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声音大,他不敢靠太近,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蔺青时坐在床头,歪着头在对着电话里说什么。

虽然听不清也看不清,但能看到蔺青时还好好的,盛敛的心就有一半放回了肚子里。

接下来,盛敛屏气凝神。

他很尽量不去想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儿。

但是这段时间,都不用医生来提醒,盛敛自己做过不少功课,他看得出来,蔺青时的状态,很显然有产前抑郁的倾向。

盛敛一直陪着他也是不希望蔺青时伤害自己。

当然了,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盛敛找过心理医生,可惜蔺青时对生人的防备心非常强,心理医生来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无法,盛敛只能尽量24小时都跟在蔺青时身边。

要不是蔺青时不允许,他恨不得连蔺青时洗澡上厕所都在旁边看着——现在蔺青时行动不方便,都是他扶着进去的。

有时候盛敛假装忘记出去了试图在旁边守着,可惜蔺青时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他灰溜溜跑出来了,抓心挠肺地在浴室门口听墙角。

今天蔺青时一反常态要打电话——

盛敛很难不多想。

他在门口已经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一旦蔺青时有什么异动他就立刻冲进去!

出来前,盛敛也确认过,窗户已经锁好了,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利器,重一点的东西蔺青时也拿不动,他绝对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盛敛。”

“呃?”

盛敛脑子里还没盘算完,忽然就响起了蔺青时喊他的声音。

风平浪静。

蔺青时真的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就提高声音喊盛敛的名字。

盛敛有点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无事发生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消息,让人赶紧撤了无人机,他迅速凑到蔺青时身边。

“电话打完了?”

蔺青时睨了他一眼,见他神情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哼笑一声:“怎么?”

“恨不得多在外面待一会儿?想来,照顾我累得慌吧?”

盛敛冤枉啊!

他委委屈屈地握住蔺青时的手表忠心:“怎么可能!青时,要不是你不同意,我都想给你搓澡,帮你把——”

蔺青时:“……”

他立刻开口打断了盛敛没说完的话,把手机扔进盛敛怀里:“行了,我要睡觉了,安静点。”

盛敛此人实在没羞没臊,他怕盛敛就要口出上不得台面的狂言。

“哦。”

盛敛乖乖闭嘴了,扶着蔺青时躺下,又放好抱枕免得蔺青时侧躺不舒服,忙前忙后拾掇好,确认蔺青时躺得舒服了,这才歇口气,坐在床边,平复自己的心情。

好在蔺青时真的没事。

盛敛把手搭在蔺青时的手背上,感受着手下的温度,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不开?”

冷不丁的,说要睡觉的蔺青时忽然开口,吓得盛敛把手缩回来坐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蔺青时说了什么。

盛敛瞪大眼。

他不是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的人——不然这么多年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在蔺青时面前装乖卖傻那是他乐意逗蔺青时高兴,若是真有事儿要埋在心里,他爸妈都看不出来。

蔺青时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盛敛连忙开口:“不是……我怎么可能会这么想!你肯定会好好的,哪可能想不开……”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

蔺青时的视线好像能看穿他的所有想法。

最后,盛敛辩解的声音消散。

他看着蔺青时的眼睛,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青时,你真的没想过吗?”

*

蔺青时当然想过。

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从小吃的那么多苦,不都是为了活下去?

什么蔺家,什么爷爷的遗产,要不是他的身体需要资金支撑,蔺青时怎么会心甘情愿为了这些东西呕心沥血?

虽然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可他年幼的时候大约也有过其他梦想——这梦想绝对不是被雪花似的文件淹没,每天面对愚蠢的亲戚和虎视眈眈的对手。

还不都是为了能活着。

昨天夜里他莫名醒了。

盛敛睡在他旁边,蔺青时没有喊醒他,吃力地扶着肚子下了床,走几步停一下缓缓踱到了窗边,独自看着无边的夜色。

黑夜似乎有某种吸引力。

他忽然生出了一跃而下的冲动。

好在,蔺青时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

看着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地面,蔺青时低头看了眼肚子,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冷笑,他现在瘦得有些脱相,在黑沉沉的房间里,这个笑容显得竟然可怖起来。

“……我才不会跳下去。”

他喃喃。

“我绝对……不会主动放弃我这条命。”

哪怕他最后还是会死在手术台上,那他也认了,运气不好。

但死在自己手里——死在激素手里?

太窝囊了。

现在,外面的黑夜依然对他有无限的吸引力。

跳下去,跳下去就能获得解脱,不必再疼痛,不必再虚弱,不必再面对自己怪异的模样……

蔺青时枯瘦的手在鼓起的肚子上来回抚摸,动作轻柔。

他又一次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现在两颊也微微凹陷下去,比起怀孕前,难看了许多。

但他看到了自己冒着火光的眼睛。

这段时间的消沉是真的。

身体上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这样的痛苦中保持清醒的神智。

但蔺青时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死去。

他知道盛敛大约也对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所察觉,索性逗他一下——和蔺青清打电话只是随意聊聊,关心一下蔺氏不会随便倒台。

思绪回笼,蔺青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都起床了盛敛竟然还在睡觉,毫不犹豫抬起手拍在盛敛的胳膊上。

盛敛还在等着蔺青时的回答。

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严肃的气氛似乎被打破了一点。

但盛敛认真的神色没变,直勾勾地看着蔺青时,似乎想要看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看着盛敛的模样,蔺青时笑起来。

他大大方方承认:“对,想过。”

盛敛的下颚瞬间紧绷,急切地上前:“你——”

蔺青时打断他。

“所以,接下来,你最好看好我。”

“别让我有机可乘。”

和身体的本能对抗太累,这种事情,当然要甩给盛敛。

说完,扔下心神震荡的盛敛,蔺青时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第57章 第 57 章 手术

盛敛差点吓死。

蔺青时倒是倒头就睡了, 留他一个人焦虑地薅头发。

“有过”——按照蔺青时的性格,会这么说,绝对是差一点就实践了想法了!

