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二更) 胎心

但将近一个月了。

蔺青时的态度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那日之后依然和往常一样对盛敛,该驱使就驱使,也并不避着他, 偶尔还骂他两句, 骂得盛敛安心不少。

盛敛想破头也想不出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只能暂时搁置这事儿。

要说唯一不一样的, 就是蔺青时的孕吐某一日忽然就消失了。

王妈大喜过望, 收了丁老的菜谱,再结合自己的经验,每天都变着花样给蔺青时做营养餐,她手艺比只会做黑糊糊的盛敛好多了,而没了孕吐, 蔺青时终于能吃下东西, 撤掉营养针了。

挂了几天营养针的蔺青时手背上全是青色的针眼, 好在现在胃口好了, 原本发育过慢的胚胎终于勉强赶上了正常发育速度。

蔺青时听到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松了口气。

孕八周,平常的一天,金泽正在给蔺青时做例行检查的时候, 忽然问道:“阿棠, 你下一项是做B超吧?”

这一个月, 金泽虽然还是看盛敛不顺眼, 心态却已经平和不少。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盛敛对蔺青时确实十分上心,金泽毕竟和蔺青时分离太久, 留存着的幼时的喜欢并不浓厚,但作为发小,他习惯了喊蔺青时的小名——很难说没有暗戳戳膈应盛敛的成分, 也是在提醒盛敛要一直对蔺青时好,可还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蔺青时还没回答,盛敛就插话道:“对,下一个是B超。”

这还是蔺青时被安排第一次做B超,和女性不同,无法做阴超的情况下,在胚胎太小的时候做B超没有什么意义。

尤其蔺青时是男性,孕囊发育也差一些,之前的体检主要聚焦在蔺青时本人身上,确保他的生命安全,这次确定胚胎正常发育后,才会加上孩子相关的检查。

金泽想了想:“那我估计你们一会儿做的时候能看到清晰一点的影像了,这段时间发育得不错,应该能听到胎心了,到时候影像科的会喊你们听的。”

他笑着:“恭喜啊阿棠,你现在状态不错,保持住。”

盛敛难得对金泽有笑模样,呲着大牙笑,连声道谢,看得金泽眼神复杂。

回国之后也看到过不少盛敛的报道,那上面的盛敛和现在眼前这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难道是因为阿棠太聪明了所以喜欢傻一点的比较省心?

一想到竟然就是因为这么个糟心玩意儿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金泽挥挥手,赶他们赶紧去做B超:“快去快去,做完赶紧让阿棠吃早饭,一会儿又该低血糖了。”

蔺青时有些心神不宁,他的小腹还很平坦,但这里面竟然在孕育着新的生命!

这是个意料之外来到的孩子,没有带着任何人的期许,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擅自扎根在他体内,可两个多月过去了,他每每想到肚子里竟然有一个生命——流着他一半的血,会成为他新的亲人,多多少少,心里会滋生出期待。

这个孩子会是他血缘上最亲近的存在。

期待日益增长,随之而来的就是忐忑。

孩子会健康吗?他是男性,会让孩子有什么畸形吗?还有他的身体……能活着见到这个孩子吗?或者,这个孩子真的能降生吗?

这段时间蔺青时格外遵医嘱,每一天的行程都严格执行,吃什么做什么都要医生先过目,偶尔看看书过问一下蔺青清公司怎么样保持心情愉悦,困了就睡,充足的休息和睡眠让他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蔺青时怕自己出事,也担忧这个孩子能不能真的来到他的身边。

而现在,他即将得到答案。

盛敛察觉到蔺青时的紧张——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收紧了,攥得他有些疼,于是盛敛伸手安抚地盖住蔺青时的手。

他也紧张,这些日子蔺青时的状态他看在眼里,无论是作为蔺青时的丈夫还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他当然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的——蔺青时的身体经不起一点意外和打击。

两人在一路无言中进了B超室。

做B超的感觉不太舒服。

即使耦合剂加热过,探头在肚子上滑溜溜地动来动去还是让蔺青时一缩,强忍住逃跑的冲动,僵着身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盛敛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代替蔺青时怀孕,而不是坐在这里只能提供一点精神上的“支持”。

病房里很安静。

随着探头一点点移动,医生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黑白影像。

这个胚胎已经可以被称为“孩子”了,有了人的模样,乖乖蜷缩在孕囊里,看起来住得很舒服,也很健康。

盛敛愣住。

这就是……他和蔺青时的孩子。

小小的,他们迫不得已留下的,以后会被他抱在手里,是他和蔺青时生命的延续。

看到这个画面,盛敛才终于有了自己会成为一名父亲的实感。

他眼眶有些发热,约摸是红了,好在房间里暗,没人发现,他快速抹了把脸,把百感交集都咽回去,继续守在蔺青时身边。

蔺青时正要起身看,却被医生轻轻按了回去。

接着,比起那张黑白照片,更重要的是,房间里响起了心跳声。

不是很强健,但是稳稳当当的,规律地跳动着。

蔺青时扶在床沿的手猛地攥紧,屏着呼吸微微睁大了眼睛。

耳膜跟着这道心跳声一同鼓动,传到他的心脏,渐渐和这个孩子同频,随后又错开——察觉到主人的心情波动,蔺青时的心跳逐渐加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是安静地听着。

蔺青时听过很多次音乐会,中西皆有,却没有一次比得上这单调的旋律来的震撼。

他紧绷的身体舒展开,心脏被一股暖流包裹,焦躁不安的情绪被抚平——肚子里的新生命,此刻第一次和他们有了交流。

像在和两个父亲打招呼说我来了。

两人都没舍得喊停。

盛敛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开了录音,记下这段心跳声。

最后还是医生含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恭喜二位,孩子很健康。”

这段时间蔺青时熬得有多辛苦医生都是看在眼里的,以这样的身体条件怀孕,两个月熬下来,孩子健康是最好的结果,不然引产有生命危险不说,这些日子的煎熬就都白费了。

做完全部检查,蔺青时和盛敛拿到了打印出来的B超影像。

看着盛敛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塞进相册里,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和别人打电话——虽然不能说蔺青时怀孕的事儿,但喜悦的情绪显而易见,盛总一高兴就撒钱,这下开心变成了好几份。

