,一晃眼,正装变得乱七八糟,本人却丝毫不觉得有问题,随手搓了搓一头刺棱棱的短发,盛敛快步走进来,室内温度高,他扫视一圈,端起蔺青时刚泡好的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下去。

蔺青时张张嘴,没来得及阻止——那是泡了洗茶具的。

算了,反正盛敛这嘴也尝不出区别,蔺青时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盛敛确实半点没察觉出味道有什么不对,放下茶壶,歇了两口气,开口说明来意:“今晚一起出去吃个饭?”

蔺青时这才施舍般看了他一眼,又嫌他衣衫不整的模样碍眼,别开脸冷淡地点点头:“资料发我一份。”

他们结婚后一起出席过不少饭局,蔺青时便以为这和往常的饭局没什么区别,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准备去换身衣服。

可盛敛半天没回话,他疑惑地瞥了眼站在原地没动的盛敛,瞧他刚才急吼吼冲进来的模样还以为这事儿很紧急呢,怎么现在还站在这儿发起呆了。

“资料。”蔺青时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这才把盛敛的思绪拉回来。

“哦……哦,资料……没资料,晚上就咱俩,出去简单吃个饭而已。”

蔺青时出门的脚步顿住,回头,一双墨玉似的眸子上下打量盛敛:“有事?”

盛敛刚才的怔愣消失不见,挑了挑眉,又是蔺青时熟悉的风流样子。

“没事也得在外头合体几回吧?不然只出席那种饭局,人家一打眼就知道咱俩是……演戏得演全套啊蔺总。”

蔺青时皱皱眉,盛敛说得也有道理,但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也不顺眼,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去换外出的衣服了。

盛敛在他背后贴心道:“你去换吧,我在这儿等着你,顺便帮你拾掇一下,东西也太乱了,走路都差点走不动。”

那是盛敛体格太大,蔺青时忍耐地闭了闭眼,就盛敛平时衣服乱扔的样儿还嫌弃他茶室乱?

明明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小吃的什么,能长成这副模样。

“不……”

蔺青时转身,拒绝的话只开了个头,便猛地瞪大了眼睛。

盛敛正弯着腰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套茶具,动作迅速——太迅速了,动作可以说是非常粗鲁。

然后一举一动间,他的肩膀撞到了一旁的箱子。

“轰——”

摞在一起的箱子摔在地上。

里面的茶具结局实在不怎么样,拆开箱子检查的时候现场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蔺青时特地收来的那套茶盏碎了个干净,看到这一幕,他深深吸了口气,捂住胸口的手都在发抖。

盛敛手足无措地想上前拍拍他的背,被他躲开,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出去。”

“对不起啊,这些我会赔的,再重新给你买……你……”

蔺青时打断他:“不用你赔,滚出去,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

“……好,你先冷静一下。”盛敛不敢再刺激蔺青时,只好先退出去。

那天的晚饭,别说出去吃了,蔺青时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家里的饭桌上。

几天后,有一批茶具被静悄悄放在门口,蔺青时直接喊了李叔来拿走扔掉,连着几天都如此,直到再也不会出现。

连买东西的人也不想见,那段时间,盛敛在蔺青时眼里和影子没两样,擦肩而过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欠奉,久而久之,盛敛自觉地消失了几天,蔺青时也懒得过问他去做什么了。

后来盛敛再出现,两人似乎都把这件事忘记了,只是关系似乎无形中冷淡了不少。

*

……眼前这一幕,就和当年差不多。

这些重得要死的仪器可不是他那些茶具,砸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盛敛这回很是谨慎,连那些仪器的边都没擦着,像一头庞大又灵活的熊,在树林里穿梭来回好几趟片叶不沾身,哪有半点当初笨手笨脚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当初不上心罢了。

蔺青时抿抿唇,对上盛敛的视线,轻哼一声,斜了他一眼,把盛敛弄得摸不着头脑,自顾自下了床去洗漱。

盛敛忙不迭去扶他,蔺青时步子还虚软着,却还是挥开了盛敛递过来的手臂——想起那事儿,他按在心底的气就翻上来了,更别说,现在能做好,当初怎么就不晓得小心点?