好在, 他唯一能庆幸的就是, 比起以前, 蔺青时不再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

既然说出来了, 他就一定会看好蔺青时的!

盛敛紧张兮兮地又开了个会。

好在心理医生是专业的, 首先安抚家属情绪就做得很到位。

“盛总,您首先要放松自己的情绪,别太紧绷,不然蔺总会时时刻刻想到这件事,对于他的心理状态反而不利。”

医生说的对。

只要不涉及蔺青时的事情, 盛敛还是很能唬人的, 现在便也拿出了在外人面前装相的气势。

不管怎么说, 表面上, 盛敛冷静了下来,心理医生才继续开口。

“蔺总还会向外界求助,这点对我们很有利, 虽然我们没法靠近, 但蔺总很信任您, 既然蔺总这么说了, 这段时间,您得多费点心。”

这话说的盛敛爱听——不管是蔺青时只信任他的那部分还是蔺青时情况不严重的那部分,他听了都心情大好。

“知道了。”

盛敛沉稳地点点头。

接下来, 盛敛果然24小时悉心陪护。

说起来其实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蔺青时睁眼是盛敛,闭眼也是盛敛,仿佛有了个随身挂坠。

盛敛像是个以蔺青时为圆心的地缚灵, 活动半径不超过蔺青时身边三米的距离。

唯一不同的是,这下,蔺青时连独自洗澡或者上厕所的权力都没有了。

“出去。”

蔺青时红着脸,抿着唇冷冷瞪着从门缝硬挤进来的盛敛。

盛敛充耳不闻。

他自顾自打开花洒:“水温别太低,贪凉容易感冒……青时小心点,别滑倒。”

蔺青时深呼吸。

好在盛敛还知道背过身去,这厚脸皮的家伙怎么也赶不走,两方对峙,难得的,是蔺青时先败下阵来。

反正浴室的玻璃按下按钮就会变成乳白色,像弥漫了一层雾气,多少能隔绝视线。

蔺青时也知道盛敛其实是对的。

怀孕之前他在热气蒸腾的浴室待久了都会有些晕眩,现在若是在浴室里晕过去摔倒了,后果不堪设想,这段时间受的苦就都白费了,因此,哪怕有些别扭,蔺青时还是默许了盛敛待在旁边。

盛敛面色严肃地当门神。

蔺青时的换洗衣服和浴巾在他手里叠了又叠,在他即将研究出浴巾的千纸鹤叠法之前,里面潺潺的水声终于停了。

盛敛松了口气,赶紧把浴巾递进去,连蔺青时伸出来的手都不敢看。

都怪他耳朵太灵,那水声、沐浴露划过皮肤的声音、各种细小的动静一丝丝往他耳朵里钻,若是不给自己手上找点事情干,分散一下注意力,怕是……

他可是已经禁欲了整整六个多月了!

常人或许过了头三个月就能多多少少解解馋,可蔺青时那个身子,他要是真想解馋,那简直就是禽兽。

好在照顾蔺青时就费了他大部分精力,大多数时候盛敛都没功夫想这档子事儿,有这空当,他不如多想想怎么哄蔺青时开心点。

可现在……

盛敛咬牙。

他虽然这段时间消瘦了点,但本质上还是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正值壮年的健康男性,心上人在旁边洗澡,他很难不起念头。

尤其是他担心蔺青时,怕他脚滑或者失去意识出点什么意外,一心注意着里面。

这注意着注意着就……

盛敛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蔺青时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盛敛?”

“没,没啥。”盛敛摸了摸发烫的脸,赶紧回答,“快把衣服穿上,一会儿着凉了。”

蔺青时现在弯腰不方便,睡衣做得宽大,长度足够遮到大腿中间的位置,他一出来,盛敛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心疼。

盛敛扶着蔺青时的动作越发小心,总觉得自己一用力,手下细瘦的胳膊就得折了。

除了蔺青时失去了最后一点隐私之外,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

偶尔蔺青时往窗外看,盛敛的眼神就会一紧,然后超经意起身转悠,把蔺青时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大概盛总还以为自己演技很好呢。

他一惊一乍的模样着实有趣,有时蔺青时觉得有些无聊,状似无意地提起想去窗边吹吹风、想去湖边散散步……

盛敛便立刻开始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答应蔺青时这点要求。

虽然他觉得,但很多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瞧他慌乱的模样,蔺青时心里暗暗好笑。

好笑的同时,心脏也被一股暖流包裹。

*

人的负面情绪确实需要一个宣泄口。

焦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自打把看好自己的任务交给盛敛,神经兮兮的人变成了盛敛,蔺青时只觉心头一松,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可孕晚期的症状并不会因为他情绪的好转而跟着好转,只会越来越严重。

胃部被挤压总是吃不下东西,失眠,夜里总要起夜,腰部以下的压力越来越大,现在蔺青时已经很少下床了,一个是没力气,再一个,他如今站一会儿就腰酸,腿也酸痛难耐,脊柱被渐渐长大的孩子压着,坐着躺着也都不是滋味儿。

胎动更是麻烦。

胎儿的手脚可不是只会朝着一个方向活动的,有时候对着肚皮伸懒腰,有时候却朝着蔺青时的内脏活动筋骨。

胃口小就少食多餐,腰酸腿疼还可以让盛敛按按,起夜也能靠折腾一下盛敛出出心里的郁气,可胎动……就算再三告诫这孩子不许动手动脚,那也得ta听得进去才行啊!