蔺青时忽然就明白了他对盛敛心动的理由。

第37章 第 37 章 他要提前拟好遗书和离婚……

盛敛总是朝气蓬勃的。

人大概就是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蔺青时常常会羡慕盛敛充足的精力, 怀孕后,他怎么折腾盛敛,盛敛总是第一时间想办法解决他的需求, 褪去曾经刻意的针锋相对, 盛敛是他最欣赏的那一类人。

执行力强, 头脑灵活, 浑身散发着高能量, 大多数时候都很可靠。

怀孕这两个月以来,盛敛总围着他转圈圈,不得不承认,从身体到心情,蔺青时在盛敛的照顾下都舒服不少。

哪怕这只是为了孩子又有什么关系?装也得装上他一整个孕期, 心里再有意见, 盛敛也得给他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蔺青时看着不远处还在傻乐的盛敛——好像和他刚才在心里形容的不像一个人, 可就是这样的盛敛, 反倒能让他心里泛起涟漪。

——更何况,为了这个孩子高兴的心情是真的,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只留下这个孩子, 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窗外阳光正好, 冬日里的暖阳难得, 洒进房间里照得人暖融融的, 盛敛毛毛躁躁到处炫耀的样子让一向冷清清的病房多了一分热闹。

蔺青时眼底染上点笑意。

那天听到盛敛打电话后,他有意无意避着盛敛的肢体接触,向来杀伐果断的蔺总头一回遇上感情问题, 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不免有些郁结。

现在想来倒是没什么必要。

这么多年了,从幼时起, 蔺青时做什么都要权衡利弊,付出有多少,又能得到多少回报。

心动怎么可能当作不存在?

他只是怕,盛敛只是因为他怀孕才对他好,那他的感情就注定是个得不到回报的笑话,蔺青时从十几岁时就掌控着蔺氏,他怎么能容许注定亏得血本无归的生意出现在自己手上。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孩子的心跳太触动他,也或许是因为这一刻盛敛的喜悦太感染人。

蔺青时想,为什么不接受呢?

已经两个月了,满打满算,和盛敛相处的时间还剩下五个月。

那之后,不管是离婚还是……死亡,他终归是要离开的,有没有回报又如何?为什么还要弄得自己郁郁寡欢?

不管盛敛愿不愿意,这段时间都要配合他的一切。

这么一想,既能让自己开心,又能“折磨”盛敛,何乐而不为呢?

蔺青时心情忽然明媚起来。

那头,盛敛喜滋滋把B超图片看了又看,忽然手机响了起来——盛父盛母收到了他发过去的B超图和那一小段录音,虽然当时听儿子说了蔺青时怀孕了,但这回亲眼见到“照片”,两位老人家还是激动得不行,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接受儿子是同性恋的时候,他们调理了很久,才能接受儿子这辈子不会有后代的事儿。

毕竟是老一辈,他们因为爱孩子而接受了他的性取向,但却始终觉得这件事是个天大的遗憾,事业再怎么成功有什么用,他们老盛家都要绝后了。

一个月前,盛家父母再三确认不是儿子在发癔症,而是蔺青时真的怀孕的时候,当下就要赶过来看看蔺青时,盛母很清楚怀孕是件多遭罪的事情,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也心疼。

盛敛制止了他们,蔺青时身体不好,那时遇到的事情太多,他知道他爸妈很好,但对于蔺青时来说毕竟是不熟悉的人,来了就要社交,终归对蔺青时来说是一种负担。

现在蔺青时身体养好了些……

盛敛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蔺青时,直接开了免提。

“喂,爸妈?”

“欸欸,儿子啊,那个什么,小时身体没事吧?”

“暂时好着呢。”

“嗳,那就好,小时现在在你旁边吧?”

蔺青时温和开口:“在的,伯父伯母。”

他们结婚后没有改口这一说,蔺青时一直这么称呼盛敛的父母。

那头,盛父盛母笑得咧着大白牙,盛父试探着问道:“小时啊,辛苦你了,我们俩寻思着过几天去看看你去,你看行不?会不会打扰你养身体?”

盛母连忙补充:“不用和我们客气,你不想我们去就直说就行!怀孩子累人,一切以你高兴为准啊!”

这是孩子的亲人。

蔺青时自己亲缘浅,一大家子人找不出一点真心,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收获了亲人们沉甸甸的爱意,蔺青时眉眼柔和些许,欣然应下。

一旁的盛敛这才开口:“欸爸妈,家里那些土鸡还有山货什么的都带点来,要么寄过来也成,现在青时能吃下东西了得好好补补,”

盛父盛母一迭声应下,这才挂了电话。

*

盛家父母安置好家里的牲畜和地里的菜后,隔了三天才赶到A市。

他们虽然坚持住在乡下,可也是见过世面的,又外向,在人来人往的大医院里也不露怯,一路逮着人打听着,自己摸到了蔺青时的病房。

礼貌地敲了敲门,里面响起蔺青时的“请进”,盛家父母才推开门,大包小包往里走。

蔺青时几乎没有和盛敛的父母接触过。

早晨得知盛家父母已经下了火车即将到达的时候,他有些紧张。

先是指挥盛敛把病床摇起来,然后思考要不要换掉病号服,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穿梭在长长了不少的黑发间,思考现在剪头发还来不来得及。

这段时间总在医院里,竟然忘记理发了,蔺青时有些懊恼。

盛敛安抚他:“别紧张,我爸妈很好相处的,小心别难受着了,深呼吸,呼——吸——”

蔺青时只是没有和长辈正常社交的经验。

杜庚是亦师亦友的角色,至于蔺家那帮……他就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因此这会儿有些不知所措。

和盛敛父母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婚礼上,也并没有什么交流,只是走完了婚礼的流程就各自散开了。

