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思,见信如见面。你托我寻木材制的筝,已然制好,随信奉上。另,恭贺君三元及第。’
落款人是均州尹谭。
那是均州知州的名姓。
当日陆安在三州文会上得了魁首,奖励是“以三州之力为其寻找一样与乐器有关的物件,不论是木材竹材还是其他材料,亦或者名琴名笛”,她一直没有兑换这个奖励,只是私下里在四处收集有关制筝材质的书籍。直到收集好了,才去信给均州知州。
任何演奏者想要提升演奏能力,除了苦练技艺外,乐器本身的材质也很重要。
比如板材。
筝的面板多以泡桐木制成,泡桐木纹理顺直且密度低,易于振动传导且不易开裂。根据现代人的调查,河南兰考地区的泡桐木最佳,其质地较松,传声性好。
但是陆安恰巧知道,除了泡桐木外,杉木和樱桃木也很适合用来制作古筝。
杉木是1985年被当时的古筝演奏家张弓老师发现的材质,制出来的第一把杉木筝音色和音质方面明显比泡桐木更优秀,且其耐腐力强,大大提高了古筝的使用寿命。
至于樱桃木,那是产自南美洲的木料,陆安现在暂时搞不到。
她请了当世有名的制筝大师,提供了杉木可以用来制作筝的消息后,对方以自己五十多年的制筝经验表示“不可能!绝无可能”,陆安跟他打赌,说只要对方尝试着用杉木制一张筝,自己就把仓库里那张云和筝送给他。
云和筝乃是唐时名筝之一,因着筝首如云彩般祥瑞而得名。它比较特殊,筝体小,可如琵琶那般斜抱着弹奏。
制筝大师听完这个赌约,二话不说,转头就去尝试用杉木制筝了。然后就……反正道歉也道了,云和筝也没有脸要了,陆安想制的杉木筝也用最好的手艺做好了,并且对方还口称她为一材之师,哪怕她明言这个木材能制筝是她从书上看来的也没用,在那制筝大师执拗的性格里,既然他是从陆安那里得知的此事,那就是陆安教他的。没有陆安,他可能一辈子都翻阅不到陆安说的那本书。
*
六月的早晨空气灼热,热浪悬挂在高大的枝叶间,好像要将翠绿的松柏叶灼成蒙蒙之色。
应劭之喊人搬了一张藤睡椅,放到树荫下,懒洋洋地躺上去,好像正半睡半醒。
陆安推过去一个大匣子:“送你的生辰礼。”
应劭之对此,报以一笑对陆安,一弹蹦起身,一滚落下椅,高兴地打开匣子:“什么生辰礼啊,这么大……”
半晌没听到声音。
再看时,只见他眼圈红红,面颊在日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有血色。
“我之前只说了一次,一直在寻合适的筝,你还记得啊……”
“如何会不记得?”陆安失笑:“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常用的筝弦是鹍弦而非丝弦,这筝也是以鹍弦制的,你弹弹看,看是否合心意?”
应劭之专注地注视着这张新筝,目光闪动。
他看得出来,陆安在其上确实下了功夫。
时下制筝有两种技艺,其一:以若干块不同的木板或木条粘贴拼接。被称为拼板筝,这般做的筝,工期短,制作过程简单,且可采用不同板材设在不同音区,形成音板。
然而只有弹过筝的人才知道,拼板筝看似省了技巧,辅助提高了曲的灵动,实际上,其声音聚拢性不佳,且使用寿命短,绝大多数筝者都不爱这种拼板筝。
而第二种技艺,就是把木材内挖外削,制成筝身。这样制成的筝共鸣感强,且音色更出众,寿命更是十分之长,声音聚拢性极佳。缺点也有,就是贵,需要用到一整块的木材。
应劭之抚摸向筝身,脸上突现疑惑之色。
“不是泡桐木。”陆安话语微顿,后又继续:“是杉木筝。”
应劭之面色已然赤红:“九思,你为了给我送这份礼,竟还去寻了吴地那位制筝大师?”
“咦?守慈怎看出来的?”
“这事都在喜好奏乐的人之间传遍了,有人为了给自己好友制一张好筝,翻遍了古籍,向第一制筝大师言札言大师打了个赌,让对方以杉木制筝,说杉木比泡桐木更好。”
应劭之说着,忽地笑了出来:“我前些时候与同样学筝的友人通信,说起此事,还十分羡慕那位好友呢。不曾想……”
陆安笑而抚掌,道:“不曾想,你不必羡慕他人了。”
应劭之闻言一乐:“可不是如此吗。”
又问陆安:“你有喜欢的曲子吗,我弹给你听。”
陆安笑道:“我熟识的曲子不多,也没有特别偏爱的曲子,你瞧着今日适合弹奏哪一首便弹哪一首。”
应劭之便净手焚香,弹筝之前用布先把这杉木筝擦拭一遍,随后取出自己那七寸长的鹿角爪,佩戴于手上。
想了想,弹奏了一曲《渔舟唱晚》。
渔舟唱晚,夕阳映照,歌声四起,悠然自得。
其是筝中名曲,以鹍弦弹奏出来,比起原曲那如同轻拂湖面涟漪的调子,更添一股子渔歌飞扬的热情洋溢之意。
应劭之在慷慨地把自己的喜悦分享给陆安。
但只瞧他此刻弹筝低眉顺眼,难得乖顺的模样,却看不出来他的心情是那么的热辣滚烫,也观望不出来,他往日的性子是如何欢快跳脱。
陆安禁不住莞尔。
应劭之抬眼,瞧到陆安那一笑,手中拨弦的动作一停,随后又转了音,竟是又起一曲。
这首曲子前调一响,陆安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是《将军令》。”
仿佛回到了三州文会的开场。
应劭之冲陆安挑眉。
陆安也在冲应劭之笑。
这是他们的相识之曲,虽此刻已不见那石榴灼灼,却又有了枝繁叶茂的松柏依依在望。
待《将军令》由慢到快,如万马奔腾,骏马在沙场上驰骋跳跃,马首高高昂起,气势雄伟的最高点,应劭之高笑着,大呼:“九思!拿云和筝来!”
云和筝一来,应劭之当即换筝,将之一抱而起,软鞋踏在泥土上,筝曲激昂地弹奏,人踩着泥土,小幅度地转圈,袍袖散转又低垂,鹍弦嘈嘈杂杂地响,好似马蹄踢踏。
风卷云动枝叶摇晃,陆安觅着弦声,抬手打起了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