……这副作态,也就是为了孩子吧。

蔺青时冷着脸甩上门,差点砸上盛敛的鼻子,拒绝他一起进去的姿态很明显。

盛敛被关在门外,讪讪止住脚步,不放心地提高声音:“青时,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外面。”

想来是这几天跟太紧让蔺青时烦了,盛敛守在门口,给自己点了个赞——蔺青时不舒服他就乖乖等在外面,给他独处的空间,实在贴心。

蔺青时就当没听到,仔细洗漱完收拾整齐,也不管盛敛眼巴巴跟在后面,慢慢下了楼,司机早就等着了,殷勤地开门请蔺青时上车,蔺青时上车坐着歇了会儿才喘匀气。

这一路下来虽然有电梯,走廊和大堂还是要靠双腿走的,期间盛敛一直亦步亦趋跟在蔺青时身侧,半护着他,蔺青时几次见他伸手,便加快脚步避开。

到底病了一遭,这么走下来背后出了些虚汗,脸色也白了些,上车的时候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蔺青时忽然觉得好笑,他和盛敛赌什么气,反倒把自己累着了。

当初那事儿也过了那么久了,还有什么好气的,现在……盛敛这态度是得知他怀了孩子之后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以他们之前称得上恶劣的关系,现下盛敛这样任劳任怨,即便是为了孩子,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

想通了之后,蔺青时对着缩在一旁想靠近又怕他生气的盛敛招了招手。

虽然不知道蔺青时刚才是因为什么发脾气,现在又为什么好了——想来是怀着孕受激素影响吧,盛敛记得他爸也说过他妈怀他的时候脾气总阴晴不定的,总之,不论什么原因,顺着就是了。

盛敛立刻凑了过去,见蔺青时精力不济,自觉地献出肩膀,把人圈进怀里,低声关切地问:“怎么了?累到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水呢?要不要喝?”

他早上收拾的包里杂七杂八塞满了可能要用到的东西,生怕没照顾好蔺青时。

蔺青时早上刚醒的时候总没胃口,早饭和药盛敛都带着了,备着等想吃了就能吃上,就是不知道蔺青时要去哪里,司机早得了嘱咐,雇主一上车就稳稳开了出去。

盛敛说着,却不见蔺青时有回应,动作轻柔地低头瞧了一眼——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也就不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是蔺青时婚前住的房子。

这房子为了方便上班买在了市中心,高层小区,盛敛来过一次,还有点印象。

难道是蔺青时有什么东西要来拿?那和他说一声就行了,怎么还要亲自跑一趟……哦,盛敛想起来,是蔺青时想出门散心。

这里也倒合适,路很平坦宽阔,走累了能推轮椅也不会颠簸。

盛敛下意识评估。

不过也没有什么轮椅发挥的余地,车子直接开进了车库,走几步就能上电梯,电梯门一开就是入户门,蔺青时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睡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眼,盛敛还保持着他睡着前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他圈在怀里,看他睁眼就立刻递上了温水,蔺青时下意识吸了一口凑到嘴边的吸管,清醒一些后抻了抻睡松了的筋骨,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盛敛问道:“是要拿什么吗?我帮你拿。”

蔺青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行,卧室里,最左边的衣柜,顶上那一格,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盛敛自然听话地去拿。

只是手往里面一探,他疑惑地看向站在门口的蔺青时……

“嘭!”

“咔哒。”

门口哪儿还有蔺青时?!