这回看着略显陌生的两张和蔼的脸,蔺青时微微坐直身子——又被盛敛按回去半躺着靠在病床上,僵硬地牵了牵嘴角,试图对孩子的祖父母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盛敛有点想笑,清咳两声憋了回去,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蔺青时忽然对他亲近了很多——比响起警报前使唤他更自然了,一些小的肢体接触也愈发频繁。

盛敛天天偷着乐,也更殷勤了,希望一下就燃起来,说不准过段日子就能和蔺青时互诉衷肠彻底把过去那些吵吵闹闹清零,甜甜蜜蜜过日子了。

好不容易暂时解除警报,形势一片大好,他可不想因为这会儿笑出声再被蔺青时拉入黑名单。

盛敛收起脸上的笑意:“爸妈,你们先坐下。”

几人围着床边坐着,独独蔺青时躺在床上,这和他从小接受的待客礼仪大相径庭,蔺青时浑身不自在。

好在盛父盛母笑得很爽朗,一点不见尴尬,态度十分自然:“好久不见啊小时,哎哟看看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和盛敛结婚的时候,蔺青时正为蔺家忙得焦头烂额,一副憔悴的模样,状态并不好,现在怎么也比那会儿养起来些肉了。

可盛家父母看着蔺青时清瘦的模样,眉毛立刻就跟着皱起来了。

“造孽哦,这、这还要怀孩子,身体怎么遭得住哟!”盛母坐在床边满心忧虑,“医生说不能打的吗?”

儿子好不容易开窍了,结果蔺青时又要走一遭鬼门关,又是这样的身子,想不担心都不行。

他们是盛敛的父母,可总归也只能陪盛敛几十年,孩子又能陪在身边多久?大了在父母身边留不住。

这一辈子老了老了,身边没个伴怎么熬得住啊!

是为盛敛着想,也确实是担心蔺青时。

谁的命都是命,有了下一代固然是件开心的事儿,但要真是得害了蔺青时的命,盛家父母也不愿看到。

蔺青时一愣。

他感受到了盛母真切的担忧,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嘴角的弧度自然不少:“现在已经好多了。”

盛敛接话:“是啊,刚开始饭也吃不下,我都急死了,瘦了好多,还晕倒几次,吓死我了,好在现在医生说青时身体状况挺稳定的,打是打不了,只能小心着,尽量早点剖腹产把孩子取出来……对了妈,你都带了啥?一会儿该做饭了,要不炖个鸡汤吃?”

随后也不用蔺青时费神说什么,盛家一家三口自己就聊开了。

但并没有忽略蔺青时,时不时带他搭两句话,既不冷落人,也不让他累着。

聊了一会儿,问了几句两人的近况,一直观察着的盛母稍稍安下心。

盛家父母一直是知道盛敛和蔺青时结婚后私底下感情并不好的,当初蔺青时的父亲找上门说要撮合两家孩子他们欣然接受,只以为是普通的相亲,盛敛也很少和他们说生意上的事儿,他们只知道儿子见了人之后很快就定下来结婚的事儿。

起初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一直发愁儿子没长恋爱这根筋,不知道找个对象——就算是同性恋,那也得恋不是?好在蔺青时出现了,他们一打眼就觉得这孩子好,优秀,长得又好看,瞧着也不是个脾气差的,一见面缘分就来了,两人迅速就扯了证。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追问之下,盛敛才说他们其实是合约结婚的,私底下他俩谁也瞧不上谁。

可盛母看着不是那么回事。

她儿子她还能不知道?要真像盛敛说的那样,瞧蔺青时不顺眼,那就是给他砸多少好处他都不会结婚的,她这个儿子随她,骨子里有点傲气。

她瞧着,再怎么说蔺青时死装的大少爷做派,还不是天天下了班就往家跑去看少爷脸色?

可儿子不开窍,咬死了是为了和蔺青时吵架才回家。

盛家父母对儿子没什么掌控欲,这相亲也只是介绍,是盛敛自己说要去的,可不是他们逼着去,那自然,儿子乐意和“看不顺眼”的人这么过日子,他们也不会干涉。

这点儿子就不随他俩,一点不长恋爱脑。

没想到一个月前,儿子给他俩打电话,说是他现在知道错了。

可现在蔺青时怀了孩子,他不敢说,又想和蔺青时坦白,又怕他更嫌自己。

盛母还真担心了好几天。

现在看……她儿子这是当局者迷啊!

盛母笑得脸上皱纹更深了些,也不点破,这种事儿外人来点破就没那效果了,得两人慢慢磨呢。

场面其乐融融。

盛家人喜不自胜,盛敛总算有自己的小家庭了,感情上看着也就最后一哆嗦的事儿了,前途一片光明。

而蔺青时也想通了这段时间的心结,心情愉快地准备找律师。

他要提前拟好遗书和离婚协议书。

第38章 第 38 章 盛敛高中的时候不是还追……

盛家父母原本的计划是来看一眼就回去。

他们好不容易退休, 夫妻两人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在外边漂泊这么多年,儿子也不用操心了, 开开心心回老家给自己搞农家乐去了——也不靠种地吃饭, 种着玩儿的。

请了附近的邻居帮着照看老家一段时间, 盛家父母就这么在这儿住下来了。

一方面是不放心自家傻儿子, 另一方面也可以陪陪蔺青时。

作为公司一把手, 盛敛一两个月不去公司还行,时间久了还真顶不住,很多次,盛敛在陪着蔺青时散步或者吃饭的时候接到紧急工作电话不得不离开,王妈和李叔终归也还会有其他工作要做, 这个时候, 已经退休时间大把的盛家父母就能顶上来。

盛父和盛母的性格也截然不同——盛父是很沉默寡言的, 大多数时候沉默着听别人说话, 布满皱纹的黝黑的脸上表情木讷,但眼里很有活儿,时不时就会默默给盛母递上帕子或者水;而盛母则是个嗓门有些大, 总是精力满满的女人, 很健壮, 比盛父还要高一些, 已经苍老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总是眉飞色舞的。

盛母在的时候总是不会冷场,虽然和蔺青时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但她言语间真切的关心,让蔺青时无所适从的同时也会心里柔软起来,更何况, 他们唯一一个链接——盛敛,身上可是有不少话可说。