相反,若是听到蔺青时或者盛敛的声音,小手小脚反倒会动得更起劲,好像在和爸爸们打招呼。

就是每次蔺青时都被他的招呼弄得脸色苍白冷汗涟涟。

盛敛心疼坏了,可又确实没什么办法,手足无措地守在蔺青时身边,蔺青时一疼就掐他,偏偏他还皮糙肉厚的,没掐疼他,蔺青时自己却手指发红。

这下盛敛还得给他揉手。

为了让孩子安分点,他们试着胎教。

给肚子里这个不省心的放点高雅温柔的音乐,试图安抚这个过于亢奋的小崽子,可惜收效甚微。

蔺青时越发虚弱,这孩子却越来越强壮。

七个月一到,盛敛就迫不及待地去问医生能不能手术把孩子剖出来了。

躺在床上的蔺青时肚子难受得睡不着,却整日昏沉,眉心甚少松开,心情说不上太糟糕,可身体状况显然已经跌到谷底了。

蔺青清得了空来探望的时候,在外雷厉风行的小蔺总捂着嘴差点哭出来——要不是蔺青时正好清醒着,喊她进去,她为了不让蔺青时担心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大概就真的哭出来了。

杜家人也说要来看蔺青时,被蔺青时回绝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愿这样出现在杜家人眼前。

盛敛有时看着那鼓起的肚子都怕得很,蔺青时这样瘦弱的身躯,怎么负担得了一个孩子!

他每天都得给蔺青时的肚子涂药,可妊娠纹还是一条接一条地出现,盛敛的手摸在上面,原本光滑的肚子现在有着一道道白色的、凹凸不平的裂痕,每每这个时候,盛敛都鼻尖一酸。

太辛苦了。

他这点辛苦和蔺青时身体上遭受的伤害完全无法比拟,自从蔺青时怀孕以来,他常常希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出现过。

没有后代就没有了,他家里也就是有点钱,又不是有什么皇位要继承。

可惜这个孩子又不能打……

眼看着蔺青时终于皱着眉睡了过去,盛敛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蔺青时轻哼一声,他立刻眼疾手快地塞了个条形靠枕进去,床上躺着的人没醒,盛敛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病房角落里的摄像头亮了起来。

盛敛思来想去,还安了个摄像头,他虽然能大部分时间都能守在蔺青时身边,可真要有个意外他不在,看着监控多少安心点。

离开病房的盛敛进了隔壁房间,面色沉了下来。

他开门见山:“现在可以把孩子剖出来了吗?”

医生一个个神色凝重,拿着一摞摞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小心斟酌着开口:“盛总,您稍安勿躁,术前还需要评估一下,这段时间蔺总的身体情况挺稳定的,就是孩子的发育……”

他们知道盛总肯定更看重蔺总的身体,但他们作为医生,肯定不能不顾孩子——谁知道这些有钱人会不会回过头来追责,他们无权无势的,可扛不起责任。

盛敛都快急死了!

“我也想稍安勿躁啊!青时的身体撑不住了!”盛敛啪一下把乱七八糟的报告拍在桌上,看不懂,只徒增心烦,“别管孩子发育得咋样了,再这么下去,他老子都没命了。”

哪怕发育得不好,他盛家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了?!

理论上来说,孩子当然是在母体里待得越久越好,可现在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在这么下去,母体都要被吸干了,真要是蔺青时撑不住了,盛敛哪还有什么心思管这个孩子?

有了这句话,医生就吃了定心丸,迅速开始商讨手术方案。

“……好,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的。”

“尽快。”

盛敛只撂下两个字,看监控里蔺青时的眉头不安地跳了跳,又火急火燎赶回去,只留下一众医生开始彻夜加班,商讨最终手术方案。

*

手术方案没什么特别的。

对于在场的产科医生来说,剖腹产只是个小小的手术。

真正的难点是蔺青时的身体不确定性太大了,他们必须坐好万全的准备,确保出现任何意外的时候都可以应对。

好在盛总的钞能力依然给力。

手术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后。

这期间,整座医院的人都被调动起来,为了这场手术而忙碌着。

到时候丁老也会在旁边守着,万一真遇到点什么大出血还能扎针应急。

盛敛一五一十和蔺青时汇报了即将做手术的行程。

蔺青时搭在床单上的手指蜷了蜷,只淡淡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

这场手术关乎着自己能不能有未来。

可紧张没什么用。

蔺青时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努力多吃点饭,在最后的三天也尽力调养身体。

“会没事的。”

他低声对自己说。

一旁的盛敛也语气坚定:“一定会没事的。”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等待着最后判决的到来。

这三天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盛敛又怕夜长梦多恨不得下一刻就去做手术,又怕手术会出意外恨不得三天永远也别过去。