盛敛瞳孔一缩,立刻下了踩脚的椅子冲到门边,按了两下把手——他被反锁在卧室了。

蔺青时消失在视野里,盛敛立刻不安起来,像一头困兽,明明知道笼子的锁打不开,却还是反复地试图开门。

隔着一道门的蔺青时看不见,盛敛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知道盛敛的性子,倔得像头驴,心理医生那玩意儿根本没用——在医院这几天,多少波医生和他谈过了,精神科的也请来了,劝他要适当让患者有私人空间,可这人听进去了吗?

嘴里笑呵呵的答应的好好的,该干嘛还是干嘛。

蔺青时要给他下一剂猛药。

第30章 第 30 章 他总不自觉地想起盛敛……

进展比蔺青时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他要强制隔离盛敛一段时间——长短不好说, 看盛敛什么时候脱敏吧。

使唤盛敛的感觉是不错,但被监视的感觉就不太妙了,蔺青时要把盛敛过于旺盛的保护欲压回正常值内。

他要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不是想方设法剥夺他自由的粘人精。

蔺青时甩了甩手里的钥匙, 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隔音太好听不见。

他转而打开手机, 接通了卧室里提前找人装上去的监控。

“盛敛。”

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 守在门边研究怎么开门的盛敛猛地抬头, 急得冒火的喉头滚了滚。

盛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心的暴躁和焦急被勉强压下去,他尽量缓和着语气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凶吓到蔺青时,哑着嗓子哄劝:“青时?放我出去,你还没吃饭吧?今天一整天不吃饭怎么行?”

蔺青时还是只能吃他做的饭, 医院里那两个灶台都被他包圆了。

最近盛敛还琢磨着在医院里新装修一个小厨房, 大厨房的气味太杂了, 每回做好饭回去之前, 他都得在外面散散味才行,耽误蔺青时吃饭。

“再说了,前几天刚遇上那种事儿, 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不放心, 外面太危险了, 我保证不拦着你了, 你想去哪儿都没事,嗯?”

盛敛苦口婆心地劝。

蔺青时一点没听。

门铃响起,他把注意力从盛敛身上扯开, 去开了门。

门外露出孙祀的笑脸。

“你终于出院了!”孙祀递上庆祝蔺青时出院的礼物,“今天怎么想起回这边住了?盛敛呢?他现在看你看得可紧,每次去看你都在旁边, 还顿顿给你下厨?”

孙祀也对盛敛的转变感到惊奇。

虽然盛敛和蔺青时两人在外一直营造恩爱夫夫的假象,但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自从蔺青时怀了孕,回回见面都是和盛敛绑定,两人像是中了什么“离开彼此五米就会死翘翘”的诅咒。

更别说盛敛那态度了,此前他们之间只是有一种诡异的亲昵感——即便氛围怪怪的,但肢体接触间的自然是做不了假的,孙祀自己和杜方彬感情不错,那也是从认识到能自然肢体接触过了两三年吧,谁家好人相亲火速对眼立马扯证然后就能自然而然贴贴了?偏偏又古怪的有些生疏,倒有点像心和面不和。

现在么,盛敛简直是把蔺青时当眼珠子!

时刻注意着蔺青时的动作,蔺青时一个眼神就能意会,然后及时作出反应,任劳任怨……换了个人似的,调成啥样了都,让孙祀叹为观止。

蔺青时无奈地摇摇头:“就是盯得太紧了……”

孙祀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搬回这边了,那今天和我出去松快松快,就咱俩。”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进了盛敛的耳朵。

被关在屋子里只能听着门一开一关两人出去的动静,盛敛脸色黑得像锅底,死死盯着头顶的监控,几乎把后槽牙咬碎,下巴绷得死紧。

等着,他今天一定把这破门拆了!