“这小子小时候可皮了,喏,你看,这是他爸揍他时我录下的,嗷嗷哭,那时候我们还住单位的筒子楼,隔音差,邻居都听着呢,可还是要三天两头揍他,不揍不行啊,要么上房揭瓦要么偷摸往河里跑,一天天没个消停。”

盛母找出一段模糊的视频,只能看到一个黑瘦的猴儿龇牙咧嘴地上蹿下跳,年轻许多的盛父闷头把他捉回来就开始揍,一下一下和着盛敛的哭号,很有节奏感。

这还是他们在盛敛出生后花大钱买下的一台相机,为了记录这个老来子的长大,盛敛刚出生的时候,盛家父母可是一腔柔情,他们结婚多年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预想里应该是捧在手心里养大——在手心是没错,可惜是用手心痛吻盛敛,还用过藤条、衣架、鸡毛掸子……擀面杖都打断过,没招。

说着说着还握着蔺青时的手祈愿,千万别生出个像盛敛这样的皮猴子,真是操心,蔺青时可不像他们俩夫妻,气归气却也还扛得住,蔺青时这样的小身板,别被气坏了。

盛母翻看当时导出来之后一直存着的视频和照片,也是一阵唏嘘。

他们是普通的家庭,盛父盛母从村里走出来,赶上好时候了,在政府单位上班,大富大贵是没有,但把盛敛养大是绰绰有余,没想到盛敛小时候脑子就活,上房是摘槐花桂花,下河捞点鱼虾,被盛父揍了还一瘸一拐带着自己的货去摆摊,赚不了多少点,给自己换点冰棍是有的。

他们那会儿都笑说盛敛是从小就知道“下海”了,以后迟早成大老板。

没想到说中了。

盛父盛母不懂盛敛上了大学之后到底在捣鼓什么,只知道他竟然还去贷款,那个时候他们吓坏了,要是那什么创业失败了,他们大半辈子积蓄砸进去都填不上那个窟窿!

可盛敛说他要干,看着儿子还青涩的面庞上写满坚定,那双眼睛熠熠闪光,就和小屁孩那会儿说自己要去卖鱼挣零花钱一样。

夫妻俩合计到半夜,把房本都掏出来了,一咬牙,全掏给了借了不少钱的儿子,不知道能帮上多少,总归是一点,万一儿子就差这点呢?

大不了、大不了把工作也卖了!就回去种地也饿不死!

盛母现在和蔺青时感慨起这个还是唏嘘,她知道蔺青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们给盛敛的起点没有蔺青时高,说这些也是希望蔺青时对盛敛的好感能再高些。

他们是没那么大能耐,但他们儿子靠着自己也起来了,是很有能耐的。

蔺青时和盛家父母相处的这些日子,渐渐拼凑出现如今的盛敛是从何成长到这个模样的。

盛家父母是很好的父母,给了盛敛足够的爱和支持,养成了盛敛自信又意气风发的性子,对比自己家里那两个糟心的……蔺青时有些羡慕盛敛。

盛敛原本还在担心蔺青时和父母会相处不好。

倒不是他觉得双方会有矛盾,只是蔺青时金贵,想得多说得少,他父母并不是细心的性格,生活习惯不同很容易有矛……

“小时啊,这个好吃不?”盛母笑吟吟地用公筷给蔺青时夹了一大块鸡腿肉,“这可是现宰的,我们养在山上的走地鸡,口感好吧?”

说着,盛母放下公筷,自己也大口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和蔺青时聊天,小饭桌上热热闹闹,香气在病房里蒸腾出温馨的氛围,刚裹着寒气进门的盛敛在门口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眼瞎。

盛敛:“?”

这不对吧?

当初他刚和蔺青时搬到一起,吃饭的时候刚想开口,蔺青时就甩来一句“食不言”,盛敛话都涌到嗓子眼了又憋回去,差点把自己呛死,随后给蔺青时夹了菜——是公筷,可蔺青时还是皱了皱眉,把菜倒了,连碗筷都重新让王妈拿了新的一副。

盛敛委屈。

他知道蔺青时对长辈态度会缓和很多,他也知道那个时候蔺青时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太好,讨厌的人自然做什么都是错的。

但是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那会儿吃饭时碗筷碰撞的声音都会让蔺青时皱眉。

后来两人同时出现在饭桌上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盛敛深吸口气——真该穿越回去把那会儿心高气傲的自己揍一顿。

傲什么,要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没礼貌盯着人看,能被讨厌吗?后面还轴上了,和人对着干,这下好了,连吃饭都让人看不顺眼了。

不然哪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来!

蔺青时是第一个注意到傻站在门口的盛敛的。

他斜了盛敛一眼,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菜才开口,清冽的声音似乎都沾上暖意,变得柔和起来。

“愣着做什么?吃过饭了?”

很家常的问候,却问得盛敛一愣,随后咧开一个灿烂的笑,从公司带回来的冷肃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凑到蔺青时身边——还把盛母往旁边挤了挤,得了盛母一个嫌弃的白眼。

盛母一巴掌拍在盛敛背上:“少吃点,回家吃也不说一声,你吃完了我们吃什么?”

盛家三人,就算是最瘦的盛父也是个大胃口,吃饭如出一辙的香——所以盛敛才那么不可置信,他爸妈和他吃饭一个样,用蔺青时的话来说就是粗鲁,毫无用餐礼仪可言,蔺青时自己向来是吃饭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格外文雅,一举一动间像画一样,好看极了。

他被嫌弃也不冤,但双标就冤了!

偏偏盛敛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努力维持住自己向蔺青时学来的“用餐礼仪”,搞得盛父盛母频频向他投去奇怪的眼神,寻思这孩子别是中邪了。

这同样的动作,放蔺青时身上是赏心悦目,放盛敛身上,那就别扭极了。

连蔺青时都侧目。

不过他大概知道盛敛搞这一出的原因,忍俊不禁,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蔺青时很快收起笑意,若无其事地开口:“伯父伯母怎么不吃了?刚刚还吃得很香……别担心,我够吃的。”

“哦哦没事。”盛家父母从儿子身上收回视线,继续干饭,免得蔺青时不好意思吃,这会儿可正是该多吃的时候。

“咔哒”。

盛敛手里握着断成两截的筷子,挤出一个笑:“一不小心使大劲了。”

“吃得很香”……双标!太双标了!他当时也这么吃饭,蔺青时说的可是“太粗鲁了看着没胃口”!