可惜时间并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最后一次检查后,蔺青时躺在病床上,被骨碌碌地推进手术室。

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外面许多人在等,杜家一大家子全赶了过来,盛家父母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蔺青清抿着唇,和蔺青时越来越像的脸上满是焦躁不安。

盛敛在产房里。

他穿着隔离服,也不能靠近蔺青时,会给医生添乱,只能在旁边遥遥看着蔺青时沉静的脸庞。

他知道,蔺青时虽然看着镇静,心里也是害怕的。

两人隔着忙忙碌碌的医生对视。

“好了,可以上麻醉了,会有点疼,稍微忍耐一下。”

“别怕,蔺总,我们会尽力的。”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情况特殊,原本剖腹产的局部麻醉是无法让蔺青时睡着的,但考虑到他的身体,以及病人家属坚持,医生给蔺青时进行了静脉注射,让他能够好过一点。

蔺青时睡得一无所觉,他身体对麻醉剂的耐受度很低,此刻对外界的一切都今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好啊,盛敛松了口气,他最希望的就是蔺青时这么轻轻松松地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他一个人难熬就够了。

意外的是,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怀孕期间困难重重,但手术竟然十分顺利,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大出血,没有内脏受损,没有麻醉意外,当医生缝好最后一针的时候,所有人心里的石头都落地了。

孩子的哭声划破沉闷的空气。

在病房外等着的人立刻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盛敛没去看孩子。

他握住蔺青时软绵绵垂落的手,缓缓跪倒在他身边,按住自己跳如擂鼓的心脏。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第58章 第 58 章 出院!

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

蔺青时艰难地睁开眼, 努力了许久才让眼神聚焦,这个场景无数次出现——昏沉的大脑,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又是医院。

唯一不同的是, 一清醒过来, 蔺青时立刻被腹部的疼痛袭击了。

来不及反应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紧跟着皱起来。

……对了,他好像,生了个孩子。

回忆起发生了什么,蔺青时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果然平坦了。

不过没碰到伤口, 他的手腕就被人牢牢捏住了。

熟悉的温度告诉他, 是盛敛。

果然, 每一次醒来, 盛敛都会在他身边。

蔺青时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看向床边。

“醒了?除了肚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金泽站在旁边,稍微检查了一下蔺青时的状态, 问道。

蔺青时感受了一下。

哪里都不舒服。

麻醉的效果已经过去了, 刀口很疼, 每个呼吸起伏都牵动伤口, 脑袋晕乎乎的,四肢酸软无力,腹部很胀, 总觉得内脏还乱七八糟的……

“肚子胀吧?”金泽了然,侧过脸对着盛敛说道,“把床头摇起来, 慢一点,最好是能扶着下地走两步,让内脏活动一下它们自己会归位,不然粘连了就麻烦了。”

盛敛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金泽:“……”

“可以稍——微快一点,再不摇起来阿棠要睡着了。”金泽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眼力好,大概都看不出来这床在缓慢上升。

蔺青时唇色苍白,坐起来后咬了咬下唇忍下呻.吟,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举一动间,刀口都会一抽一抽地剧痛。

他调整呼吸,缓过劲后,给一旁候着的盛敛递了个眼神,盛敛伸出手,他才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盛敛维持着弓腰的姿势,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蔺青时,另一只胳膊伸长了,把蔺青时的腿往床沿拢,方便他一会儿下床,现在蔺青时能少使点劲儿就能少疼一点儿。

肚子这地方对于人类来说太关键了,任何动作都会牵扯到腹部——也就是伤口,盛敛心疼蔺青时,能代劳的尽量就代劳。

金泽摸了摸下巴。

作为医生,作为蔺青时的好友,他此刻应该全神贯注地注意蔺青时的状态,但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句话。

——大清已经亡了。

盛敛这态度,这细心程度,往回一百多年高低能封个大内总管。

金泽也不得不服气,蔺青时这样的身体,还真得这么细心地伺候着。

这段时间他也是看在眼里,扪心自问,他绝对做不到盛敛这样的24小时陪护。

光是舍下工作这一点……他总不可能放下病人一切以蔺青时为先。

而且能成功的人都精力旺盛这一点也是,金泽啧啧称奇,他有时候负责值夜班,常常能看到蔺青时的病房里灯光明明灭灭,一晚上要醒好几次,就这样,盛敛和铁人似的,公司的事务竟然也没落下多少,至少他是没看到盛氏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蔺青时没管一旁医生复杂的眼神,这段时间他已经很习惯盛敛的周到了。

他垂首,看着盛敛给自己按了按脚才套上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哪怕一旁的医生们都看天看地,被肉麻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两位当事人也相当泰然自若。

离开床的那一刻,蔺青时只觉得浑身都不属于自己了。

肚子上的刀口在叫嚣着,双腿还虚软,一起身,蔺青时便整个人向前倒。

好在盛敛扶着他,没有真的让他摔倒。

可仅仅是起身的一个动作,蔺青时的脸色就又白了两个度。

盛敛恨不得把这伤口转移到自己身上:“小心,慢慢的不着急……靠在我身上,对,没事,我会扶着你。”

蔺青时疼得呼吸停滞,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盛敛身上,缓了许久才敢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息,抿抿唇,迈开了第一步。

