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古文尚书·周书·武成》中言:时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便是说,牧野之战中,商军败战是源于商人自杀。然《孟子》言: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其中记载明言,孟子所见之《武成》,书牧野之战,血之流杵乃是周武王仁伐,是武王杀之,而非商人自杀。孟子所见《武成》,非古文尚书之武成。”
“其四,凡伏生《书》,典则典,谟则谟,誓则誓,典、谟、誓杂者,未之有也。而《古文尚书·大禹谟》,自‘篇首至万世永赖,时乃功’,谟之体也;自‘帝曰格汝禹’至‘率百官若帝之初’,典之体也;自‘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至‘七旬有苗格’,誓之体也。混三体而成一篇,作伪之迹也。”
“其五,《古文尚书·大禹谟》有言野无遗贤。然遗贤一词,终周秦之世杳无踪迹,始见于汉代扬雄之《司空箴》:‘昔在季叶,班禄遗贤。’,从此以后,越见越多。”
“自然,若仅有此处,那是孤证。”
“然,还有那影响一词,《古文尚书·大禹谟》有言:‘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此词在汉时用者颇多,如今已成常用。然,汉以前古文不见此词,始见《史记》: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
“或是《古文尚书·五子之歌》中‘其一曰’‘其二曰’之词,周秦时不见用此词表序,表序只用‘一曰’‘二曰’,如《洪范》言:‘一曰水,二曰火。’,如《左传》言:‘一曰择人,二曰因民。’,然,又是汉时,表序便变成了‘其一曰’‘其二曰’。如《史记》言:‘其一曰玄嚣,其二曰昌意。’,如《大戴礼记》言:其一曰樊,其二曰惠连。”
陆安说到此处时,台下有学子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可《左传》里有写: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此证不……”立。
还没等陆安说话,李延凯已大叫起来:“住口!”
台下那学子被震得耳膜生疼,更不知自己明明点出了陆九思的错误之处,为何会遭这位枢密直学士训斥。一时觉自己悲凉无助,只呆呆望着台上。
旁边有声音小声告诉他:“陆九思所言的‘其一曰’是序数,他说的是‘周秦时不见用此词表序’,而非是无有这一词,而你方才说的‘其一曰’,意谓其中之一说,非是序数。语义后变,后变之意出现在前人文里,自然能证其为伪。”
——就像卧龙凤雏在现代已成贬义词,而如果突然出现一篇苏轼所写的文章,里面王安石痛骂司马光,说他真是卧龙凤雏,那便可证明这文章乃是现代人伪作。
台上,李延凯对着陆安拱手一揖:“状元郎,便到此吧,我已信你了……”
他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古文尚书是伪书,他大半辈子所学全是虚妄——意识到这事,已令他喉咙发紧到说不出话来。
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便是如丧考妣。
【作者有话说】
5.30日更新
*
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
——古文尚书《太甲上》
*
父前子名,君前臣名。
——《礼记》
*
尹,正也,众正官之吏。
——《正义》
*
按汉代孔安国划分,主要为六种体裁的文献,“典”,即最经典的记载,如《尧典》;“谟”,即关于君臣谋议的记载,如《皋陶谟》;“训”,即训导的文字记载,如《伊训》;“诰”,即各种告谕的记载,如《盘庚》;“誓”,即出征前的誓师词,如《汤誓》;“命”,即君对臣的命令的记载,如《文侯之命》。
——《读书与领导力》
*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顾命》
*
惟说命总百官,乃进于王曰
——《说命》
*
时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
——《尚书·周书·武成》
*
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
*
凡伏生《书》,典则典,谟则谟,誓则誓,典、谟、誓杂者,未之有也。而《古文尚书·大禹谟》,自‘篇首至万世永赖,时乃功’,谟之体也;自‘帝曰格汝禹’至‘率百官若帝之初’,典之体也;自‘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至‘七旬有苗格’誓之体也。混三体而成一篇
——《尚书考异》
*
遗贤,始见于汉代文献。扬雄《司空箴》:“昔在季叶,班禄遗贤。”后世文献渐较多见:《后汉书·循吏列传》:“怀我风爱,永载遗贤。”《晋书·列传第六十四·隐逸》:“其子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叙用,深为朝廷惜遗贤之讥也。”《宋书·志第十一·乐三》:“伯夷叔齐,古之遗贤。”
——《《古文尚书》晚出词语考》
*
影响,始见于汉代文献。《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心有所怀,威动万里,下之应上,犹影响也。”影响,意谓如影之随形,如回响之迅疾。该词语似从“景从”“响应”而来(景、影古今字),显系后起。贾谊《过秦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杰并起而亡秦族矣。”班固《东都赋》:“登玉辂,乘时龙,凤盖棽丽,龢銮玲珑,天官景从,寝威盛容。”
——《《古文尚书》晚出词语考》
*
周秦时代表达序数的方式之一是“一曰”“二曰”“三曰”。《洪范》:“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左传》昭公七年:“故政不可不慎也,务三而已:一曰择人,二曰因民,三曰从时。”这一表达序数的方式,汉代以后文献逐渐演变成了“其一曰”“其二曰”“其三曰”,等等。《大戴礼记·帝系》:“其一曰樊,是为昆吾;其二曰惠连,是为参胡;其三曰籛,是为彭祖;其四曰莱言,是为云郐人;其五曰安,是为曹姓;其六曰季连,是为羋姓。”《史记·五帝本纪》:“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卫康叔世家》:“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必须注意,《左传》成公十年:“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此处的“其一曰”意谓其中之一说,不是作为序数。
——《《古文尚书》晚出词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