盛敛一撇嘴,却也不敢发表意见,愣大一个人缩在椅子上埋头扒饭。

因此没注意到蔺青时含着笑意的眼神落在他头上。

吃完饭,盛敛自然而然收拾了饭桌上的残局交给王妈,又帮蔺青时揉了揉有些发撑的肚子——蔺青时说是盛家父母吃饭的样子让人看着很有食欲,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盛敛:“……”

他这会儿再怎么迟钝也听得出来蔺青时是故意的了。

故意的他也没招,毕竟蔺青时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难道还要不识时务地搅合了?

面上假模假样摆着委委屈屈的样,盛敛心底里却高兴起来。

这样的小玩笑让他觉得和蔺青时更亲近了。

蔺青时当下心情确实不错。

盛敛热乎乎的大掌在肚子上轻柔地打圈,揉得他有些昏昏欲睡,可饭后还有一次散步,盛敛在这方面很严格,医生安排的行程表一向都是精确到秒执行的。

等他微微鼓起的肚子舒服一些,那只手离开了蔺青时的胃部,停在床边。

蔺青时眨了眨困乏的眼,不情不愿地把手搭上去,冷着脸撑着盛敛下了床。

这会儿太阳即将落山,外头有不少散步的人,不过那些都和两人无关,盛敛小心翼翼扶着蔺青时走在廊道里,他在医院旁扩建了个公园,批地的时候废了不少功夫,最后还是建起来了,就为了蔺青时散步的时候旁边没人。

盛敛絮絮叨叨说着话,乱七八糟什么都说,有些吵,但向来喜欢安静的蔺青时却只是听着,没有打断。

“今天项目部经理请假了,说他老婆生二胎,我还特地关照了,他说很顺利,我给他报了个红包,希望你到时候也很顺利。”

“你今天有没有不舒服?我不在还习惯吧……也没有每天问……好吧,下次不问就是了。”

“今天高中时候的班长找我来着,说有各同学聚会,明天晚上,据说他们都要带家属去呢,也好多年了,好久没见过,不过我拒了,晚上还得陪你散步呢……”

蔺青时今天刚听了盛母说的关于盛敛的事,闻言便道:“你去吧。”

“可是你……”

蔺青时:“我和你一起。”

他高中时候和同学没什么接触,每天都忙着家里的事儿,因此对“同学聚会”也有些好奇。

想想自己或许时日不多,多接触一些从前没接触过的事物也好。

他自然的态度让盛敛一愣。

蔺青时向来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连那些晚宴都不怎么参加,结婚后一起出席也多数时候是盛敛在交际,这回竟然主动开口要去一个聚会。

想到“家属”两个字,盛敛心里美得冒泡泡。

但他还有理智:“不行,人多了,你不舒服,那些饭菜也没有王妈做的有保障,到时候吃坏了怎么办?”

蔺青时在“不行”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就松开了盛敛的手。

他睨了盛敛一眼:“我说了,我和你一起去。”

盛敛头疼:“但是……”

蔺青时打断他:“没有但是。”

现在盛敛是越来越没法拒绝蔺青时的要求了,想来蔺青时也很久没出门了,刚做完体检也没什么大问题,顺带出去散散心也行,只要不吃东西……直接和班长说场地他定吧,食材他也提前敲一下别有蔺青时不能碰的,离医院也别太远,包厢多包几个,到时候什么保镖医生多带几个,应该不会出问题。

蔺总发了话,小盛子自然而然开始想解决方案,很快雷厉风行安排好了一切。

*

到了第二天,两人先是四处逛了逛,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到达盛敛安排的聚会地点。

门开着,里面传出来盛敛的高中同学们聊天的声音。

“这次敛哥竟然说来,真是好久没见到了,之前都说忙。”

“可不是,这地方还是盛敛定的……咱们也是蹭到了,不然哪吃得起,人均几千上万的地儿,嘶,看着菜单我都想晕,盛敛说他请客我看着也打怵。”

“不止,他还瞧不上这里的菜,据说食材和厨师都是另找的,就勉强借这儿的场地用一下而已。”

“……太夸张了,我可得好好享受一把。”

不出意外,盛敛果然是话题中心。

两人正准备进去,却忽然听到了里面的人神神秘秘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欸,你们知道为啥盛敛之前几次都不来,这次却来了吗?”

“还能为啥?他现在不忙了吧,之前公司还在上升期呢。”

“错!”这个声音激动起来,“你们想想,这次还有谁来——就那谁!她不是最近也回来了吗,说起来盛敛和男的结婚了,可他以前不是直男吗?还追过那谁呢!这次说不定……”

“不能吧?你别瞎说,盛敛现在和对象好着呢,造谣犯法啊!”

“不信算了,反正当年盛敛追那谁的事儿可是大伙儿有目共睹的啊,不然他怎么偏偏这次来?肯定有猫腻!”

“这……”听前一个人说得信誓旦旦,原本坚定的人也犹疑起来。

门外的盛敛“唰”得一下冷了脸,狠狠咬牙。

比他脸色更冷的,是蔺青时飕飕冒冷气的眼神。

第39章 第 39 章 又心动一点点

盛敛第一时间就去看蔺青时的表情, 背后一凉,立刻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我可没有,结婚之前都不知道恋爱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且青时, 你看看我这脸, 有我追别人的份吗?”盛敛眨眨眼, 从前那股不正经的劲儿又冒了点头, 不过说得倒是没什么错,更重要的是,“我老早就知道自己性取向了,怎么可能是直男?那人就是瞎说的!”