折腾好一阵,等蔺青时一身冷汗地躺回床上,两人才有心思关心孩子。

“孩子在隔壁,是个男孩儿,早产儿还是需要特殊护理,但是情况还算好,没有太大的发育问题,5斤,在早产儿里已经算发育非常好的了。”

一旁的医生适时出声。

蔺青时这种情况,其实手术期间不应该麻醉,对胎儿的影像太大了,但是他们最后还是在评估过后决定使用麻药,主要是考虑到蔺青时的身体,这场手术中,最重要的还是大人。

好在这个孩子确实很坚强。

能在发育不全的孕囊里扎根,前前后后好几次意外,都顽强地生存下来,对这个孩子的发展,剖出以后,医生也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和预估,这个孩子没有早产的并发症,只要养过头几个月,发育追上来了,和足月的孩子差距不会太大。

只是这几个月必须得小心再小心,不过这一点医生对孩子家长很有信心,绝对能拿出最雄厚的资金支撑。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个孩子这段时间真的出现了意外,留下了某一方面的缺陷,盛家和蔺家也足以支撑他一辈子的生活。

不过这部分医生没说——他又不是傻子,还没发生的事情就不说出来给人家添堵了。

听完医生的汇报,盛敛点点头:“好,那就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他还得留在蔺青时这边,孩子那儿的看护房间除了医生护士之外不允许随意进出,他守着也没用。

倒是蔺青时这边绝对离不开他,那么大一个刀口呢,当时盛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这么大的刀口啊……

这得多疼啊,还流了这么多血,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本来蔺青时就有点贫血,这下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好在蔺青时和孩子都捱过来了。

既然医生说孩子目前没什么问题,那也没什么好继续说的了。

至于孩子的相貌嘛——

盛敛自信。

他和蔺青时的孩子还能丑了不成?

医生们退了出去,留下安静的空间让蔺青时能够静养,只吩咐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喊人。

这一养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除了肚子瘪了下去,蔺青时的生活和手术前没有任何区别。

整日躺着,每日固定时间散步,饮食清淡少食多餐,不过怀孕的时候,再怎么精细地养着,蔺青时的状态还是一点点变得糟糕,现在他的好转却是肉眼可见的。

蔺青时顺了顺这三个月来长长了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顺滑起来,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不用盛敛搀扶着也能走个几分钟,脸颊也稍稍充盈,再看自己的手,那层黑色的死气似乎已经去除了。

肚子上的疤却是去不掉了。

这个刀口实在折磨人,不仅最开始的时候让蔺青时疼痛难忍,愈合的时候又疼又痒,折腾得蔺青时夜不能寐,好在愈合后,除了疤痕,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今天就是蔺青时出院的日子了。

这家医院的使命完成了,解决掉现有的患者后,不会再接收新的病人。

丁老看了眼天气。

蔺青时生产的日子不错。

春季,天气不会太热影响到伤口痊愈,也不会太冷让他受凉,不然三个月能不能出院还不好说。

出院的这一天是蔺青时第一次抱他已经相处了七个月的孩子。

这期间他只隔着玻璃见过这个孩子,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如今放在手里才发觉,这孩子像只小猫崽。

但一想到这个小小的孩子是自己生出来的……

这样一想,又觉得他似乎过于大了。

在医院门口,蔺青时僵硬地伸手,接过这个软乎乎的幼崽,丁老直接上手帮他摆好姿势,他就再也不敢动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求助地看着盛敛。

盛敛接过宝宝。

盛敛充当了宝宝的搬运工,把他塞进了孙盐的手里。

他自己则是扶住蔺青时,把他扶上了车。

时隔半年,他们终于要回到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第59章 第 59 章 再不走,他或许就再也舍……

如果不是多了个孩子, 这段时间更像是一场梦。

回到家后,一切都重新回到正轨。

只是蔺青时现在比从前清闲太多,许是身体还在恢复的原因, 他一睡就是半日, 晚9点到早9点, 雷打不动, 像是要把前几个月失去的睡眠都补回来。

而盛敛则是忙得不可开交。

说到底, 现在科技再怎么发达,还是有许多工作需要他亲自到场的,盛敛半年没有出现,盛氏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还是受到了不少影响, 他不得不忙成个陀螺, 和各方人马打交道, 还不能露出疲态。

这段时间盛敛几乎天天都在应酬, 早上出门时蔺青时还没醒,等他回到家,蔺青时早就睡熟了。

他不止有公司的事儿要忙。

眼看着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蔺青时的身体也修养得差不多, 盛敛开始暗暗盘算着婚礼的事儿。

首先, 要定做一对婚戒, 他们之前那对是秘书随便买的,价格高昂但是没有灵魂,换掉。

然后, 要找人设计求婚和婚礼的场景。

上一次是全权交给婚庆公司做的,全程盛敛都没看过,反正仪式开始了自然有人悄声提醒他们该做什么, 不用太费心,这次每个流程和细节他都要亲自把关。

还要看一下蜜月旅行去哪里……

在工作之余还要挤出时看这些,盛敛忙得脚不沾地。

“盛总真是越来越难约了。”

乔云平嬉笑着把手搭在盛敛肩膀上,揶揄他一句,余光却正好瞥到盛敛的屏保。

是蔺青时搂着孩子晒太阳的照片,看得出来是偷拍的,有点糊,但阳光灿烂,稀烂的构图也能咂摸出点温馨的味道。

好兄弟现在婚姻美满还有了孩子,乔云平是真心为他高兴。

不过孩子这事儿,在场这几个只有他知道,他不知道盛敛有没有告诉别人的打算,只是朝着盛敛挤了挤眼睛,心照不宣。

盛敛顺着乔云平的话大大方方喝了一杯:“这段时间忙,很久没聚了,对不住。”

朋友们约了好几次他都得陪着蔺青时走不开,确实该赔个罪。

几个朋友都关系不错,没放在心上。

但大伙儿都好奇他为什么这么久没出现。

“忙啥呢盛总,有什么赚钱的,带着大伙儿一起呗。”

“陪老婆呢,你们不都知道么。”盛敛漫不经心回道。

一阵安静。

盛敛抬头,对上几双震惊的眼睛。

他莫名:“怎么了?”