*

说是说“就咱俩”,其实两人还带了司机、生活助理、保镖若干、蔺青时的医生两名,可以说是准备万全,蔺青时现在的身体确实要小心,他自己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祀更是一点险也不敢冒,只把蔺青时带去了自家的商场,还提前清了场,造成的损失也不算很大——这家商场走的高端线,平时人就不算多,只是偶尔满足一下富豪们突然想体验逛商场的感觉,大多数时候,这些店铺都是□□。

两人惬意地随意逛了逛,察觉蔺青时脸色有些发白了,时间也差不多能吃午饭了,孙祀不清楚他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便让蔺青时自己选了家店。

他们进了一家甜品店。

店员立刻端来了热水,留下菜单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今天出门走的急,平时外出带的水杯还在盛敛准备的包里,蔺青时走了没多久就有些口渴了,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嘴唇触碰到水的那一刻蔺青时就皱起了眉头,随即展开,不动声色把水放回桌面,再没碰一下。

烫了。

这个时候若是盛敛在旁边大约会……

蔺青时回过神,收回下意识摩挲着水杯的手指。

怎么想到盛敛了?

把这个名字甩出脑海,蔺青时凝神看菜单。

他今天忽然想吃点甜的。

怀孕之后他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只能吃下盛敛做的“营养餐”满足基本生理需求,刚才路过这家甜品店的时候,蔺青时被里面传来的甜丝丝的味道吸引,那会儿也累了,就近便拐了进来。

在怀孕之前,他也几乎不吃甜食——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他的饮食被框在了医生限定的范围里,不健康的甜品显然不在此列。

但现在难得有引起他食欲的东西,尝一下也没什么大碍。

蔺青时很快选定了一款,小蛋糕的色泽很漂亮,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不过他的医生自然会去和甜品店确认有没有他不能食用的食材。

孙祀就随意得多,哐哐哐点了好几样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聊起怀孕的事儿。

知道蔺青时怀孕后,作为前不久刚生产过的人,孙祀心里别提有多担心了。

尤其是蔺青时的身体状况,很难不让人忧心。

对他们,蔺青时向来是报喜不报忧,他没和孙祀他们说这次怀孕到底有多么凶险,但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杜家人回回看望蔺青时都得去医院,这简直是把医院当家住,就算详细情况不清楚,多少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么想着,孙祀事无巨细地盘问起来。

体重有没有掉?蔺青时这么瘦可得多吃点,不然怕上了手术台撑不住,不过也不能吃太多,要是孩子太大一样遭罪——这就不仅是生产的时候了,到孕晚期,胎儿长大了压迫内脏,难熬得很。

还有什么水肿、按摩、胎教……

孙祀细细回忆着自己整个孕期,把能想起来的注意事项一股脑告诉蔺青时。

她知道以盛敛的财力要请个经验十足的阿姨轻而易举,可作为朋友,她怎么也放不下心。

说着说着,孙祀自己都有些懊恼怎么就这么被蔺青时蛊惑把人带出来了。

这小身板,确实就应该在家躺着啊!

但蔺青时的心情也很重要,在家闷着容易胡思乱想,抑郁了更棘手。

看蔺青时就坐在自己对面,专注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巧模样,甜品店的灯光昏黄,可蔺青时的皮肤还是白得可怕,孙祀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副没上色的画,每一根线条都那么精致。

现在孙祀有些理解为什么盛敛对蔺青时是那副态度了,身边真是离不得人,一错眼都怕琉璃一样脆弱的人就摔碎了。

“吃完这个我送你回去?”

孙祀话题一拐,询问地看着蔺青时。

蔺青时原本正认真上着课,准备把笔记带回去给同桌盛敛好好学习一下,老师却忽然要下课,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嗯?下午临时有事吗?”

“那倒没有,就是看你累了。”

“我没事,暂时还不想回去。”蔺青时摇摇头,远离医院和难缠的盛敛是一方面,想出门走走也是真的。

等肚子渐渐大起来,想出门是怎么也不行了,不说身体,蔺青时绝对接受不了自己以一个如此怪异的模样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孙祀怎么也无法拒绝蔺青时,只能点点头:“那你下午想去哪儿?我记得这里好像有家手工店不错,要不要去做陶瓷之类的?”