蔺青时就这么似笑非笑看着他,轻呵一声, 也不说信, 也不说不信。

看得盛敛心里发毛, 都顾不上高兴蔺青时吃醋了, 一咬牙,回头就想踹门把那个坏他名节的人揪出来——虽然门开着但是踹一脚比较有气势。

却被蔺青时拉住了。

蔺青时没怎么用力,盛敛却顺着他的力道当真不动了。

盛敛:“?”

蔺青时还没听到盛敛是怎么“追人”的呢, 饶有兴致地继续听。

站得有点累了, 还把八卦当事人当拐杖, 轻喘着气倚在盛敛身上借力, 凝神听着。

果然,八卦是不可能就这么停下的。

“我怎么没印象……人家现在结了婚好好的,你可不能瞎说。”

“谁瞎说了?当时我可看到了, 盛敛送人家自己做的手串项链之类的,每天帮着买饭,高中时候盛敛不是做着点小生意吗?还攒钱送了死贵的护肤品化妆品什么的, 没想到吧,可惜那女的那会儿家里条件还行,瞧不上咱们盛总,觉得盛总家境一般呐,可惜了,不然现在咱们班里就是一个盛总一个盛太太喽~”

高中毕竟过去快十年了,别看现在大家叫盛敛叫得亲热,当初除了乔云平,忙着琢磨自己小生意的盛敛和班上的人都不太熟,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什么送礼物的细节都说出来了,其余人也犹豫起来。

“真的?”

“可不是!欸,而且盛总现在可不一般了,那么大的家产,你就说,他和个男人结婚,连个后都没,能甘心?那么多钱呢!全白赚了?”

“这倒是哈,要换了我我也得要个小孩,这可是家里真有皇位要继承了。”

“是吧。”这人声音笃定,看周围人都看着自己,不免带上点洋洋得意,“尤其是,盛总他对象,那男的,家里势力也不小看着还病殃殃的,啧啧……我看这把是要吃了绝户之后再……嘿嘿,人生赢家啊。”

“而且现在那女的家境不行了吧?要是盛总真有那意思还不得巴巴贴上去?我看呐,就是借着这次机会,郎情妾意,这是要死灰复燃了!咱们盛总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享齐人之福,到时候搞个私生子,美啊!”

这话听着,今晚这顿饭都不用醋了,酸得要命。

盛敛怒极反笑,背后编排人也就算了,他和蔺青时结婚后,两人演得再好,这类言论都不可能杜绝的,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家过得好,非得臆想一些不如意出来给给自己失败的人生垫一脚好显得“人人平等”一些。

若是平时,盛敛只会觉得酸鸡不必理会。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人竟然咒蔺青时!

而且这话还传到了蔺青时耳朵里,真是脏了少爷的耳朵。

盛敛可听不得这个。

这下他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了,大手捏成拳,青筋暴起,瞧着凶神恶煞,里面那几个绝对讨不了好。

蔺青时没再拉着他。

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八卦呢,相信盛敛是一回事,想看他的热闹是另一回事——可就这点事儿?比起蔺家内部的腌臜事儿,这点造谣力度都是小儿科。

蔺青时兴致缺缺。

在盛敛狞笑着进去砸场子之前,身后却响起了一阵高亢的女声。

“芸芸,他们怎么这么说!”

蔺青时下意识皱眉,耳膜一阵嗡鸣,心脏跟着重重一跳,盛敛立刻转了个方向,扶住蔺青时的肩把人整个圈在怀里,轻轻顺着蔺青时的背。

好在蔺青时只是忽然被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很快缓了过来,因着手脚有些发软,倚在盛敛怀里没动。

附近的侍应生也上前提醒那位女士音量降低些。

回过头,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显然其中一个是这次谣言的另一个当事人,红着眼眶咬着下唇,脸通红。

另一个挽着她的手,一脸愤怒,虽然降低了声音,但嘴里还是咒骂着,扯着当事人的手就要往里冲,看起来确实气得狠了,连盛敛和蔺青时两个人站在一旁都没看见,直冲着包间里去了。

门开着,里面自然也听得见外面的动静,女人喊的这一嗓子让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两人进去,很快又响起了女人怒骂造谣者的声音。

盛敛这才扶着蔺青时慢慢进去。

他也没想到这次同学聚会会变成这样,高中的时候接触不多,大家似乎都是有分寸的正常人,既然蔺青时感兴趣,他出点钱请大家聚一聚也没什么,现在么……盛敛不准备吃这顿饭了,多大脸啊,造他谣还想吃他的?他是有钱又不是傻。

一团乱的包间里,盛敛也没多大动作,轻轻敲了敲门,笃笃两声不算重。

按照他平常的作风,怎么不得摔一把椅子,反正他也赔得起,可蔺青时刚刚受了惊吓,再有噪音怕蔺青时心脏不舒服。

依然有效。

盛敛板着脸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所有人视线聚焦到盛敛身上,看到他出现,连骂声也停了,包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女人微弱的啜泣声,那个被称为芸芸的女生抹着眼泪,看着性格有些懦弱,只是哭,全程都是她朋友在为她出头。

盛敛没管某些人骤然变青的脸色,搂着蔺青时的手紧了紧,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了。”

零零散散响起几声讷讷的“好久不见”,名人的八卦谁不爱听啊,刚才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谁也没跳出来说点好话,这会儿一个个心虚的模样,滑稽得像在演喜剧。

“这是蔺总吧?哎呀久仰大名,两位看起来感情很好啊,哈哈……”

“看着都般配,有些人真是乱说。”

“来,盛总坐主座,咱们今天可得好好谢谢盛总,大气!”

干巴巴的几声吹捧没得到两人的回应,于是场面再次沉寂,盛敛低着头,理了理蔺青时的衣摆,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如蔺青时衣服上的一点褶皱重要,态度轻慢到了极点,却也没人敢说什么。

“王武?”盛敛回想了一下,对这个满脸平庸的男人没什么印象,“还是李武……算了,你叫什么随便吧,到时候法院会告诉我的律师——哦对了。”

他随手点了下手机。

候在隔壁的保镖适时出现,咔擦一声拍了张照,然后又沉默着退下。

盛敛满意地点点头,大大方方给男人判了死刑:“你这脸也太普通了,我怕搞错人,拍个照,你不介意吧?”