“你来真的?那不是假新闻吗?又能立人设又能偷偷摸摸赚大钱……我以为商战呢,结果你来真的?!”

“这是盛敛吗?谁假扮的吧?”

“穿越?夺魂?要不要报警啊?不对不对,找道士?”

几人一脸狐疑,乱糟糟地嘀嘀咕咕,怀疑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盛敛了——刚才这个一脸温柔说“陪老婆”的人是谁啊?!

这还是之前那个一见面就吐槽蔺大少爷的盛敛吗?!

盛敛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他大部分心神都在蔺青时身上,忘记通知这帮人了。

蔺青时怀孕生子的消息暂时没有公布的打算,孩子的消息也瞒得死死的,这段时间两人一起消失在大众视野,只宣称是盛敛陪着蔺青时回老家休养身体。

秀恩爱的帖子盛敛都没心思发,一心扑在蔺青时身上,连身边人都忘记通知了。

这帮朋友是知道他协议结婚的,此前听他吐槽蔺青时听到耳朵长茧,也难怪现在如此惊讶,甚至于觉得惊悚。

但盛敛是不会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尴尬的。

他大爷似的往后一瘫,得意洋洋的样子看得人牙酸。

“日久生情了,现在,你们面前的是婚姻生活幸福美满的人生赢家,不用太羡慕。”

朋友们也只震惊了一会儿。

……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

这么回忆起来,要是真讨厌一个人,会注意到他生活上的各种小习惯吗?

显然盛敛早就一头扎进了爱情的坟墓,只是人家不鸟他,自尊心受挫才死鸭子嘴硬罢了。

现在人家蔺总接纳他了,这不,一时半刻都离不了人,看手机的频率奇高,时不时就要低头看两眼有没有消息。

朋友们啧啧称奇,眼疼,别开脸不想见他这没出息的样。

不过也真心为盛敛这幅有点恶心的幸福的样子高兴。

“行了行了,你有家有室的怎么还答应我们下班来喝酒,赶紧滚回去,碍眼,我们几个孤家寡人喝就够了,快滚快滚。”

盛敛接受了朋友的好意,顺水推舟准备回家。

蔺青时联系不上自己。

实际上,回了家后,蔺青时就不再粘着他了,盛敛知道,现在蔺青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也忙着工作,

只是还是会有点失落。

会想念那个依赖他的蔺青时。

但他也高兴,高兴蔺青时不再因为疼痛白了脸色,也不会倒在病床上恹恹地只能看着窗外。

没关系,等他忙完这阵,就和蔺青时去度蜜月。

两边的景色迅速倒退,盛敛坐在回家的车上,满怀着期待亲吻刚拿到手的戒指。

*

另一边。

回家之后,好像一切都和怀孕前没有任何区别。

若不是真的多了一个孩子,蔺青时甚至会觉得此前几个月是一场梦。

蔺青时睁开眼,身边空荡荡,阳光被阻隔在厚实的窗帘外,房间里冷冷清清。

起床后,他先去看了眼孩子。

两人只给他起了小名,叫生生,希望他能顽强一点,好好长大。

生生没有愧对这个名字,顺利脱离保温箱,已经长成了一个白白嫩嫩的、胖乎乎的孩子。

蔺青时把手指放进幼崽小小的手掌里,这孩子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瞧着他,似乎想要记住他的模样,张开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蔺青时的手。

直到王妈来给生生喂奶,才打断了初识不久的父子俩的对视。

蔺青时抿抿唇。

他不太会和宝宝相处——这个从他的身体里降生的孩子,有时候看到甚至还会恍惚。

他竟然真的生了个孩子!

每次见到生生,蔺青时都说不出地觉得怪异,只能僵硬地伸出手。

这还是盛敛告诉他的,说只要把手放进孩子手心,孩子就会下意识握住。

事实也确实如此。

慢热的爸爸正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和宝宝产生链接。

和蔺青时不同,生生这孩子很亲近爸爸。

只是幼崽循着血脉带来的熟悉感往蔺青时怀里钻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蔺青时的僵硬和无措,因此愿意配合爸爸这种小把戏。

父子两人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开完了早会,生生喝奶,蔺青时则去吃早饭。

一路走到餐厅,蔺青时才留意到,这个家变了很多。

生生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旦拉了饿了,一点儿也忍不了,奶粉和纸尿裤必须放在所有触手可及的地方。

仔细一看,盛敛的东西也比从前多了。

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添置的丑丑的摆件,粗糙的花瓶,大约是他自己做的……

是真的比从前多了,还是因为自己忽然开始注意这些了呢?