蔺青时没什么时间玩乐,自然是跟着孙祀的安排。

甜品恰好这时端了上来,敲定下午行程的两人顺势截住话头。

蔺青时端详着这块蛋糕。

他从小长在蔺家老宅,别说因为身体原因没吃过蛋糕了,就是身体健康的同辈,即便是过生日,也就是一碗长寿面。

出现得最多的甜食是又油又腻的糖糕,蔺老爷子独爱这些,蔺青时却不喜欢。

蔺爷爷不喜欢的玩意儿,那蔺家老宅里就不许出现,蔺青时的记忆里,大宅是潮湿的木香味、油墨的气味和青草气组成的,属于他的小院子里还有药草的苦味,直到蔺老爷子离世,他搬离那里,身上的这些味道也已经被种在他骨子里。

现在在这家店短短几十分钟,衣服上似乎已经沾上了店里甜腻的气味。

他不讨厌。

拿起小勺小心地往嘴里送了一口,清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蔺青时的舌头并不能敏感到分辨出具体的食材,他只是为骤然冲击到味蕾的甜味小小地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是好吃的。

而且也没有想吐。

蔺青时的食谱上终于点亮了新的食物。

不过还有些瑕疵。

作为内陷的水果还有些酸涩,并没有用口感和风味最佳的部位,作为出现在这里的甜品店有些不合格了,似乎果皮也没有完全去除,还有另一种叫不上来的内陷,颗粒感有些明显,蔺青时吃得并不太舒心,

蔺青时喜欢这种甜味,但对这个甜品的制作并不太满意,因此只吃了几口就克制地放下了小勺。

回去让盛敛做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变成一团黑炭,但总归食材会用最好的,处理也会更仔细,才不会出现这种破坏口感的存在。

蔺青时不自觉又想到了盛敛,意识到后抿了抿唇,思绪拐了个弯。

……得等盛敛适应了和他保持距离之后,再让他去试试看做蛋糕。

对面的孙祀显然很久没吃过甜品了,蔺青时慢吞吞抿那小几口的时候迅速扫荡完一桌甜品,优雅地擦了擦嘴。

“我还以为你吃这个也会吐呢,幸好没有,不然我真不知道该带你吃什么了,说不定只能回去找盛敛让他做饭了。”

孙祀让人把这块蛋糕打包,午饭也不准备吃了,两人直奔手作店。

这对于蔺青时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

即便退休,他的生活和以往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反倒是这回怀了孩子后,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工作,才有心思体验这些没接触过的东西。

偌大的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穿戴好围裙,蔺青时选了块陶泥,准备做个杯子。

手沾到湿润的陶泥时他皱了皱眉——触感很怪,加了点水后泥还会黏在手上,像在玩泥巴,有点洁癖的蔺青时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抿着唇,最后还是忍着

做着做着,也顾不上管什么手上沾泥了。

第一次做这个,他完全控制不好这块滑溜溜软趴趴的东西,低着头面色凝重,费力地摆弄陶土,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这不是一块泥巴,而是一份决定蔺氏生死存亡的合同。

看得孙祀暗暗发笑,偷偷拍了不少照片,顺势发给了盛敛。

——她还不知道蔺青时是把盛敛锁在房间里才跑出来的,只以为是蔺青时突发奇想想要出门而盛敛要工作没时间陪着而已。

沉浸在和陶土斗争中的蔺青时没精力去查看监控——他也特意不去看,不去和盛敛对话。

要戒断就彻底戒断,还能说话就不够彻底。

而且今天不知怎么了,总想到盛敛……蔺青时刻意不去思考这处怪异之处,下意识地选择和盛敛彻底隔绝。

专心做手工大概就不会再想到那个家伙了。

蔺青时把注意力劝放在手下这块小小的陶土上。

因此他也没看到,原本低着头抵在门边一动不动的盛敛已经没了踪影。

房间里空荡荡,只剩下门锁那处扭曲变形了的门弱小无助地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