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夫人是唯一一位前来陆府拜访过他家郎君的女子,仆从当然记得她。
便行了一个礼,道:“小底怎能忘却赵夫人之风采——不知夫人有何事?可是要寻哪位郎君娘子?”
赵伯陵随口回嘴:“倒也无甚事,只是看见你们此处动静,过来看一眼。”
“你们这……”赵伯陵顿了顿,道:“施粥几天了?”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仆从笑道:“也无几天,我家九郎君得了十五郎君的信件,知了汴河事后,便寄信回来,让我等施粥,这两日刚支的摊子。”
赵伯陵问:“我可能上前一观?”
仆从便立刻将这位夫人带到粥棚前,此处人多,陆寰又忙于施粥,便是看到赵伯陵,也只是遥遥一拱手——虽不够热络,却也彬彬有礼。
赵伯陵也遥遥回礼,随后便在粥棚旁站着,自己沉默不言看着陆家施粥。再过一会儿,陆寰转头一看,便找不到那位夫人了。
‘也不知何时走的。’
念头一闪而过,陆寰也没多想,继续施粥,顺便给粥棚里的百姓把把脉,治治病。
*
赵伯陵自是回了府上,手里拿着路上买的《大薪日报》,眉头紧紧皱着,一见到黄远柔,便低声道:“你看了今日的日报了么?”
这话问得古怪。
“今日的还没看,可是又出事了?”
“官家说话了。”
黄远柔的眉头便也皱了起来。
官家说话,不在朝会说,不与宰执说,而是在一份日报上说,这着实不合规矩。
接了报纸一看,却见是一篇类似于罪己诏的文章。说类似,是因为这非是一份正式的罪己,只是在诉说自己的些许心情、期望,期间夹杂着一些似是而非,好像是要服软的话。
任何人看到这篇文章,都觉得官家是撑不住群情汹汹,要低头了。
“这也是好事。”黄远柔无奈笑笑:“双方僵持下去,受苦的是百姓,听说陆家都开始施粥了……”
而且这几天民间都在讨论此事,官家所受非议极大,也是该服个软,低个头,把这事揭过去了。
赵伯陵笑起来:“你再好好看看?我们的前任状元郎不会连一些词句典故都记不得了吧?”
“哪来的前任?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黄远柔说完这句,又重新看起那篇“罪己诏”,室内一时安静,看着看着,渐渐有汗水凝聚鬓角。
在那滴汗流下来之前,黄远柔指着文章上的一句话,慢慢开口:“於乎皇王,继序思不忘……”
这句话来自《诗经》,乃是周成王在先祖先父的神灵面前,许下誓言,表示要继承先王遗志,时刻不忘他们的光明业绩。
柴稷在“罪己诏”中引用这话,明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细细一想,先王的光明业绩可不止是善待大臣、善待百姓,还有变法。
尤其是之前官家的一些动静,当时看好像没甚问题,但如今细细回想,归根结底不正是动了军队和地方吏治吗?
桩桩件件,都让黄远柔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官家他想……”
“噤声。”
赵伯陵道:“不管是不是,都不可说。”
尽管赵伯陵问话前,已屏退了左右侍女,但她这么一说,黄远柔还是深以为然地点头。
双方静坐片刻,赵伯陵轻声说:“不论那事是不是,有没有,至少清汴司一事,官家必然心怀不满,陆九思又必然站在官家那边,此人必有后招。他走的时机太巧妙了,而施粥时,碗碗浓稠,明显并不担心自家仓中粮食不够——我猜他的反击就在近几日了,你最好能尽快上书,将汴河那事撇清,言明自己紧跟官家脚步。”
好就好在,黄家和赵家在这个事情上没有插手,汴河上也没有他们家的船。
黄远柔在这方面一向身段柔软,最近官家称病不朝,他无法在朝会上上书,就索性写了一份关于清汴司不当关闭的奏文递到宫中,第二日,官家的病就好了。
*
年轻的天子身上看不出病容,他言笑晏晏坐于御座上,道:“前些时日朕命诸公举荐枢密副使,诸公予了朕十位贤臣,今日朕身体康健少许,便将枢密副使一位定下吧。”
那十个候选人里,只有吴童此人满面轻松,笑得微妙。
他心里清楚,这名头总归轮不到他,所以今日选了谁都无所谓。
其余九个人中,还有那本就是枢密院的枢密直学士李延凯,他虽没有在笑,却也是心平气和。
以他前些时日对上陆九思的举动来看,只怕除他以外的候选人都剔除完了,重新再选九个,也和他无关。他的名头能在上面,纯粹是资历够了,恰巧撞上了。
余下八人脸上表情看着很冷静沉稳,但僵直的身体却泄露了他们紧张的心情。
柴稷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新任枢密副使,便定为兵部侍郎戢逊。”
戢逊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他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了,只昂首挺胸地上前,念出打好的腹稿,谢了恩。
谢恩之后,他微笑着补充道:“陛下容禀,臣还有一事欲上奏陛下。”
得到允许后,他重提了关闭清汴司一事。