蔺青时不知道。

他慢条斯理吃完了早饭。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随便做点什么,比如看看书,画画,或者侍弄一下花草,写一幅字,又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是放松地待着。

生生会被抱到他旁边,做点幼崽喜欢做的事情。

父子俩会默默陪伴彼此,度过一个美好的早上。

但今天。

今天天气很好,花园里的花草树木都长出新芽、冒出花苞,从书房里能尽收眼底。

蔺青时独自坐在书桌后,看着眼前新鲜出炉的离婚协议书。

他必须做出一个决断了。

再不走的话……

蔺青时眼睫轻轻颤动,起身,走到窗边。

生生玩累了在睡觉,幼崽需要多晒太阳,王妈就把他放在婴儿床里推到小花园,蔺青时能看见他恬静乖巧的睡颜。

圆嘟嘟的,是个可爱又漂亮的孩子。

微凉的指尖点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玻璃上。

蔺青时垂眸。

再不走,他或许就再也舍不得了。

他脑海里又回忆起这几日,回到家后,盛敛总也不见人影,两人之间那些亲昵像水中月消散不见,正应了那句“只是为了孩子”。

蔺青时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闭了闭眼,逃也似地离开了窗边。

修长的手指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协议,在平整的纸上捏出几道褶皱。

蔺青时眉眼沉沉。

在天黑之前,他会做出选择。

*

夜幕降临。

盛敛的车驶进了车库。

他带着点醉意,迈着轻飘飘的脚步下了车,去找自己的爱人和孩子。

第60章 第 60 章 离婚?!

家里很安静。

盛敛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往常披星戴月地进了家门,迎接他的只有黑夜中的一盏小夜灯,蔺青时和生生都早就入睡了。

现下推开门, 屋子里还灯火通明。

暖融融的灯光让盛敛整颗心都跟着柔和下来。

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蔺青时的时候, 也是这样暖融融的灯光, 那个时候, 谁会想到他们能有今天呢?

盛敛咧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房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生生虽然发育得不错, 但他毕竟是早产儿,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分白天黑夜,说睡就睡说醒就醒,好在王妈和李叔经验丰富,盛敛身强力壮半夜醒个几次也不是事儿, 三人承担了绝大多数照顾生生的工作, 不至于累到蔺青时。

现在生生大约是进入了睡眠期。

正好, 盛敛摩挲了一下揣着戒指的小盒子, 检查了一下手里的花束,每一瓣花瓣都开出最完美的弧度,再把衣服上每一丝褶皱抹平。

盛敛难得对着镜子整理了许久衣服, 和往常不拘小节的样子大相径庭, 只是因为蔺青时喜欢一丝不苟的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

这个时间, 蔺青时大约在书房。

没有打扰王妈和李叔, 盛敛独自沿着楼梯一节节往上,越是靠近书房,他的心跳就越快。

——青时会是什么反应呢?

平静地接过?应该会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 然后轻轻点头,他不是情感外露的性子,但心里会高兴的吧。

然后他们会有一个婚礼, 这次,他不仅要请上次的媒体,还要更盛大,大操大办!

理由盛敛都想好了,就说他们结婚一点五周年纪念。

还要把接下来的工作挤挤时间做完,空出时间去蜜月旅行,蜜月……回头让助理出几个方案,酒店一定要挑最好的。

蔺青时的生日也快到了,到时候还要再想想……

盛敛想着想着,周身开始冒小花。

他轻声哼着歌,叩门,没等到回音,等了一会儿后

里面空无一人。

“奇怪,不在这儿?”

盛敛嘟囔。

书房的灯还开着,看到一半的书倒扣在桌子上,半壶茶微微冒着热气,前几日他们下过的棋局摆在茶几边边,盛敛都能想出蔺青时嫌弃的模样——回家之后他偶尔还会陪着蔺青时下棋,只是棋艺不精,蔺青时回回嫌弃他,却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上回他下到一半公司临时有事离开了,这局便留到了现在。

屋子里的香薰飘着细腻的白烟,盛敛转了一圈,没找到蔺青时的人影,也没有多想。

这里处处都是蔺青时的痕迹,像是屋子的主人只是出去吃些点心,活动一下,或去看一眼熟睡的生生,马上就会回来重新坐在书桌前,端起茶杯抿一口,端起书轻轻翻页,直到身体疲惫才会起身离开这里。

可盛敛等了很久都没人进来。

他耐不住,又推开卧室的门。

没有。

厨房,没有。

花园,没有。

……

每个角落,都没有那道清瘦又挺拔的身影。

出门了吗?

不,盛敛否定自己的这个猜想。

这个时间,蔺青时不会在外面。

盛敛心里的不安开始冒头。

他小心地把花束放在地上,轻手轻脚走进生生的房间,这个点是王妈在看顾他,见到盛敛进来,王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瞧着有些不自在。

刚才被激动蒙蔽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一切都透露着不对劲的气息。

蔺青时究竟去哪儿了?

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盛敛心脏一紧,不敢动作太大,怕吵醒生生,只能焦急地用气声问道:“青时去哪儿了?”

王妈面色古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道:“盛先生……”

“您去看看书房桌子上吧,那儿……有少爷给您的东西。”

书房?

盛敛不明白蔺青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他们心有灵犀都给对方准备了惊喜?