还怪礼貌的。

可惜询问对象答不出话来。

刚才还得意着的男人此时白着脸,盛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得像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被冻结,嘴唇哆嗦几下想辩解也想求饶,却在说出话之前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蔺青时原本已经拿出手机翻看着消息,这下嫌恶地皱着眉头躲开了这份大礼。

看了一出没什么意思的戏,但盛敛这模样倒挺稀奇的。

蔺青时看着盛敛漫不经心又极具压迫感的眉眼,被迷惑了似的抬抬手,在碰到盛敛之前清醒过来,耳尖染上一点粉色,若是没人摸也就摸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他也是鬼迷心窍了……

盛敛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多想,蔺青时收敛情绪太快,他只以为是蔺青时累了,那手和沾了502似的没放开,凑到蔺青时耳边:“累了?那我们去吃东西。”

还是这家酒店,食材和厨师都到位了,再开个包间的事儿。

现在快到蔺青时吃饭的时间了,这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这酒店虽然有点晦气,但也只能暂时忍耐一下了。

蔺青时低低嗯了一声。

耳尖却被盛敛的温热气息弄得更红了——大概只是因为看到了盛敛陌生的一面有些不习惯。

他们旁若无人地紧挨着,转身就走。

“那个……盛敛!”

细弱的女声喊住了盛敛。

“对、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他高中的时候纠缠我,我拒绝了,我说我喜欢你,所以他才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太慌了才会说你的名字的,真的很对不起,你们、你们两个很般配。”

芸芸慌乱地解释,苍白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不敢看盛敛,一直低垂着眼睫。

一旁她的朋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恶心人的东西,你俩都是受害者。”

盛敛还不至于和另一个被造谣的受害者计较,摆摆手懒得说话,急着带蔺青时去吃饭呢。

没想到芸芸小跑着追上来:“那个,我请你们吃饭吧?确实是因为我当初随口一说才……幸好你们没因为他乱说吵架……还是让我赔罪吧,不然我、我不安心。”

她的朋友也帮腔:“那也是,这点确实是因为芸芸引起的,咱们一起吃个饭,把这事儿揭过去吧。”

芸芸从出现起就是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此刻拿她水润润的眼睛一下一下看盛敛。

捏着裙摆的手心出了汗,她看着盛敛无动于衷的模样,回想起昨天晚上的谋算,难免有些焦急。

在芸芸还要继续游说的时候,盛敛却忽然无所谓地点点头。

“不用你请,外面的东西青时吃不惯。”

“你们俩跟上来吧。”

这是答应了。

芸芸眼前一亮,把手伸进包里攥了攥那个管子,眼底闪了闪。

第40章 第 40 章 “我是不是……肚子,好……

“青时多吃点。”

四人坐在包间的大圆桌边, 蔺青时垂眸一言不发安静地吃饭,盛敛挨他很近,自己没吃, 像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专心给蔺青时布菜。

另外两人则坐在圆桌的另一边, 芸芸有些坐立难安, 她朋友只顾着埋头苦吃帮不上什么忙, 她心不在焉吃了几口,眼看着蔺青时慢条斯理放下筷子,盛敛眨眼间就塞下好几口,把蔺青时剩下的饭菜扫荡一空,这顿饭结束得出乎预料的快, 再不做点什么, 他们的算盘就要全部落空了。

本来是要单独和盛敛说的……芸芸咬了咬下唇, 霍得一下起身, 把她旁边专心吃饭的朋友吓了一跳,她却顾不上其余三人投来的怪异的目光了,鼓足勇气上前, 颤颤巍巍开口。

“盛……总, 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虽然盛敛和蔺青时在外界向来是一对恩爱夫夫, 但有人信, 也有人不信。

刚才口出狂言的李涛就是不信的人之一。

芸芸说不上信不信,她只是有把柄在李涛手里,又确实有所图谋, 这才会按照他说的去做罢了。

而且若是她真的能生下盛敛的孩子……那她爸妈、她们家的公司,就都能起死回生了!

芸芸过惯了好日子,家里破产后, 虽然没有负债,但这样清贫的生活,从小娇惯长大的芸芸怎么受得了?李涛只是随便威胁了一下,她就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在李涛和芸芸看来,盛敛怎么可能不需要一个继承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难道盛敛死了就直接上交了?

蠢人总爱自以为是。

盛敛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歉就不必了,其他的……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芸芸有些着急,正要开口,蔺青时放下了擦嘴的手帕,冷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好像看透了一切,惊得芸芸霎时僵住,想说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张小姐……对吧?”蔺青时随意搭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轻声开口。

他看着实在瘦弱,手腕似乎比张芸还要细,苍白的皮肤下透出血管的青紫色,像一尊脆弱的瓷器,可他就那么放松地坐着,也并不露出怒容,就让张芸怎么也忽视不了。

张芸意识到自己似乎太天真了。

明明想着都狠狠心说出来,对着那双眼睛,张芸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蔺青时见多了怀着心思接近自己的人,连表情都不变,掀了掀眼皮,盛敛认认真真吃饭,没有一点要搭理的意思,微微勾了勾唇角——倒不是满意于盛敛的识趣,只是觉得盛敛好歹没有蠢到看不出这人心怀不轨,看来也不用太过担心孩子的智商了。

“你想给盛敛做情人?”

怀了孩子之后不再那么高强度的工作,平日玩些修身养性的爱好,蔺青时的眉眼似乎都比从前柔和了,只是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扎进张芸心里。

“和那个造谣的倒是演了一出好戏,红白脸唱得不错,可惜……”蔺青时叹息,仿佛真的对没看到完美的戏剧充满遗憾,“太蠢了,剧本都写不好。”

一下说了太多话,蔺青时微微蹙眉,斜了盛敛一眼,刚才还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盛总立刻识趣地递上温水,让他抿了一口润润喉。

两人的作态,分明就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张芸瞪大眼——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和李涛做局,知道他们的目的是盛敛,可却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放任自己接近,这是把她当乐子看了?