虽然很想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猜测,但王妈的表情显然事实不可能是他猜想的那样,盛敛脚步匆忙地回到书房。

这里依然透露着温馨的气息,可盛敛只觉得刚才因为激动发烫的身体渐渐冷了下来。

书桌上有什么?

他刚才没有细看书桌上的东西,蔺青时不喜欢他乱翻……

一切思绪都被打断了。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闯进盛敛的眼睛,他一时间没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大脑像是启动了自我保护装置霎时间变得一片空白。

……离婚?

盛敛的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锈了,抓握了几次才把这薄薄的一本文件从书桌上拿起来。

他费力地盯了会儿封面上的字,像要把这几张纸盯出个洞来,盛敛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平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倒退回了小学,不然怎么会理解不了这几个字的意思呢?

蔺青时要和他离婚?

盛敛只觉得荒诞。

为什么?他们这段时间明明很和谐,他能感觉到蔺青时对他的感情,和自己是一样的,为什么会提……盛敛不想说出那两个字,他咬着牙,下颚猛地绷紧了。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盛敛拼命回忆这段时间自己做了什么。

……他忙得冷落了蔺青时,让他不高兴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但盛敛说服不了自己。

不是因为这个,他知道,蔺青时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离开,这充其量只能是原因之一。

到底……

盛敛抓了把头发,颓废地搓了搓脸,忍住想要撕碎这些纸的冲动一页页翻下去。

蔺青时的名字赫然已经落在了最后一页,他把这栋房子留给了生生,两人签过婚前协议,财产分割不会有任何争议,唯一的调动就是这栋属于蔺青时的小别墅,他们所有的交集都发生在这里,现在却说扔就扔了。

他甚至不要生生!

盛敛不明白,昨天一切都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就能切割得一清二楚呢?

这份合同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拿出来的,蔺青时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

而盛敛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的。

怀孕前绝无可能,他了解蔺青时,哪怕两人矛盾频频,蔺青时的责任感也会让他坚持到三年合约结束。

那只能是怀孕后……

盛敛狠狠把离婚协议书摔在桌上,往后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

他以为蔺青时已经和他敞开心扉了。

他以为……

不。

蔺青时确实已经改变了,是他不对。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盛敛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会觉得,两人积攒了那么久的矛盾会因为他全心全意的照顾就消弭呢?

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却以为这样就能求得蔺青时的原谅,怀着孕的蔺青时不得不依赖他,他却误以为这是两人的心意相通。

他甚至没有和蔺青时说过“爱”,哪怕是“喜欢”,或者一个正式的、诚心诚意的道歉。

这份离婚协议像是一根棍子,敲醒了盛敛沉湎于幸福的脑袋。

全都是他的错。

盛敛终于不得不面对曾经做的那些混账事儿。

说蔺青时总是不坦诚,其实他又能好到哪儿去,蔺青时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怎么可能学得会表达自己?

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蔺青时一见钟情,不敢认清自己的心,把这场婚姻当作赛场,怎么也不愿低头,才会一点一点加深裂痕。

盛敛雕塑一般坐了一会儿,然后霍得起身。

不,他绝不会签字。

盛敛创业的时候被拒绝了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厚着脸皮一点点磨,才能有他的今天。

他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段婚姻!

他要去找蔺青时。

*

蔺青时什么都没带。

王妈和李叔要留下照顾生生,房子他离婚后也不可能去住,索性也留给生生。

至于生生……

他当然爱这个孩子,但跟着他……他这样的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倒不如趁着生生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分开,也不至于死别的时候难过。

所幸,盛敛这段时间伏低做小的,不就是为了孩子么,纵使对自己没什么感情,他也会对生生好的,这便足够了。

这次蔺青时只拿出了一份离婚协议,遗嘱还保存在律师那里,等待着发挥作用的一天。

他和王妈、和李叔、和蔺青清还有杜庚都说过了,他们无条件支持蔺青时的所有决定。

只有丁老骂了他一通,“这样的身体出去乱晃,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丁老这么说,还吹胡子瞪眼的,最后还是没有阻止蔺青时。

现在身体修养得差不多,好不到哪儿去,但也不会忽然垮掉,于是蔺青时决定去四处走走。

不必准备什么行李,随意买了张最近的机票,他去了一座曾经出差过却依然陌生的城市。

过去的将近三十年,蔺青时一直被禁锢着,身体、工作、蔺氏、孩子……

现在这些枷锁终于可以被他抛开,他觉得沉重的身子似乎也轻松了不少,哪怕他可能在路上出意外,在异乡闭上眼睛——这似乎也能给他的灵魂带来自由。

蔺青时不仅仅只是想离婚,不仅仅只是想切断这段大概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他安排好了一切。

怀孕期间“盛蔺感情不和疑似婚变”的消息是他找人放出去的,所以盛敛查不到,他只是想试探这个消息会不会影响盛氏和蔺氏,得到的结果让他放宽了心,盛敛的能力确实足够强,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蔺青清做得也很好,蔺氏终于起死回生。

不会有任何人被这一纸离婚协议影响。

蔺青时可以毫无顾虑地离开,去试着给自己一点自由。

没有任何计划,蔺青时的节奏很慢,漫无目的地在各个城市间穿梭。

他没有刻意掩藏行踪,为了不让亲朋好友担心,时不时会和他们报备自己目前的行踪——当然不包括盛敛。

但想要合法地精确定位一个人的位置很难。

因此,蔺青时是在三个月后再一次见到盛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