巨大的打击让张芸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虽然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但张芸实际上已经把自己当作盛氏未来继承人的妈妈了——她长相出众,学历不错,又主动,哪个男人会拒绝主动凑上来的人?张芸认真地觉得,她离成功也就差和盛敛见面了。

现在却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她原本不把蔺青时放在眼里,坚定地认为蔺青时和盛敛不过是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要么想阻止有心无力,要么便是不会在乎她的出现。

她以为,她以为……

她以为什么都没用了——不!

张芸紧了紧手心里攥着发烫的药,她还有最后的筹码!

张芸的朋友满脸震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意识到自己被张芸当枪使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别:“那个,我吃好了,多谢招待,那什么,我就先走了。”

说完溜得飞快。

盛敛也起身,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张芸,嗤笑一声:“把我当傻子呢?行了,过两天送你去和那个谁作伴,别太灰心,你手上拿的那个……应该滋味不错,吃国家饭吃个两年还是可以的。”

听了这话,张芸手一抖,一管药水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她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慌乱地起身夺门而出,踉踉跄跄跑了。

盛敛没理会。

自然会有人把她抓去警局。

他刚才不说话,纯粹是喜欢看蔺青时维护他的样子。

就这点小虾米,放在平时他都直接喊保镖扔出去了,可蔺青时刚才拍了拍他,他便同意了。

这是青时吃醋了呢!

既然青时想看戏,他当然要配合。

进了包间之后,盛敛一边规规矩矩眼观鼻鼻观心地伺候蔺青时吃饭以表忠心,另一方面,他心里止不住窃喜。

虽然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和一个名字都没记住的高中同学有染的,但是看到蔺青时为了这子虚乌有的事儿冷脸……盛敛心里和吃了糖似的,甜滋滋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时心里有他!

盛敛小心扶着蔺青时起身,在医院闷了太久,好不容易出趟门还看了出热闹,蔺青时此刻心情不错,把手搭在盛敛手心,悠悠然站起来,再也没分一点眼神给张芸。

剩下的事自然有他的律师和助理处理。

*

夜里,确认了蔺青时心里有自己,盛敛差点做梦都笑出来。

他稍稍放下心里的顾虑,每天认真上班,除了上班之外的时间都陪在蔺青时身边。

上班的时候也不消停,医院里他装了不少监控,就像上瘾似的,一会儿不看蔺青时他就难受,为此还另外买了台电脑,用大屏放着监控画面。

盛母也天天被盛敛骚扰,关于蔺青时的事情,盛敛哪怕嘱咐了无数遍,怕爸妈年纪大了健忘,还是一天说好几遍,什么吃饭的时间啦,散步的时间啦……生怕他不在蔺青时就过得不舒心了。

她是挺喜欢蔺青时这孩子的,陪着他也高兴,相处甚欢,但儿子这样实在是让人暴躁。

又过了一个多月,盛父盛母实在受不了糟心儿子,再加上盛敛忙完一阵又开始翘班天天在医院腻着蔺青时。

有时候盛家父母不小心撞见糟心儿子和人腻歪,真是老脸一红。

既然盛敛不那么忙了,夫妻两个赶忙借口家里有事,辞别了蔺青时,跑回村里去了。

这一个月蔺青时过得十分舒心。

盛家父母和盛敛一样,是精力十足的人,整日和这样的人待着,蔺青时都觉得自己有活力了不少。

现在也不再孕吐,能正常吃饭,盛母和王妈凑在一起天天给他琢磨吃食,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向来浅淡的唇都红润了起来。

孩子稳当之后,蔺青清和杜家人来访也更频繁了些,此前蔺青清一直不让他沾手工作上的事儿,自己咬牙扛。

可蔺青时实在觉得无趣,再加上医生也说不必再那么小心翼翼,可以适当做点喜欢做的事情——蔺青时还挺喜欢工作的。

说要退休,真退休了却怀念起以前充实的日子。

蔺青清也只能妥协,时不时发两个文件给工作狂哥哥处理。

顺顺当当到现在,期间还过了元旦,来到了新的一年,天气也是一日冷过一日。

蔺青时便不再爱出门了,他畏冷得厉害,哪怕只是吹到一点冷风都要浑身一凉,盛敛专门给他扩建的小花园已经不再受主人的青睐。

可那一日下了雪。

A市难得落雪,即便有,大多数时候也只是零星飘点雪籽或者雨夹雪,这一日蔺青时醒来的时候,外面却已经是一片刺目的白了。

竟然下了一夜的雪!还积了起来!

蔺青时活了二十几年,印象里,A市这样的大雪也就一次罢了。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时候,盛敛端着早餐进门了,房间里暖和,他见蔺青时没在床上也没在意,只是喊他来吃饭。

“我要出去一趟。”

蔺青时吃完早饭,丢下一句话便起身去换衣服。

这个时候盛敛还没意识到蔺青时想干嘛,欣然答应:“好啊,去哪儿?我今天不上班,陪着你去。”

反正出门坐车,让蔺青时想去的地方提前开好空调,他多看顾着点,别叫蔺青时被冷风吹着了就行。

只是蔺青时在更衣室迟迟没有答话。

盛敛收拾饭桌的手一乱,心里一突,连忙扔下手里的活:“青时?青时你怎么了?”

他一边提高音量喊着蔺青时,一边迅速冲到更衣室门口撞开了门。

蔺青时背对着他好好站着。

盛敛按住乱跳的心脏:“青时?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蔺青时转过身,那张精致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显得有些……呆滞?

盛敛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蔺青时就这么呆呆看着他不说话。

“……青时?”盛敛压低了声音怕惊到蔺青时,凑近过去,一脸担忧。

蔺青时这会儿穿衣服穿到一半,他禁欲太久不敢看,看了怕自己把持不住,只能把视线落在蔺青时脸上,即便这里暖气足也不能不好好穿衣服,因此盛敛又一下一下拿余光往下瞥,伸手想帮蔺青时穿好衣服。

手伸到一半,就被蔺青时抓住了。

“盛敛。”蔺青时终于开口。

“怎么了?”

“我是不是……”蔺青时语带迟疑,“肚子,好像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